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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《活着》---余华 著 [打印本页]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44:18 标题: 《活着》---余华 著
(前言)
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,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,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,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,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,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,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,于是只有写作,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,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,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,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 长期以来,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,又被现实紧紧控制,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,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,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,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,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,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,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,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,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,正因为此,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,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,在他们笔下,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,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,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,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,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,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,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,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,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,怪就怪在这里,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,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,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,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: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,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,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,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,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,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,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,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,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,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,是固定的,死去的现实,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,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,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,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,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 前面已经说过,我和现实关系紧张,说得严重一些,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,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,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,不是控诉或者揭露,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。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,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,对善与恶一视同仁,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,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《老黑奴》,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,家人都先他而去,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,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,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,就是这篇《活着》,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,对世界乐观的态度。写作过程让我明白,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,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。
未完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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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载(白鹿书院):http://www.oklink.net/99/1125/huozhuo/index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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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g! L1 L, Y# b. K' Q% X[ 本帖最后由 储良 于 2008-4-14 14:48 编辑 ]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52:17
一
9 Y+ [: E+ ], F! i2 a2 M6 Y5 c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,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,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那
2 y7 T$ y1 a+ \% ~$ k一年的整个夏天,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,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欢+ Y. ]2 Q( q8 A& y7 L. i
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,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,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
1 {) k) k% m _% K垢的茶碗舀水喝,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,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,在姑娘因我
6 U: j& Z* y1 B& C9 c* u" f. _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。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,这是我/ o9 V4 s8 h4 X4 |
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,当我站起来告辞时,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# }, @6 L5 S# j+ _
了。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,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怀胎》。4 W2 }& z& m- D. V. v9 a
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,坐在农民的屋前,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,压住蒸
7 C$ p2 P' z+ b腾的尘土,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,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,尝尝他们和盐一
8 G% `5 s! c* u0 b4 Z样咸的咸菜,看看几个年轻女人,和男人们说着话。, h4 C; n8 B! H8 T6 K A+ ^
我头戴宽边草帽,脚上穿着拖鞋,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,让它像尾巴似的拍
0 q& s; K# V1 G, z2 Z5 m' G打着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,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,我的拖鞋吧哒吧哒,
* q; q5 ^0 [& y0 B1 i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,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。& d6 N$ P4 y" f% [4 h; P0 U: s
我到处游荡,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,哪些我没有去过。我走近一个村
! p) V: S9 S8 n: e: ]7 `9 ~$ P子时,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:
9 g! b* Z4 _6 b) f “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。”
* ~7 T$ x4 h0 _/ t# N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。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
6 p" Q( H0 G; p# m( o. `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,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,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。
/ f" D" J6 R/ D2 b7 k, V1 B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,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,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,) r; G3 D8 Y7 v: \
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。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?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
. O; u, W& h0 v3 z0 g泥巴,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,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,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,2 { i& K. ?/ W8 o: E: e
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,2 ? ~4 L! S" y9 D( h+ n+ D
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,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,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
: I- y, _& I1 @* c% t丝不动,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,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。在农忙的一个中午, d9 O2 M$ H3 I- R2 x) J- l7 @9 N
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,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,把我引
, k: o" b8 f. [& y8 a7 Y6 a, s. P到井旁,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,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。这样的事我屡见不4 Y# |) T/ O; ^0 D$ v
鲜,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,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,我就会进一步
- e. D3 C0 w* P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。4 }2 ]; d0 M' Q2 i3 N. t
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,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,她黝黑的脸蛋至今* c) }0 g) H+ C" j
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。我见到她时,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,摆弄着一根竹竿在
) v2 Y# b1 e; L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。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,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,- Q* B5 m5 K' {3 T; d' M2 i) |/ \" X
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,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,又怎样将自己: ]. n7 R: M; w8 o& h
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。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,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,
) [2 M5 W, b% ~1 c6 p. Q! J这个女孩又惊又喜。我当初情绪激昂,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" Y8 J8 N7 T9 u
心愉快,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。可是后来,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,我, W4 D! ]3 [/ m2 |6 H) k, Z) }4 W7 M+ v
才吓一跳,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,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。
) ?- O& p# S* \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,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。
' a0 z# a$ G+ ~ 那天午后,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,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,几个包着头) \1 `7 t& p* k5 ^8 k
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,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,从身; R& h$ j- I6 M9 J7 z' q) o/ D: s
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,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,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
6 k9 {8 y$ r: H+ O- D" }% B坐了下来,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,就在青草上躺下来,把草帽盖住脸,枕着背包: [9 k5 ]8 w% A" s \
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。3 f) z. y Q* ^5 c; L9 ^7 y
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,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,睡了两个小时。其间有几只蚂蚁4 J" m$ S4 I9 ?/ J* T
爬到了我的腿上,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。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,一
$ T9 ~$ v& ^7 X! c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。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,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,
4 y% c# x# [! ]& r我起身后,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。
) S7 B" Y, b' u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,它低头伫立在那里,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,
' [% W$ n1 j" a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,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:- s6 p4 X2 J/ M) m5 o1 Z& R8 ?5 [
“做牛耕田,做狗看家,做和尚化缘,做鸡报晓,做女人织布,哪只牛不耕田?这
+ }, X6 y6 I7 P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,走呀,走呀。”
. @1 Y( D. O& n) Y# m$ s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,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,拉着犁往前走去。7 p# T7 ~2 f- J$ A* R" z' W- M; F
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,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
) p+ i% E: ?& c' Z3 ^/ W: u- w哗翻动,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9 l8 ]: Y4 }: X4 x3 k( I7 U; m; n
随后,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,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,先是口依呀啦呀
2 U1 U; }! c; n5 f' o2 p8 E唱出长长的引子,接着出现两句歌词——
, ~' V" s8 Q8 y7 E E 皇帝招我做女婿,路远迢迢我不去。+ f x+ U- {+ s6 e+ k
因为路途遥远,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。可能是牛放0 E( u* Z% ?6 i, x
慢了脚步,老人又吆喝起来:, u0 J* z& x6 X' u9 z. R4 H: U, }: E
“二喜,有庆不要偷懒;家珍,凤霞耕得好;苦根也行啊。”
* e: o; ^" y) c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?我好奇地走到田边,问走近的老人:. i+ y& m# q( ?
“这牛有多少名字?”
, c9 J! S! ?8 `. x6 G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,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:) R% ~$ G- q3 U+ S
“你是城里人吧?”6 c) z, y/ T) {& ~5 v2 G" {1 M
“是的。”我点点头。
: s) ]8 Y3 e$ X7 W( s 老人得意起来,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( |0 S. [! l$ G 我说:“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?”/ Z6 G3 ?4 K, t2 n
老人回答:“这牛叫福贵,就一个名字。”" W; n5 K! p% y6 e) g
“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。”1 b5 |( P* l1 S( B; ~( a& J3 m
“噢——”老人高兴地笑起来,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,当我凑过去时,他欲说又止,' M4 e2 |7 N! V% f- U# e6 |; B- z1 f
他看到牛正抬着头,就训斥它:& H' T8 i/ C4 A, D* M: `4 u6 ]
“你别偷听,把头低下。”
% F$ M. b, ~$ `& k. x 牛果然低下了头,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:
/ w7 d$ h/ H, `' }: G “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,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,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% S0 n, i) S! j
耕田,就不会不高兴,耕田也就起劲啦。”; p. {9 v: I8 n/ j
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,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,里面镶满了泥土,
( M9 C1 Q2 G! B: M- ?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。
! u% x: T) l; |% U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,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,他向我讲4 U: ?6 o: `; t3 o* H$ K: N
述了自己。
" B$ Z/ A$ _( d* }; y% v8 G; I 四十多年前,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,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,总是把双手背在' N W* A6 v# _& W9 P2 l8 i
身后,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:: r3 i1 _9 F: f
“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”
/ m8 l% n% T6 y. J* e( U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,干活的佃户见了,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:
3 s+ `5 H9 r( b4 T7 X& Z/ K4 |: x “老爷。”. `# K# e# K( R# C7 x" x! S
我爹走到了城里,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,可他拉屎时就像+ w" k |, Q% N$ m/ ?
个穷人了。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,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6 A7 z! @9 e( Y3 c4 c& {% N
了傍晚的时候,我爹打着饱嗝,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,走出屋去,慢吞吞地朝村口' r% F# R4 {) L: q2 n* H
的粪缸走去。: Y. J. C! S5 A% s, Z m( X: v
走到了粪缸旁,他嫌缸沿脏,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纪大了,屎也跟着老1 k+ q- L, H; o. u, J$ ^7 W1 e
了,出来不容易,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。
2 }( l, t% x+ j5 T. ~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,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,那两条腿
+ Q* e3 X; f* }# P就和鸟爪一样有劲。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,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儿凤霞到了三、
1 @( V; H* }& g1 ]9 @/ E" ?. \! X# Z四岁,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,我爹毕竟年纪大了,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,凤霞
, l$ [' L# m% B8 ]* s o2 J就问他:' F y8 \3 h9 l* I4 W* @
“爷爷,你为什么动呀?”9 z4 ?5 A: G% M6 F# R
我爹说:“是风吹的。”
! H+ h9 Y" Q4 d/ q3 U8 r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,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,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' G7 f8 y. g. z! u4 F
囱,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,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,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,3 u" X- p7 V5 l
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,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,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。
' l3 J0 D6 H. i0 d# M0 k有钱人嫁给有钱人,就是把钱堆起来,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,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1 e( i+ y/ e; }& K, r5 h
有听到了。
- O( |: X* `" u1 j. D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,用我爹的话说,我是他的孽子。; g( G/ i8 F7 W% R, [4 s. @
我念过几年私塾,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,是我最高兴的。我站起来,
! U6 y& t3 c3 S# R; F1 W6 [! q9 h拿着本线装的《千字文》,对私塾先生说:! ]) k, I: e: \/ D; G$ d0 w
“好好听着,爹给你念一段。”
4 [: P1 N% c/ I& ?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:) d. V, e# R1 e
“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。”
% u/ x$ T# @: I; A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,这是我爹的话。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现在想想他们. Z3 {2 t' x: g# |, o& K
都说对了,当初我可不这么想,我想我有钱呵,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,我要是灭了," F2 S, u. h5 G0 d7 Y$ K
徐家就得断子绝孙。
" p8 P" _# B/ K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,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,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
3 V F# I# X8 I腰蹲在那里了,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,说一声:
' i/ N2 j# G1 L# `2 L “长根,跑呀。”5 o3 a3 K) _0 ^
雇工长根就跑起来,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,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。我说一声:2 B1 z& V+ e. i& G1 ^
“飞呀。”% D1 M6 c) m: T7 [: O
长根就一步一跳,做出一副飞的样子。. P: y9 C& a' x& n- e
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,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,头发# i* Y1 G& X- h6 G) X: n7 X$ P
抹得光滑透亮,往镜子前一站,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,一副有钱人的样子。3 s/ o# K$ [) A5 A0 @: p4 F, Q
我爱往妓院钻,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,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
$ w' c" @: B2 P- ]* ~) o在给我挠痒痒。做人呵,一旦嫖上以后,也就免不了要去赌。这个嫖和赌,就像是胳膊# d$ O' ]& |3 v
和肩膀连在一起,怎么都分不开。后来我更喜欢赌博了,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,就跟$ A; I& L" a1 L: k, z
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,说白了就是撒尿。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,*沂怯滞纯煊纸粽
; K2 m' _/ X9 ]牛?乇鹗悄歉鼋*张,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。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整天
; y, f" y0 t) r; ]有气无力,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。我爹常常唉声叹气,训斥我没
0 B& p n/ a u1 E+ n有光耀祖宗。 W7 x z) \% E( n
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,我对自己说:“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9 g# N, [" u9 y9 p- G- ~
过,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。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,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,
, w% ^0 }- U. z3 I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。我对爹说:8 t( [7 }2 ~- r6 T5 f- B5 @
“你别犯愁啦,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。”
1 t3 ^, J% u( O! e) ]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。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,她偷偷告诉我:“我爹年轻时也! k1 E. S6 W# E8 U. r: @
这么对我爷爷说过。我心想就是嘛,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,我怎么会答应。那2 W0 c% ?9 J" U- D, J
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,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。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,自然有些) q! z& d% _6 G, \, Q; c8 r4 }4 f
难看,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,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,我嫌弃她,
: ~- F/ D7 [/ e. U- A' h8 e6 W+ e) b对她说:- [7 q9 k O9 p# {. l: ^$ x
“你呀,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”' w) F* D/ V- t& S
家珍从不顶撞我,听了这糟蹋她的话,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:
& y9 |% V! Q4 y+ Q3 O! n" X1 } “又不是风吹大的。”
$ m9 W z* l, M/ q 自从我赌博上以后,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,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。
( Q$ d5 _4 h* u5 F8 n3 x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,我对他说:9 U" m! y) p( ~2 `9 V B" O; ]7 l p
“现在不鬼混啦,我在做生意。”% N8 b2 {! K0 U5 l
他问:“做什么生意?”/ c! R: V, l0 E. `; Z' t
他一听就火了,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。他知道我是在赌博,脱下布鞋就朝0 e" {, m% Y0 a2 @& I5 M
我打来,我左躲右藏,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。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,& I( }( f# ]2 p( n# ~4 Q
竟然越打越凶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苍蝇,让他这么拍来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,说道:
# L% m B, \, _: K “爹,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,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”: |; ?1 A3 O+ s2 b4 y% p
我捏住爹的右手,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,还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,这
3 G4 D, o/ j0 M1 Q# j9 a样他就动弹不得了,他气得哆嗦了半晌,才喊出一声:9 l2 F7 T( c+ w- ?
“孽子。”
' I; a7 A a2 G: z% \ 我说:“去你娘的。”
0 @4 y1 _& s, {* \$ [! M2 h 双手一推,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。
! b5 d4 o4 C) [- s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,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,叫青楼。里$ O& K4 M& [+ {! q2 `
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,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,晃来晃
7 H, h( S X4 k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,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,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, W. E: [) e7 ~, g2 f( K
让她背着我去逛街,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
2 U& @0 Y, p6 i k8 P. H 我的丈人,米行的陈老板,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,
0 n. y5 F- M0 ?% v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,让她停下,脱帽向丈人致礼:) ^4 C1 H9 U2 X+ \" a) Q1 P( I, T
“近来无恙?”* w) e3 S0 J6 b; D. X$ T& d* c
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,我呢,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
; B ^/ G$ J5 o8 l都让我气病了,我对爹说:- K) L! _& T- p0 p! X3 i* ?
“别哄我啦,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?”9 d$ t' V$ i# H8 K- W
他怕我,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,我丈人身手极快,像只1 d( z; }+ N; f, i
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,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# X- Y% y4 Z$ K: W* _4 l
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
/ T4 k8 t5 w. D9 G" l9 Q- }9 {' B0 [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,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。# ?9 B) _$ ~3 u8 g
那天可真是热闹,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,手里拿着小彩旗,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, |4 Y: `- r) V& ^0 t U& D$ g
天白日旗,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,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 Z+ Z X0 H" S# D2 Z- m
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。
# a" V1 B( m; M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,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,我想着自己有半1 k [3 }$ u- V4 j
个来月没回家了,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,我就把那个胖大妓女从床上拖起来,让她背9 K- [" B5 ^$ K1 `- D
着我回家,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,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。
! }; ~2 M8 f3 ]. O9 A S8 L 那妓女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,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,才睡下就被我叫醒,说
/ M7 n; h1 Z8 ~' ?' S+ K/ ^我心肠黑。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,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门,一看到两
4 r5 x/ m- t; |+ U: \9 Y旁站了那么多人,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。
0 q4 M/ h7 @% R9 ^4 C/ @ 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,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:
7 e+ _, O/ d& f3 f" F1 s* ^ “都站好了,都站好了,等国军一到,大家都要拍手,都要喊。”
( G; {7 {) U3 s( E4 s& @1 D/ `3 S 有人看到了我,就嘻嘻笑着喊:
) u3 A" @9 L- P7 W* g4 ` “来啦,来啦。”
- t" i3 T% |$ A1 R* `& n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,赶紧闪到一旁。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妓女,对 K- G% t- [# S% G3 p5 t r; q
她说:
0 }& X& [9 w: X/ h “跑呀,跑呀。”; ~! H- x D$ _. F( ^4 y1 C
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,妓女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,嘴里骂道:
0 D1 x% Q. O( P “夜里压我,白天骑我,黑心肠的,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”4 p2 g# [+ x% a/ J' p, U
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,来到丈人近前,我一把扯住妓女的头发:! A& p" g! F; M/ U2 `: D4 J
“站住,站住。”2 K& K% q( r8 x7 A: Z
妓女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,我大声对丈人说:
# L, q7 c% W' c. s6 C “岳父大人,女婿给你请个早安。”( V: `4 d( H5 }# q
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,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,嘴唇一个劲地哆
, y5 E% @1 X, e, y6 ^4 x- m% l1 t嗦,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:
5 }8 C" d; S$ v) q/ n “祖宗,你快走吧。”, {4 \6 g' [) b5 V
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5 U. j% h" n; \' c/ n' ?
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,家珍是个好女人,我这辈子能娶
) ~* t5 k% O4 r( {" u* L% G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,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。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
3 ~$ ^: c% k: ]' a# w受,我在外面胡闹,她只是在心里打鼓,从不说我什么,和我娘一样。
0 i. ^0 v: ]' d2 o. X- i/ S1 w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,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,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: O% l6 A6 ^, i
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,刚刚坐下,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,摆在我面前,又给我: A0 Q; k; P0 h8 s. X' Y
斟满了酒,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,不知道她
& Y' A& b* c% Z4 [* [遇上了什么好事,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,她不说,就是笑盈盈
& {+ ?3 U2 s" L# [地看着我。
, G* l" B3 q) Q" J1 K% P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,家珍做得各不相同,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
. w) J3 T, ]8 V3 X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吃到最后一碗菜,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,随后我就嘿嘿笑了7 D; t' N$ o- c
起来。
9 o5 f! W9 Y0 N" K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,她是在开导我: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,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
N$ t0 a$ V- n我对家珍说:' c/ X, { @1 `2 k8 u
“这道理我也知道。”9 V. T/ }/ i& n4 m6 A# D0 F# t2 ~3 K
道理我也知道,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,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,这实在是没+ i+ l- P F' W( S- z2 g
办法的事。
( E8 {; J) V, X7 \5 k: s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心里对我不满,脸上不让我看出来,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: M1 c. p5 V$ A4 P
来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软硬不吃,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,我就是爱往城
; O2 P: u1 I% D1 a# }% h* ` J( u里跑,爱往妓院钻。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,她对家珍说:1 J) Q6 @$ ^5 O; A! u, i
“男人都是馋嘴的猫。”
$ X( Y; U/ `) \/ d- R6 ^# m3 ^9 w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,还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,一听这话眼睛
& l. W& [ ?/ {0 P! Y* ^就眯成了两条门缝,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,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
. T" F2 z* L6 \! r. Y来。
( \' }9 p: a" @: u) f4 Z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,常玩的是麻将,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赌必输,越输我越想把我爹% B; ^, i& i* o4 g, d
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。$ f) i ?* I7 ?: w0 c4 f9 e4 O/ \
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,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,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
) S+ ]* b9 l" `" S偷了去。后来我干脆赊帐,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,让我赊帐。自从赊帐以后,我就不
+ U; a5 D+ `; j/ B$ H+ L L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,债主也不提醒我,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。8 l R: U9 `4 h2 r4 V4 G }; U
一直到解放以后,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,难怪我老输不赢,他们是: y- t) E% z; J3 _
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。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,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,眼睛还和
9 H0 y6 h; e. S, p猫眼似的贼亮,穿着蓝布长衫,腰板挺着笔直,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像6 [% g( p1 G. D+ g
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,沈先生才咳嗽几声,慢悠悠地走过来,选一位
3 D; W; d1 i. S) D置站着看,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:
- \. S* S. ~* w “沈先生,这里坐。”- N6 }7 j2 c7 R
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,对另三位赌徒说:
' ~- {$ A% [, j, p( ` “请。”7 L$ e! o1 A5 g) @. ^4 y
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,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,只听到哗哗的风声,
8 Q3 H n3 o/ u4 B& B* g. T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,唰唰地进进出出,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
/ _0 O. R$ r" M9 B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,对我说:
* M, X' }+ I% _" E “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,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,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。”6 n- L( m3 S, r7 C8 p
小日本投降那年,龙二来了,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,光听他的口音,就知道这人不
+ Q9 s* k, z6 t5 |5 T( J+ a+ Y简单,是闯荡过很多地方,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龙二不穿长衫,一身白绸衣,和他同来的
x+ N4 _/ C8 W- j0 l: n! Q: ~还有两个人,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。$ M! i0 d. P, c* E
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,实在是精彩,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,沈先生和他们三
" u5 m) _! @; U5 `# b) C个人赌。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,托着一盘干毛巾,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。他
5 j: ]8 @% ?8 p" K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,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。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2 h) M, z/ ~) ^6 r1 c& S
的。起先龙二一直输,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,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,一个骂骂; A+ F) q! w# @ x/ j
咧咧,一个唉声叹气。沈先生一直赢,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,沈先生皱着眉头,! n( b0 W. }- n" q
像是输了很多似的。他脑袋垂着,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。沈先生年纪大+ F `& K+ t `* ?- m2 T3 \1 i
了,半个晚上赌下来,就开始喘粗气,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,沈先生说:( @6 p4 c* D2 n
“一局定胜负吧。”8 V8 N0 ~1 `( b5 @0 M
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,擦着手说:
& r3 K3 B! k: A “行啊。”
/ M6 @- c! _" b4 K6 Q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,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,只在中间留个空。每个人
3 K+ P$ n+ R8 q$ O发了五张牌,亮出四张后,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,把牌一推说:
; G( R- Z) ^( C" s8 C! u “完啦,又输了。”
( L+ X- d& A5 B: _0 ^% z 龙二赶紧说:“没输,你们赢啦。”
: N' S/ D/ R, {' e+ Z* }; z0 v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,是黑桃A,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实沈先
7 _# ~- Q5 R! h) @5 _7 w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A,他是三A带两K,龙二一个伙伴是三Q带俩J。龙二抢先亮0 ~% \( ]8 _, A3 r4 D. \
出了黑桃A,沈先生怔了半晌,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:
6 N# X1 |6 O- |. {8 c “我输了。”- Q m5 Q. o& F$ J. F [' U
龙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,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A,龙二" p6 a7 J0 T( Q' U6 ?( V; s R+ A
抢了先,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,沈先生手推桌子: c) z' Y _- y# o, e2 v( I
站起来,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,转过身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微笑着说:* ?- O* z; N& ?( x+ W! e/ R9 Q
“我老了。”9 N: o& }; h! k/ X
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,听说那天天刚亮,他就坐着轿子走了。 N4 }) R9 N' y- g6 t. N# Y- n. C
沈先生一走,龙二成了这里的赌博师傅。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,沈先生是只赢不输,
! ~1 v- X% W* O$ [6 u |7 w龙二是赌注小常输,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。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,有输*杏???2 R+ h* ~1 J0 y( N: c. R
晕易*觉得自己没怎么输,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,输掉的倒是大钱,我还蒙在鼓里,以为
- h5 r% [, k Q6 i, r' Z7 {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
2 \, @! t s% s4 f. ^7 G 我最后一次赌博时,家珍来了,那时候天都快黑了,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,我当
3 X& T; ?1 k; W, ^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,我儿子有庆在他
0 ^$ E% W3 G- k: U* r9 w娘肚子里长到七、八月个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,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,起先我没看到
6 T$ I& `+ M, c9 x w& ]0 `4 t$ U她,那天我手气特别好,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,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: Y- z+ W. E2 j( p- g
嘿嘿一笑说:
$ g5 O8 l8 I- u# l' n; n “兄弟我又栽了。”$ L+ x" [/ q4 q! C7 D5 ?9 Q1 r
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,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,我也不敢,我和龙二赌都
, W- Q' E1 Z% N6 h2 P9 x, A是用骰子,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,他常赢少输,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,接连地
5 ?* V$ O" t3 t( b G1 B输给我。
6 D( U1 E9 j2 b/ r 他嘴里叼着烟卷,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,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,两条瘦
, ~5 O; }5 q5 ]) r& w0 w; _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
; _- Q3 j; Y: g9 k. j( ]/ Z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样的,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,# @, y6 w3 {; l# H% V1 ?
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。我正高兴着,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,低头一看是
V$ Q! F. P: h7 G7 O1 ^9 L8 ]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,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,这太不吉利。我
" Z$ C7 r, e) S* I' J+ m就对家珍说:
8 _ a4 B3 `' u& [4 B1 B$ U: ~ “起来,起来,你他娘的给我起来。”$ R1 _( {7 O$ k3 Z/ |
家珍还真听话,立刻站了起来。我说:/ \1 j) k* ?4 {, M9 F. p3 C
“你来干什么,还不快给我回去。”
/ b$ s5 l) M7 p$ w" G& L1 W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,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,他一掷出脸
9 w- U, n( v; {$ f& ^4 e3 K色就难看了,说道:
& ~) K: K8 N8 ^. ?$ r “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。”
1 p L5 ?$ ?! ~& B4 C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,就说:
# ^4 r* _7 ]$ V* G2 E4 |' ]* r4 ^- } “龙二,你去洗洗手吧。”
0 Z3 t8 Y! B5 e9 D 龙二嘿嘿一笑,说道:
+ B1 }3 ]6 v1 y “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。”
! p. L, V8 S; G0 W2 u/ S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,我一看,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细声细气地说:
/ g7 c! j9 ^' M5 g: u7 J j 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, J& V- W8 M/ n& [- z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?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?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,我看看- G ^6 f& ~/ o) r6 E2 Q% w
龙二他们,他们都笑着看我,我对家珍吼道:7 n" D V; G1 N3 [. F
“你给我滚回去。”
( E4 Y9 B. U% C" f M3 N! G 家珍还是说:“你跟我回去。”$ \) t2 c$ p) G+ ]* B" t
我给了她两巴掌,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。挨了我的打,她还是跪
/ t3 z/ S& x/ E& S; h在那里,说:% v8 d; p* D" n% n! U: g9 J9 @
“你不回去,我就不站起来。”
0 p/ y6 G& [3 u; Q, ~8 Z* K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,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。这么好的女人,我对她又打4 ?2 X6 X$ Z8 D( b. l2 n
又踢。我怎么打她,她就是跪着不起来,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,家珍头发披2 u c7 Z; w: p( ]: n9 Q/ Q; S) ^
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。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,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,让他们把
/ f0 d* f( g0 t8 v家珍拖出去,我对他们说:% D& e2 Q+ \, t1 ]# f0 C$ b B- \: w
“拖得越远越好。”# I @7 ?8 Y& N9 @
家珍被拖出去时,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,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,家珍没喊没叫,* o5 K+ x8 O! _
被拖到了大街上,那两个人扔开她后,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,那时候天完全黑了,她一
) T; z0 p; ~' z# k/ k个人慢慢往回走。后来我问她,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,她摇摇头说:
' r7 ]2 ?6 Q$ A4 u" z/ b “没有。”
3 ]/ m, m7 k3 x/ V+ `# P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,站了很长时间,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; R& Y& G& y& y1 R0 u
的亮光印在墙上,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。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,就走开了。- @2 T; k `* ~% r9 W1 J0 z$ o }: ~
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个孤身女人,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. A; w8 d. k: {0 G. u5 e
庆,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,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
5 R, O8 P+ N9 V5 }5 b; k/ k/ Q
! G- Y& _) [1 l' ?: v0 }9 v7 t+ l 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53:23
二
; N1 g& c& l1 ~/ l+ j3 c6 Y 早上几年的时候,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。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,家珍穿着月白色的
( q" e+ z+ l" {3 t; O旗袍,提着一盏小煤油灯,和几个女伴去上学。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,她一扭一扭地走
5 ~& c$ j/ E' S过来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,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,家珍那时
@( _0 p, z7 I) t2 m& {0 t) k候长得可真漂亮,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,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,我当时就在心里
; a, E" E+ O' \% h. ^+ |- i想,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7 E4 S3 x- A9 |8 m
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,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:) p. f# U: F; I: O6 _
“那是谁家的女儿?”# h- w# {! {5 [' V- g, S! e7 a6 a
鞋匠说:“是陈记米行的千金。”
; g Z0 n; O5 e" [' Q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:, q' G+ X' L; x3 r
“快去找个媒人,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。”7 d/ ~) J$ d9 L- ~5 y& ?
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,我就开始倒霉了,连着输了好几把,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
2 [4 X- f( M7 e _) u' L; l, @样堆起的钱,像洗脚水倒了出去。8 f$ g3 K: I& w6 J5 j
龙二嘿嘿笑个不停,那张脸都快笑烂了。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,赌得我头晕眼花,) N6 |2 I, V* _' ~1 g/ P( r( |
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。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,用唾沫洗洗手,心想千秋功# k/ y7 ]: d4 j# ]$ u. ^
业全在此一掷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,龙二伸手挡了挡说:
" g% }0 ~ Q! Q “慢着。”3 y, B. T7 H& K4 J- o/ K
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:+ q: O/ |. L' g: y
“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。”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,只剩下我们几( Y" ~/ J/ R% D( S4 l; r% _
个赌的,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,那跑堂将热毛
3 o5 k8 n( x% Y' v& C5 k, V' L7 c7 E巾递给我,我拿着擦脸时,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,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。
. S8 [3 i; i6 q1 u* r, ]& {我一点都没察觉,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,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,掷出去一看,3 P9 e& D; F: A& e* i
还好,点数还挺大的。$ E6 D0 E/ y. s6 e3 C
轮到龙二时,龙二将那颗骰子放在七点上,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,喊了一*?*: U9 N, M _2 \
“七点。”
3 A" w. i0 v; Z' f \2 M 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,龙二这么一拍,水银往下沉,抓起一掷,一头重了
+ ~7 D, q J* \. ~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。
) q$ f) J' n- [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,脑袋嗡的一下,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,
7 G) i; X' z' l( ~- g3 }2 k- z0 |* A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,便宽了宽心,站起来对龙二说:5 O3 u$ z/ |, X1 l# H/ t
“先记上吧。”, ^3 `2 n% M4 q: G* g+ _; t* D
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,他说:
5 S. x2 B0 r# Q6 V “不能再让你赊帐了,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帐,你拿什么来还?”7 k. z' f" _4 b0 O
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,连声说:6 w: l4 c _6 n
“不会,不会。”
( n0 S- N2 h5 m0 {: U7 P; Q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,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,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,9 c2 i) [, \0 k. ]
对我说:
/ G8 d6 r* a3 M, X. T “少爷,看清楚了吗?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”( l) g5 {# _( [4 _1 O
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,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,
& P* Q4 X# i6 P- ^3 u3 W+ J我对龙二说:% I( ~6 B% u" b
“别算了。”
( [5 Y3 M8 n* o( ]5 x 我重新站起来,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,那时候天完全亮了,我就站在街上,都: b: [) r7 U7 k! z: s& w4 u
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:
# C- @" o& J! ^ “早啊,徐家少爷。”$ R, I" w" T2 W( h. D3 ]7 j
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,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笑眯眯地说:* y6 C: i: w7 B: a j! [. ^
“瞧你这样子,都成药渣了。”
: {7 @, j C! s2 M: E7 V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,他不知道我破产了,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。" r7 \4 q3 I5 T' ?6 v
我苦笑着看他走远,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,就走动起来。5 m7 X8 }, O$ j8 e2 v2 a
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,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,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,以为
" |& ]$ ]/ @) F, ?" E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,我哪还有这个胆量?我把脑袋缩了缩,贴着另一端的房
1 H0 I& y' ^& t* |屋赶紧走了过去。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,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
- o, Z, L: O+ c t, G( U$ s! _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,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,脑袋里空2 ]2 U( `8 f& V8 k; j2 L4 z
空荡荡,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。到了城外,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,我又害怕了,! w+ ^, B* z& l8 V3 g6 X' [
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?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,走不动了,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,
/ ]1 U& S! l& _5 `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。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,走过了一棵榆树,我只是看一眼,根
' i9 v# O2 B }( w! T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。其实我不想死,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。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
# L7 U4 _( ? \* m不会和我一起吊死,就对自己说:
5 U$ |: w/ w' g “算啦,别死啦。”" m/ p! U, m* X; F" _: n. v6 h
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,一想到爹,我心里一阵发麻,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?我边
8 Y9 f) r+ D H$ E& l7 ?走边想,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,还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,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
# G b+ z' V6 W. t, k2 D* j吊死强。
% V# b. g( Q# t, u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,我瘦了整整一圈,眼都青了,自己还不知道,回到了家里,我" v! D8 y+ d3 N+ l7 _
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,她看着我的脸问:
% s: J' R) K! A" f% ]% k0 g “你是福贵吧?”
/ d, R+ \( V0 G+ G- X. u. R 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,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,我不再看她,推门走
1 |& A: q# B! v) n W7 ^6 k2 I到了自己屋里,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,她张嘴看着我。一想到她昨晚来劝
1 T5 q; Y' Z+ A1 P我回家,我却对她又打又踢,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,对她说:* Y+ ] C. l c$ J# b8 f7 T
“家珍,我完蛋啦。”
+ e8 }$ C1 B( i7 `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,家珍慌忙来扶我,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?她就叫
; F2 ?2 ]) R& n5 x我娘。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,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,一副要死的样子,可把她) O* g: J* V3 J: ^1 B# p& H
们吓坏了,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,我伸手把她们推开,对她们说:
- P f. [3 C( M6 x! |) G 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+ k5 ?- R/ Z2 W3 T: {) I, s
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,她使劲看看我后说: ]+ y* J* L" F5 Q; ^& A; r
“你说什么?”" V' l: B5 L' o8 s6 j, m
我说: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
+ Q" I" s" N1 e6 a5 y; y3 M7 n/ B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,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抹着眼泪说:& M( N; f. d/ O! ~9 t; k0 N! z
“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”
5 m) d& y6 |/ |7 Q2 D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,她没怪我,倒是去怪我爹。
: o9 p1 C H: c" ? 家珍也哭了,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:* b; j, B( `3 N' F! a& x+ y
“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。”
4 w0 z9 ~, R+ A, ~/ C/ P! I 我输了个精光,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。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,他还
) T7 ]9 d( O- f4 N4 Y1 O' W% g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,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。听到我爹的声音,我娘就不哭了,
$ c/ F4 e( K* Z% ^% G+ t, p r, b, u她站起来走出去,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,不一会我就听到爹
# T) N4 ^/ @+ _% D, H4 }在那边喊叫起来:
6 b0 x' U/ d. i# { g+ t “孽子。”- G3 U0 g" e# r* s) k( _6 x1 a e
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,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。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:: p" N. E. O$ G* m
“爹,你快躲起来,爷爷要来揍你了。”
( O2 M' z u* I; k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,拉不动我她就哭了。看着凤霞哭,我, H8 G! n4 ^' z
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,就是看着这孩子,我也该千刀
4 U" V) R) f+ X' n6 S- Y8 z' w万剐。
* i6 C* p/ }$ C$ ^0 H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,他喊着:! e/ z+ d# u5 b/ w. C6 z; ~3 V
“孽子,我要剐了你,阉了你,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。”$ a) _" Z* P: O2 H
我想爹你就进来吧,你就把我剁烂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门口,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
2 k3 x2 g0 [, ]; F/ ?昏过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,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过了一会,我听到 s* ]% w7 b: q/ A
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。2 J @! ~) z2 V1 F2 _
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,第一天他呜呜地哭,后来他不哭了,开始叹息,一声声
. }/ q& ?& j& h* L传到我这里,我听到他哀声说着:
% E% I( ]5 e- z0 @! U p- |9 d7 p “报应呵,这是报应。”
; G* u1 n) W- @7 b# B, `0 D 第三天,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,他响亮地咳嗽着,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*?坏
$ Z. f7 o/ }1 |2 ]# ?9 \健*到了晚上的时候,我娘走过来对我说,爹叫我过去。我从床上起来,心想这下非完蛋" P4 j7 C% E) T
不可,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,他有力气来宰我了,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。我对自己
' V/ D0 k X3 A% C5 Y说,任凭爹怎么揍我,我也不要还手。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,身体软绵
, H7 ~4 a& r3 J( L( r2 p. y- c) J) N绵,两条腿像是假的。我进了他的房间,站在我娘身后,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,. ~4 c- ]3 a( _: x
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,白胡须一抖一抖,他对我娘说:
. u5 a: `5 W% z4 s0 \! {& W9 u “你出去吧。”' j, x1 J; _7 A% z% |
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,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,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
0 f1 b) p/ l! a5 }' O* A来和我拼命。他躺着没有动,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。
, k/ e& |/ Z; n9 J* @+ s; d “福贵呵。”
2 I. ^; U1 }3 N3 @ 爹叫了我一声,他拍拍床沿说:) g& I* L4 h; | |! t
“你坐下。”; T4 P T; j" x# g# \( E
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,他摸到了我的手,他的手和冰一样,一直冷到我6 m4 h+ W$ x0 S# y1 _6 A
心里。爹轻声说:% Z' k: r% y% @
“福贵啊,赌债也是债,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亩地,还有这房' K5 ]9 S( T2 {( w- E" A5 O; y! { V1 ~
子都低押出去了,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。我老了,挑不动担子了,你就自己挑着钱去
E4 {$ u% O, U+ e还债吧。”
6 K9 b* I9 G8 C7 Q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,听完他的话,我眼睛里酸溜溜的,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,
- ~* C, M7 i" j3 `3 f" G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,脑袋掉不下来,倒是疼得死去活来。爹拍9 |0 @( A% A# ~9 Z/ G1 w2 D k
拍我的手说:( Q9 p( n7 l6 X. U% n6 u" c) K" i
“你去睡吧。”" c( e( T3 `' ~7 T% p4 b! z
第二天一早,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,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
$ l8 |. r/ I# u人,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:
+ _! t7 A2 V& y; a1 v! @1 |! y “放下吧。”! y' ?' \8 T+ z* H7 L6 S5 ?
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,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:& L, f2 O# t5 D" i
“徐老爷,你要的货来了。”% w( w. I- t: p1 B/ u
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,他把房地契递过去,向那人哈哈腰说:$ r* E" V! s: N' i( ~6 C! ^
“辛苦啦。”
: e/ ~6 {) `1 \5 S* F$ N2 K6 z/ z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,对我爹说:( P9 t0 @7 v ?2 P0 S/ W" H y) ^
“都在这里了,你数数吧。”
- a# N, J" g: A" ~4 H. s/ [9 _6 J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,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:4 H. g5 K6 U5 V$ ~6 z
“不用,不用,进屋喝口茶吧。”
8 p9 s" o. y- r7 v, L 那人说:“不必了。”7 z' H" p% j) s
说完,他看看我,问我爹:
( E- m# C5 }1 V9 Z$ S0 [" O “这位是少爷吧?”; M* l) E5 G. `3 k8 a' V9 ]
我爹连连点头,他朝我嘻嘻一笑,说道:( S+ T- r% p9 e6 T6 O1 d. O/ W3 Y* A
“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,可别让人抢了。”
+ u2 e! @6 T: @) B6 U* _2 C- P 这天开始,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。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
% M! ^* I5 B. T; h' h珍去采的,凤霞看到了也去采,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,盖在担子上,我把担子挑起来准3 W& _1 y) T% E1 A/ v- y
备走,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,仰着脸问:
0 Y: Z+ l7 N4 D; F7 E “爹,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?”
( e' |- Q& N$ S4 x# l0 V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,差点掉出眼泪来,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,龙二
- b, |! ]! _- v( \1 W5 D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,亲热地喊一声:
8 U+ `3 k; f) u" o$ G “来啦,徐家少爷。”+ H' w Y1 M8 i2 Z9 O
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,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,对我说:; r% P6 _. p/ k' C" y
“你这不是自找苦吃,换些银元多省事。”# E5 g2 t3 v$ E3 y; x# Q
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,他就不再叫我少爷,他点点头说:0 ?5 x h. D" v: N/ ~* J O% H3 U
“福贵,就放这里吧。”+ H; T9 A( z5 j; }' @
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,他拍拍我的肩说:0 I1 H& i* ^6 i7 V
“福贵,去喝一壶。”7 L0 W1 X9 y/ L
龙二听后忙说:“对,对,喝一壶,我来请客。”0 w( K8 {( q9 i- q" L
我摇摇头,心想还是回家吧。一天下来,我的绸衣磨破了,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。$ K6 g/ I: k' x+ W
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,走走哭哭,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3 e& V0 m- w; i
架了,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,
+ a& ~( i' K5 O" y# }5 { n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,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。这么一想,我都走不动路了,在
: u- A8 h: w1 \: x" m, u. S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时我家的老雇工,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,背着
8 u! ~" x0 @1 s8 B6 |7 j个破包裹走过来。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,现在也要离开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,是我爷$ T U0 ?6 ^; y/ }
爷带回家来的,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,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,
6 F J& ~5 ?5 f看到我蹲在路边,他叫了一声:& ~6 n! {: O: ~( u; d0 Z
“少爷。”' H/ s7 K: t7 u% w. R0 w
我对他喊:“别叫我少爷,叫我畜生。”
7 ? E4 P3 ]! ~9 D# d" q7 y 他摇摇头说:“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,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。”0 V* e9 v5 \) ?# I* k# t: R p y
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,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,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。8 T1 g$ N! C0 e# n
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,我对他说:
% s" `- p+ {8 ~5 u7 A B9 z “天快黑了,长根你回家去吧。”
: O. T/ B7 C2 n( l& Z 长根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地走开去,我听到他嗡嗡地说:
" y* M% _" `9 ^" R$ M “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。”+ ~5 M! l( R, r( B: E* G; E
我把长根也害了,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,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。直到长根走远3 d& t/ D, w; x+ d
看不见了,我才站起来往家走,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 J0 d, K3 `& @
经走了,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,我爹还在床上躺着,只有凤霞还和往常
7 C! o0 G$ e1 l一样高兴,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。她蹦蹦跳跳走过来,扑到我腿上问我:( N: Q) b* ?: J4 ]6 t
“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?”8 n: w/ u H: m, r+ D* B
我摸摸她的小脸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好在她没再往下问,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; O2 K: G/ u% q" {! u% B c- K
子上的泥巴,高兴地说:) N) {5 l1 h( \( {5 j1 X
“我在给你洗裤子呢。”
/ \4 [' _; A3 c% g" S 到了吃饭的时候,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:
: j, E5 o! H. s: f# Z( G" N! g- I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?”
* e8 f7 V; e. f, D4 u, [, v 我爹说:“我出来吃。”, m# a& ^3 S# z$ l
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,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,那张脸半明半
R7 U( w$ Y1 `暗,他弓着背咳嗽连连。爹坐下后问我:
3 m$ N1 v& j5 U4 \3 t “债还清了?”( `9 A6 F* F, Z! V( E" C
我低着头说:“还清了。”
0 ~* B0 C, e- T: g0 T; [ 我爹说:“这就好,这就好。”
# u% P+ f( t# x% a! C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,又说:
# h* _4 K! F$ U8 o% ? D7 r “肩膀也磨破了。”1 L: Q% {4 g7 \0 F4 ^, K: f9 ~/ w
我没有作声,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,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8 ^- m& s7 g# C* o9 b" }' ^
地吃起了饭,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,把碗一推,他不吃了。过一会,爹说道:
8 O; N+ v" ~! C “从前,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,鸡养大后变成了鹅,鹅养大了变0 a# B- k4 V3 n. a
成了羊,再把羊养大,羊就变成了牛。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。”
: W! s8 \7 J( Q( w! O+ b0 e# A: q 爹的声音里咝咝的,他顿了顿又说:
2 G6 |; P* J% h; |# u& V! T “到了我手里,徐家的牛变成了羊,羊又变成了鹅。传到你这里,鹅变成了鸡,现
5 _$ K" s6 f* N0 I' a3 G$ j" J在是连鸡也没啦。”) N* _3 }' \7 _' u* j4 Y
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:$ y$ N/ N1 a0 |* o4 V% A9 [1 h+ F3 @
“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。”' n g" z3 l. M# f9 t
没出两天,龙二来了。龙二的模样变了,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,咧着大嘴巴嘻嘻笑4 b# }8 ]% C+ B# E6 E& @8 u' z
着。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,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。龙二用脚踢踢墙基,
- U7 W4 z7 }# \( q# G- {. E9 S6 g( `又将耳朵贴在墙上,伸出巴掌拍拍,连声说:
& e% v, I: v6 I- [& @ “结实,结实。”5 W# d+ j5 U3 p- ?
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,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:
% K# {+ S7 X5 T9 A3 p “看着那绿油油的地,心里就是踏实。”) G1 N% N+ A( } L
龙二一到,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,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,我1 m, T( N. w& }+ a) P
爹双手背在身后,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,末了对我娘说:
1 N1 N& \$ n @3 w+ R “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。”
6 _5 l, j+ V6 P9 d# l 说完,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,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。我爹像往常那样,双手背在- `7 `# }6 V+ z- N) _
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。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,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,
1 F" D4 L/ b, v" D. O! x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,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:- K* g3 O6 g% }- |& s" m
“老爷。”
, ~% J# x" s3 Y/ ^5 Y 我爹轻轻一笑,向他们摆摆手说:
( {. q: q" Q$ P' q" X& I5 d" c “不要这样叫。”9 y9 j" |3 C( N& H) o
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,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,在粪缸前站住脚,四下+ Z3 ~- ?3 m5 Y" x) e- v
里望了望,然后解开裤带,蹲了上去。0 X2 ^/ G+ G& U4 q. g0 r/ m
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,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,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7 _. v+ a n8 W ~; ]* s
慢慢变得不清楚。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,他直起腰后,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。, ~) n* {8 V! n
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,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,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,脑
# J; I! L/ b) k" i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。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,问他:0 z# M" t1 k ?! M' g& E9 ^
“老爷你没事吧?”1 e- s+ P( X9 l2 q
我爹动了动眼皮,看着佃户嘶哑地问:4 X2 m4 G! q- Z6 c, _* v
“你是谁家的?”
2 u7 @5 y) y* p, x 佃户俯下身去说:
e1 p- X0 i7 c5 a" V “老爷,我是王喜。”
- h/ @5 N) E% Z( V 我爹想了想后说:0 T$ B5 o6 E4 G$ T, k7 s' s2 P
“噢,是王喜。王喜,下面有块石头,硌得我难受。”1 F: l3 S5 p# A% T: E: m
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,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,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,
7 Q3 g, U! g' ]1 C1 A# `! @轻声说:
+ ?/ L5 E& Z- _ n, z “这下舒服了。”/ a/ |8 L5 N( }/ z1 m
王喜问:“我扶你起来?”
: }6 ?3 h. t& F; S$ [! \# m8 M5 z 我爹摇摇头,喘息着说:( H" T" L7 Y' D. I) q. b
“不用了。”
; x6 ~4 I% G4 A: H; P 随后我爹问他:
F) i9 V# X0 q8 ]/ ` h “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?”: B9 a/ W' k) X( S: [
王喜摇摇头说:
) }2 g% I7 ~7 O# }* F0 ] “没有,老爷。”
1 B6 o$ q2 ]& i. H2 _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,又问:) f3 ^$ m% |+ R7 s
“第一次掉下来?”2 G; v2 ^3 O4 T- E) ^
王喜说:“是的,老爷。”* O( U. o# U2 [
我爹嘿嘿笑了几下,笑完后闭上了眼睛,脖子一歪,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。
6 b* M: J% y R# s" R/ O6 l& O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,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,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,+ I" {; i c- @ B9 o
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! A, S' M4 }/ ?- d7 j
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,遇到了跑来的王喜,王喜说:
! e. w0 S" j- d( X& e “少奶奶,老爷像是熟了。”4 Y) S- \% p( l) y& G; Y9 r
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:“娘,福贵,娘……”" K" m8 U0 _8 Q$ e O0 f
没喊几声,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。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,我跑出屋看到0 }+ `9 e( M5 D }* z) e
家珍站在那里,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着:
% Z# @- J- D& m; ]4 X$ d7 T “福贵,是爹……”5 I# l9 Y* u: n4 w5 u+ L
我脑袋嗡的一下,拼命往村口跑,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,我又推又喊,我/ R' M5 K! m) f$ `& w: M
爹就是不理我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站起来往回看,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,. R0 f4 f9 x8 h% \
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。. k* g$ I3 T% I1 x+ v+ u0 @( ^6 x# F
我爹死后,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,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,一会儿眼泪
3 G. V0 |+ t3 T/ @汪汪,一会儿唉声叹气。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,她玩着我的手问我:
0 h0 e. Q& s& n8 R- [' I “爷爷掉下来了。”
! E/ ^7 H5 `. ^: y0 V+ r5 Q/ L: h [ 看到我点点头,她又问:( L. S' A; _& V# L& Q
“是风吹的吗?”
8 `1 P2 H- }- U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,她们怕我想不开,也跟着爹一起去了。有时我不小6 v# j" R( b9 B7 S4 b0 b, y) N
心碰着什么,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,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,她们才放心地问我:
9 T6 `# J3 n& t+ r “没事吧。”: C5 {: I2 H- @/ h# F
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:
# q3 u2 L8 t1 B2 c1 m2 a “人只要活得高兴,穷也不怕。”, V @- A; F1 v
她是在宽慰我,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,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。
2 H& i* E0 L- X8 N0 n4 b! l我爹死在我手里了,我娘我家珍,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。0 I- x3 B- r! ] p! k
我爹死后十天,我丈人来了,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,后面是一抬
2 \ I1 l! n7 W7 ]# ~: O( l; I' p披红戴绿的花轿,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。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,以为是谁) J+ Z' v/ d$ p5 ~/ L W& Q
家娶亲嫁女,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,有一个人问我丈人:6 i1 x1 Z/ B$ |; ~ ?1 W/ t" w
“是谁家的喜事?”
* T0 C' z8 Z1 O8 I4 _3 P+ d& e3 Q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:
n: A4 d$ v( Q1 n “我家的喜事。”
( I) k7 ^3 z( N: [1 o8 A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,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,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
2 n, u$ v( J% P0 f2 ~前,他朝后面摆摆手,花轿放在了地上,锣鼓息了。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,/ W2 n, {1 ?) t
我心里咚咚乱跳,不知道该怎么办?
7 u0 p$ v9 S f& C6 i0 D) G- `! W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,家珍叫了声:0 f: h9 a5 U1 ^4 V: T
“爹。” [# [0 T) V A5 l- T( a c4 h
我丈人看看她女儿,对我娘说:
5 Z8 ]' ?. A& W% ]1 j “那畜生呢?”4 G. Q$ Z/ V |6 g( v
我娘陪着笑脸说:7 e. @% r. |& O, u" s6 F
“你是说福贵吧?”
/ {6 S }+ V! t% N9 j “还会是谁。”- L! f M; r. @8 {) p$ y# O0 _
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,看到了我,他向我走了两步,对我喊:! v0 t1 u3 x2 e; j
“畜生,你过来。”8 w7 d# G/ K9 o' X6 H' U8 L
我站着没有动,我哪敢过去。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:" E; k' ^, l6 m, q2 z
“你过来,你这畜生,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?畜生你听着,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,8 e4 U$ v, b9 ?! q
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,这是花轿,这是锣鼓,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。”) y" h6 K# Q2 i* f. d( k, U% u
喊完以后,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:$ j O ^! N" {
“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。”* g; n& [2 ` s7 a
家珍站着没动,叫了一声:
( a9 E8 X/ Q7 {0 P3 S( V5 y( t" o0 X “爹。”
9 _5 |/ _! i4 v: V/ Y' _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:
; a$ C0 `6 A# f+ J “还不快去。”2 c2 S2 u" n, N( s
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,转身进屋了。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:( B6 q! p. U5 \: L& }, B Z, c% R
“行行好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) w, g2 d7 t3 Q$ Y& e
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,又转过身来对我喊:$ l$ f9 r4 {. H$ T; D
“畜生,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,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。”' u4 `, H: O8 t- a
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:/ |" K& [* E& P1 [- e
“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+ s+ w: \: T& \4 q8 q7 M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:
% P, ~8 }% o8 e& r6 Z( U “他爹都让他气死啦。”. l" \5 P0 R# L- O- d
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,便缓一下口气说:
; N% @$ G) q0 h “你也别怪我心狠,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。” u& Q2 h. t1 n
说完丈人又转向我,喊道:1 l( O0 T; \9 g, H% h
“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,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。”
6 r3 }1 m" B& {5 l3 c8 h2 K% |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,她抹着眼泪说:( z/ x' u! m) X6 J
“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”
' H+ ^: d+ J- l A( O g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,我丈人对她说:
3 {6 \# b) A0 c( z" ^8 l. } “上轿。”% c& p/ L0 P a9 f C0 I$ C4 p. O
家珍扭头看看我,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,再看看我娘,钻进了轿子。这时凤$ x( @3 P- m. D% |" G# m0 ~! l1 u
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,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,她也想坐进去,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,5 d0 a9 c& d9 n/ ~3 {! D) g+ s0 l+ S! |
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。
2 H; A' x( Y$ U* R0 Q7 F7 y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,轿子被抬了起来,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,我丈人喊道:
. H2 W1 ~% r0 i' E“给我往响里敲。”: _6 C, s3 {$ M- l: u
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,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。轿子上了路,我丈人$ n5 D+ f7 L$ E
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。我娘扭着小脚,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村口才站0 Q, O5 @5 U& s1 H* m+ G* V( o2 j6 S
住。
: u) S0 A& P1 S# d$ c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,她睁大眼睛对我说:
+ F( D' X) j8 O! g8 a% ^ “爹,娘坐上轿子啦。”
) M% ]8 l3 b+ |; y6 J. ^0 \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,我对她说:
4 o7 a% @9 P: R* H) S5 Z6 e" v “凤霞,你过来。” k- s& v' O @
凤霞走到我身边,我摸着她的脸说:
0 O1 |6 u. {0 Q “凤霞,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。”8 m2 {2 Q& M* m0 k6 [# z8 f
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,她说:
' N0 V) z; Y2 U! Y% F+ R: @7 H “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。”
) b' I: }0 y9 P' Z- M' _3 g7 p" q+ w* r% {2 z$ L9 r/ Z* V! U
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54:26
三& a9 k, q/ q* N
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,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,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,
l4 m: D! ]% C3 n* O8 v7 C# s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,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。他腿上沾满了泥巴,刮光了的脑, M& X B8 t0 b0 d! n) J$ [
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,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,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。; U# W! {% S& _+ b8 P
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,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,我看到池水犹如拍. y: H# w3 i, E& h8 B9 Y
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。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,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; w2 _# Y2 C. J3 V% q
的生活,我年轻无忧无虑,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,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
8 r: q8 {* d- y深深吸引我。就是在这样的时刻,我遇到了福贵,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,从来没有过
5 v8 G% }" M: W7 d8 R- o# Z0 k- h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,只要我想知道的,他都愿意展示。7 {" l) R$ `* Z8 }, r, A# D
和福贵相遇,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,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% I8 {6 D( S9 k2 W8 c$ R% `
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,
* P$ c" _" \' |, k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,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
* H: v/ z! d' N) G8 w& e4 ]% C泥土,他们向我微笑时,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, n" M2 f' k2 B: N' E: ], L- u
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,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,也会泪
4 V j$ h9 Q8 w0 X; q0 e流而出,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,擦去眼泪,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
0 S5 Z- V3 z0 \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,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,又能
* u9 F% U& a$ d, z0 w8 V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,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! `$ L* P) m$ D+ a0 X% c( d
轻时走路的姿态,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," b! ^$ E# k) }/ n% G7 H
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,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,常常以不知所措的
# k; D" m1 Y N6 t微笑搪塞过去。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,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,即
! {: _) R# J+ `4 v9 n- [/ R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,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
7 v9 T- ?' W( G" `9 k里,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:4 d9 d; G( B& h& ^; W- h# ?; h
“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 r2 e [ e) Z) Z
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,他喜欢回想过去,喜欢讲述自己,似乎这样一来,他就可以
3 G- |( w, E" B/ i0 D, Z, I$ F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2 I2 A& S) p: v2 Q
家珍走后,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,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,一看到
! ~# J+ n p7 y& E* k/ i$ C* Z0 P她那付样子,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:
8 H) g" P: Z8 R& O “家珍是你的女人,不是别人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3 a, [+ y' g. F+ O) \' o0 } 我听了这话,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,我还能说什么呢?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6 J s [- m& h! o; s
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,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,一会儿恨这个,一会恨那个,$ [# q, S7 V( e7 E
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,白天就头疼,整日无精打采,好在有凤霞,
* i0 ~! K! d/ j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:
, r- g. }5 |9 ]% T9 T* z$ O0 l “爹,一张桌子有四个角,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?”. o" N( j# O" i5 n3 |' r, Y$ p1 i
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,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,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,她
6 Y9 R5 ?& e2 C6 D) h( k说:1 B2 J2 R: X' k: B( b9 C+ `$ [
“错啦,还剩五个角。”& a6 @" v1 F6 @! ?
听了凤霞的话,我想笑却笑不出来,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,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
7 o( }% L. \8 C! W9 B了一个角,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,我就对凤霞说:
2 n( T& L& s2 I- x. V9 W: t! | “等你娘回来了,就会有五个角了。”
5 | {) p) E8 g! T2 |6 T( @! V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,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,我娘挎着篮子小
' F$ k0 S0 f6 ?3 p' }4 u% y/ V脚一扭一扭地走去,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,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
6 n: f/ n+ P3 K力活。" L* |# s4 s6 O: r
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,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, H' B* W7 j0 g. m) g) ]
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,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
" z- ?4 @9 g B4 \/ ]# U% |, Q亲友那里去借点钱,开个小铺子,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,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,人上
' `1 q5 [2 m+ |. @1 J9 _4 @了年纪都这样,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:$ _# k1 z' q- D9 D+ k, ^: N
“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,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”4 I% k- _2 ?) t$ c& E6 W+ L
我娘听了这话,过了半晌才说:$ t7 I6 k5 \# O9 R7 f$ g& J
“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”
: k0 G$ Z3 B$ i0 @' L0 @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,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
9 u/ A9 Z1 N O9 v- j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,常常穿着丝绸衣衫,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,神气
8 _1 v% @4 L9 H得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,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,我起! l3 i4 y4 N8 w* Z% ~/ A( W
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,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
, e' a9 d/ w: D* V/ e: F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,常笑嘻嘻地说:
7 [+ K8 @& c# k2 d9 e/ V& E) s _: N- b! g “福贵,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”- p" x9 x( I6 S4 A- K. \
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,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,如今那0 E: {: R, L% m! { z! j {0 O
屋子是龙二的家,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" P; L3 j- _+ r, @, g8 `# q
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,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
+ }" m3 `- U; P0 o2 g我去找龙二时,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,两条腿搁在凳子上,一手拿茶壶一手
/ M9 ^1 f/ V9 t4 H3 }5 n拿着扇子,看到我走进来,龙二咧嘴笑道:/ [3 g% S* q b8 z
“是福贵,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”
7 L7 K- c( L6 a0 O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,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:
/ [; ]9 i1 r; e& \9 j# I" O “福贵,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?”3 |, G2 Y8 j# Z6 ~, v
我还没说不是,他就往下说道:
1 k/ H* j/ Y+ W, p9 Q' _2 G “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,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,我啊,只能救你的急,不会0 m d- J' v1 r5 z
救你的穷。”& k8 i0 c3 w! B# w* }. Z" i
我点点头说:“我想租几亩田。”' \; P! B4 h# v+ D( T+ a
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:
3 g* T/ W n, R7 q! L: F# i “你要租几亩?”' b8 s& f6 T; ]( `6 _ C$ b# [
我说:“租五亩。”% c$ x N7 X* y2 h
“五亩?”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,问:“你这身体能行吗?”; F7 X X2 T, r/ R+ b) z% r
我说:“练练就行了。”
$ c2 E+ x! i: \4 J5 t6 e: C 他想一想说:“我们是老相识了,我给你五亩好田。”
- G6 r& [4 L# ]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,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。我一个人种五亩地,差点没累死。我( i( ~" n6 h/ {6 W" |8 R
从没干过农活,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,别说有多慢了。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,到" w; K3 Z) D# l% F( }2 w! x; f* I. ~# m
了天黑,只要有月光,我还要下地。庄稼得赶上季节,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。到那( j* {/ t# q+ M! s1 L- n, p
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,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。俗话说是笨鸟先飞,我还得笨鸟多飞。
5 m/ p3 p; x+ A. V% r 我娘心疼我,也跟着我下地干活,她一大把年纪了,脚又不方便,身体弯下去才一
# E. [" e" W2 h& ]2 [4 X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,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。我对她说:0 J& w5 T4 j8 S* h
“娘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) N0 Z6 x" @4 Y* Q4 y- | s4 q
我娘摇摇头说:“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。”
# U# C& Y* i- h5 G* p4 q3 R$ F 我说:“你要是累成病,那就一只手都没了,我还得照料你。”4 a) \5 }% v' y
我娘听了这话,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,和凤霞呆在一起。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
: l7 j1 s k5 ^! H5 A陪我,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,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,我哪知道是什么花,就5 c: J1 T/ k" v4 d
说:( D1 ?3 z- M- [
“问你奶奶去。”
6 c* e6 [2 M* G# i& C 我娘坐到田埂上,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:
# P* v: G+ c, L8 p$ W H5 ^1 \, F “留神别砍了脚。”
- l( H* E; K) `( g/ C- ` 我用镰刀时,她更不放心,时时说:
2 i9 T; r& H B9 M “福贵,别把手割破了。”# d5 w% o6 k! V8 I0 D% w
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,活太多,我得快干,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。
1 q" Q$ _# J9 U! V3 K- E手脚一出血,可把我娘心疼坏了,扭着小脚跑过来,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,嘴
5 r8 k% \% j( A2 A% H$ F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,一说得说半晌,我还不能回嘴,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。' v- _, ?, j) x, U G6 K+ ]
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,不光是长庄稼,还能治病。那么多年下来,我身上 p; @6 D9 V8 H4 t( l8 n
那儿弄破了,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。我娘说得对,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,那可是治百病9 B* X) ~- z/ l4 v/ a8 V
的。
/ x% d' K/ ~8 H/ G8 S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,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,我一挨到床就呼呼
6 H% M4 A4 i" c地睡去,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+ \; m: Q$ K7 S9 K7 w y6 m
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,照我这么干下去,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,徐
0 y) f" m0 |1 j! Q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
1 v/ J6 F+ A3 \ 从那以后,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,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,刚穿上那阵
, u1 U9 F7 D# S子觉得不自在,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,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。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,; Z# U) ]1 B! ?* e3 n' y6 a6 q: }
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,比我大两岁,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,他一直没0 ~6 h6 P/ j c4 o" s
忘记我从前是少爷,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。我啊,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 U! b: [; ?& L. p! b% i' X
心,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,那个难受啊,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3 q& T$ U6 z: o9 s& H
的衣服。
' s9 }- _+ j4 z- q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,长根来了,就是我家的雇工。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,我娘和凤- k: y" Y w" H8 L2 L& J0 o
霞坐在田埂上。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,破衣褴衫地走过来,手里挎着那个包裹,还拿一1 Z! v) j8 v$ [/ a3 a4 E% J
只缺了口的碗,他成了个叫花子。是凤霞先看到他,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:9 g; Q. b/ @" N+ ^2 g% Q! `
“长根,长根。”8 f: k2 J% i# b' g$ t: t- @
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,赶紧迎了上去,长根抹着眼泪说:0 {4 N' B r! g4 E% K3 ^$ v1 r
“太太,我想少爷和凤霞,就回来看一眼。”
* o* i& x% q0 L9 p 长根走到田间,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,呜呜地哭,说道:
8 [/ H% E& `. H# M “少爷,你怎么成这样子了。”
% z, v& S _, N1 G" g! M 我输光家产以后,最苦的就是长根了。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,按规矩老了就该由
: [6 Q2 u- x7 ?我家养起来。可我家一破落,他也只好离开,只能要饭过日子。
+ g0 d m6 {1 K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,我心里一阵发酸,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,我长大/ ?$ i: B4 p0 ~8 C5 ^+ f$ b$ H
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,我问长根:8 I7 D( Q m; t
“你还好吧?”7 L1 L* [: K9 v& q7 p1 v
长根擦擦眼睛说:“还好。”
# R7 v- W( E+ q 我问:“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?”
& j! g% y/ v/ p2 v 长根摇摇头说:“我这么老了,谁家会雇我?”3 k& t6 G9 u4 f2 N4 N1 c# u
听了这话,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。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,他还为我哭,说道:! i2 M" g/ Y1 T% @7 O
“少爷,你哪受得起这种苦。”# w3 f2 `" Q, A8 h& |$ C& ~" {
那天晚上,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。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,这样一来*兆踊
9 E. f* @9 [# _ l7 ^& S岣*苦,我对娘说:
$ L, G( J; S$ K% Q H$ F: k “苦也要把他留下,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。”
. n" T4 U; Y6 G+ G# M. L 我娘点点头说:“长根这么好的心肠。”8 K4 L) Y; R* H1 s: B
第二天早晨,我对长根说:
: U! U$ t' d1 u- Z, e9 N “长根,你一回来就好了,我正缺一个帮手,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。”
/ h8 M; Y" P1 y0 y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* K* } }- ~3 v) l0 l0 H& Y
“少爷,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,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。”说完长根就要走,我和
" _+ l6 e. O/ D; N. p9 f0 I娘死活拦不住他,他说:
o' |' W5 U* B6 V& \) q* s “你们别拦我了,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。”
3 @+ Z9 k" s3 b- v; |2 E/ u' u S 长根那天走后,还来过一次,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,是他捡来的,7 a& Z3 ~/ W5 z5 _6 \9 p7 h1 q
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。长根那次走后,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。. Q1 l- A( S' i4 q& V! T
我租了龙二的田,就是他的佃户了,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,得叫他龙老爷,# n' D; j. i* W
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,总是摆摆手说:
( i# ?4 {& `) Y# a' Z% a! ? “福贵,你我之间不必多礼。”$ B" X% I o2 s
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,我在地里干活时,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。有一次我正割着4 f4 l7 N" r' ?3 }# L; [/ _
稻子,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,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,对我说:6 V$ o2 O3 v7 X' B' D# W8 D$ k j3 w
“福贵,我收山啦,往后再也不去赌啦。赌场无赢家,我是见好就收,免得日后也
# _: h; w3 [1 S! g6 K! v- p落到你这种地步。”
, y t |$ Q! }$ e3 ?; f 我向龙二哈哈腰,恭敬地说:
/ j. ~2 a! M' h; c6 f" Z “是龙老爷。” K3 x. x- S' {1 s& l1 D
龙二指指凤霞,问道:3 j }& ]" g' X7 Z
“这是你的崽子吗?”6 a5 a( O* X2 a' Y2 I1 I
我又哈哈腰,说一声:
F1 `+ Y0 O, J8 K* B3 y “是,龙老爷。”
+ b7 r4 p& N; o2 d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稻穗,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,就赶紧对她说:
5 _' @' T2 Q$ J0 ?$ T2 Y “凤霞,快向龙老爷行礼。”
9 z# L" b7 C2 ?! K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,说道:( D# g$ L- ^9 ?( E" c
“是,龙老爷。”
' z9 {* u$ \2 k; I( [% K& H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,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家珍走后两个多月,托人捎来了一个口
; \9 _- ?/ g: ]0 j% O. Q信,说是生啦,生了个儿子出来,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。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:
: z+ W9 C/ l7 L% W8 a5 U0 X “有庆姓什么?”. O# r, m8 a4 T9 H5 S& v Z! r
那人说:“姓徐呀。”. z4 N+ l& k( y' Y
那时我在田里,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,她话没说完,就擦起了眼泪。
( j+ F0 X( |+ P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,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,跑出了十来步,我不敢 q1 a. _9 G. c) I8 @! y
跑了,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,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。我就对. h! @! u! S/ X! A; N
娘说:
, Z! F/ A* C% h* K “娘,你赶紧收拾收拾,去看看家珍她们。”8 d8 N# Z$ H; u4 T& J. Q# ?
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,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,我又不好催她。按我! S0 p& e+ p4 E* Q) x
们这里的习俗,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,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。我娘对
- N$ U/ ~( C4 } Y* u' i我说:$ ?9 ?: W+ d9 q/ U5 b" C
“有庆姓了徐,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。”
, E X- d2 q; u( { 她又说:“家珍现在身体虚,还是呆在城里好。家珍要好好补一补。”- j* l" V6 n/ l3 L6 M
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。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,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2 [- V& Q( s; E8 b
个包裹里,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。
3 w, u% v( g t 有庆闭着眼睛,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。
0 p9 F7 C7 ~: M# H6 F0 m2 u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,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,漂漂亮亮地回来了。路两旁的油
9 [+ `+ B% X6 ^8 n菜花开的金黄金黄,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。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,没有一下子走进& w) |% W' m! L
去,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。$ b2 j: D: D# l* P$ |& r
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,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,家珍的身体9 l& j$ i6 Q( A
挡住了光线,身体闪闪发亮。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,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。我! L* p/ T3 |8 q( C3 D, P
娘问她:
, Z: C/ _. E! i7 J; E- U. @9 f: K: v “是谁家的小姐,你找谁呀?”; T" V- a, j) s% ^
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,说道:
% I& c, L" L, ?9 K “是我,我是家珍。”" T# P# W$ Z$ l* m$ z: h5 u
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,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,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,声音像% R& Z( Q0 A0 [
我娘,也有些不像,我问凤霞:
0 u( s6 v# T) t( J. ~, R “谁在喊?”4 E! z6 \! b. G7 z* p+ X+ s
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:/ D1 h. c/ c% [* V6 `3 y2 B6 S: D
“是奶奶。”
- @( V7 @" U6 b4 p5 q) V 我直起身体,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,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
1 ]4 q: P! m1 ^, }; W庆站在一旁。凤霞一看到她娘,撒腿跑了过去。我在水田里站着,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7 l1 R! Z6 M ^3 y, i; J; M
模样,她太使劲了,两只手撑在腿上,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。凤霞跑得太快,在田; J( S0 H. k# \. p9 M& Y" z
埂上摇来晃去,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,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。我这时& S) V4 Z* \# |5 a& F
才走上田埂,我娘还在喊,越走近她们,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。我一直走到家珍面
F, J( }2 E% t! J. h1 L& z前,对她笑了笑。家珍站起来,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。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
) [% z: u% C# Y/ I头轻轻抽泣了。8 [0 m$ [, E" y8 p. a. f O
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,她对我说:
( y' P. h5 E, N “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,别人谁也抢不走的。”( R6 |0 |; U$ P& d: J3 H
家珍一回来,这个家就全了。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,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,
* Y8 n3 C8 G! x) Z$ D& H' q这是家珍告诉我的,我自己倒是不觉得。我常对家珍说:9 C4 T1 |9 j! b# q" \
“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。”
* B; t+ s: e( _. e/ k- }7 g+ p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,细皮嫩肉的,看着她干粗活,我自然心疼。家珍听到我让她
2 {0 V6 K: R' \& U) F去歇一下,就高兴地笑起来,她说:
/ a0 s" ?, V, `8 x& o: N2 r- U+ I “我不累。”
" I6 {0 ?* e2 \ S& J 我娘常说,只要人活得高兴,就不怕穷。家珍脱掉了旗袍,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( M, S- @2 u x! J) g7 p3 o# _
服,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,还总是笑盈盈的。凤霞是个好孩子,我们从砖瓦的*课莅岬
# I9 E# E/ \6 \ C8 x" _ Q8 D矫┪堇*去住,她照样高高兴兴,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。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,
3 W) k0 k* o( u8 L# a8 L& Z f再不到田边来陪我,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。有庆苦呵,他姐姐还过了四、五年好日子,
, `! H$ {, N& G+ f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,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,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。
3 u- @2 i. K! G6 I) @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,我娘病了。开始只是头晕,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。
: \. _8 `7 c8 h! u+ M, T我也没怎么在意,想想她年纪大了,眼睛自然看不清。后来有一天,我娘在烧火时突然1 L, p3 q! l% g! x1 C3 t
头一歪,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。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,她还那么靠着。家珍叫她,她% {' S. d; B" o k) D" V' l' _5 k$ B
也不答应,伸手推推她,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。家珍吓得大声叫我,我走到灶间时,她
1 }% F+ F( f& H, `5 T! Q$ S又醒了过来,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,我们问她,她也不答应,又过了一阵,她闻到焦糊
% n6 _& G( ~4 z. i. a% s$ H的味道,知道饭煮糊了,才开口说道:% [' I& J6 M1 w
“哎呀,我怎么睡着了。”
% Y& W3 O' @& N" \3 z) [) J k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,她站到一半腿一松,身体又掉到地上。我赶紧把她抱到
8 p# x9 K1 @% B床上,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,她怕我们不相信。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:/ F- u) m" E# p$ X1 X
“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。”6 s' I; u0 c+ E2 {9 j, k
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,我站着没有动。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,是用手帕
+ G/ w7 `2 q7 Q( S4 ^包着的。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,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,只剩下这两块了。可我娘的4 Q6 H' Z" E' C* ~ f+ o
身体更叫我担心,我就拿过银元。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,给我拿/ T3 y/ n) M! Z6 {8 H0 `
出一身干净衣服,让我换上。我对家珍说:
3 D) G& W( W7 R# X& }; C* O “我走了。”
0 v# p" d* Y) i9 _; k( N 家珍没说话,跟着我走到门口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,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
5 L3 Z" k& c: z2 T d+ ^我点点头。自从家珍回来以后,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。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4 }- m; {5 A. J, z+ x, _+ ], j1 |
衣服,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,要进城去了。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,怀里抱着睡着的有4 V0 \3 c- v* m2 z" H* e4 A
庆,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,就问:
$ m5 C! s: ~2 {& s+ Z w “爹,你不是下田吧?”
; B* D0 S9 ~, I. q 我走得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。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,走进城里时心# c1 c' P8 e/ u
里还真有点发虚,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,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,不知道他们会说0 ]: m: C# U( \, M2 z
些什么话。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,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,宁愿多绕一些路。城里
z) h' |8 _! J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,哪个收钱黑,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。我想了想,还是去找! t9 G: J+ Q. t* A, P/ O: `* t
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,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,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。
' y9 f2 j+ K# ^3 j3 Y9 E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,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,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。
- f8 q* r0 Q) |2 t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,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,就走上去对他说:
$ p* v8 G5 [2 [! b0 v; g “我来帮你敲。”( t4 ?2 k' \" j
小孩高兴地点点头,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,里面有人答应:
9 a, t0 ]4 V3 e9 R8 d' l3 |. z6 z7 U “来啦。”, K7 M0 v! L7 l0 j" a" d) Z
这时小孩对我说:5 O& w+ k) l$ k0 M1 E0 k
“我们快跑吧。”
2 ~5 c) O# n* T' A9 i 我还没明白过来,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。门打开后,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' S4 \3 W8 x2 b( t
穿的衣服,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,我没料到他会这样,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( q9 j% p( Q' E/ [3 A2 m
下来。: ?* x( }( Q1 ?: Z- @
我从地上爬起来,本来我想算了,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,还说: s5 @% K4 q/ W% H2 z! k/ c+ Q
“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 L+ y* f$ V# n1 u1 a
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,我骂道:4 j9 c! ~4 `2 q9 E! e
“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,也不会向你要饭。”
' {' ^% T) h* R; u5 u" l% d 他扑上来就打,我脸上挨了一拳,他也挨了我一脚。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。' [" B; _/ v& V$ ~ a( j. _) S% d5 I
这小子黑得很,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,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。我呢,好几次踢在他屁股7 o8 M& G% \0 U& T
上。
, C. k4 p: w ]- [ I3 i# E! |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,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:
+ g. h" ]% {8 t) X! @& T! P “难看死啦,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。”
" b1 z: }: q; b# x 我们停住手脚,往后一看,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,十来门大炮都由$ v" i/ r) v! z9 m6 _& \% d
马车拉着。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,是个当官的。那仆人真灵活,一看到" B, }/ D8 m3 r( k) d
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:
/ L0 A/ H$ U$ c. o+ u “长官,嘿嘿,长官。”
" T+ }" M0 A4 }, ~# L+ L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:
# ?. ?! F5 h0 m7 d8 Q. E! w- a “两头蠢驴,打架都不会,给我去拉大炮。”
+ C) @# ]+ @$ e4 u1 O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,他是拉我当壮丁的。那仆人也急了,走上前去说:- y3 N& P2 b& z6 E( V* T* R
“长官,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。”6 [! D, H' m: W, u% a
长官说:“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。”" Y% F% |" O1 V# ^9 Y+ r+ T
“不,不。”仆人吓得连声说,“我不是公子,打死我也不也敢。排长,我是县太5 Z* ?3 ]; i5 C( n6 f0 F! m
爷的仆人。”6 n4 Z7 u- T' E
“操你娘。”长官大声骂道:“老子是连长。”
% m* n+ u+ G1 v8 z# Q0 s, S$ c$ f “是,是,连长,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”
: N* t9 B( ~: t% J, L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,反而把连长说烦了,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:! ]# M6 z+ C0 t! u' k$ h, W
“少他娘的说废话,去拉大炮。”他看到了我。“还有你。”- @( u6 x7 R5 x" P: g( o
我只好走上去,拉住一匹马的缰绳,跟着他们往前走。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6 E; N$ u' t4 h: |) j! z. w9 H% q
吧。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,走了一段路后,连长竟然答应了,他说:
+ ~% M/ [4 B* o6 X “行,行,你回去吧,你小子烦死我了。”& S) u& r1 L/ U6 p9 I
仆人高兴坏了,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,可又没有下跪,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
# N! U; a0 G% V. U地搓着手,连长说:$ | W) L( D$ g5 ^. O. K
“还不滚蛋。”
5 B! `# R: p/ W/ B: R9 {# h+ a5 \1 o 仆人说:“滚,滚,我这就滚。”7 V+ Y. Z. u( F/ E6 a
仆人说着转身走去,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,把胳膊端平了,闭上一只眼睛7 e- ^$ z8 @6 V5 ?$ Y* \
向走去的仆人瞄准。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,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
0 v( b- ] m$ U不动,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。连长这时对他说:
) o- U7 Y5 X' @+ G “走呀,走呀。”; M6 A8 K7 j1 O$ [7 z- G; k- q
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哭带喊:
5 f6 V" k2 z: Z1 v) c- p “连长,连长,连长。”
. G- ~$ M/ n9 Y! Y% K1 Q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,没有打中,打在他身旁,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,手倒是$ R" ^/ N& O9 ^9 j9 K- d+ i9 f- m. z2 s
出血了。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:4 w' V3 ^# n+ Q- s
“站起来,站起来。”( m3 f) b- K5 r+ n$ M
他站了起来,连长又说:“走呀,走呀。”# V [. j/ @# u% p% [
他伤心地哭了,结结巴巴地说:! b# w: A' A7 m4 X' f! `8 W. J
“连长,我拉大炮吧。”
. k+ _. |% G5 r6 c1 O: l 连长又端起胳膊,第二次向他瞄准,嘴里说着:: ^ ]7 }. f' {. g r8 O( _6 Z
“走呀,走呀。”
: b/ u F& k# `4 Z( Q+ j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,一转身就疯跑起来。连长打出第二枪时,他刚好拐进了* x6 K+ Z% K" P% E
一条胡同。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,骂了一声: b6 _& d/ Y; s2 I" \/ i
“他娘的,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。”# w9 D2 C% A8 h/ |
连长转过身来,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,就提着手枪走过来,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,
) v% E, Z/ P+ E# C1 O: q对我说:
8 K. \& r) T5 R9 c3 n! _8 m0 x: R “你也回去吧。”0 P* q/ T$ D& y+ ]. w4 h, o+ G
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,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,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。8 s! e" D. i [
我连声说:
6 h; a0 O, K2 ?+ Y- R& J+ X% G( o “我拉大炮,我拉大炮。”3 T: Z4 \- z* h& c7 K
我右手拉着缰绳,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,走出城里时,看到田地里
0 K7 s0 `& R0 p4 _与我家相像的茅屋,我低下头哭了。3 P3 {+ J* f6 k/ O% k1 N8 [
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,越走越远,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。开始的几天我
$ W( @9 R* q/ k1 N* V一心想逃跑,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,每过两天,连里就会少掉一、两张熟悉的
3 ]0 o# }6 ~* f9 o' R6 {8 C0 p脸,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,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,老全说:8 m" ^6 q, {6 Z" v7 Z) }
“谁也逃不掉。”
7 o7 S3 U3 Y. e: A: t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,我说听到了,他说:
7 B9 z: s4 z @. a# Y7 L( n4 R “那就是打逃兵的,命大的不让打死,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。”
) ^* O) X( T! `$ f+ ^/ T0 I6 P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。老全告诉我,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,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& c3 p1 Y( F0 w" N6 _9 u
来,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。当兵六年多,没跟日本人打过仗,光跟共产党的
3 D( x$ o, p6 ~% U/ r) W$ [游击队打仗。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,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。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
4 r; ?! R4 O& i/ k8 R+ p2 |3 b+ o里路了,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。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,他说:
/ H9 E1 |1 D# k/ {. v# d: `7 I “我逃腻了。”9 f0 ~2 o5 W' R c# ^, W* G
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。一过长江,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,离家越远我也4 q S/ K1 ] O7 a- {# w
就越没有胆量逃跑。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,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,. }8 E( N$ ?) M( z6 K3 d; ^" Y
是江苏人,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,我就说是的。其实我也不知道,我想当上
! b1 H7 g4 B% M8 u. ^9 Y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。春生和我最亲热,他总是挨着我,拉着我的胳膊问说:
, X. A6 C+ v8 b( z/ C+ t “我们会不会被打死?”! {, X$ q |+ k1 c/ [8 I- C
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" }3 ~3 @0 k0 a4 u
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。过了长江以后,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,起先& P: ~0 b6 [4 s6 J
是远远传来,我们又走了两天,枪炮声越来越响。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,村里别说
$ V2 m. Y& Y3 m! X是人了,连牲畜都见不着。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,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。有人走
$ r( m, }" j( s4 g9 m& A过去问连长:
# G7 d0 i T8 @! r. c: P2 u “连长,这是什么地方?”9 Y, F+ j$ A& ]
连长说:“你问我,我他娘的去问谁?”
/ h. Q; U3 t! ]5 W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,村里人跑了个精光,我望望四周,除了光秃秃的- l1 X* P- d1 Q
树和一些茅屋,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两天,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,他们在四周一队队 |# ~/ V* j3 l5 E/ c
走过去,又一队队走过来,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。又过了两天,我们一炮还未
0 p' `+ u. m. }: q9 Z2 k打,连长对我们说:3 N: Z, I- B! l4 P
“我们被包围了。”4 O% \* L; l3 z5 q1 W+ m, B
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,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 |& K: c, @( H
地方里,满地都是黄衣服,像是赶庙会一样。这时候老全神了,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5 Y) ?7 x- X" L! J3 w5 k: D, @
吸着烟,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,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,他认识的人实在( _& _; W: E, e$ U i z) l
是多。老全走南闯北,在七支部队里混过,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,互相打 G. v, c* {8 R
听几个人名,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,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。老全告诉我和春生,这些人
; i/ d( f/ E5 c" X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。老全正说着,有个人向这里叫:+ M2 t( |3 w0 P5 C3 o
“老全,你还没死啊?”
7 N3 V( r$ W6 o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,哈哈笑道:
( m5 f8 q2 M4 w+ U1 W+ O" e “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?”0 H9 B! b" r) J/ Q* i9 _
那人还没说话,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,老全扭脸一看,急忙站起来喊:
; z" \ c6 f! i. W “喂,你知道老良在哪里?” m# f) l) O0 \. S
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:0 |" X+ F" O1 s) q) ?: Q5 t
“死啦。”
& o2 g6 s2 h# C" q q' w9 a6 g' E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,骂道:
' \( |0 C" p; V- r1 y “妈的,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。”
* _0 i1 b9 Y( d& L, Y9 R1 g+ t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:
" {. D2 M8 A& t( l “你们瞧,谁都没逃成。”$ b( J$ z' v+ X. j. Z! B
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,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,我们还不怎么害怕,连长也
4 s; x7 E' g9 J2 ? l' d# F不怕,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。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,我们也没" H" k) L& W( j P
有很害怕,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,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。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
% g& E2 R" E# O& _4 x1 _/ U& E弟兄流血送命,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,他就去问连长:
V- B3 o0 \- K7 t% l “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?”* ^# \0 h. j8 W3 N9 R$ m
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,他气冲冲地反问:. }& l5 O: b: r" f8 J
“打炮,往哪里打?”0 J. Z) s( j8 l8 F& S
连长说得也对,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,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
: d: t( r/ U @1 f拾我们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,爱干什么就干什么,就是( g/ g; O; w% r! Z8 A+ \, J
别出去打炮。
; D; r7 g! l( v4 Y ~ 被包围以后,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。飞机在上面一出现,下面的国军就跟蚂' n8 [# T% t) T/ t. d* c" Q! ]3 M" M
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,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,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。飞机% C$ {3 c3 [4 Z" l) g
一走,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,旁边的人端着枪,保护他们,那么一堆一堆+ D q( Z, c0 S4 B' @: p0 Z# G+ O
地分散开去,都走回自己的坑道。6 F/ A+ O! s8 }! v
没过多久,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,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$ C0 ?1 i- G9 t3 I1 }
了人,又拆茅屋又砍树,这哪还像是打仗,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
5 w' o4 P% D5 Y/ [/ q: l了。才半天工夫,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,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,树木和抱着6 i# X3 T8 R' O% g
木板、凳子的大兵,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,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,在空中
# p# X, x! [ M& j K8 [扭来扭去。
" a4 ] c" c8 M7 a* a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,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。四周的房屋被拆光,树也砍光" k0 p$ z4 X9 B; Q3 G5 R
后,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,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,有些人满头大汗地
/ X3 N8 K" u& j4 {; @刨着树根。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,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。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1 V H: R M! n8 X& T' b" T8 H
外一丢,也不给重新埋了,到了那种时候,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,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
+ c% r9 \5 d2 h0 F, m觉也不会做恶梦。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,米倒是越来越多。没人抢米了,我们三个人去, C) v, v1 `2 P$ S
扛了几袋米回来,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,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。- U. _4 t$ G3 z8 d7 X
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,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。好在那时飞机! `/ t3 ]* _+ H0 E+ y k% Y* X
不再往下投大米,改成投大饼,成包的大饼一落地,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,叠
8 |% D9 D! { P5 ]' [9 ~ A得一层又一层,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,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。
5 s6 Z8 M5 g! m% ^9 ]' U 老全说:“我们分开去抢。”
/ W3 R$ n+ W3 h( [/ X3 e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,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。我们爬出坑道,自己选了个方向走& d% {- R7 D8 [) L" u0 |
去。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,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。有一次我跑着跑着,身边( g; }3 O5 X" H* Q+ J3 T
一个人突然摔倒,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,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,吓得我腿一软也差6 m' z3 L( ^7 H5 _- t: g7 G
一点摔倒。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,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,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
, F9 `, R* @ [/ {+ W过来时,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,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,跟着飞机跑,9 J0 _ b0 V7 s
大饼一扔下,人才散开去,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。大饼包得也不结实,一落地就散了,
3 {* p" M2 A: \0 E2 a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,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,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" Y- k# ^$ }; u' F( ?
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。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。回到坑道里,老全# E5 I, g2 _5 |0 B; Z
已经坐在那里了,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。老全当了八年兵, a: {7 i/ W1 j+ e( ]+ q* a! }
心里还是很善良,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,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。我们两个就蹲6 D; ^. ~' U& d2 M# S8 Y
在坑道里,露出脑袋张望春生。: h4 s0 y' q2 w1 H( V
过了一会,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,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,( e4 e" S% m Q R- J
他一翻身滚了进来,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:
5 J8 x1 K6 v' J5 X4 N, y! q “多不多?”# B8 {9 x2 `9 y- V8 b9 _* E0 ~
老全望望我,问春生:' a: S# h# u, v8 u; c Z
“这能吃吗?”
7 F) `- U/ q% ]5 Z( v 春生说:“可以煮米饭啊。”1 P0 Q, e3 }+ S3 Y/ a" [ G
我们一想还真对,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,老全对我说:+ i# n4 N2 o# V& J: T! c- s
“这小子比谁都精。”
( e7 X8 H) N+ X% k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,用上了春生的办法。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,我们就去4 I' Z# i# t: w k" Z- K
扒他们脚上的胶鞋,有些脚没有反应,有些脚乱蹬起来,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
$ n$ A7 |% {, K9 {8 k& O0 d些不老实的脚,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。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,
& D, C- h; l- X反正大米有的是,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。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,边看着那些光脚在' l7 s! f. l3 ~+ }( d
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,嘿嘿笑个不停。- E3 H* C& c3 Q5 r( x
6 q* G" _" E" R
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56:23
四
/ D1 l% N: \9 w7 f+ e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,也不分白天和晚上。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,经常有炮
3 R; `6 F+ Q; E( }弹在不远处爆炸,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,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,就成了一堆烂铁,
- b6 b: Y5 \* t9 h1 U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。那么一些日子下来,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,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。# P3 U9 W6 R+ p) H' `8 t
枪炮声越来越近,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。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,睡上几分钟就是冻7 D3 |; H9 M( p% @' h, G6 V
醒一次。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,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,他
! O, {8 U) ?! B+ f0 s& k# j+ t0 \0 h' Y迷迷糊糊睡着时,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,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,他被吵醒后怒气冲: v" ]: X: b1 c y
冲地站在坑道上,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:9 M, a# u: m* ~$ X
“你们他娘的轻一点,吵得老子都睡不着。”: A5 c: e) K! E
我赶紧把他拉下来,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。) Y' O+ ?% p% t& f
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,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,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。3 R$ [1 d3 h Q6 ]$ U
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,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,成了伤号的天下。有那么几天,我
3 }. H9 W" Q5 O+ u7 g, q3 ? R和老全、春生扑在坑道上,露出三个脑袋,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。5 ~3 Q; r* U. |) ?( `! s5 }
隔上不多时间,就过来一长串担架,抬担架的都猫着腰,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,喊0 j" j7 |9 k6 @6 r+ ~/ _
一、二、三,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,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。$ U) t( i" o7 j& D3 N. z6 v6 J) z
伤号疼得嗷嗷乱叫,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。2 a) L: |; w- @9 |$ a% S
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,骂了一声:3 h. V$ ~5 J# L5 p! S
“这些畜生。”
$ L8 l. \7 K9 T3 x0 R2 @5 z0 | 伤号越来越多,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,就有担架往这里来,喊着一、二、三把伤3 {) F0 @8 a" R. `/ C( K
号往地上扔。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,没多久就连成一片,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," ]5 b! a% R' ?' o% I( f* P/ N
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,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,连老全都直皱眉。我想这& Z' _% N1 h: D: S$ X. T
仗怎么打呀。6 X y4 O6 ]8 t
天一黑,又下起了雪。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,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
9 o+ p" i# Y `$ [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,我这辈子就再% b% L9 J& G/ [; g- V
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。一大片一大片,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。雪花落下来,
+ i0 J0 v0 r c8 f e- A% m3 D) b天太黑,我们看不见雪花,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,手上软绵绵一片,慢慢地化了,没8 X# h( M- C% t9 c
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。 ?! d3 h1 \9 b+ U2 y
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,又饿又冷,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,都很难找到吃的
, }4 U5 E* F0 |" C! N ^6 s东西。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,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。春生推推我, h; z: j* R. Q
问:, R& G; [. z7 c- J8 U2 r/ A% D
“福贵,你睡着了吗?”) y0 L7 d- F @/ h5 ^
我说:“没有。”
4 F ~3 y& ~- ]- b) e& G; o# A 他又推推老全,老全没说话。春生鼻子抽了两下,对我说:
# N# ^% }6 O0 T- g2 k4 F& n% v “这下活不成了。”
( _4 ?, Y W9 N g! v. h6 `5 S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,老全这时说话了,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:' p8 b D8 `: o' ]$ R* _
“别说这丧气话。”* A4 L3 J8 Y: d" P7 _/ \0 ~
他身体坐起来,又说:
- O# D9 ^3 m4 |0 z “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,每次我都对自己说:“老子死也要活着。子弹从我
; r5 N6 @! W/ o5 c) N3 k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,就是没伤着我。春生,只要想着自己不死,就死不了。”
0 _6 s5 N0 i: G( y. ~- _. h& X9 u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,都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,想想凤霞
/ J. I8 t; \, N% m+ y1 U/ i抱着有庆坐在门口,想想我娘和家珍。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,都透不过气来,像! X1 q8 C+ P" R i
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。5 g, C' A2 l$ H, D
到了后半夜,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,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。只; B; {) `9 M# r; f
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,那声音一段一段的,飘来飘去,听上去像是在说话,你
5 T; L/ _ l8 a问一句,他答一声,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。那么过了一阵后,只剩下一个
' R, G1 \0 k- X3 w' f0 F% S0 F声音在呜咽了,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,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,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
" i3 o- a; S/ e0 \4 g呻吟,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。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,只有这样一个声音,长久地在
0 p+ P" D- g) V那里转来转去。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把脸上的雪化了后,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
6 t# H) f/ u7 @' e来。" c, F0 u4 N( Q/ @& Z# j
天亮时,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我们露出脑袋一看,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,
' M# ^$ q9 ?& ]: B( b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
9 d3 S# N3 H. p* m5 g( o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,谁都没说话。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,, N5 m( d- \/ u# z& ]
末了他叹息一声,摇摇头对我们说:3 b a" N* q5 O4 _
“惨啊。”" I' V2 q5 V; b% A/ i6 G
说着,老全爬出了坑道,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,拨拨那个,老全弓着背,0 R1 {( A- ~. }7 i0 v# q+ n$ O/ P
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,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。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,一: s) f4 X% A! u$ m' M% h, W
些子弹朝这里飞来。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,赶紧向老全叫: V$ ~/ |/ G. o7 P
“你快回来。”
2 M9 @2 x, J/ A) D% B( W0 G/ s/ h 老全没答理我们,继续看来看去。过了一会,他站住了,来回张望了几下,才朝我
* i2 }& s4 a/ q4 `! D6 G* a们走来。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,摇着头说:
) r: Y# m) J2 S( M “有四个,我认识。”
+ g8 P2 l+ r0 X 话刚说完,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,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,随后身体+ h8 D6 {1 a1 U2 e7 u9 e* r! Z
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,只看到有子弹飞来,就拼命叫:# o$ S4 \" y+ ^4 j
“老全,你快点。”
* {+ W. I7 ~0 p. R8 v3 U 喊了几下后,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,我才想完了,老全出事了。我赶紧爬出坑道,
/ I" {: O) p5 K5 c# U向老全跑去,跑到跟前一看,老全背脊上一滩血,我眼睛一黑,哇哇地喊春生。等春生
. I' ?$ } j* p- V, U7 j9 k6 J: I跑过来后,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,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。) L# m0 F/ s/ `5 ~5 s* F
我们让老全躺下,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,那地方又湿又烫,血还在流,从我
6 M# o- ?" ]8 N指缝流出去。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,像是看了一会我们,随后嘴巴动了动,声音$ l' h% g9 j+ G
沙沙地问我们:
( H. K) C* _5 }- Q) A5 J 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. s7 }: R% M5 e" F9 d) b# o+ }7 H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,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只好重新去看老全,老7 @9 O+ j. B1 @8 n
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,接着慢慢睁开,越睁越大,他的嘴歪了歪,像是在苦笑,我们* Z! f& j6 O+ j( @+ L! }
听到他沙哑地说:
7 _2 L! v: R* B “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”
, j+ r# D! \$ \* O8 Y! ^ 老全说完这话,过了没多久就死了。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,我和春生知道他已
, U9 |) L Q! w) h! n经死了,互相看了半晌,春生先哭了,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。: N) j$ `( l. L5 D% z1 L
后来,我们看到了连长,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,腰里绑满了钞票,提着个包裹向西
% r9 e8 n/ {3 `# K/ k走去。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,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。
3 s2 j" S1 V' H% H有个娃娃兵向他喊:
, R/ g- n) f4 a3 ~ “连长,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?”5 t3 f. A4 n2 _4 c- n
连长回过头来说:$ R2 L* [) k9 A
“蠢蛋,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,还是自己救自己吧。”一个老兵向他打了
' {1 A9 m" a& ?: B: ]) ^% }* e一枪,没打中。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,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,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,
0 ^8 }& r; t; E; u! V7 O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,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。
2 R! S) N+ o" z- J1 ]1 y( u7 ?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,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,在硝烟里一个一个0 E& ]( s, _ o# J T3 P
摇摇晃晃地倒下去。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,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。一个来
; B: v' G l) n0 I3 S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,我倒不怎么怕死,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,我1 S. S. K. U7 N8 a U1 n
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。) S! N( F' \4 U
我看看春生,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,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。我们吃了几天
# U/ } C4 ~8 i5 ], J生米,春生的脸都吃肿了。他伸舌头舔舔嘴唇,对我说:
4 e; v2 C5 B. p8 s7 W “我想吃大饼。”
! Z2 R- l @0 ^( N3 P8 n$ z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,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。春生站了起来,我0 s; X7 S: H# S, L$ W0 Z
没叫他小心子弹,他看了看说:
) d1 I$ T8 F& @- F/ }# D1 D) X, O “兴许外面还有饼,我去找找。”1 @, e2 ?" X0 r0 V
春生爬出了坑道,我没拦他,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,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
/ J% h4 y1 E* v6 e太好了。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,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:
: _' W! q$ h* t y; W% \ “你别走开,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。”6 h8 `! w4 H* w) I5 o; L* d3 P
他垂着双手,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。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,吸到嗓, d# Y/ G, C9 E# C1 S1 z6 \' e) d
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。; i1 `$ u# n! J1 c% Y
中午没到的时候,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。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,有
% d! a* D' n6 Q% C5 y; q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,他紧张得脸都青了,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,他怕到时候
1 Y, R1 A* f' a6 T连他也跟着倒楣。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,我心一横,' P, _: l8 p1 s3 x
想这次是真要死了。可他没有开枪,对我叫嚷着什么,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,我心里一0 v. k0 o" c% K3 Z4 X% j
下子咚咚乱跳了,我又有活的盼头了。我爬出坑道后,他对我说:
5 W' D! N- g6 J$ f$ A" W$ F# p. K “把手放下吧。”
" ?; n0 _, Y! w% R( q0 u 我放下了手,悬着的心也放下了。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,# E1 z& W# B; W2 [
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。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。向着同一个地方弯5 [! E1 H' T3 S9 s& Z% ]7 j" I
过去。 g" J1 {; r! V: S
地上坑坑洼洼,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,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。我们- l B/ t+ F+ x# A5 |
走了一段后,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,馒头热气腾腾,看. Z9 b; J9 k+ z/ i
得我口水直流。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:. v+ J A. J' x/ m
“你们自己排好队。”. V8 a4 r2 [+ c0 U8 Q0 u, O$ E
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,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,我往远处看看,不知道这: B! {4 s( l) O
孩子是死是活。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,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,我从6 _/ [' K) b9 M& L
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,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。大家都吃得太快,有些
. U6 C% R/ o+ H& Z人拼命咳嗽,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,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,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, B ^. w* r6 ?3 C4 ?* `% H
流。更多的人是噎住了,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,身体一动不动。% u4 B8 w5 g: v) n' L" j. d
第二天早晨,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,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。前面是两张桌子,* q9 p$ q! m0 C: `
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,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中国的道理,最后宣布愿意参加
" |+ G* H" X' F% Y ^$ d. I3 A( {7 X解放军的继续坐着,想回家的就站出来,去领回家的盘缠。- D0 j' h% z4 {. C. h4 R1 Z- g8 p7 H
一听可以回家,我的心扑扑乱跳,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,
; t9 V6 d8 R- ^7 a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。很多人都坐着没动,有一些人走出去,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; V+ z! t% R! N% G
了盘缠,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,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。
0 W/ Q5 M3 a# ~9 V/ a1 S+ ]! b 接着就上路了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,就跟我0 L5 j; f8 A! U6 d; Z
们连长一样。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,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。这下我紧张了,我知道解放- A. {0 K4 M5 i. w- T
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。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,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: A* v. p2 P0 t
仗了,我要回家。我就站起来,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,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,我
/ \ M& _0 v: m \5 s3 f) q+ `原本想说我要回家,可话到嘴边又变了,我一遍遍叫着:“连长,连长,连长——”
+ V8 n3 p6 \) ?3 Z# A( `# d: r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,问我要说什么。我还是叫他连长,; o9 J- U1 _$ `! i) z8 c
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: m+ V1 B: _5 B7 c7 d3 Q3 O
“他是团长。”1 T% N2 h# Q4 _, p
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,心想糟了。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,又看到团长笑着
( y+ V& G3 \2 W- m问我:
- d$ J' z! x1 ?5 V# O1 F6 g- k8 d “你要说什么?”3 g$ ~+ S6 _( s3 G7 V2 |$ k1 M3 C
我这才放心下来,对团长说:
3 c5 O1 C, H' c “我要回家。”! o4 `; c& {+ |/ B+ W5 D% x
解放军让我回家,还给了盘缠。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,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: x4 U H: h# k" |9 R# F
个烧饼吃下去,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。我太想家了,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& Y2 [# K9 E7 I$ i; i* C
我娘和家珍,和我一双儿女团聚,我又是哭又是笑,疯疯癫癫地往南跑。
% G" \* Z* d3 q 我走到长江边时,南面还没有解放,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。我过不去,在那里耽搁
0 F% A5 Q% O1 r6 {- n g了几个月。我就到处找活干,免得饿死。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,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6 f. }; m' ?+ |5 x; {
玩,学过摇船。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,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。* L- \6 x2 r3 @
想想解放军对我好,我要报恩。可我实在是怕打仗,怕见不到家里人。为了家珍她5 V4 k+ E! V) w9 H' q5 j
们,我对自己说:
* M7 P/ y7 v% ]9 {( A3 d; b “我就不报恩了,我记得解放军的好。”
3 Q' [+ \7 _+ ?& |: r% F0 D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,算算时间,我离家都快两年了。+ l: y6 ?% A2 d* R* Y; b' i2 K
走的时候是深秋,回来是初秋。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,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,
( l, O8 A1 o6 ?一点都没变,我一眼就看到了,我急冲冲往前走。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,又看到了现" U5 g: r# X4 J' R ^. z# M
在的茅屋,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。
4 b+ `4 `, Z* O3 B( @) D4 V2 g4 P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,一个七、八岁的女孩,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。我一看到那
, c! Q6 O& G- W3 I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,那是我的凤霞。凤霞拉着有庆的手,有庆走路还磕# P9 k) b* X* W6 b
磕绊绊。我就向凤霞有庆喊:
) n( Z1 |+ v/ x' s0 y x “凤霞,有庆。”3 u: {2 a# S7 w; [4 L
凤霞像是没有听到,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,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,脑袋朝我这里# @: z2 V- V# \. {) @2 I( m8 z4 l
歪着。我又喊:
0 d" q. c, g, ~2 L “凤霞,有庆。”9 o. O# p% b% K+ A+ Q/ }' I
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,凤霞向我转了过来,我跑到跟前,蹲下去问凤霞:
- D t2 [) M, h) g “凤霞,还认识我吗?”4 e: J& r/ _: _* n& j- [- a% O
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,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。我对凤霞说:
; W. I. j) O# |/ T: M3 J “我是你爹啊。”
' k) V6 w, w) u6 d8 R o" ^ 凤霞笑了起来,她的嘴巴一张一张,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( \8 p+ X* y) k5 y2 B% \! C
劲,只是我没往细里想。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,她张着嘴向我笑,她的门牙都掉了。 ]. q2 w0 _ m
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的眼睛亮了亮,就把脸往我手上贴,我又去看有庆,有庆自然认
$ M* H2 D! W+ O/ R# ^ P' _8 Y0 Y8 c1 Z不出我,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,我去拉他,他就躲着我,我对他说:
1 d" A* q% y8 }" i7 l “儿子啊,我是你爹。”/ B3 K% y t5 Y( y
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,推着凤霞说:! U l) D4 C7 V& c
“我们快走呀。”5 N7 G* A; ~! s
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,哇哇叫着我的名字,我认出来是家珍,家珍跑得9 U1 k r5 w5 T: Y4 E
跌跌撞撞,跑到跟前喊了一声: L: F) L! J0 r9 I# [6 S
“福贵。”3 `; c! a; e8 P: ^5 ~* a# y0 ^
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,我对家珍说:# C | {+ K- f4 M
“哭什么,哭什么。”
6 P7 d* s8 K: V8 T1 g1 y: B' w 这么一说,我也呜呜地哭了。
. h- |( t2 ^2 p# M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,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,我的心放下了。她们拥着) C" f" ^0 n9 X
我往家里走去,一走近自家的茅屋,我就连连喊:3 @- g) |5 f% L
“娘,娘。”( W' }6 I1 e$ ^$ Y$ n x
喊着我就跑了起来,跑到茅屋里一看,没见到我娘,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,折回
: c2 Q& O! y+ g, l来问家珍:
) K4 M- ^- R! ~ “我娘呢?”# d: H# ~' c; X, k/ h
家珍什么也不说,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,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门
" y( P* T7 z( K! j3 S口脑袋一垂,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。
+ v# v' o- H" ^& j1 C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,我娘就死了。家珍告诉我,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:# `& s: Q9 k+ @/ N# D, @" v+ L' [
“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。”. \& p" y2 W' l V) s! U. W0 J
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,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。我娘才这么说,
! ?( m) e' }! u' H$ L可怜她死的时候,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。我的凤霞也可怜,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( L$ x) @* ^$ Y
就再不会说话了。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,凤霞就坐在我对面,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,( e' i5 f: o% S, V
就轻轻地对着我笑,看到她笑,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。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,只是他仍5 i6 a% [' z; M0 V' Q6 o& `' ]
有些怕我,我一抱他,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。随便怎么说,我都回到家里了。头天4 i% ?2 H. n+ V$ s2 F
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,我和家珍,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,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,看
% O) e3 u1 k6 u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,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,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
$ [+ C/ K+ u* k8 k& F珍,摸摸两个孩子,我一遍遍对自己说:
7 i; Y' e0 q. q* g/ x “我回家了。”
4 t# p; o$ g4 F& M0 {1 ?' L* j 我回来的时候,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,我分到了五亩地,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
. n. l M0 N E5 g5 F# O亩。龙二是倒大楣了,他做上地主,神气了不到四年,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共产党没收
0 I2 @( `8 a6 M' } y3 F; f6 n. N了他的田产,分给了从前的佃户。他还死不认帐,去吓唬那些佃户,也有不买帐的,他
4 w' B( }3 H9 Y就动手去打人家。龙二也是自找倒楣,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,说他是恶霸地主。被送到
9 ?% a! E, ]( i) r城里大牢后,龙二还是不识时务,那张嘴比石头都硬,最后就给毙掉了。; w' c" l: c; n5 N! P
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。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,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
[4 X4 h* ]% p% Z; f% U& D. [汪汪,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:& j2 u O7 ^6 P% m- q. P
“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。”$ `. K% h* F e/ o, c- u
龙二也太糊涂了,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,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。那是在
" z6 ~; l& w7 {. l6 r下午,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,事先有人挖好了坑。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
: `% p1 o$ S8 S3 L- s7 p6 ^1 O来看了,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,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,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( R) Z! o5 U( w7 z0 l( ~
喘气,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,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,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5 w6 y8 j4 y; j$ T& \& Z
头来,哭着鼻子对我喊道:
) J I6 @8 D! X/ o- {3 N5 G “福贵,我是替你去死啊。”
# \- o1 I b# E, k0 Q* Q8 a* T A! @) v 听他这么一喊,我慌了,想想还是离开吧,别看他怎么死了。我从人堆里挤出去,
( ?" h3 {# `& @. w一个人往外走,走了十来步就听到“电”的一枪,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,可紧接着又是
) ^1 e3 e+ D" v8 |0 [9 c: X& i“电”的一枪,下面又打了三枪,总共是五枪。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,回去
" x. x/ n- H. e4 _; Z. v的路上我问同村的一个人:, l5 x" `# o& L% @4 [, _
“毙了几个?”
: e$ j& h" [, w6 `/ ?* b, h 他说:“就毙了龙二。”
) p, x8 p. {/ ~! J4 t 龙二真是倒楣透了,他竟挨了五枪,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。
5 s* x% S! K2 E! u: _$ V d: B 毙掉龙二后,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,我是越想越险,要不是当初我0 F9 R T0 n- d5 q6 e4 `
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,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。我摸摸自己的脸,又摸摸自己的胳膊,/ i7 F ?+ ?* e* k/ J
都好好的,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,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,到了家龙二又成了
& d$ c8 o% Z$ t7 s8 J我的替死鬼,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,我对自己说:
& r+ U3 H) o& l8 k; e' w “这下可要好好活了。”
. r) {+ x4 |- t$ n7 @, J/ U, i 我回到家里时,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,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,以为我病了。当我
. G/ N/ H- `7 Z$ }2 B9 f* `% P把自己想的告诉她,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,嘴里咝咝地说:
3 x8 O4 ^7 d: p “真险啊。”) [. y* u7 q: L5 W) c5 J0 @
后来我就想开了,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,这都是命。常言道,大难不死必有
7 d! {# u- l ]- N$ R后福。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。我这么对家珍说了,家珍用牙咬断了线,看着. }, k! q, F& ?' x+ D) |0 [
我说:
" g- L; E2 O. F; A6 V+ q5 F “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,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。”) H; _- ^9 m# E% W: {
我知道家珍的话,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。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,! z; D0 D. A" Z( m4 ? }( V
我心里一阵酸疼。家珍说得对,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,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( t" |! V. Z ~
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,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,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0 D9 \2 B; v4 U( _$ @
我们,转到了另一边。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,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:+ S5 A& R! b% I$ Y% ?
“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,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。”
! @% p# o6 K/ V7 H9 A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,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,那里沾了几根青草。他也嘿嘿2 y: q# a! u" T# c
笑了一下,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:5 X( d" C0 a8 e: U- \$ A& q1 j
“福贵。”, e& Y6 f2 v3 _7 {( x! d, o
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,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,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,牛背. _. A# S9 Q6 B, R
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,出现了纷乱的弯曲。在牛的脊背上刷动,一些树叶慢吞吞7 V4 d% S2 m* M* L
的掉落下去。老人又叫了一声:
& b" p1 r7 z8 o* @ “福贵。”
" W/ b' q2 k* w: I% K" V5 l5 c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,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,两只4 B8 V+ }/ f' w, ]5 M0 M( ~- u
圆滚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。老人对牛说:
5 A: A2 k0 m! t( |7 b “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,你也歇够了。我知道你没吃饱,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?”% H0 c' l) I8 y
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,给牛套上犁的工夫,他对我说:
3 g% A) U( G- c# j9 l1 d “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,饿了还得先歇一下,才吃得下去东西。”2 n+ h# l6 p6 Q3 x" ^
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,将背包垫在腰后,靠着树干,用草帽扇着风。老牛的肚皮1 L% q3 G6 {( Z+ x8 Z1 V
耷拉下来,长长一条,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。我注意到福贵耷拉0 ^7 ^4 m5 ] n9 V4 l @
下去的裤裆,他的裤裆也在晃动,很像牛的肚皮。9 u9 j1 i5 |( q% o4 u! c: F
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,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
2 |( L1 O: d( \, p- J- C4 w 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,过得还算安稳。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,我呢,一天比
% z3 g% g& H1 h6 Y$ m# @一天老了。我自己还没觉得,家珍也没觉得,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。到了有一天,. m( c+ |9 w7 K8 y1 \
我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,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,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:
6 m! G/ H4 |7 w2 R: J “福贵,你头发白啦。”
Z" E8 t& a2 I! T% i7 V 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,他这么一叫,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。回到家里,
) B, a& k8 U$ B* L+ F G我把家珍看了又看,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,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背后,才问:: `* V4 _ D' _, s! X2 t8 K! h
“你看什么呀。”- u. Q$ u9 o. n, T1 V |$ c
我笑着告诉她:“你的头发也白了。”
$ V& u- X( ~$ v) s6 ]1 V 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,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,要不是她又聋又哑,提亲的也该找
7 Q* O1 |3 ?& f. r. a上门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,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。有庆也有十二岁了,: ?! ]7 o) g6 c
有庆在城里念小学。$ T; c$ D b! d7 A4 @/ M
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,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,没有钱啊。凤霞那时才十二三
; m6 n) U5 R& g9 v岁,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,帮家珍干些家里活,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。我就和家
; J6 e8 J) j( B6 c7 L3 E珍商量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,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。别看凤霞听不到,不会说,
( P$ m7 t* x7 |, `; ~她可聪明呢,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,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,两只眼
0 c* O1 Q' m6 W7 o/ U睛一眨一眨,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,几天不再提起那事。' y, l A$ O3 T
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,这事不能不办了。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
- p8 g7 \) A i" d' C: D打听,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我对家珍说:* M' J- f; J) y ?' u/ r6 r5 A
“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,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。”
- A+ q( f, |/ t8 a 家珍听了点着头,眼泪却下来了。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。我劝家珍想开点,凤
b Y# @3 V+ n0 o4 V霞命苦,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。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,要让他念书,念书才会有个. i, N4 m3 ~8 \3 j2 u# {
出息的日子。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,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。
4 ~7 N- h* V4 l* N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,要是减掉一半岁数,要的人家就多了。这0 D+ D$ `/ s% v9 W
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,一户是领
Y+ P, O5 P/ P7 @7 T1 F. E) R6 R凤霞去做女儿,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。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" w: b% P6 c& z
好,把凤霞当女儿,总会多疼爱她一些,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。他们来了,见了凤霞
P7 p" }2 Q4 x) b" `夫妻两个都挺喜欢,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他们就改变了主意,那个男的说:
+ G; A) Z- W# L7 m" G! s “长得倒是挺干净的,只是……”/ v% e" W$ F9 n4 v4 g6 z
他没往下说,客客气气地回去了。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。那户倒是
: v# E$ x8 K+ Z; n3 }; [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,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。
, e) y9 R+ ^% I0 _% i7 ` 凤霞被领走那天,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,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。几
% |# d+ A2 @6 D3 S% x年来我在田里干活,凤霞就在旁边割草,已经习惯了。那天我看到她跟着,就推推她,
, w* i0 s' {) { ^让她回去。她睁圆了眼睛看我,我放下锄头,把她拉回到屋里,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
u9 z; Z( w$ F9 Z子,扔到了角落里。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,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。当家珍给
c8 Z$ {3 c- ]3 h' ~. a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,她不再看我,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,那是家珍用- X' P" w0 l, [, g- A9 Y
过去的旗袍改做的。家珍给她扣纽扣时,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。凤霞知道自己
8 p' m7 U4 W6 w2 G3 u; P要走了。我拿起锄头走出去,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:. X. ^/ s4 z% A& F9 N- Z2 O
“我下地了,领凤霞的人来了,让他带走就是,别来见我。”0 V$ T: K$ O3 M) p7 S
我到了田里,挥着锄头干活时,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。, Z# G& s1 e( M% `) p
我是心里发虚啊,往四周看看,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,觉得心都空了。想想以后# E- D/ @8 w9 h9 f8 i
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,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,身旁' m# b" c9 o' x4 C1 [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。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,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,
' h. X' t# f! y1 p2 {# o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,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,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
, t) ?1 G. c1 v* f$ y她爹。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,说道:
- w2 X+ ^% a& E- m9 Y9 w, D$ f5 x “你放心吧,我会对她好的。”
: d. L8 r) _' U+ f B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,凤霞就跟着他走了。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,身体一直朝我这边
- n% W; Q0 e+ `. M, s6 v9 B歪着,她一直在看着我。凤霞走着走着,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,再过一会,她擦眼睛
* C! G( k: Q$ c4 o! h* ], x: }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。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,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。家珍走过来时,2 ]6 {6 [( X# L5 l$ b- I) ^
我埋怨她:
) l3 N! c; O* z: W: Y “叫你别让他们过来,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。”
; M& |* ~" g* \3 s! |& q# p$ P 家珍说:“不是我,是凤霞自己过来的。”( T2 W; \7 h, P* c* {- m4 l: f
凤霞走后,有庆不干了。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,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
' J& R. S: L% @5 Q0 H& T! a直到凤霞走远了,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,就是不过' z% B4 S- w6 f9 p
来问我。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,他看到我怕。& W! M3 ?; H9 s2 A, G/ }
吃午饭时,桌子旁没有了凤霞,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,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
$ O; H+ H, p1 S5 ~% \/ k去,家珍对他说:
7 J" i) }" I" L; T' A2 U- P7 [* J “快吃。”" y; R4 A3 D$ l5 L
他摇摇小脑袋,问他娘:
) z' P1 ?2 R/ i7 i' P+ x “姐姐呢?” _* ]* U0 x9 q% y
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,她说:7 J8 Q- q- \9 a) d
“你快吃。”7 X$ Z' W! L, m& m' T& i
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,对他娘叫道: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?”
$ Y6 E. D/ i6 A3 h 凤霞一走,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,看到有庆这样子,一拍桌子说:
: ?2 l3 ]( N- i" f “凤霞不回来啦。” u9 m |! v: s# }
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,看看我没再发火,他嘴巴歪了两下,低着脑袋说:
4 r K" ^) M. Y “我要姐姐。”
2 ~" L: F9 ~% a1 O 家珍就告诉他,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,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。听到把凤霞送- S) r, ^9 v/ M& \; n
给了别人,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,边哭边喊:/ ?3 P1 f- s# e1 W z& O" v( Q# h
“我不上学,我要姐姐。”
2 ]% _: [) k D; G( @7 Y 我没理他,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,谁知他又叫了:
; @+ n3 y6 u( a “我不上学。”把我的心都叫乱了,我对他喊:1 |* p, f9 N% X( A) i4 j9 k, E
“你哭个屁。”
- t. L; j# W0 Y& o) @" D% r 有庆给吓住了,身体往后缩缩,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,他就离开凳子,走到墙角,' c0 @% Q$ n" M6 d9 N6 C
突然又喊了一声:: D4 ^8 V" ?8 g
“我要姐姐。”
5 X: w8 ^$ ^6 i* m* Y0 \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,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,对他说:2 t0 o" X+ _0 c) o) J1 a* M% S
“转过去。”2 g, J0 Q2 R( l0 `
有庆看看家珍,乖乖地转了过去,两只手扶在墙上,我说:
( d* z0 Q3 u- P. W# F7 h “脱掉裤子。”
( W% u. L2 F ?+ k6 _: J7 @9 u 有庆脑袋扭过来,看看家珍,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,看到他娘没过来拦
9 H. e3 @. m9 e& d( }" E$ z7 s: p我,他慌了。我举起扫帚时,他怯生生地说:
F# V0 V5 Y9 O: t “爹,别打我好吗?” i6 ?" f1 t* u+ d9 j
他这么说,我心也就软了。有庆也没有错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对姐姐亲,想姐姐。
2 I3 M8 j8 V5 ]8 I我拍拍他的脑袋,说:
) K1 \& L6 E) z4 Y' X “快去吃饭吧。”
, Y ]" k1 a6 V% K6 l( R 过了两个月,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。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,有庆上学了还. p+ W. [- r2 r/ M
是穿得破破烂烂,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,她蹲在有庆跟前,替他这儿拉拉,那儿拍
. k. A! z q1 w( z; X) R拍,对我说:" X- I2 z9 B8 l
“都没件好衣服。”
$ a* Q) E# ^5 O; n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:' C% h4 g/ s) \
“我不上学。”6 ^$ [ }1 G* Z
都过去了两个月,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,到了上学这一天,他又这么叫了。这
7 Q" ^) d/ o u/ _" X4 V- Z; W7 B次我没有发火,好言好语告诉他,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,他只有好好念书
- M1 F4 L3 M: w- W7 M8 y才对得起姐姐。有庆倔劲上来了,他抬起脑袋冲我说:: r1 p/ B/ ^. R9 u: u8 ]
“我就是不上学。”+ d: b* r9 U* r8 B
我说:“你屁股又痒啦。”
& h% ~2 v0 E; ?! A7 g 他干脆一转身,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,进了屋后喊:# Q1 S" G/ Q0 ] S+ A# B2 u) x
“你打死我,我也不上学。”
6 `& ]4 t: p% f, X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,就提着扫帚进去,家珍拉住我,低声说:+ e- ?4 E: S% q3 N/ ~% Y+ s
“你轻点,吓唬吓唬就行了,别真的揍他。”
, M O5 w* X* {5 [ 我一进屋,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,裤子褪到大腿一面,露着两片小屁股,他是在等
+ Y( T1 j. Z5 O1 x! P5 R9 B/ \我去揍他。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,我就先用话吓唬他:* q9 {6 e H# L, z
“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。”4 q' g! c# P5 S
他尖声喊:
" W* `7 e6 W( b. U5 `; m “我要姐姐。”0 }& z* Y! s9 n* |
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,他抱着脑袋说:
. O% A" O. g9 L. q7 b; C! E7 F8 ^ “不疼。”
4 x3 Z* c& b# B& _; i* S4 H, e 我又揍了一下,他还是说:
1 T, r, `, ^* h) d( V" r$ o1 W “不疼。”
" N) z8 Y+ G2 v" R! O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,真把我气坏了。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,这下他受不了,
- H, A% T0 L' z9 |6 @5 g哇哇地哭,我也不管,还是使劲揍。有庆总还小,过了一会,他实在疼得挺不住,求我
6 {$ }! x$ w; u5 [了:- m4 n3 o6 N. m4 b' s; t- q
“爹,别打了,我上学。”: D. I6 W+ w+ }
有庆是个好孩子。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,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,我还以为他是
0 @5 m1 t- A2 H% ~: [早晨被我打怕了,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,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,吃饭的时候,他
4 k* N- j, l! z" n7 \! y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,一副害怕的样子,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
3 S7 E- y8 I3 d& n. n6 f \( h. H了。到饭快吃完的时候,有庆叫了我一声:
6 k6 w% ^; x# g& O “爹。”5 X3 \4 |: F8 @& W, j9 n5 b
他说:“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,老师批评我了,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,不
& M' O" ^) z9 ~) O- T% u好好念书。”) d5 u/ M+ f; c# J
我一听火就上来了,凤霞都送给了别人,他还不好好念书。我把碗往桌上一拍,他' v. g, Y! B# _3 A' \
先哭了,哭着对我说:
/ [! m6 |( l6 l. a% X “爹,你别打我。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。”; s" |' ]* b! v2 J- ^+ V- p
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,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,那是早晨揍的,这样怎
5 k. ~- p( {# a* Z9 r' A. g1 c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。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,我鼻子一酸,眼睛也湿了。4 Q! i! V( O, z( f E5 T
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,她就跑了回来。凤霞回来时夜深了,我和家珍在床上,9 I) I2 a8 r5 x0 b ~' `- e
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,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。我想是谁呀,这# k8 K* d! Q4 Z* e6 c: n
么晚了。爬起来去开门,一开门看到是凤霞,都忘了她听不到,赶紧叫:! f" ^1 I& h/ r0 X, e" b$ h
“凤霞,快进来。”
; l" J# T' _' Z6 ?' o 我这么一叫,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,没穿鞋就往门口跑。我把凤霞拉进来,家珍7 C7 E6 s( S2 Q5 q& E* Y6 ~8 B
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。我推推她,让她别这样。! X' x/ A, u, \' Y. n( C* e
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,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,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9 ]( s! N- M! L; G
管,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,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。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% Z2 i, ^$ _3 R. Z b! ^$ A
头发,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,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。过了很久,她才 M; f3 H4 d4 S: V8 \ G
止住哭,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,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6 n% q2 S5 n% m. t8 S
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,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,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0 t$ x* ^1 V2 B' d* {
了。我又看她的脸,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,这才稍稍有些放心。& U: w2 S. Z r7 w- ` v w" y% S
凤霞头发干了后,家珍替她脱了衣服,让她和有庆睡一头。凤霞躺下后,睁眼看着! s; O. j, {$ \0 s7 M7 x
睡着的有庆好一会,偷偷笑了一下,才把眼睛闭上。有庆翻了个身,把手搁在凤霞嘴上,% h0 {- \$ ~2 y+ b5 k I
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。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,又乖又安静,一动不动。9 n, h* L( d2 C7 P. n( E/ ^# v
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,使劲搓眼睛,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,衣服不穿就从
. I6 Z- I9 m; {0 k6 l8 D4 \; ^床上跳下来,张着个嘴一声声喊:
! M* E: D5 ` W7 [ “姐姐,姐姐。”
" S7 r9 }! X+ P3 `( n. ]3 r8 u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,家珍让他快点吃饭,还要上学去。他就笑不出来了,6 @2 [! g4 U+ G+ f
偷偷看了我一眼,低声问家珍:
3 e- s% Y8 v5 l5 Y5 ^, G3 R “今天不上学好吗?”: {! p8 l; e! c$ p# Z6 o& H
我说:“不行。”
" B) Z% @+ J8 @6 f$ M3 F( l 他不敢再说什么,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,随即怕我发火,飞快地跑了
, Y; B# m- l9 [- [" w+ Z" b% \起来。有庆走后,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,准备送凤霞回去,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5 X) D* H$ P9 X2 T( l6 h! {
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,凤霞哀求地看着我,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,我看看
! s4 [1 g, N* f& q5 a2 |' ?家珍,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,我对她说:
. i* t7 B7 J" T$ R( M “让凤霞再呆一天吧。” |: j i9 r/ {8 }
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,凤霞没有哭,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,看看她弟弟,6 v0 U8 D7 Z- ]
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。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,反正凤霞听不到,我没理睬他。' [8 q1 M4 ^1 @" C2 Z9 T
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,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,一直往前走,走着走着天黑
- L0 \: I( F4 L& n2 X了,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,又灌到脖子里去。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3 U2 Z: p" U' N6 ? I8 I天黑后,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,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,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, b0 `4 }/ B f- r5 c
一揉,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,她的手很冷,一动不动。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
, A3 R; f8 }- f% J7 P8 O去,到了城里,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,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,把她看了又看,凤
1 N( Z. T+ m5 M T. j霞是个好孩子,到了那时候也没哭,只是睁大眼睛看我,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也伸过
* V& e% ^$ ^+ R$ m! m X: r/ q手来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,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。背起凤霞2 k9 I! @, Q1 ^6 K) [* G7 z
就往回走,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,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,她知道我是带
3 U+ s7 N2 h% A# I; D1 B/ D, y她回家了。# w. e) \- L$ p8 G4 C
回到家里,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,我说:: Z! J* h1 Z) |* Z8 O
“就是全家都饿死,也不送凤霞回去。”
" d9 S% c% |. U! U- {3 |- Q 家珍轻轻地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。+ g; K! C' h" ~+ X; J$ E5 Z) g$ r1 w
: x6 h' U; S; [) n" I4 ?8 b
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58:13
五. e6 c" x( y/ \
有庆念了两年书,到了十岁光景,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,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
2 d# {! J; O) _* f一起下地干活,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家里还养了两头羊,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
4 O/ D) H! `) Y" g( s3 G们。每天蒙蒙亮时,家珍就把有庆叫醒,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,一只手提着,一只5 k( l% b' ~$ ~* K
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,那样子怪可怜的,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,
& V9 ` T; h o' U( Q! o可有什么办法呢?没有有庆去割草,两头羊就得饿死。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,上学
- B* e0 t& J/ B* z% f: m也快迟到了,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,边嚼边往城里跑。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,喂了羊再, ~% `8 T: i% J0 Q7 M' G4 E
自己吃饭,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。有庆十来岁的时候,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。! r9 y7 l* U# i+ l- H2 g: |
有庆这么跑,鞋当然坏得快。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,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,
# `' [$ X5 c. R1 ^) b8 I不能再光着脚丫,给他做了一双布鞋。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,穿不穿鞋有什; O. ^! l0 Q) Q7 M: i7 w8 [
么关系。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,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,问她是给谁做鞋,她说是给9 R7 j& I& `- }4 l# Q$ }# O
有庆。8 c) @' q2 @, A
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,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。我把有庆穿了两& m) O8 n# |. ]% \) m" k, d
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,这哪还是鞋,鞋底磨穿了不说,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。等有庆提& ?) L) Y6 V) i2 d% J
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,我把鞋扔过去,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:
4 ?9 }7 l f7 Q. w- u0 C7 } “你这是穿的,还是啃的?”" ?; z# t/ ?1 ?
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,咧了咧嘴,想哭又不敢哭。我警告他:
1 W$ a* C# C0 p$ |. H/ I “你再这样穿鞋,我就把你的脚砍掉。”# L+ y7 {# s* |/ G! T: Q
其实是我没道理,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,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,耽误8 y. K, c, S4 \. _9 t/ b
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,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,又跑着回来。不说羊粪肥田这事,2 W/ X! R& x1 k$ L) U* i
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,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。我这么一说以后,有庆 j& m. C5 K; D6 c$ T/ D% T- s$ p
上学就光脚丫跑去,到了学校再穿上鞋。
: F3 M) B: r7 Y1 g( L1 O2 j 有一次都下雪了,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,让我这个做爹的看
2 H2 ^2 w2 \; J$ P3 r得好心疼,我叫住他:
8 |, q6 U" {4 J5 V# E; I “你手里拿着什么?”
+ l. a. D a4 r2 Z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,可能是糊涂了,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说:0 a4 z" }9 j' z( L
“那是鞋,不是手套,你给我穿上。”6 J- d a' w, s4 i' [( n
他这才穿上了鞋,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,我向他挥挥手:
% w+ ]8 z7 f# J “你走吧。”
9 @7 X& b& x) G3 h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,跑了没多远,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。
- V5 y8 p' U/ A4 s! s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+ |6 e9 ^/ H8 L! X" U2 ~
到了五八年,人民公社成立了。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,只留下屋前
$ ^4 O, ^2 u2 t+ j+ ~0 T& \一小块自留地。村长也不叫村长了,改叫成队长。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( W3 q, V8 `9 v! {3 \- H
哨,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,就跟当兵一样,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,
7 u; M d* s8 b% s( V大伙就分头去干。村里人都觉得新鲜,排着队下地干活,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,) t: z4 {* u- [( P5 |
我和家珍,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,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,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: \4 B' X; X' ?/ ?- r
小脚,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,连队长看了都说:& y D+ T- x' a' j: t: k6 }) L& T
“你们这一家啊,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。”: [) g1 D) u O0 u* t
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,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,过来的十来年,我们一家全靠这( b- N; y [* L) U# h
五亩田养活,眼睛一眨,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,家珍常说:
6 y) i& J6 o# u0 L) T8 O" ~ “往后要是再分田,我还是要那五亩。”8 M" b4 E5 W3 f6 w! G; Y
谁知没多少日子,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,说是要煮钢铁,那天队长带着几个
& \2 u/ e D6 r% z4 ~' L+ z" n人挨家挨户来砸锅,到了我家,笑嘻嘻地对我说:
0 [# j) @" a# ] “福贵,是你自己拿出来呢,还是我们进去砸?”0 _! f! J% g9 Q+ R# i
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,我家怎么也逃不了,就说:
, e* {) E% S) D7 M “自己拿,我自己拿。”& v5 i! e1 f1 I! k
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,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,才那么三、五下,好端端的一
& h ]8 r8 P0 |口锅就被砸烂了。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,家珍对队长说:
3 n- L0 H$ x" g f- r. K2 A “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?”
. d! K) F: z/ X& Y. Y4 Z; g0 e “吃食堂。”队长挥着手说。“村里办了食堂,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,省
& X" p7 b- H2 G# d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,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,鱼啊肉啊撑死你们。” Y' J6 o) U3 V
村里办起了食堂,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,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,
# u6 B- R+ `8 I" _" s2 Z5 L- G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,也要充公。那天上午,我们一家扛着米,端着盐往食堂送
- Z4 ?$ P# }, L- E% J; `' X. G时,有庆牵着两头羊,低着脑袋往晒场去。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,那两头羊可是他一
6 r m* q( e( ~2 o手喂大的,他天天跑着去学校,又跑着回来,都是为家里的羊。他把羊牵到晒场上,村
7 ?1 @! t/ J( a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,交给饲养员王喜。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,交给王喜后
. P; J3 m# W s% T/ ]* t! b也都走开了,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,咬着嘴唇一动不动,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:; |( N d$ r; S2 E6 C; Y8 _* R3 n
“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?”# W7 d0 W7 j. h. z9 R/ H8 T$ z* P& P
村里食堂一开张,吃饭时可就好看了,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,排出长长一队,2 _3 Y6 f; p7 G: }3 v/ L! i9 T9 V
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。每家都是让女人去,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0 {& E5 ~1 _5 S" c
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。队长说得没错,有了食堂确实省事,饿了只要排个队0 q5 H( H/ {8 g( ~
就有吃有喝了。那饭菜敞开吃,能吃多少就吃多少,天天都有肉吃。最初的几天,队长8 Q7 ^- F Y) S1 D, u! p5 Q4 u6 o
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,问大伙:
1 H' P* `7 M; u “省事了吧?这人民公社好不好?”8 Y+ d5 I$ R. `7 \9 z2 e
大伙也高兴,都说好,队长就说:- J4 p( R* H3 Z# u4 K; \9 A, p
“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。”
, J) w; C$ o: {- J" n3 s 家珍也高兴,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:
2 t0 S# t% ~) h, ~, ]; s0 s. Q# I “又吃肉啦。”
! G$ N9 z+ y4 h3 l6 `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,就出门去喊有庆。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,才看见他提着
5 {2 X0 R! l9 b1 Q- T# G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。
5 ^8 r0 H- G& Y- v3 n$ l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。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,那群牲畜8 ]& f+ \3 V6 \& W
一归了人民公社,就倒楣了,常常挨饿,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,有庆就对着它们叫:" `1 P/ P) ^5 M( k' g/ K
“喂喂,你们在哪里?”
8 ~) ~2 w% v- F5 N+ i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,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,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,一
( H9 I& G% \# G/ a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,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,上学也快迟到了,这孩3 I& R! G( q3 g: I
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,抓起书包就跑。
) P1 U5 g) v0 f! f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,我心里那个气,嘴上又不好说,说出来怕别人听到. y9 K2 x/ |+ ^3 f1 U
了会说我落后,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,就说:
! A$ n" R' C7 L" {! ^ “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?”
0 |- x: S- V- @( J$ {- |; L" J 有庆听了这话,没明白过来,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,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,; m- A! r+ {6 h$ r
我说:" e1 c; v& g5 r; f# h
“这羊早归了公社,管你屁事。”
, i4 ?: g8 [; V. ^; K7 i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,到了天快黑的时候,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。管牲" M( k, w* e; \9 ?8 J0 I% {
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,就说:
( v8 l5 i7 ?1 a+ l* E- A" b! V “有庆,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,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。”
' S7 T& E' |% m+ L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,摇摇头对王喜说:8 W5 W6 t8 Y% n5 j+ Z. _
“我爹要骂我的,我就这么抱一抱吧。”
7 Q$ ]+ m7 V0 W( d+ [1 w4 P: R 日子一长,棚里的羊也就越少,过几天就要宰一头。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- u! p$ D8 q% V8 @. n" D' Z
了,王喜见了我常说:* P) T4 `7 }: X, t0 n3 f0 I$ h
“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,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。”
- q. B4 }, ~8 P+ m& @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,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,那些砸烂的锅和铁1 c" o7 e7 z' P2 Z0 X E) b
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,队长指着它们说:* Q, ^% r: p7 {9 p! s
“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,不能老让它们闲着。”
2 `$ m* ]1 k/ `8 F3 U5 f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,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# Y9 q$ ?9 j' c; ~
了,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。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,走到一户人
3 {. @! J& X2 f家跟前,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,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,那户人家的屋子" u8 O* f. H3 S) t# B3 v. D
就完蛋了。+ \6 R W' M, E# _
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,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,队长说:* F$ U$ `: A b! q! e2 m
“福贵,这位是王先生,到你这儿来看看。”. h3 b: j" y* L, x2 K
“好,好。”我连连点着头。
& f n* F3 x. T+ K. [# I, G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,前后左右看了一会,嘴里说:
' ^, O4 U% H( X# Q9 O “好地方,好风水。”
0 J6 `3 ]; @5 p0 r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,心想这下完蛋了。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,家珍看到是她认
0 Z' D2 [, g# f! E/ K# w识的王先生,就叫了一声,王先生说: N/ L( C2 G; }+ d) ^! N
“是家珍啊。”
8 @6 k& O* h, Y- c- A5 O( V1 n: k 家珍笑着说:“进屋喝碗茶吧。”
0 N) A5 E. F% M: w0 Z 王先生摆了摆手,说道:“改日再喝,改日再喝。”
- S, ?0 a" b! Y 家珍说:“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?”
9 W# ?% k6 r6 K3 v “忙,忙。”王先生点着头说。“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。”
0 d4 X& x8 l* |+ P4 b) S( x% g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,问家珍:
) x+ _! p/ B& ]' t- u3 h, O+ p “这位就是?”
' R t: [- D- ^( I3 S1 }: ?' r8 C 家珍说:“是福贵。”+ n4 r/ F+ c. Q3 c" q+ M4 Z
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,点着头说:/ M* V3 S; q1 u$ ^0 B' Z! \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{, f; O. F9 Y/ I2 l; ~ 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,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。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
+ L) h& @' a( P6 x2 D3 X5 O6 Y了,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:/ r d* Z4 N4 p. [( a* `
“改日再聊。”' L4 ?% Q; c0 j+ T7 w/ {: h
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:
/ P( ]3 D4 L4 n3 u6 @( o( Q! F “到别处去看看。”1 J7 ^. D( r5 M* i
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,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,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,可村里老孙
6 @# O6 I3 F8 A! d$ K& p' T) J家倒大楣了,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。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,老孙头呜呜地哭,7 k9 q0 b H9 ?( [3 N& ?
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,队长对他说:3 S1 N$ z5 z0 v( h J5 B5 `
“哭什么,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。”
& X. ?) x# K$ ?& o" h. c 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,还是哭,什么话都不说。到了傍晚,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
: S/ B% S. P3 ?" i了,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,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,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。老孙
$ u* a0 v/ g' v, F. x- {0 ?头被拉出来后,双手抱住了一棵树,怎么也不肯松手,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:9 l$ a) j0 z) O; [0 ~
“队长,拉不动啦。”
7 g- P& n' {+ Y0 [ A8 x+ d) K 队长扭头看了看,说:/ s( w( J: O1 n. @
“行啦,你们两个过来点火。”
) X. e: U8 L- o# _: r1 J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,站到凳子上,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。屋顶的茅*荼纠+ ~7 R( p W0 g3 T) ~9 c" P
淳*发霉了,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,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。队长说:
0 [% u: S Y6 z9 p+ O0 Z. }+ w “他娘的,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。”+ [$ ]/ i% f* B/ C, c0 R
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,有人说:- ~! D. V* {8 j1 ^/ [, f9 Z+ c c
“浇上油,一点就燃。”7 C% ^5 h5 M$ n2 i: _4 l
队长一想后说:“对啊,他娘的,我怎么没想到,快去食堂取油。”
0 _+ j) {) }; Q2 F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,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。我啊,就站在不到
4 Z! i0 q8 J, g A百步远的地方,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,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0 x' T! w% a& `1 M; [4 P
的,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。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,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,黑烟在屋+ P+ r; ~% z2 n7 c* L
顶滚来滚去。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,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。老孙头可
# ~- G# Z7 M" I1 [( h( H怜,等到屋顶烧成了灰,四面土墙也烧黑了,他才抹着眼泪走开,村里人听到他说:% K+ T4 p G' b9 h) T( ]( i) ~# [
“锅砸了,屋子烧了,看来我也得死了。”6 \& h$ w' _3 n" W' ?% s+ R+ t" @
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,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,我这一家人都
* P8 E |& }6 k5 r0 Y- \1 q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。想来想去这都是命,只是苦了老孙头,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
7 F/ H( l. s7 z. J" o推到他身上去的,我想想也是这样。我嘴上不这么说,我说:; r7 d2 j8 b3 y* H3 S6 e3 G( u. ~
“是灾祸找到他,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。”
- }/ K* t* \$ A6 f( i) z d2 y 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,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。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,
" y/ d& l* m# N: w t4 N村里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,看着都很稀奇,问这是什么玩意,我以前打仗时见过,
& d* n6 B0 q* `2 v5 f5 B就对他们说:" T1 k( W+ k1 y: j3 p$ q
“这是汽油桶,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。”
Y1 q4 M' U* T: R5 J L+ ^1 O 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,说:$ Z& i) [) c8 `( ?
“太小啦。”0 ?' Z+ `! a; u- E' y0 A2 P
买来的人说:“没有更大的了,只能一锅一锅煮了。”6 @4 x/ R/ `2 s- r+ W, w2 v" E! m
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,不管谁说什么,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。他说:" d' D. X3 h3 S) `0 J* Q5 i
“也对,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,就一锅一锅煮吧。”4 U2 Y. T. h. M/ s0 m$ T- l
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,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,先挤到我们
, N( g& A+ B$ e- F9 u, Y这儿来了,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,我想是谁呀,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。1 ]6 P! {/ r, v- }! C4 O4 b6 r
有庆对着队长喊:- v% h6 d5 u# w- E# N
“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。”: q3 P. B D. P% w
大伙听了都笑,队长说:
4 E) N( s1 M& P2 `# t" { “放上水?你小子是想煮肉吧。”1 ~- K& ?4 h; b! L) f' N9 {9 D4 T
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,他说:
2 R1 ^2 H( N% k: K) z “要不钢铁没煮成,桶底就先煮烂啦。”: i7 Z( g) E; z
谁知队长听了这话,眉毛往上一吊,看着我说:2 z, ~" p0 j% j# M2 `- x8 o
“福贵,这小子说得还真对。你家出了个科学家。”
* }/ J# c6 W& x3 S/ }0 J 队长夸奖有庆,我心里当然高兴,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。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
; M6 _8 U" o; T家架了起来,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,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,桶顶盖一个木' \! E: a0 d1 @# f* `- Q
盖,就这样煮起了钢铁。里面的水一开,那木盖就扑扑地跳,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,这4 f% [7 V+ j% @0 W3 L! x
煮钢铁跟煮肉还真是差不多。6 Z+ y/ S4 D: q, w8 I" m7 z
队长每天都要去看几次,每次揭开木盖时,里面发大水似的冲出来蒸汽都吓得他跳
G- ]7 ^" |6 s. e7 K开好几步,嘴里喊着:) Y5 m9 [" I" J1 ?5 R
“烫死我啦。”8 E. J/ B# m! ~2 x
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,他就拿着根扁担伸到桶里敲了敲,敲完后骂道:0 S" `8 O, U4 r2 }# E
“他娘的,还硬梆梆的。”1 n, Y, z) X* U8 H- S1 M6 d' Q
村里煮钢铁那阵子,家珍病了。家珍得了没力气的病,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,8 b& b3 G/ L9 p9 b) }3 I
才这样的。那天村里挑羊粪去肥田,那时候田里插满了竹竿,原先竹竿上都是纸做的小; M! q- t5 X: ~ R. E1 {1 l. ~
红旗,几场雨一下,红旗全没了,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红纸屑。家珍也挑着羊粪,她走着
' z$ D5 }; P' ~3 K4 v3 \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,村里人见了都笑,说是:' R4 ]* [9 d- ?1 I9 M
“福贵夜里干狠了。”
$ Q. o4 J8 Y1 R! c G 家珍自己也笑了,她站起来试着再挑,那两条腿就哆嗦,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
$ _* q+ q& Q6 Y样乱动起来。我想她是累了,就说:; k) N" r& |) p5 D" ] {; C. O
“你歇一会吧。”6 U3 M& p! y7 W" A; `
刚说完,家珍又坐到了地上,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。家珍的脸一下子
6 I1 N+ b! q' c- r红了,她对我说:
' n4 e* b9 N; c; k8 g: W% B ]8 n 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”' H' q, o3 S6 ], ^) ^7 }
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,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。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2 q3 `6 N% `+ t
动担子了,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。家珍7 C7 \6 Z1 L! v$ F7 N, v
得了病,心里自然难受,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:; w1 _3 C" x3 |. ^) l: Q% z. o R
“福贵,我会拖累你们吗?”" U$ D% H1 _0 r+ w& Q
我说:“你别想这事了,年纪大了都这样。”
- j2 X* K- o, u \7 A- ~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,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,就没过上好4 F& G5 B+ H/ P# Q) y2 T, C
日子,现在年纪大了,也该让她歇一歇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,
- X+ z4 t5 i9 h( e# E( F" v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,家珍病倒了,我才吓一跳,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
$ T- U* u0 y) {9 |+ x2 m里医院看看。
1 f" D7 f' N' B, r' o. _ 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,还是硬梆梆的,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+ ?' d$ Q' e) j7 D0 r
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,他说:
, j! V% P4 ]9 _: U4 f; c, u “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。”+ G+ x# }; m/ W/ C; w& P
轮到我家时,队长对我说:7 v8 p; c: N# {3 ?: p
“福贵,明天就是国庆节了,把火烧得旺些,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。”% \) O: |8 \3 a' y, u; K y0 V
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,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,吃完了去接替人家,我
/ V) o" k( M4 ^# u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。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,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,家珍1 m% }2 r7 k4 q1 ]
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,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。我对家珍说: t: T. C$ G G
“你们先吃。” \ Z/ h4 Q! [7 V W' I, R0 S
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,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,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, B+ F& Q2 ~4 ?8 x* s8 p
整天就知道割羊草,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。我走到羊棚前,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,# m+ Z7 w" u" ~* ^* q) f
棚里只有六只羊了,全挤上来抢着吃草,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:( F' ]- q1 l- `; p5 [. ?
“他们会宰我的羊吗?”
; M" O( h5 D6 n* N" @& N" {9 a 王喜说:“不会了,把羊吃光了,上哪儿去找肥料,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9 ?7 P7 [) d* w* D& G, _; P+ R
好。”
; @) G/ ?6 q. [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,对有庆说:
& ^- B- c5 Z2 x' Q “你爹来了,你快回去吧。”
: o9 j6 C: }; D2 D- i 有庆转过身来,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,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,让我有火$ T. P* C/ B4 A u1 H
发不出。我们往家里走去,有庆看到我没发火,高兴地对我说:6 X4 M* ^8 f% c7 o8 g& W
“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。”
% @3 E1 P1 U% Y B) a; g 我说:“宰了才好。”
, U$ U: C% R; I9 {! x 到了晚上,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,我负责往桶里加水,凤霞拿一把扇子) p/ ^) `! R7 q0 y" V, A* a
扇火,家珍和有庆捡树枝。直干到半夜,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,我都加了三次水,拿一
3 z. s9 ~+ o5 ?根树枝往里捅了捅,还是硬梆梆的。家珍累得满脸是汗,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
. x) J" e% \) c$ M上。我盖上木盖对她说:
: {( ` V9 _1 B$ c3 b& L: p4 j “你怕是病了。”: L* x" X; {/ A- S
家珍说:“我没病,只是觉得身体软。”8 z! K9 f h3 ^7 M, ^
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,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,她是胳膊疼了。
8 ?6 o4 i1 M' c, i! q4 G% _; n我去推推她,她以为我要替她,转过脸来直摇头,我就指指有庆,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,! V! ?+ n* H) x
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。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,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,; b0 i- F; u% O/ G5 w% x; X c( } O
当凤霞要去抱他时,他突然睁开眼睛说:
) N. n: | v/ m- n+ C “是我的羊在叫。”
5 F1 K+ _: X0 S* \5 x& l/ n 我还以为他睡着了,看到他睁开眼睛,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,我火了,对他说:
& R! W" k: `0 |( \# F2 |: V+ d3 D “是人民公社的羊,不是你的。”
; b. }+ K4 W: u1 K% t/ C k; o 这孩子吓一跳,瞌睡全没了,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家珍推推我,说我:
/ J* ]7 C! N6 G g& r1 _ “你别吓唬他。”
k' f5 x, n- h3 ? 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:
5 U0 C" _+ s' G5 s- N “有庆,你睡吧,睡吧。”
8 \, O$ z/ c- C$ o2 ~ 这孩子看看家珍,点点头闭上了眼睛,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,我把有庆抱
" h. F$ n: J; B1 B起来,放到凤霞背脊上,打着手势告诉凤霞,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,别来了。, j- y* P6 [! T" s
凤霞背着有庆走后,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,那时天很凉,坐在火前暖和,家珍累得, U- |* o+ ^! P5 P1 ~
一点力气都没了,胳膊抬起来都费劲,我就让家珍靠着我,说:+ D+ z$ P8 \+ ? F \
“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。”4 {/ }& u1 m/ E" u# W
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,我的瞌睡也来了,脑袋老往下掉,我使劲挺一会,不2 m3 f" q. p+ B8 n6 R
知不觉又掉了下去。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,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。
0 g, G& d( D. b4 Q# `$ Q: @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,后来轰的一声巨响,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,那
9 U+ W% \: M4 o时候天都快亮了,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,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,我身上盖' t) A- `5 ^# h2 }) }0 A
着家珍的衣服,我立刻跳起来,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,没见到家珍,我吓坏了,吼着嗓5 W2 n, S- x( D2 X; G+ I
子叫:) s5 H, v5 x* t% ^# ^* X8 c
“家珍,家珍。”+ E* }7 U0 c3 V$ }
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,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,正使劲想站起来,/ P/ I& Z) f, @* O& S6 X
我把她扶起来时,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。 q z) C, J, Y2 y
我睡着以后,家珍一直没睡,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,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,她就; L2 Z. N/ E' Q) Y6 ]
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,她身上没力气,拿着个空桶都累,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,她提起% i: W$ G2 e+ J5 W" Z, k
来才走了五、六步就倒在地上,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,又去打了一桶水,这会她走一步/ L) E/ b& s- ]+ I
歇一下,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,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,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9 Y) W2 n3 z; G& _, h# d6 U
来了,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。
4 _! C$ \ [7 Q: x$ G 看到家珍没伤着,我悬着的心放下了,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,还有一点火在烧,
! J6 [+ |1 H3 r" }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,心想这下糟了。家珍一看这情形,也傻了,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:
T: P& q' b6 }, ?( k4 x “都怪我,都怪我。”
) M" m6 U) c. b% a4 F$ \% X4 { 我说:“是我不好,我不该睡着。”, q1 s: I0 k7 |
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,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下。自己往: r4 p1 ^# i) \( Q: `' O" k
我家从前的宅院,后来是龙二,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,跑到队长屋前,我使劲喊:( t- `$ _' @( y# C
“队长,队长。”
# E2 z% a. C- {: H: p; X6 Z 队长在里面答应:“谁呀?”
" Y5 q; a1 R! X5 P: S- W C6 _0 D 我说:“是我,福贵,桶底煮烂啦。”
6 x& T5 X8 F6 N W d( e( p6 G" I 队长问:“是钢铁煮成啦?”
& s/ v0 U7 H9 B. U: x0 p 我说:“没煮成。”
9 g/ Q# \* r: X* Q. {) c. T 队长骂道:“那你叫个屁。”
3 i2 k. J; R. c8 g 我不敢再叫了,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,那时候天都亮了,我想了想还是先送
. a( z! |# Z9 X Z5 U' f1 x家珍去城里医院吧,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,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3 M, }# f: Z! b9 e$ h% r
做个交待。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,让她也去,家珍是走不动了,我年纪大了,背着家珍
- `' F9 @) E- ~# {9 @% n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,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。
3 f! O& z( [" K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,凤霞走在一旁,家珍在我背上说:
" D* e2 c- X: {/ w' b: N5 a- ~ “我没病,福贵,我没病。”, r' T& N8 [/ ^" i0 V
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,我说:
: W; j( x& D$ `5 G& u5 o5 r “有没有病,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。”
3 n3 B3 j0 d0 D2 R8 @8 A1 P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,一路上嘟嘟哝哝的。走了一段,我没力气了,就让凤霞替我。/ n! Y1 D/ ?6 S% y3 ?4 d
凤霞力气比我都大,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,家珍到了凤背脊上,不再嘟哝什么,突7 y2 J( p z" n# \. ^! K
然笑起来,宽慰地说:
4 o$ a( r. \8 ?* ^ “凤霞长大了。”
$ h `" z; r7 ~5 h! ?8 D# Z4 X 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,又说: ^' i3 h7 R5 O, ?
“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。”
7 `; L; ~! w+ T" D# p5 g 我说:“都多少年的事了,还提它干什么。”
+ \/ t* K' F! \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,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,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,能给她4 D( h; R& t8 c& {7 `. r& X& ^
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,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,也可能就这样了。回来的路上是; ^3 S, e' K- u0 I Z4 A
凤霞背着家珍,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,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,我是越想越怕,7 \0 w, f8 ?1 Y
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,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,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
. W, @$ J/ ?1 C$ b' z8 ~子。3 K7 R; J1 ?0 A0 @( o* t2 x+ g$ V
家珍反倒有些高兴,她在凤霞背上说:4 q8 |% m) `% J8 N
“治不了才好,哪有钱治病。”! y1 W/ p! T% k6 J& A9 Y
快到村口时,家珍说她好些了,要下来自己走,她说:4 p/ @4 y+ d9 i. R* B' x3 R8 T
“别吓着有庆了。”
% l" { \* |4 U9 s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,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。她从凤霞背上下来,& o7 y8 f4 I( ~$ f
我们去扶她,她说自己能走,说:
7 d6 \& N, Q0 }0 A5 ?6 t “其实也没什么病。”
/ e& o3 t- v8 y( h, P 这时村里传来了锣鼓声,队长带着一队人从村口走出来,队长看到我们后高兴地挥
_( N& _/ W/ [, a+ S8 c* I! `0 ~着手喊道:
7 c& A$ X; Z! V “福贵,你们家立大功啦。”
- G, m/ C* f6 |* I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,等他们走近了,我看到两个村里; O; \" D- C9 [3 w# y
的年轻人抬着一块乱七八糟的铁,上面还翘着半个锅的形状,和几片耸出来的铁片,一* t- u6 H' K6 o
块红布挂在上面。队长指指这烂铁说:
+ C8 V: k/ q* a" c, E0 ^ “你家把钢铁煮出来啦,赶上这国庆节的好时候,我们上县里去报喜。”/ ]! k1 e( t6 U! C
一听这话我傻了,我还正担心着桶底煮烂了怎么去向队长交待,谁想到钢铁竟然煮. r- R B" `6 Y) ~
出来了。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:8 O* ]- \) g# S8 r& q: k
“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,全部打到台湾去,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
: {3 {8 `% v- R' m: l, ~' a% T. X4 ]吃饭的桌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。”8 v" z% q5 D8 J1 o. _. C/ |' `& r
说完队长手一挥,十来个敲锣打鼓的人使劲敲打起来,他们走过去后,队长在锣鼓' Y" e- _% A- v0 Y. u0 t6 X
声里回过头来喊道:
( h' Y# v# n1 N( P* M “福贵,今天食堂吃包子,每个包子都包进了一头羊,全是肉。”
! [5 \" @+ G! Z, g5 J. l9 }: [ 他们走远后,我问家珍:
/ j/ k% |! @, A. Q “这钢铁真的煮成了?”
* [; g0 l# y! ~0 m% W5 y0 M 家珍摇摇头,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煮成的。我想着肯定是桶底煮烂时,钢铁煮成的。, _0 O- z7 D1 a0 Y4 b
要不是有庆出了个馊主意,往桶里放水,这钢铁早就能煮成了。等我们回到家里时,有' P2 m5 E0 y6 ^$ \ b
庆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,他说:
! k9 `5 d: s; N “他们把我的羊宰了,两头羊全宰了。”
# m |" @* l7 z; n) r6 K' ]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,这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后,用不着跑着去学校了。我看着他在屋' M5 l1 P6 W8 r4 t& }% y4 a4 H
前游来荡去,不知道该干什么,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提着个篮子去割草了。家珍叫他吃 Y. d6 p0 F1 y0 g( N, [
饭,叫一声他就进来坐到桌前,吃完饭背起书包绕到村里羊棚那里看看,然后无精打采( V/ H' l5 |' T4 E, n* P4 q
地往城里学校去了。6 r5 _$ Q4 z! O/ l+ [4 `
村里的羊全宰了吃光了,那三头牛因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,粮食也快吃光了。队长. N; \* g z3 B+ C9 V5 [% [! @9 D
说到公社去要点吃的来,每次去都带了十来个年轻人,打着十来根扁担,那样子像是要. G' {" R) B2 E! R2 O1 E
去扛一座金山回来,可每次回来仍然是十来个人十来根扁担,一粒米都没拿到,队长最4 r* T- B2 R# @; \7 ?
后一次回来后说:. X/ l0 c$ ]+ g: p- y7 [$ I
“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,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,还跟过去一样,各家吃各家自己的。”# U& i4 p2 _% H3 r
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,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。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
4 _( u" G4 Y; V! N+ s各家,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。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,怎么熬也能熬
1 n1 }) H) m* p2 ]& W S: R) O3 J过这一个月。
; l/ i* ]& |# ?- n( o* X# l# |. C% ] 村里人下地干活开始记工分了,我算是一个壮劳力,给我算十分,家珍要是不病,
9 L: T, r |/ s% s能算她八分,她一病只能干些轻活,也就只好算四分了。好在凤霞长大了,凤霞在女人
m1 M) P' S: z$ r; p6 B! h, \: S里面算是力气大的,她每天能挣七个工分。& P# ?# z6 G( z' V( E
家珍心里难受,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,想不开,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,几次都- ~6 g8 V# t1 q, R) R# [# x6 Q
去对队长说,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,可现在还能干重活。她说:* o# k0 S7 b# d* s! Q
“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。”. O! A8 o2 Q9 O' ~1 ^- @
队长一想也对,就对她说:
! x X: M7 G0 e7 E% v9 Z2 I& q “那你去割稻子吧。”
$ V" B9 Q+ u( Y- \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,刚开始割得还真快,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。
+ j( F; S6 _3 i9 ]0 B' J7 A可割了一道,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,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,我走过去问她:
0 O P+ ~/ p8 i& B5 P1 C “你行吗?”1 b& t# u8 ?" E0 ~- {! P
她那时满脸是汗,直起腰来还埋怨我:. x+ W, U$ S& o: g; k5 \5 X* z* }
“你干你的,过来干什么?”
! ?7 D2 C1 x- i8 M' @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,别人都注意她了,我说:7 ~0 Q4 c, S5 c
“你自己留意着身体。”9 C* j7 b6 A, E
她急了,说:“你快走开。”
) Z5 K; }2 F9 Y# |* [/ r 我摇摇头,只好走开。我走开后没过多久,听到那边扑通一声,我心想不好,抬头
2 ~- i, C$ o/ d9 g! S5 c' Y9 A q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。我走到跟前,家珍虽说站了起来,可两条腿直哆嗦,她摔下去时* h R8 o" X4 p/ f
头碰着了镰刀,额头都破了,血在那里流出来。她苦笑着看我,我一句话不说,背起她
& j+ i% L: _1 M9 P$ `就往家里去,家珍也不反抗,走了一段,家珍哭了,她说:
$ v2 t7 s9 y2 }2 Y# R1 D$ }( D' T “福贵,我还能养活自己吗?”" L, ?9 B6 C! a) t' ]5 c
“能。”我说。
& t% p0 [( Q# [& l/ V X/ ~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,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,想着还能养活自己,家珍多
+ p3 }: d" E, L. i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。+ J. r4 z x3 [8 o$ K3 ~" _
家珍病后,凤霞更累了,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,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,好在凤霞年
$ `8 i& C2 r6 y/ `3 ^: \纪轻,一天累到晚,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。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,, E }! W6 w. L5 N- s
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,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去,这孩子手摸着锄头, Z+ z5 R8 l/ k. c* v" d. R/ V0 a
柄,低着头说:
% Z$ z" e2 H. s' e& Y6 W “我学会了很多字。”( l/ X1 Z5 ~% t+ a8 D5 z3 s
我说:“好啊。”
; A9 ^- v8 R7 P7 t+ i5 H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说:, l' T$ Z7 f6 b
“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。”
$ _# P& T; g8 J/ [# n4 w* L+ b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,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,我随口说:6 }# N* c5 z! K6 F
“你还得好好学。”
- k( ?1 E3 y1 j. Z6 X) n; v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,他说:
# K# C' i" \' A: U1 d1 G% Q0 m “我不想念书了。”
0 J9 J2 q! M$ r$ K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,说:
: a% C5 m! ^9 q% G+ K/ Q# S; P' ~1 W8 q “不行。”. p! h7 i8 J5 [& G* r J
其实让有庆退学,我也是想过的,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,有庆不念书,家珍
& I& N; D9 d2 [2 `( |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。我对有庆说:
" p3 N6 y( [* l) ?/ W “你不好好念书,我就宰了你。”
5 \. \! v# ]+ }2 ^2 C+ } 说过这话后,我有些后悔,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,这孩子十二岁就这; B }, b8 o% E1 K3 Z! w" G
么懂事了,让我又高兴又难受,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。这天我进城卖柴,卖完. d) e [% H4 _* t
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,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,我觉得该疼7 E& X. J+ N9 [- L
爱疼爱有庆了。- u) F4 U& ] I1 L5 O/ ^1 k
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,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,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,我挨
$ g/ @; X2 h1 N3 K个教室去看有庆。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,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,我站在一个6 {8 W# e/ w0 B0 K" K' d ?
窗口看到了有庆,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,这孩子不好好念书,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# O# t- C$ U5 K2 h% s K" u" U% x
一个孩子头上扔。为了他念书,凤霞都送给过别人,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,他嘻* E6 `; k9 A/ J) e
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。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,把担子一放,冲进教室对准有
" `; p3 S6 T8 n1 |0 ~3 m庆的脸就是一巴掌。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,他吓得脸都白了,我说:& B# o# \" y( e4 s% C! |! K. E
“你气死我啦。”- }- a0 R/ q8 H3 n+ R$ `- t
我大声一吼,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,我又给他一巴掌,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。4 H1 a, d7 p0 U7 N+ A. o W' ^+ E
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:
& g3 a( B3 f+ o* n( ? Q% H4 O “你是什么人?这是学校,不是乡下。”
# r2 v3 o9 b: I- [ 我说:“我是他爹。”
* A. ?- {/ `; K0 |6 d& W 我正在气头上,嗓门很大。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,她尖着嗓子说:
) \* y: t( ~# } “你出去,你哪像是爹,我看你像法西斯,像国民党。”6 ]: b2 C4 [1 J5 U
法西斯我不知道,国民党我就知道了。我知道她是在骂我,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,
1 q0 ?% E* g7 K5 l2 C$ u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。我说:1 r# ~2 [8 P! J+ @5 D) \8 H
“你才是国民党,我见过国民党,就像你这么骂人。”
4 g5 k+ n" y, n3 D+ r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,没说话倒哭上了。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,他
3 n6 y6 P* ]. r4 z+ }们在外面将我围住,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,我是一句都没听清。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,
/ d. y: N: J. ^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,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,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,家珍病
+ Y5 F4 n5 ^: C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,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:
% Y) X6 v7 h& q “让他回去吧。”
% ^' V4 n9 b, N+ D1 _* K 我挑着担收走时,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,在看我的热闹。这下我可
% ^5 j/ _. ^% l* e% Q6 c% L) D把自己儿子得罪了,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,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。我回到
8 c3 y( r5 E; z) K. c家里气还没消,把这事跟家珍说,家珍听完后埋怨我,她说:6 \1 }3 f% e, {+ u- w! p
“你呀,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。”
3 l+ o' C5 I/ d, {. g O7 L 我听后想了想,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,丢了自己的脸不说,还丢了我儿子的脸。' M2 y: _% X) w+ ?/ Q( E
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,我叫了他一声,他理都不理我,放下书包就往外走,家珍叫了6 O( }+ U" F3 l P8 G* }+ _1 p6 a8 l. T
他一声,他就站住了,家珍让他走过去。有庆走到他娘身边,脖子就一抽一抽了,哭得
- A- ^8 ]3 l# S9 ]5 ~0 {那个伤心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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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[( U5 J# T& c1 j; O 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0:59:09
六
1 d" `! ~; u; o& }1 o2 y5 b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,有庆死活不理我,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,就是不和我说2 ^" E' u' P8 B2 h+ m1 s7 _
话。这孩子也不做错事,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。
, C3 E% g: h; _* G- H, [( D 想想也是自己过分,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。好在有庆还小,又过了一阵子,他
$ |! N$ q( M P' \. n' C4 E( }! h1 G" D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。虽然我和他说话,他还是没答理,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1 z8 X- t0 a" M$ U4 Z
出来的,他不那么记仇了,有时还偷偷看我。我知道他,那么久不和我说话,是不好意' V4 F) C7 t' t2 ?' h; o p4 t5 ~
思突然开口。我呢,也不急,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。6 Z# w0 M3 x8 g9 W% y) ]. k
食堂散伙以后,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,日子越过越苦,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
5 b# q, T9 f" e( m出来,去买一头羊羔。羊是最养人的,能肥田,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。再说也是% }# Y, |9 `# d) _ _; @" `7 |
为了有庆,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,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。- G+ ~# a) u! `7 R2 A
我跟家珍一商量,家珍也高兴,说你快去买吧。当天下午,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
" v. g. e1 A; ^& Z$ O9 e ]! \/ I去了。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,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,我本想进去让 e0 }: h8 A4 a2 A1 F' d
有庆高兴高兴,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,上次在学校出丑,让我儿子丢脸。我再去,有庆
+ ~3 J+ s/ S! A& \9 n' ]5 e9 r3 \心里肯定不高兴。
6 m6 K5 Q* v1 W 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,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,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,
; o, t0 W `+ S, M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,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:8 r W+ ]* W' o
“爹,爹。”/ v6 }1 O. Y& p, I- G- \
我站住脚,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,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,早就忘了他不和我
. }8 W. {, @ {& ]说话这事,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:4 w6 w* }3 h5 P! b7 [4 z
“爹,这羊是给我买的?”
4 N- {* ^9 k" e L2 Q7 ` 我笑着点点头,把绳子递给他说:
9 p% L) u4 l1 I8 Q' q$ v “拿着。”
8 t0 s' r# P: e+ M) X8 T) K 有庆接过绳子,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,又放下小羊,捏住羊的后腿,蹲下去看看, `2 }* |# C$ ]4 N% _9 z3 Y8 U
看完后说:
; O6 O1 l) {4 [$ P) T& I. S “爹,是母羊。”5 F' A. D/ M0 c* j. P! ]
我哈哈地笑了,伸手捏住他的肩膀,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,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
7 X. d" J! X5 d& Y e疼起来,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,我说道:; _0 U5 i" p( l4 E6 N- j& A
“有庆,你也慢慢长大了,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,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。”
" H. r0 s2 r' W# k8 |; y1 a 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,这孩子脑袋歪着,听了我的话,反倒不好意思了。
4 e: L. B- j% a 家里有了羊,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,除了给羊割草,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
7 O% N" ?& S$ J- l& t/ G干。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,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。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,我进
7 l8 \; s3 ^" }0 p H- t3 M' ?城去卖菜,卖完了正要回家,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,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,
5 y2 ?+ {) M* |4 ], h1 t! q要在城里跑上十圈。* K# h3 M' w- k5 n
当时城里有中学了,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。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,念初中
0 ~, S/ N0 N) `% ^/ `+ A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。0 g3 f1 m; L& I, H9 f8 Z' Q
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,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。过了一会,我看到一伙和
; O9 }" J. x( h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,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,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,看那样子是- K- \9 Y$ M# D% i+ d& b$ F: n
跑不动了。/ n' c- C- D1 X) R/ q
他们跑过去后,我才看到有庆,这小家伙光着脚丫,两只鞋拿在手里,呼哧呼哧跑; Y$ C* {5 { V7 S) U8 g/ g
来了,他只有一个人跑来。看到他跑在后面,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,把我的脸都丢光
9 P8 D7 T, D8 |了。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,我就糊涂了,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,这
: S$ l/ N6 a ~! ?/ M一来我更糊涂了,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。% I% q M4 t5 S4 I1 G
我问身旁一个人:
" E2 f8 q: L7 g, A “怎么年纪大的跑不过年纪小的?”
" U, Q" X/ _9 x- e5 ?$ }0 G k, _ 那人说:“刚才跑过去的小孩把别人都甩掉了几圈了。”
: s" C+ F! G* |. e: P 我一听,他不是在说有庆吗?当时那个高兴啊,是说不出来的高兴。就是比有庆大. j. P6 M* V9 h5 M( g3 R
四、五岁的孩子,也被有庆甩掉了一圈。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,光着脚丫,鞋子拿在- e1 r4 }, g3 t' e
手里,满脸通红第一个跑完了十圈。这孩子跑完以后,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气了,像是一9 {" t1 O3 x5 x, \/ _2 W
点事情都没有,抬起一只脚在裤子上擦擦,穿上布鞋后又抬起另一只脚。接着双手背到/ q& \1 Q! F- l
身后,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看着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来。% m) P3 Z+ h( V6 G! M/ ]! H
我心里高兴,朝他喊了一声:- r! P$ @& f9 J5 k9 z
“有庆。”
1 `$ P, E+ V8 S+ N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,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。有庆一看到我,马上( i1 k- H1 X3 j& \+ F
不自在了,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,我拍拍他的脑袋,大声说:! M& S! w; Y: L* Y) x" O
“好儿子啊,你给爹争气啦。”5 a! H! S0 P! { s) L, [) [$ q
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,急忙四处看看,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。这时有个大胖
) G$ [# P9 |; k9 E5 M子叫他:- M$ a6 U' b# Q7 F0 ^6 Z
“徐有庆。”/ ~9 g1 }. ^5 s3 I! t
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,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:
$ ]/ R% @' r5 t8 b5 V “是老师叫我。”+ g4 v* b) `2 ^- {! [" Q4 s
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后找他算帐,就对他挥挥手:& G% x7 U5 u, @' t& K7 j
“去吧,去吧。”
& C5 L+ G. ?; x! M 那个大胖子手特别大,他按住有庆的脑袋,我就看不到儿子的头,儿子的肩膀上像
9 d$ `. h! l* @; C n; ]; v是长出了一只手掌。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一家小店前,我看着大胖子给有庆买了
1 x1 S) Y$ l; t1 `0 D一把糖,有庆双手捧着放进口袋,一只手就再没从口袋里出来。走回来时有庆脸都涨红
0 z7 P; O6 n$ N% C) T& b了,那是高兴的。
" |# h5 ~, @! n) V W 那天晚上我问他那个大胖子是谁,他说:1 F1 X5 t" _8 { ^2 q" ]% z4 u
“是体育老师。”
$ k0 g- k7 D U- \$ @1 Q$ E 我说了他一句:“他倒是像你爹。”% n- [3 T8 Q5 g( a- a8 Y
有庆把大胖子给他的糖全放在床上,先是分出了三堆,看了又看后,从另两堆里各
- R$ o2 ]3 n' ]) K3 Z拿出两颗放进自己这一堆,又看了一会,再从自己这堆拿出两颗放到另两堆里。我知道
% ]6 W0 v1 ?9 ]' T6 b他要把一堆给凤霞,一堆给家珍,自己留着一堆,就是没有我的。谁知他又把三堆糖弄
4 X( @* v! t/ D/ |1 g- m到一起,分出了四堆,他就这么分来分去,到最后还是只有三堆。; ~4 d: W- u; I, i6 a
过了几天,有庆把体育老师带到家里来了,大胖子把有庆夸了又夸,说他长大了能" c* E3 i4 i, X s% m1 K& \* o
当个运动员,出去和外国人比赛跑步。有庆坐在门槛上,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。当着体
; {/ M" Y+ o2 M育老师的面我不好说什么,他走后,我就把有庆叫过来,有庆还以为我会夸他,看着我9 q. L+ A. @$ ]" f- m
的眼睛都亮闪闪的,我对他说:1 K1 [& a) l" S1 A% w
“你给我,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,我很高兴。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,& K% z* P" h; w Q; I
送你去学校,是要你好念书,不是让你去学跑步,跑步还用学?鸡都会跑?”: M# f- V3 q; g. d* ~, ]
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,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,我问他:% y# F0 i; p4 A* L/ a6 S5 U# \
“记住我的话了吗?”; W/ C5 o7 }. z8 R* \- _
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点点头,就走了出去。% z" [* E% a2 u5 o7 p9 ?4 D2 {
那一年,稻子还没黄的时候,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,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,下了
3 L _0 f/ O0 Z/ t5 `差不多有一个来月,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,没出两天又阴了,又下上了雨。我们是看着
6 B* g" ?6 ~) E. s( p; i9 n水在田里积起来,雨水往上长,稻子就往下垂,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
# x2 }# u- A4 g: ?% U! Q水里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,都说:
0 ?8 V+ H; d! d. g0 ] “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?”3 `) Q- E3 ` N* R- H
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,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,他们说:
; g& U6 y% l2 j1 t; z3 n' n “愁什么呀,天无绝人之路,队长去县里要粮食啦。”& j2 l5 D X! u: I9 D
队长去了三次公社,一次县里,他什么都没拿回来,只是带回来几句话:( e$ t; z, }! H1 o6 T: A
“大伙放心吧,县长说了,只要他不饿死,大伙也都饿不死。”7 `0 P1 u; a, p" O7 ]. n& o1 I
那一个月的雨下过去后,连着几天的大热天,田里的稻子全烂了,一到晚上,*绱倒
: K& H) B& ~7 T?*是一片片的臭味,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。原先大伙还指望着稻草能派上用场,这么一
y5 j/ t* O8 n+ {5 z2 V+ L* S来稻子没收起,稻草也全烂光了。什么都没了,队长说起来县里会给粮食的,可谁也没
9 C4 t5 |% w# H3 M" u3 V6 i见到有粮食来,嘴上说说的事让人不敢全信,不信又不敢,要不这日子过下去谁也没信
1 I5 p M5 F) J- O0 @: i心了。
6 x, A, a3 p4 g+ `. s, c# b e s/ K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,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,谁家也不敢煮米饭,都是熬粥喝,就
1 g) [1 O/ [) ? Q是粥也是越来越薄。那么过了三、两个月,也就坐吃山空了。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
7 R* Q7 {# \# j6 n1 |8 I城里卖了,换些米回来,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,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4 y& _* u. G1 F
季稻子收割的时候。
4 J) t4 V; q7 \ 家里人都有一、两个月没怎么吃饱了,那头羊还是肥肥的,每天在羊棚里中咩咩叫 K! A; c- S$ r0 L& m8 v+ h* V
时声音又大又响,全是有庆的功劳,这孩子吃不饱整天叫着头晕,可从没给羊少割过一
: F( `3 K, r! I0 M次草,他心疼那头羊,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样。
9 c( q+ N1 |* A( q8 [0 p 我和家珍商量以后,就把这话对有庆说了。那时候有庆刚把一篮草倒到羊棚里,羊2 y1 D- s5 _# ~" i6 r( R+ v2 t
沙沙地吃着草,那声响像是在下雨,他提着空篮子站在一旁,笑嘻嘻地看着羊吃草。2 Y! E" b+ R( c4 S: |9 m
我走进去他都不知道,我把手放在他肩上,这孩子才扭头看了看我,说:) U% T' F" L* Z
“它饿坏了。”
, b7 u$ j8 c; Z9 [% _9 y! I5 G 我说:“有庆,爹有事要跟你说。”
8 M- u$ L% } R5 @* } 有庆答应一声,把身体转过来,我继续说:
+ w! w3 ~8 X; {" B& j% g “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,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,换些米回来,要不一家人都
: b! S+ y! x" o. a k$ q得挨饿了。”
4 g& ^7 a8 m4 N7 `; ?( S8 j7 E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,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,我拍拍他的肩说:
: L3 z# m j2 x “等日子好过一些了,我再去买头羊回来。”
- z3 P# D* u e 有庆点点头,有庆是长大了,他比过去懂事多了。要是早上几年,他准得又哭又闹。+ p2 |5 r5 v! D- }2 @6 F
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,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,可怜巴巴地说:9 w, N! [: L1 _6 x. N: b. n
“爹,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?”0 }+ V) b# c' v( r
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,不卖给宰羊的,去卖给谁呢?看着有庆那副样
, v. u) l$ \$ t6 u6 D% C7 V子,我也只好点点头。
; n. J7 D K/ j 第二天上午,我将米袋搭在肩上,从羊棚里把羊牵出来,刚走到村口,听到家珍在' c2 h6 f7 c+ p7 q4 [" o( a
后面叫我,回过头去看到家珍和有庆走来,家珍说:8 q" ~! q2 j, `8 d& V+ K
“有庆也要去。”0 H. }: f9 B7 J/ W5 h8 U
我说:“礼拜天学校没课,有庆去干什么?”
7 n9 o, y2 E: t 家珍说:“你就让他去吧。”
) K" w" O0 g" Y% v; ]* Z( r* d$ v' j 我知道有庆是想和羊多呆一会,他怕我不答应,让他娘来说。我心想他要去就让他- w- [7 i$ {0 K' Q8 J; i& P
去吧,就向他招了招手,有庆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,低着脑袋跟着我走去。
5 v9 |7 n: U' i% z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,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,有庆牵着它走,它时时
, H9 o8 K: v+ Z. \, l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。羊也是通人性的,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,它和 F8 @3 p1 p3 F s4 j3 i
有庆亲热。它越是亲热,有庆心里越是难受,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。6 M( q; m: t0 o0 ?
看着有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前走,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,就找话宽慰他,我说:. P* ?! C1 G+ o# o9 R
“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。羊啊,是牲畜,生来就是这个命。”
3 J) s$ e: E, ?# g4 o* v! g 走到了城里,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时,有庆站住了脚,看看那头羊说:" T$ w, e0 ]2 J( V$ |& O u8 Q) Y
“爹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8 {. \- ~ _5 c5 @0 C" v0 w
我知道他是不愿看到把羊卖掉,就从他手里接过绳子,牵着羊往前走,走了没几步,& j; L- a- K2 l& n, |: R
有庆在后面喊:
# z5 d& h9 a' | “爹,你答应过的。”
7 e3 X( N" N, x+ ?( }5 G 我回头问:“我答应什么?”% d, I2 `+ Y% D2 @, u
有庆有些急了,他说:
) K. F$ z1 l4 p" Q1 K% o “你答应不卖给宰羊的。”
% u# ]9 D3 A* M9 U% E y. h z 我早就忘了昨天说过的话,好在有庆不跟着我了,要不这孩子肯定会哭上一阵子。
; D* s4 o# e: S( z! b f6 T我说:
: f* C5 y4 {9 A; P9 s8 K$ X) z “知道。”2 [% N" H' y8 l- z" q$ }% c5 I
我牵着羊拐了个弯,朝城里的肉铺子走去。先前挂满肉的铺子里,到了这灾年连个2 d0 A% X: a& U5 s
肉屁都看不到了,里面坐着一个人,懒洋洋的样子。我给他送去一头羊,他没显得有多
8 [7 o9 \1 o# t0 X, X# Z! \高兴。
+ B& Y: b4 z; o- ] 我们一起给羊上秤时,他的手直哆嗦,他说:! S' P/ H. y* A/ ^! \: [
“吃不饱,没力气了。”9 f/ a C/ I& h' E9 V
连城里人都吃不饱了。他说他的铺子有十来天没挂过肉了,他的手往前指了指,指
I# D7 k1 o# W( b到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,说:9 j0 O! y& w7 ^5 L/ ]0 N
“你等着吧,不出一个小时,买肉的排队会排到那边。”( a. U. S; O! J' ^; S4 N
他没说错,才等我走开,就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米店也排队,我原以为那头2 d( X5 a0 w8 m9 X j3 i" _8 m
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,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。我路过一家小店时,掏出两分钱给有
& E f% U: I7 m6 _8 a" v7 d/ c- J庆买了两颗硬糖,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,也该给他甜甜嘴。 k; D ?7 R, |+ l4 M2 Z" g
我扛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,有庆在那地方走来走去,踢着一颗小石子。我把两颗糖5 I; A5 R3 h' t8 G% s
给他,他一颗放在口袋里,剥开另一颗放进嘴里。我们往前走去,有庆将糖纸叠得整整 m0 e( B% m: G( a; o+ G9 p1 M
齐齐拿在手上,然后抬起脑袋问我:( b, }& ~4 E" Y: F5 g# V
“爹,你吃吗?”; G8 {1 o; g$ ^ J
我摇摇头说:“你自己吃。”
$ V, T7 a- `9 L6 K$ Y% M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,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,她叹息一声,什么话也没说。
6 j L/ `, k j' J, s- v- K最难的是家珍,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?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。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,
0 J- ` V6 @5 ?. g% l% u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,身体本来就有病,又天天忍饥挨饿,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,+ o6 P* n. a0 t7 f: H
越来越重,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,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。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
0 R% `4 o: z- I6 g' }& P; G去,她是跪到地上,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,我见了心里不好受*?运?担*
/ x0 Y! P0 i/ ~. i+ [& H3 u3 g “你就别出门了。”
+ z- I9 T) f+ g1 D1 ?0 n% R9 j 她不答应,拄着树枝往屋外走,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,她身体就往地上倒。家珍坐
+ r. B* t& v. h, r到地上呜呜地哭上了,她说:% E/ \, B) l# x2 Z9 G: ^3 h1 H
“我还没死,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”) q, b6 k3 P, h! Q } z
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女人啊,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,什么话都说。我不让她干- n) b! H; h* W
活,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。
( v# g- w. _+ \3 C9 b$ s7 @( ^ 没出三个月,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。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,掺和着吃些南瓜叶,0 w1 f( T" v' }! N) T; Q. p
树皮什么的,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。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,野菜也挖光了,
4 i8 k1 {4 O! a3 Z) A3 X; F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。村里人越来越少,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。队长
$ o5 y8 g: A. K$ L; y( ]' k8 X- o去了几次县里,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,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,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
6 e' t) U5 r5 @, A上去问他:3 @5 z" Z7 `! l/ Z$ x
“队长,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?”
5 Z; ^3 r& S0 q; x" \ 队长歪着脑袋说:“我走不动了。”" {4 Y5 \* g$ e( D' _1 j* g
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,队长对他们说:6 q, ?6 F7 N4 l
“你们别走了,城里人也没吃的。”
/ n6 y+ W, r3 J* G; L 明知道没有野菜了,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,有庆跟着她。有庆正在
% e$ b W" C& n8 p: w ]# v长身体,没有粮食吃,人瘦得像根竹竿。有庆总还是孩子,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,还4 T7 E3 Y0 C/ M
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,有庆跟在后面,老是对家珍说:9 D1 Q$ z1 `6 [0 J0 |& z* x, Z
“娘,我饿得走不动了。”
8 R" f S+ x$ u* b9 y1 B: Y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,只好对他说:1 h# {7 u: g4 P! a1 o
“有庆,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。”4 A7 |, w. E- O- S/ c6 ?" E
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。- A/ N b* Y/ W1 D
凤霞跟着我,扛着把锄头去地里掘地瓜。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,可村里7 h) a, m% n, }0 z" d' b1 Q
的人还都用锄头去掘,有时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烂瓜藤来。凤霞也饿得慌,脸都青了,
8 ]/ H$ x- l$ O# N! H看她挥锄头时脑袋都掉下去了。这孩子不会说话,只知道干活。1 T4 h% z w, S3 }- V, l
我往哪儿走,她就往哪儿跟,我想想这样不行,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,老凑在' I, H2 T1 E) }. a
一起不是个办法。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。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,就出
( H- \5 z+ O* p4 M; Z5 S: z事了。
1 j/ a. q% S8 Z% _ 凤霞和村里王四在一块地里挖地瓜,王四那人其实也不坏,我被抓了壮丁去打仗那
* [. J% e8 h. N% t阵子,王四和他爹还常帮家珍干些重活。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,明明是凤霞
$ U3 _$ v% A- K8 [; d挖到一个地瓜,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,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,一把抢了过去。7 L! x' [7 c% J
凤霞平常老实得很,到那时她可不干了,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。王四哇哇一叫,旁边
, y; |) X# W7 V( Y6 e地里的人见了都看到是凤霞在抢。王四对着我喊:
: G2 @0 G% G3 J2 \: a- `' Z' o “福贵,做人得讲良心啊,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家的东西。”' A% Q: m! b C) G3 Y& {& J
我看到凤霞正使劲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,赶紧走过去拉开凤霞,凤霞急得眼泪都出
8 h# N4 d9 l( t$ h2 Z# V来了,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,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,就问王四:8 c- H/ M% |# {7 m* t% O2 B1 b
“是你抢她的?还是她抢你的?”
. e( p' r* F" a# q4 j( `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,说:4 {8 l8 }6 n% V# p5 r/ Y
“你们都看到的,明明是她在抢。”, @: o j; b6 \
我说:“凤霞不是那种人,村里人都知道。王四,这地瓜真是你的,你就拿走。要
9 @) Y l$ f7 X7 D, {不是你的,你吃了也会肚子疼。”5 N& P" D& H" j1 f* u% u7 o1 @
王四用手指指凤霞,说道:- O# ?4 b. V- B4 y
“你让她自己说,是谁的。”
5 F% s( }; c. ], c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还这么说,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。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" ?7 {. w: t8 r+ N
一张没有声音,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。我向王四挥挥手说:
2 \" H8 u' h- j4 K: Z6 m! }( Z “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,就拿去吧。”: g" K3 O- e; P3 [ l) E% L- s
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,他直着脖子说:
/ {) w9 E0 L, O% {% p “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。” N9 C" L$ l0 z% w
说着他转身就走,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,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,让
- f& ^' `1 E& l王四躲开的话,可就出人命了。王四看到凤霞砸他,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,凤霞哪有
% K/ k0 {8 V a/ q1 S他有力气,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。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,一巴掌全# L. ]! Y/ s$ w4 p4 P+ D# z
打在我心上。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,王四的脑袋直摇晃,我的手都打疼了。! d4 k6 V+ d3 [
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,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。) K8 V$ @% z) P) F
要不是村里人拦住我们,总得有一条命完蛋了。后来队长来了,队长听我们说完后3 o1 T" B% z- e8 k8 B
骂我们:: q" j l( p; D) W( v+ I% G
“他娘的,你们死了让老子怎么去向上面交待。”
" K( A" B* d5 L5 j/ }: z5 }/ z. j 骂完后队长说:“凤霞不会是那种人,说是你王四抢的也没人看见,这样吧,你们
* Q% v) R8 \6 W' z: l; s一家一半。”$ z7 y# d' R- B; Z3 j9 \$ ~
说着队长向王四伸出手,要王四把地瓜给他。王四双手拿着地瓜舍不得交出来,队/ S8 z8 j+ S: ]
长说:3 Z8 u9 x! c8 ]( f& }
“拿来呀。”0 _8 ~5 T. n+ V" D, y8 P
王四没办法,哭丧着脸把地瓜给了队长。队长向旁人要过来一把镰刀,将地瓜放在2 U( D" l8 c1 R! |! |& Z8 e
田埂上,咔嚓一声将地瓜切成两半。队长的手偏了,一半很大,另一半很小。我说:2 _1 W" f5 P( J: @2 f5 z
“队长,这怎么分啊?”
2 B. G* M' G" e1 K3 P4 m8 u& O 队长说:“这还不容易。”, o2 S$ t9 g4 `0 G: [" p
又是咔嚓一声将大的切下来一块,放进自己口袋,算是他的了。他拿起剩下的两块
1 B2 E5 i7 ?' g9 ^地瓜给我和王四,说:
) Z2 l$ D6 g/ d1 K2 i “差不多大小了吧?”
! g" |; z- K# ^# B 其实一块地瓜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,当初心里想的和现在不一样,在当初那可是
6 @0 \( m; k i) E救命稻草。家里断粮都有一个月了,田里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,那年月拿命去换一9 b4 _1 M0 a- S7 H
碗饭回来也都有人干。
5 X. h+ Q. e; h6 G. A 和王四争地瓜的第二天,家珍拄着根树枝走出了村口,我在田里见了问她去哪*??
9 `% o! `1 x7 w. Z) ?, q4 ?8 b5 G?担*
* ?8 {: [" Q4 K" |" e “我进城去看看爹。”; v" M; T! }' Y1 J/ T$ h
做女儿的想去看爹,我想拦也不能拦,看着她走路都费劲的模样,我说:6 X. j$ l8 F' ~% K
“让凤霞也去,路上能照应你。”
# \5 w2 f- I/ f5 e+ } 家珍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说:
% }8 H( Z" i$ j “不要凤霞去。”
' \; o' b) z5 M4 t2 u* b: a 那些日子她脾气动不动就上来,我不再说什么,看着她慢慢吞吞往城里走,她瘦得
, g7 b, f9 r# {. K. ?身上都没肉了,原先绷起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,在风里荡来荡去。% Q7 L8 g. X* v5 s) U. P
我不知道家珍进城是去要吃的,她去了一天,快到傍晚时才回来。回来时都走不动. \' i, J4 u' r" G; I8 D
路了。是凤霞先看到她,凤霞拉了拉我的衣服,我转过身去才看到家珍站在那条路上,1 X- {# @) R5 h0 ^8 o8 g
身体撑在拐杖上向我们招手,她抬起胳膊时脑袋像是要从肩膀上掉下去了。" O% M& [. x# a3 Y* r V
我赶紧跑过去,等我跑近了,她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拐杖声音很轻地叫:
. d3 `; M2 ^, W “福贵,你来,你来。”" v: z, y& \0 \/ l
我伸手去扶她起来,她抓住我的手往胸口拉,喘着气说:! |* ?; p3 f0 w; _2 D
“你摸摸。”
& G( z% M4 @3 C. p0 d( {$ l5 I1 I 我的手伸进她胸口一摸,人就怔住了,我摸到了一小袋米,我说:
3 Z% [$ R# k/ t+ A “是米。”+ R& t" v' S, R N" v7 A. z5 f
家珍哭了,她说:' q6 @1 f7 L F
“是爹给我的。”# f/ y1 [! p( Z! |. L
那时候的一袋米,可就是山珍海味了。一家人有一、两个月没尝过米的味道了,那" c3 W3 s- h: C
种高兴劲啊,实在是说不出来。我让凤霞扶着家珍赶紧回家,自己去找有庆。有庆那时
3 ^9 g# \7 v6 L8 y8 V* S8 [& {* h正在池塘旁躺着,他刚喝饱了池水,我叫他:
" q+ L' c4 o8 n2 q “有庆,有庆。”1 Y) ~% Y8 V+ W2 u3 {+ Z1 r0 }
这孩子脖子歪了歪,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,我低声对他说:
* @! K- F& y/ O8 l, g; S! j9 u9 _ “快回家去喝粥。”
4 b3 C7 g/ r) S 有庆一听有粥喝,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下子坐了起来,叫道:& L+ Q2 f7 Q& t# d* o9 H1 o
“喝粥。”' {1 a0 {' G$ k6 E* I* ^: X/ _
我吓了一跳,急忙说:) H$ O+ c; W" v( t$ _1 j" F9 P
“轻点。”% c) k( g# P0 {9 k; n
可不能让别人家知道,家珍是把米藏在胸口衣服里带回来的。等一家人回到了家里,
3 E0 H x7 ]8 F c- J( X7 c我关上门插上木销,家珍这才从胸口拿出那一小袋米,往锅里倒了半袋,加上水后凤霞" P8 k& t6 k W2 _3 W
就生火熬粥了。我让有庆站在门后,从缝里看着有没有村里人走来。水一开,米香就飘, c1 S7 K' I5 F t! u2 l( I
满了屋子,有庆在门后站不住了,跑到锅前凑上去鼻子闻了又闻,说:
. a5 d& h1 V7 L “好香啊。”6 P4 Z$ f/ H9 [+ T5 f4 f
我把他拉开,说:' \4 B4 U+ ]) R2 M) Y* p
“去门后看着。”
, E4 X( t3 d9 Y8 }8 y 这孩子猛吸了两口热气才回到门后,家珍笑起来,说道:
$ Z; @' T" V: g$ n" K2 j& l “总算能让你们吃上一顿好的了。”
$ f$ X7 W9 ]$ A$ w 说着家珍掉出了眼泪,她说:
' e" Q0 s$ A8 O. ~5 N' _6 L! q4 [ “这米是从我爹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”. v: m8 A8 y. _8 S/ U
这时外面有人走来,走到门口叫:3 C- T7 W5 m$ P6 F9 s
“福贵。”
* K% q1 F# W# }% k9 @ 我们吓得气都不敢出了,有庆站在那里弓着腰一动不动,只有凤霞笑嘻嘻地往灶里
' \" V/ M# e& ~4 ?2 y5 n添柴,她听不到。我拍拍她,让她手脚轻一点。听着屋里没有声音,外面那人很不高兴% _; o1 G6 e+ F+ J0 E, x D. |
地说:% J% _& p( |, U0 [" z
“烟囱呼呼地冒烟,里面没人答应。”
4 t* R. p$ r2 l% b4 s3 M5 _9 F0 I 过了一会,那人像是走开了,有庆又在门后往外望了一阵,才悄悄地告诉我们:
( Z/ u- `" @4 z3 }0 S. b) T/ s6 Q “走啦。”
! Y9 N* J7 A8 ]7 Q7 D# D8 l 我和家珍总算舒了一口气。粥熬成后,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,喝起了热腾腾的
+ n5 i# r6 J2 K& M米粥。这辈子我再没像那次吃得那么香了,那味道让我想起来就要流口水。有庆喝得急,
* N* p. m. q0 \第一个喝完,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,他嘴嫩,烫出了很多小泡,后来疼了好几天。等2 g W m8 N: w H& @
我们吃完后,队长他们来了。! W! O$ b+ b+ y; p
村里人也都有一、两个月没吃上米了,我们关上门,烟囱往外呼呼地冒烟,他们全
1 E1 L+ T) Y, t. b: U) R看到了。刚才有人来叫门,我们没答应,他回去一说,来了一伙人,队长走在前头。他
' A$ O5 Y7 g& R5 S7 d4 R" B们猜到我们有好吃的,都想来吃一口。8 E$ A2 s! S: x' t0 d* Y" p/ a _
队长一进屋鼻子就一抖一抖了,问:, V) O- S& O! L6 [
“煮什么吃啦,这么香。”% P0 n- y/ D9 j; K: [ A B
我嘿嘿笑着没说话,我不说话队长也不好再问。家珍招呼着他们坐下,有几个人不
0 m% `( N5 u% a) J0 r老实,又去揭锅又掀褥子,好在家珍将剩下的米藏在胸口了,也不怕他们乱翻。队长看
1 S" ~+ D3 f+ j2 I2 I不下去了,他说:
7 _) V& t ?) j& `4 L n# e “你们干什么,这是在别人家里。出去,出去,他娘的都出去。”+ a# ^+ e) E0 Z) l; E- w9 H
队长把他们赶走后,起身关上门,也不先和我们套套近乎,一下子就把脸凑过来说:
9 M" s3 t7 P3 f' [ “福贵,家珍,有好吃的分我一口。”
: q2 X$ u$ e- c, W( ]$ f; z j 我看看家珍,家珍看看我,平日里队长对我们不错,眼下他求上我们了,总不能不
# P, K1 P" t! f, m+ |答应。家珍伸手从胸口拿出那个小袋子,抓了一小把给队长,说:
J- K& a, `2 o) J2 A “队长,就这么多了,你拿回去熬一锅米汤吧。”
* Y6 R G: p' B9 E 队长连声说“够了,够了。”2 }: P, L3 G1 M$ [3 y# c; ~* h8 ^9 v
队长让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里,然后双手攥住口袋嘿嘿笑着走了。队长一走,家珍- d% j+ L( t( h, @9 Z' p/ d
眼泪马上就下来了,她是心疼那把米。看着家珍哭,我只能连连叹气。2 M2 D4 f6 ^" p/ t$ J. y
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后,虽说是欠收,可总算又有粮食了,日子一下子$ `& _+ z, R8 N2 M6 B7 [! |
好过多了。谁知家珍的病越来越重了,到后来走路都走不了几步,都是那灾年把她给糟% G' G7 }* M' X
踏成这样的。家珍不甘心,干不了田里活,她还想干家里的活。她扶着墙到这里擦擦,- q" s/ k( }5 v: s; C: U
又到那里扫扫,有一天她摔倒后不知怎么爬不起来了,等我和凤霞收工回到家里,她还) K7 V4 x( B5 i2 B5 f
躺在地上,脸都擦破了。我把她抱到床上,凤霞拿了块毛巾给她擦掉脸上的血,我说:
" E. B% v, i, Q- G “你以后就躺在床上。”8 i1 h, t {: _9 M6 R ?& C0 B' A
家珍低着头轻声说道:: u5 q9 ?6 i2 \: c
“我不知道会爬不起来。”
: \+ l$ ~3 F z0 G! } 家珍算是硬的,到了那种时候也不叫一声苦。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,让我把所有的) f" c4 g8 _1 \6 Y! Z
破烂衣服全放到她床边,她说:
& ^& t5 o. ]4 ? Y N “有活干心里踏实。”9 y( R. J; l# d
她拆拆缝缝给凤霞和有庆都做了件衣服,两个孩子穿上后看起来还很新。后来我才
5 O# q3 x0 k( x! x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,看到我生气,她笑了笑说:
; g' p% C: n% ~; ?. o! E3 R “衣服不穿坏起来快。我是不会穿它们了,可不能跟着我糟蹋了。”
! M2 u* Z7 G; {+ g- { 家珍说也给我做一件,谁知我的衣服没做完,家珍连针都拿不起了。那时候凤霞和
5 [) U5 F" ?( V3 m有庆睡着了,家珍还在油灯下给我缝衣服,她累得脸上都是汗,我几次催她快睡,她都
& n) F) _. y0 p$ a$ d& @喘着气摇头,说是快了。结果针掉了下去,她的手哆嗦着去拿针,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,
. w) v: A0 M& S* S我捡起来递给她,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。家珍眼泪流了出来,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哭,
4 B: m7 ], _0 ]( v% F她觉得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,她说:
* T6 t; ^8 E( b) u. G, l: m* _ “我是个废人了,还有什么指望?”3 |: M+ K' a4 F$ c
我用袖管给她擦眼泪,她瘦得脸上的骨头都突了出来。我说她是累的,照她这样,
, W, ?) K' M, k% ~9 G. W就是没病的人也会吃不消。我宽慰她,说凤霞已经长大了,挣的工分比她过去还多,用0 n P" p/ s" z, z' M Q
不着再为钱操心了。家珍说:
3 i1 E) [( \# {. s1 O “有庆还小啊。”6 W# g6 p- {( _. d2 ^3 O3 J
那天晚上,家珍的眼泪流个不停,她几次嘱咐我:# ]8 ^' O, E0 A5 \% s
“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,麻袋上都是死结,我到了阴间解不开,拿一块干净的布3 O# w8 C5 Y/ `: b* e
就行了,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。
, [3 _: M0 y- a! G* q/ I 她又说:“凤霞大了,要是能给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闭眼了。2 n; E" X- H) R0 o
有庆还小,有些事他不懂,你不要常去揍他,吓唬吓唬就行了。”0 L1 t) b" F# H# k
她是在交待后事,我听了心里酸一阵苦一阵,我对她说:/ z& z- h: j6 E1 J4 i' V+ T
“按理说我是早就该死了,打仗时死了那么多人,偏偏我没死,就是天天在心里念" P; T( L# @ s5 j# J* ^
叨着要活着回来见你们,你就舍得扔下我们?”
2 e9 \+ _# I+ r& F 我的话对家珍还是有用的,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,看到家珍正在看我,她轻声说:
$ Q# ?3 o, x; E4 K1 v9 V; J1 B, ]3 X “福贵,我不想死,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们。”
+ ]) J$ k3 d7 r' a/ N1 f% S 家珍在床上躺了几天,什么都不干,慢慢地又有点力气了,她能撑着坐起来,她觉$ b! x7 e7 |. n# o, P
得自己好多了,心里高兴,想试着下地,我不让,我说:, E( m" W% v- p6 @
“往后不能再累着了,你得留着点力气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/ `2 a- Y1 v. J& a' I0 d
四
' _* `6 z2 I% h& Q. U 那一年,有庆念到五年级了。俗话说是祸不单行,家珍病成那样,我就指望有庆快
( J' l7 U0 p' S4 {) v些长大,这孩子成绩不好,我心想别逼他去念中学了,等他小学一毕业,就让他跟着我
' h5 C' E) m) I0 ?" o5 n; }下地挣工分去。谁知道家珍身体刚刚好些,有庆就出事了。
& _, B/ K2 s/ ^6 U5 t* u 那天下午,有庆他们学校的校长,那是县长的女人,在医院里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,
{ B9 L# N, y& r! ]( \6 N# p: Z+ T一只脚都跨到阴间去了。学校的老师马上把五年级的学生集合到操场上,让他们去医院
! A3 @( J, e2 @, e* G献血,那些孩子一听是给校长献血,一个个高兴得像是要过节了,一些男孩子当场卷起0 @2 K! ]. L9 x2 ^( M3 l
了袖管。他们一走出校门,我的有庆就脱下鞋子,拿在手里就往医院跑,有四、五个男
: b8 f, c* b# Z孩也跟着他跑去。我儿子第一个跑到医院,等别的学生全走到后,有庆排在第一位,他
, |) @, j3 @, `- l还得意地对老师说:: X) y. g w3 K5 c
“我是第一个到的。”
+ G7 e. {9 G0 W+ o5 Z9 i( a4 b 结果老师一把把他拖出来,把我儿子训斥了一通,说他不遵守纪律。有庆只得站在
6 |2 A% |0 O# ?0 N# w一旁,看着别的孩子挨个去验血,验血验了十多个没一个血对上校长的血。有庆看着看) E. j6 j% H4 u1 F0 N* S
着有些急了,他怕自己会被轮到最后一个,到那时可能就献不了血了。他走到老师跟前,
% }- Q4 X! _- l' M! T b怯生生地说:; O% ^7 t1 ]. c. u: E R& q
“老师,我知道错了。”
! v/ B( f* ?) ~& A 老师嗯了一下,没再理他,他又等了两个进去验血,这时产房里出来一个戴口罩的 ]7 N, P8 `% a+ A) N
医生,对着验血的男人喊:: I8 x B6 A2 I* L8 F( i$ X
“血呢?血呢?”- R* s# Y; z) i! N2 {
验血的男人说:“血型都不对。”1 D; g6 Y. D, K W
医生喊:“快送进来,病人心跳都快没啦。”7 F9 B4 c8 {+ o
有庆再次走到老师跟前,问老师:
/ [6 T( c4 X# z9 ]/ n7 h M1 n) { “是不是轮到我了?”
9 s0 p3 o2 @6 i5 k- I3 X 老师看了看有庆,挥挥手说:, S D1 z; ~( ]( d& u; W9 X" V: |& J
“进去吧。”1 r! L/ T2 T; ? t3 c; \) Q
验到有庆血型才对上了,我儿子高兴得脸都涨红了,他跑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叫道:2 V6 y9 X5 V6 ?% O
“要抽我的血啦。”
# ^6 m' E/ ?$ S& a: Y4 k5 j# S 抽一点血就抽一点,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,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。
( q/ l) o" s2 g! X! Y, u' c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,他还硬挺着不说,后来连嘴唇也白了,他才哆嗦着说:! M1 ~+ j1 N' E4 ~
“我头晕。”1 N0 w& r1 K9 s4 u. r
抽血的人对他说:* }. J* [; K' a8 Y+ q0 H+ |
“抽血都头晕。”+ @" Z) G& d- C; f M, S- O/ B2 K C {
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,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。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,把
' u# C4 I' q: E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。有庆嘴唇都青了,他还不住手,等到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
" k1 h! `. P" Y& N2 B2 V3 a上,那人才慌了,去叫来医生,医生蹲在地上拿听筒听了听说:" m# [& n2 B8 A* X; c7 f; ~
“心跳都没了。”
7 k. H# A2 J( T& j# ^# R* m2 R 医生也没怎么当会事,只是骂了一声抽血的:9 O) c2 s d9 i9 j1 v9 ~" v% s
“你真是胡闹。”9 C8 k* [/ X1 N4 `% i2 |
就跑进产房去救县长的女人了。
+ S% U2 D8 Q+ k5 h$ ~" {. A
, L. c C; g5 C% C' I# r 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1:01:27
七- H( q p( E, [" V. Y, R
那天傍晚收工前,邻村的一个孩子,是有庆的同学,急冲冲跑过来,他一跑到我们
! r/ E0 S" O7 M% H5 E, q# p0 I跟前就扯着嗓子喊:! \4 w/ M# t( F; f7 X2 i
“哪个是徐有庆的爹?”% r7 r4 m/ `9 v. r, T+ Y
我一听心就乱跳,正担心着有庆会不会出事,那孩子又喊:
; V6 w! N. Y0 O6 m' v8 R) A& w “哪个是她娘?”
+ z' D4 m( {. y: @ k1 h 我赶紧答应:“我是有庆的爹。”
) d5 }# P2 v6 }- l2 |' H7 y f4 R 孩子看看我,擦着鼻子说:4 s% z$ G3 H+ ?$ D1 R3 z) g
“对,是你,你到我们教室里来过。”
d9 c" m1 B7 ~1 f 我心都要跳出来了,他这才说:, ^8 q# ~, W, Q4 d% c& i! w
“徐有庆快死啦,在医院里。”- I& G! C7 _/ {) L v4 `6 K; k
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,我问那孩子:
+ d, I# ~4 Y* t! ]6 C( J2 M- B/ J8 I “你说什么?”
) t0 _$ i1 {7 B: |: ^. [ 他说:“你快去医院,徐有庆快死啦。”) Z6 K! i! A; @# @* R; n
我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,心里乱成一团。想想中午上学时有庆还好好的,现在说他2 D, |1 H7 q! A( m/ i' {# Z
快要死了。我脑袋里嗡嗡乱叫着跑到城里医院,见到第一个医生我就拦住他,问他:
! ?( l, v! `. Q+ M “我儿子呢?”: G: X5 Q9 |/ f: K3 V' j: S
医生看看我,笑着说:
- d. c8 e% z9 t7 F9 Z$ `- A “我怎么知道你儿子?”8 ]8 I6 F4 ?+ @: i, c+ `
我听后一怔,心想是不是弄错了,要是弄错可就太好了。/ x% i) A3 I, L8 w4 v2 Q$ T* c
我说:! c4 U" ]# B S0 S
“他们说我儿子快死了,要我到医院。”2 g- B) v2 i: _0 J% V
准备走开的医生站住脚看着我问:
- w( g4 E* k( @ q; K 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: X4 X2 g. O2 Z% M4 O1 ~
我说:“叫有庆。”
& a! t" A0 `' H$ Z& @ |0 N0 d 他伸手指指走道尽头的房间说:, U) R- g9 f8 Z1 W
“你到那里去问问。”4 q( i/ K; y( J1 I3 ?5 D
我跑到那间屋子,一个医生坐在里面正写些什么,我心里咚咚跳着走过去问:6 F2 k/ W4 ^; j. d6 }
“医生,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( n6 X. S9 w7 b
医生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,才问:
9 J: ~2 m) q K F “你是说徐有庆?”
) b4 J% K8 p, n q% F0 u4 h 我急忙点点头,医生又问:
/ E& n5 _$ L/ F X “你有几个儿子?”
- r; ^6 R) E6 D, w; Y4 T9 q5 U5 q 我的腿马上就软了,站在那里哆嗦起来,我说:
& j0 |- z8 V# \, ` “我只有一个儿子,求你行行好,救活他吧。”# w1 l6 b( J' q9 b. R
医生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,可他又说: O9 {' D) P3 l
“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?”+ m5 N5 ]) l& e3 ^$ Q& }$ |
这叫我怎么回答呢?我急了,问他:
) `5 A1 N7 C! U5 V “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$ L, a& v8 S, ]% a8 W
他摇摇头说:“死了。”
, {! y/ F: f3 S* ^6 t, R 我一下子就看不见医生了,脑袋里黑乎乎一片,只有眼泪哗哗地掉出来,半晌我才
! R& L }/ v5 R7 U4 `问医生:* Z+ ~3 s, {* a5 z! r. V2 T
“我儿子在哪里?”
3 P$ B5 m' Z& t; t0 n- R 有庆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,那张床是用砖头搭成的。8 ]% B5 P+ @( j6 Y3 U7 J1 n( ]
我进去时天还没黑,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,又瘦又小,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
r# t( B$ U$ N! ]& m! I4 F- s给他做的衣服。我儿子闭着眼睛,嘴巴也闭得很紧。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,有庆一动8 U8 w) K$ m* S; ]! G( O3 `
不动,我就知道他真死了,一把抱住了儿子,有庆的身体都硬了。中午上学时他还活生/ O& @' I2 f* Q+ R4 \# q; r( B
生的,到了晚上他就硬了。我怎么想都想不通,这怎么也应该是两个人,我看看有庆,' L/ P/ r2 b3 \# |
摸摸他的瘦肩膀,又真是我的儿子。我哭了又哭,都不知道有庆的体育教师也来了。他
) y. E4 O% Y6 X. A8 V/ K看到有庆也哭了,一遍遍对我说:
- y- ~0 o: b5 S “想不到,想不到。”
) A) Z' ]9 K" h6 g7 m 体育老师在我边上坐下,我们两个人对着哭,我摸摸有庆的脸,他也摸摸。过了很
- w/ C: J* D2 @久,我突然想起来,自己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。我问体育老师,这才知道有庆是抽 O" E6 x# m J& z5 D$ r
血被抽死的。当时我想杀人了,我把儿子一放就冲了出去。冲到病房看到一个医生就抓9 t+ ]- @+ Z" ?9 Q& C( v# z: v
就住他,也不管他是谁,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,医生摔到地上乱叫起来,我朝他吼道:5 I' |* Q8 l* l' c/ |2 H
“你杀了我儿子。”
0 b+ N$ l) v' i$ R% f 吼完抬脚去踢他,有人抱住了我,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,我就说:
* e5 c P0 U! C1 h) J2 W6 v6 v “你放开我。”: w C' a7 e$ H1 v- ^. h9 O
体育老师说:“你不要乱来。”3 g3 k9 U4 S0 l, h8 R
我说:“我要杀了他。”' X, G) d. J2 K4 _6 r' D
体育老师抱住我,我脱不开身,就哭着求他:* t( r& d$ H3 M
“我知道你对有庆好,你就放开我吧。”8 Q& g/ [7 B+ i* r# Y
体育老师还是死死抱住我,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,他也不松开。让那个医生爬
/ b9 Q$ }4 S# k" |9 T+ h起来跑走了,很多的人围了上来,我看到里面有两个医生,我对体育老师说:
% c- {5 W6 ^ w. d+ j! p “求你放开我。”
/ j* W6 U- E' f3 ~3 ^+ }0 y# q 体育老师力气大,抱住我我就动不了,我用胳膊肘撞他,他也不怕疼,一遍遍地说:2 k8 D6 }4 G- [. T
“你不要乱来。”3 m8 g, L+ V7 |, I! p2 i) n3 \ E
这时有个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过来,他让体育老师放开我,问我:: m. t# L" r( J* C: T
“你是徐有庆同学的父亲?”6 u1 ^6 q& c# W# f' o4 \: V, K
我没理他,体育老师一放开我,我就朝一个医生扑过去,那医生转身就逃。我听到. Y0 N \) T# j
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县长,我一想原来他就是县长,就是他女人夺了我儿子的命,我
$ o; Q% Z0 W3 j' P- Z' k: Z# f抬腿就朝县长肚子上蹬了一脚,县长哼了一声坐到了地上。体育老师又抱住了我,对我
/ o5 Z$ I$ ?/ C9 p$ J喊:8 C: ~5 S# W7 Q. b z! I! r6 k2 v* ?
“那是刘县长。”
' a$ W2 I& C. c7 b 我说:“我要杀的就是县长。”
2 g) ]! Z2 G [ 抬起腿再去蹬,县长突然问我:
$ N; }. w% B- D" C “你是不是福贵?”
) H9 _% `. ~, I6 K+ p 我说:“我今天非宰了你。”
5 r& E/ S# Z( q! i" h6 J6 w 县长站起来,对我叫道:
0 g$ Q. o3 F( M) r! I “福贵,我是春生。”
5 _9 A) e4 k- w# G; Q 他这么一叫,我就傻了。我朝他看了半晌,越看越像,就说:
9 t. x" l6 \, ~2 p$ T1 S: b+ S “你真是春生。”
9 q% H+ S& |$ y3 ]: O2 X 春生走上前来也把我看了又看,他说:: N" q" A7 o; R1 B
“你是福贵。”! R( Q$ E: _3 F$ @" x2 O4 D# N
看到春生我怒气消了很多,我哭着对他说:
4 M& ?3 D; `) m8 c. r7 s; p “春生你长高长胖了。”+ q; r* Y3 q; a, V8 h
春生眼睛也红了,说道:0 q" R! S" g4 D( ~: H
“福贵,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
3 e+ E, @3 ^! i0 P1 Z% s 我摇摇头说:“没死。”. G+ P9 U1 A! e1 V: W) J
春生又说:“我还以为你和老全一样死了。”
8 ?' ?" }* `7 n 一说到老全,我们两个都呜呜地哭上了。哭了一阵我问春生:
& n6 ?0 ~- m8 q. } “你找到大饼了吗?”8 v7 y9 R( T5 G- H6 ]' x- |
春生擦擦眼睛说:“没有,你还记得?我走过去就被俘虏了。”
0 l3 p7 ~# ]6 Y 我问他:“你吃到馒头了吗?”& {6 K: `8 r4 b+ J$ J3 ?
他说:“吃到的。”( R8 ?5 @. w: |
我说:“我也吃到了。”
: R, m: O; U: X: ?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,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,我抹着眼睛又哭了,春生" D; N. U4 ~8 b' s$ L. L, u
的手放到我肩上,我说:' G6 A H$ @" Q3 K: M/ e
“春生,我儿子死了,我只有一个儿子。”- L* b9 } s- P
春生叹口气说:“怎么会是你的儿子?”, l- v) _0 P) G& {, ?( o
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,心里疼得受不了,我对春生说:
7 u+ p+ V; I6 s, z. o/ y “我要去看儿子了。”
2 s6 J5 |( J! |7 b 我也不想再杀什么人了,谁料到春生会突然冒出来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对春生说:/ ~7 t: n+ D! Y. O
“春生,你欠了我一条命,你下辈子再还给我吧。”; ~5 [5 h+ y) ^" N# F4 X
那天晚上我抱着有庆往家走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抱累了就把儿子放到背脊上,+ J+ [3 n$ t) {% f3 c+ _& ?
一放到背脊上心里就发慌,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面,我不能不看着儿子。眼看着走到了: B! |& g3 i4 v, Q! \
村口,我就越走越难,想想怎么去对家珍说呢?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,家珍已经病
: e- g9 g) \( D- x/ \/ s成这样了。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来,把有庆放在腿上,一看儿子我就忍不住哭,哭了. f2 \0 d# A' Z; b6 d1 {
一阵又想家珍怎么办?想来想去还是先瞒着家珍好。我把有庆放在田埂上,回到家里偷) x4 s3 B. t: a7 h
偷拿了把锄头,再抱起有庆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坟前,挖了一个坑。/ t9 Z/ ~; ^' Q" p% r8 u
要埋有庆了,我又舍不得。我坐在爹娘的坟前,把儿子抱着不肯松手,我让他的脸
( b& }/ F$ s5 H- q& C贴在我脖子上,有庆的脸像是冻坏了,冷冰冰地压在我脖子上。夜里的风把头顶的树叶
+ l1 ~* ^! z0 C" [" F: ~: A吹得哗啦哗啦响,有庆的身体也被露水打湿了。我一遍遍想着他中午上学时跑去的情形,
8 l& k# e& i M3 R书包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。想到有庆再不会说话,再不会拿着鞋子跑去,我心里是一阵 S4 V- q; ~ r% q% I J3 d& L0 k2 M
阵酸疼,疼得我都哭不出来。我那么坐着,眼看着天要亮了,不埋不行了,我就脱下衣" F9 y8 v* `9 G* s* t
服,把袖管撕下来蒙住他的眼睛,用衣服把他包上,放到了坑里。我对爹娘的坟说:
) n: |. Z* h b$ g8 E “有庆要来了,你们待他好一点,他活着时我对他不好,你们就替我多疼疼他。”; B* L$ D8 L: ^8 Y: d- u P' I& s
有庆躺在坑里,越看越小,不像是活了十三年,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来,我用手
/ N# G" s$ N: c- h+ {$ P6 u把土盖上去,把小石子都捡出来,我怕石子硌得他身体疼。埋掉了有庆,天蒙蒙亮了,
4 l+ X, c% |( l9 C( B9 Q我慢慢往家里走,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,走到家门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儿子,忍不住哭
3 O# Y# r0 l/ I# @出了声音,又怕家珍听到,就捂住嘴巴蹲下来,蹲了很久,都听到出工的吆喝声了,才
* a- O- Y M( J' D! ` o! w7 I5 O站起来走进屋去。凤霞站在门旁睁圆了眼睛看我,她还不知道弟弟死了。
7 e- r6 r _: y4 _ 邻村的那个孩子来报信时,她也在,可她听不到。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
0 p5 h1 Q( Y9 z/ k7 O6 R去对她说:% n0 Y/ v G0 ?" k( J) q
“有庆出事了,在医院里躺着。”
8 o4 E6 b- T! x 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话,她问我:3 [5 [! z F; `4 K; a
“出了什么事?”
9 t( Z$ @# Y4 ?9 a2 }3 [# U- i 我说:“我也说不清楚,有庆上课时突然昏倒了,被送到医院,医生说这种病治起$ W, i! p. Y! J j b- Z0 E
来要有些日子。”
( Y/ A b/ a" r# X; {0 B( B% P 家珍的脸伤心起来,泪水从眼角淌出,她说:0 E8 @0 H6 e$ b! a" P+ \. B. d
“是累的,是我拖累有庆的。”$ v1 `, _+ j* K ?$ v
我说:“不是,累也不会累成这样。”: l$ H1 Y2 I7 }( `
家珍看了看我又说:
/ z+ W+ |1 p, l4 c5 K “你眼睛都肿了。”
2 L/ m" O; s; F% j' R 我点点头:“是啊,一夜没睡。”) F6 L5 u$ R& R
说完我赶紧走出门去,有庆才被埋到土里,尸骨未寒啊,再和家珍说下去我就稳不
$ g& o# I. p8 q住自己了。0 b0 I9 F, _$ x+ T4 e5 ~
接下去的日子,白天我在田里干活,到了晚上我对家珍说进城去看看有庆好些了没
/ z4 l8 X* V" @- T1 A有。我慢慢往城里走,走到天黑了,再走回来,到有庆坟前坐下。夜里黑乎乎的,风吹
5 }% P# o; e# T2 O) i在我脸上,我和死去的儿子说说话,声音飘来飘去都不像是我的。
. p1 M: A( `9 h 坐到半夜我才回到家中,起先的几天,家珍都是睁着眼睛等我回来,问我有庆好些
+ [5 X w! G: Q$ [* k了吗?我就随便编些话去骗她。过了几天我回去时,家珍已经睡着了,她闭着眼睛躺在5 E( P+ D. R2 }; r9 j
那里。我也知道老这么骗下去不是办法,可我只能这样,骗一天是一天,只要家珍觉得
0 C2 l; D5 C% N$ Z- u E有庆还活着就好。% B! c- [; |1 ^2 m& [
有天晚上我离开有庆的坟,回到家里在家珍身旁躺下后,睡着的家珍突然说:9 V8 D# C% K# T
“福贵,我的日子不长了。”2 @1 Z0 S: i7 a0 n. d8 u* A( \+ C
我心里一沉,去摸她的脸,脸上都是泪,家珍又说:, w7 b U7 m) l6 ~
“你要照看好凤霞,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。”
. Y5 {! I3 ^% C0 }+ J1 O 家珍都没提有庆,我当时心里马上乱了,想说些宽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。9 h/ }+ H( L( h$ b
第二天傍晚,我还和往常一样对家珍说进城去看有庆,家珍让我别去了,她要我背: G* i$ H$ I4 K) g! Y& W
着她去村里走走。我让凤霞把她娘抱起来,抱到我背脊上。家珍的身体越来越轻了,瘦
' F% X! r5 h, _; W得身上全是骨头。一出家门,家珍就说:$ {: n+ y& N5 L5 n) S
“我想到村西去看看。”3 ], v% }; Q3 K5 [/ } ?
那地方埋着有庆,我嘴里说好,腿脚怎么也不肯往村那地方去,走着走着走到了东1 ?. f w/ b4 H7 ^4 D3 _( }
边村口,家珍这时轻声说:5 t& C4 q+ b8 _" [ N" ?
“福贵,你别骗我了,我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/ V* M- r; j- D 她这么一说,我站在那里动不了,腿也开始发软。我的脖子上越来越湿,我知道那* s1 X0 Q) P8 `! [
是家珍的眼泪,家珍说:) E3 x7 A+ _9 |" _. J8 A3 w2 |0 |
“让我去看看有庆吧。”! G6 l0 K. o5 v7 Y9 p+ Y7 s/ v# B
我知道骗不下去,就背着家珍往村西走,家珍低声告诉我:
8 Z6 ~! V; y9 H “我夜夜听着你从村西走过来,我就知道有庆死了。”. y* K$ F9 q% P+ `2 H" v
走到了有庆坟前,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,她扑在了有庆坟上,眼泪哗哗地流,两只# k- Z0 V# L2 D! k+ Y
手在坟上像是要摸有庆,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,只有几根指头稍稍动着。我看着家珍这
5 H! @1 Z% R+ h k3 g4 L5 U付样子,心里难受得要被堵住了,我真不该把有庆偷偷埋掉,让家珍最后一眼都没见着。+ z# M1 Z9 ?% U1 W: O
家珍一直扑到天黑,我怕夜露伤着她,硬把她背到身后,家珍让我再背她到村口去
9 V) k ]1 R% I看看,到了村口,我的衣领都湿透了,家珍哭着说:
' M1 c. v- a2 R5 y$ k& i “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。”
: J% ^+ x" f! m; v- \1 w# F" d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,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,月光照在路上,
- d+ E* r. M# \! v6 L像是撒满了盐。
Q* f2 H& g5 p! P& g2 K 那天下午,我一直和这位老人呆在一起,当他和那头牛歇够了,下到地里耕田时,/ Z! q) v/ Y5 @
我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,我像个哨兵一样在那棵树下守着他。( M- m6 r( N, i- x
那时候四周田地里庄稼人的说话声飘来飘去,最为热烈的是不远处的田埂上,两个- g4 q* V% z/ o* w. G9 H
身强力壮的男人都举着茶水桶在比赛喝水,旁边年轻人又喊又叫,他们的兴奋是他们处
1 j: s( A! T1 j! Z8 @( ^# E$ @' ?1 j在局外人的位置上。福贵这边显得要冷清多了,在他身旁的水田里,两个扎着头巾的女, o! U* v V" [
人正在插秧,她们谈论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男人,这个男人似乎是一个体格强壮有力的
3 G$ I+ u1 }* m* _4 d人,他可能是村里挣钱最多的男人,从她们的话里我知道他常在城里干搬运的活。一个
. O% I& p7 g, p- @女人直起了腰,用手背捶了捶,我听到她说:0 u z' U3 I1 o2 e" L% v
“他挣的钱一半用在自己女人身上,一半用在别人的女人身上。”5 I! u% ?8 v! t
这时候福贵扶着犁走到她们近旁,他插进去说:5 ?. M& k- C5 }% L3 ^8 K0 \
“做人不能忘记四条,话不要说错,床不要睡错,门槛不要踏错,口袋不要摸错。”
# J6 U( R) x6 b7 s! S 福贵扶着犁过去后,又扭过去脑袋说:
* K. W; L" r k( A: E! i- X" B “他呀,忘记了第二条,睡错了床。”6 ~) P. n) J; ~% I& t6 k' S: P
那两个女人嘻嘻一笑,我就看到福贵一脸的得意,他向牛大声吆喝了一下,看到我- J6 X5 g4 K4 v: h
也在笑,对我说:5 U8 Y% ]& p4 b
“这都是做人的道理。”
: I+ P) h" e/ l7 l 后来,我们又一起坐在了树荫里,我请他继续讲述自己,他有些感激地看着我,仿6 C( y: f' r" q
佛是我正在为他做些什么,他因为自己的身世受到别人重视,显示出了喜悦之情。, d9 o8 R. r9 n
我原以为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了。有一阵子看上去她真是不行了,躺在床上喘
: `% y2 y9 y/ u气都是呼呼的,眼睛整天半闭着,也不想吃东西,每次都是我和凤霞把她扶起来,硬往2 P6 R& Q3 s3 q) W2 L5 F
她嘴里灌着粥汤。家珍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,扶着她就跟扶着一捆柴禾似的。
$ k! n7 T# M4 D/ P 队长到我家来过两次,他一看家珍的模样直摇头,把我拉到一旁轻声说:# g3 [. J2 W9 T
“怕是不行了。”
! Y1 Z" h3 |& a4 [ S 我听了这话心直往下沉,有庆死了还不到半个月,眼看着家珍也要去了。这个家一. o& C' F/ K5 x& \ b, z" I
下子没了两个人,往后的日子过起来可就难了,等于是一口锅砸掉了一半,锅不是锅, X3 c h" ~9 j+ f& M' }
家不成家。
( v+ a* d0 s) j; B2 B+ C 队长说是上公社卫生院请个医生来看看,队长说话还真算数,他去公社开会回来时,
5 v* k5 }3 i9 N3 ~ K还真带了个医生回来。那个医生很瘦小,戴着一副眼镜,问我家珍得了什么病,我说:
- G+ c7 U/ s0 W$ ]* C “是软骨病。”8 Z/ v6 X5 Y6 s( j7 h* _
医生点点头,在床边坐下来,给家珍切脉,我看着医生边切脉边和家珍说话,家珍+ k w( {, H, p1 v2 e2 \& f
听到有人和她说话,只是眼睛睁了睁,也不回答。医生不知怎么搞的没找到家珍的脉搏,# Z9 |; ?+ l+ E/ ^3 V
他像是吓了一跳,伸手去翻翻家珍的眼皮,然后一只手捧住家珍的手腕,另一只手切住
& y: m( O1 M$ r( {5 g家珍的脉搏,脑袋像是要去听似的歪了下去。过了一会,医生站起来对我说:- R# {" G' a: M
“脉搏弱的都快摸不到了。”6 C' U9 B. t4 f8 R R* T: Q
医生说:“你准备着办后事吧。”0 K' L1 n* r" I' ^* d' }9 t' o
做医生的只要一句话,就能要我的命。我当时差点没栽到地上,我跟着医生走到屋! @4 O. O+ j9 ~; e4 w4 k0 N( A
外,问他:
1 h/ ^8 U: k/ Q1 L1 f* u “我女人还能活多久?”
" O3 B2 W& ?2 I7 e9 N" L4 K 医生说:“出不了一个月。得了那种病,只要全身一瘫也就快了。”- z4 R9 n6 T+ i: E, W
那天晚上家珍和凤霞睡着以后,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时候了,先是呜呜地. a3 ^8 U3 a1 q2 [- N
哭,哭了一阵我就开始想从前的事,想着想着又掉出了眼泪,这日子过得真是快,家珍
, c6 |/ C7 u1 s) s, n嫁给我以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,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时候了。后来我想想光哭光
* S, C$ U& P4 c, }难受也没用,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实在的事,给家珍的后事得办的像样一点。
( Q5 N; H# ^: f+ T 队长心好,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就说:; t2 H- D, D& l' l
“福贵,你想得开些,人啊,总是要死的,眼下也别想什么了,只要让家珍死得舒2 F, A& ~: ] G! E
坦就好。这村里的地,你随便选一块,给家珍做坟。”
& f% Q& S \9 K; ]3 B" Y* ?/ F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开了,我对队长说:
8 y% {2 f3 F- E “家珍想和有庆呆在一起,她俩得埋在一个地方。”* u! v! F9 f: A! K6 I. U' l
有庆可怜,包了件衣服就埋了。家珍可不能再这样,家里再穷也要给她打一口棺材,$ {$ ~ `; J! \* J
要不我良心上交待不过去。家珍当初要是嫁了别人,不跟着我受罪,也不会累成这样,* F$ _2 b+ Q- V4 ~) v+ {7 m' r
得这种病。我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借钱,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一说起给家珍打口棺) E& m; N8 |/ u4 C9 ]& Y% O
材,就忍不住掉眼泪。大伙都穷,借来的钱不够打棺材,后来队长给我凑了些村里的公
7 |- K L% R2 L' ], ~款,才到邻村将木匠请来。 w8 B {% L7 g4 _
凤霞起先不知道她娘快去了,她看到我一闲下来就往先前村里的羊棚跑,木匠就在
: ?$ e+ z" _$ R5 w% ~3 n那里干活。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半晌,都忘了吃饭。凤霞来叫我,叫了几次看到棺材的形
' K) E y+ d& Y3 Y% l# S# e% A状出来了,她才觉察到了一些,睁圆了眼睛做手势问我,我心想凤霞也该知道这些,就 y0 y8 l7 q b2 ?# l3 c# D) B- u
告诉了她。' }. O8 b! \- k3 m+ s. U, k
这孩子拚命地摇头,我知道她的意思,就用手势告诉她,这是给家珍准备的,是给% _" V- w5 M& _& c" T. H& V
家珍以后用的。凤霞还是摇头,拉着我就往家里走。回到了家中,凤霞还拉着我的袖管,
3 G" f6 H9 G7 `. O& t她推推家珍,家珍眼睛睁开来。她就使劲摇我的胳膊,让我看家珍活得好好的。然后右
& F4 v+ D" m! q手伸开了往下劈,她是要我把棺材劈掉。
' t7 p0 [6 p: {8 Y* I 凤霞心里根本就没想她娘会死,就是这样告诉她,她也不会相信。看着凤霞的样子,
3 ~) y# |) V, F8 y' J% }我只好低下头,什么手势都不做了。7 l9 O9 p* Z, ~7 k% l
家珍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,有时觉得她好些了,有时又觉得她真的快去了。后* C$ w8 \9 q* q" {6 ]
来有一个晚上,我在她身旁躺下准备熄灯时,家珍突然抬起胳膊拉了拉我,让我别熄灯。
( G+ V M2 r N! c1 R% l' Q: q4 M; ~& u家珍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大,她要我把她的身体侧过来。我女人那晚上把我看了又看,) ~# ^8 u3 Z1 q$ m7 \% _2 K
叫了好几声:9 `. G; O' M: X/ I: A+ [
“福贵。”
+ P# _4 t6 p0 Z3 x3 g 然后笑了笑,闭上了眼睛。过了一会,家珍又睁开眼睛问我:“凤霞睡得好吗?’7 F" P* c& I$ @) y
我起身看看凤霞,对她说:
& q# F# v0 L4 [0 X “凤霞睡着了。”
$ `0 R% T2 x& P- ]' I: J$ ?+ D 那晚上家珍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话,到后来累了才睡着。
0 A! B. u( i% M% x 我却怎么都睡不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,家珍那样子像是好多了,可我老怕着是不是
3 L1 C! y9 d5 g$ l9 Z7 B人常说的回光返照。我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,还热着我才稍稍放心下来。, ?* s% K( n Q: p: Z+ h; u7 \+ R9 U
第二天我起床时,家珍还睡着,我想她昨晚上睡得晚,就没叫醒她,和凤霞喝了点# q+ j- x1 \+ d& |# x
粥下地去干活。那天收工早,我和凤霞回到家里时,我吓了一跳,家珍竟然坐在床上了,4 |7 ? E9 p6 O0 S
她是自己坐起来的。家珍看到我们进去,轻声说:
: H, ]9 D0 R; ?( g" z/ [1 g, ~: B- u “福贵,我饿了,给我熬点粥。”- D& @+ h+ p2 J0 g# l; V
当时我傻站了很久,我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好起来了,家珍又叫了我一声,我才回
' S/ Q/ G- k4 D3 r过神来,我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,我忘了凤霞听不到,对凤霞说:4 |- j" F+ u% [1 [; R) K. V
“全靠你,全靠你心里想着你娘不死。”) j% {9 T1 N$ [0 h- }8 Z
人只要想吃东西,那就没事了。过了一阵子,家珍坐在床上能干些针线活了,照这3 s' M/ ]6 C0 x& B! g$ R1 r0 ` `
样下去,家珍没准又能下床走路。1 t% { Z- N" e" K) W+ N0 a# D+ ]! T
我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,心里一踏实,人就病倒了。其实那病早就找到我了,' \) U& L* d$ ~1 ~$ w% ^7 u2 p
有庆一死,家珍跟着是一副快去的样子,我顾不上病,也就不觉得。家珍没让医生说中,
$ X/ g. `( q; ^( t: k& D2 M身体慢慢地好起来,我脑袋是越来越晕,直到有一天插秧时昏到了地上,被人抬回家,- J% C4 P+ r' b- t
我才知道自己是病了。5 g a: h2 V3 B! y& ^- m: F
我一病倒,凤霞可就苦了,床上躺着两个人,她又服侍我们又要下地挣工分。过了
' j( a5 O: e0 \几天,我看着凤霞实在是太累,就跟家珍说好多了,拖着个病身体下田去干活,村里人0 s6 y9 v* ?# U0 C" {
见了我都吃了一惊,说:3 u! a3 x) M1 t6 T* }
“福贵,你头发全白了。”$ W% [- ] W I$ Y8 }: w
我笑笑说:“以前就白了。”% W/ ?; v0 u9 O
他们说:“以前还有一半是黑的呢,就这么几天你的头发全白了。”0 x0 t$ r4 e/ A* b# q
就那么几天,我老了许多,我以前的力气再也没有回来,干活时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
; b, n5 B: A# |干得猛一些身上到处淌虚汗。4 E V4 w! q: E. E3 A* D" D
有庆死后一个多月,春生来了。春生不叫春生了,他叫刘解放。别人见了春生都叫
& _ M3 P7 ?. m他刘县长,我还是叫他春生。春生告诉我,他被俘虏后就当上了解放军,一直打到福建,7 Z+ P; [& N4 n, M
后来又到朝鲜去打仗。春生命大,打来打去都没被打死。朝鲜的仗打完了,他转业到邻
) l" {# [) E4 e. k9 ]近一个县,有庆死的那年他才来到我们县。
: p' L7 \; E% F( H 春生来的时候,我们都在家里。队长还没走到门口就喊上了:# ?- n( T0 P6 ~
“福贵,刘县长来看你啦。”
/ N+ i) `* |1 z0 C: K 春生和队长一进屋,我对家珍说:
$ B* a4 s2 i. A. D5 s$ {3 j& c “是春生,春生来了。”
' G/ \, c3 u! F* ?4 c/ ` 谁知道家珍一听是春生,眼泪马上掉了出来,她冲着春生喊:, [9 |3 e. ^( A7 G
“你出去。”/ E( q+ E5 q2 f) P& H) k
我一下子愣住了,队长急了,对家珍说:8 r) }9 @8 X- V$ _5 K T1 ?
“你怎么能这样对刘县长说话。”6 j1 A5 i0 N" ~& m
家珍可不管那么多,她哭着喊道:
1 R' ]* N& R9 F) x, [ “你把有庆还给我。”
) V0 ]1 F, [& i4 k+ N3 u1 S6 y 春生摇了摇头,对家珍说:“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0 e0 U. U, I- D! @5 }, M: M8 G 春生把钱递给家珍,家珍看都不看,冲着他喊:
8 L7 u' i# \. `0 Q “你走,你出去。”
+ E) A# J. \" k 队长跑到家珍跟前,挡住春生,说:( j$ @, I0 I1 q3 X
“家珍,你真糊涂,有庆是事故死的,又不是刘县长害的。”2 N9 [( C9 F+ K8 F' O1 V O/ \0 z
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钱,就递给我:
+ V4 K8 u6 f- ?! `7 o2 _5 K “福贵,你拿着吧,求你了。”# o, T. @1 J3 {( M% f8 Q8 o7 F- }% R3 I
看着家珍那样子,我哪敢收钱。春生就把钱塞到我手里,家珍的怒火立刻冲着我来
9 \5 j7 w% @0 ]3 D了,她喊道:
% C; h- L. t' z1 X1 o- G “你儿子就值两百块?”+ T6 l( E5 G8 `5 w
我赶紧把钱塞回到春生手里。春生那次被家珍赶走后,又来了两次,家珍死活不让6 M- [" u% x. K( u4 R; Z
他进门。女人都是一个心眼,她认准的事谁也不能让她变。我送春生到村口,对他说:
\' J' Y h L' |1 o9 ~% g! @9 y “春生,你以后别来了。”1 n# e2 U' q* O. U! `* p; e
春生点点头,走了。春生那次一走,就几年没再来,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他
D9 ~1 q$ a4 T* L/ f# F% i才又来了一次。: h* H0 b8 F! r; l8 W
城里闹上了文化大革命,乱糟糟的满街都是人,每天都在打架,还有人被打死,村5 ]% ~' ~1 u5 I2 f2 `7 P" c
里人都不敢进城去了。村里比起城里来,太平多了,还跟先前一样,就是晚上睡觉睡不% ]5 Y- e# R, `* C# p( K0 Y
踏实,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总是在深更半夜里来,队长就站在晒场上拚命吹哨子,大
( s- V( x" L6 g9 B伙听到哨子便赶紧爬起来,到晒场去听广播,队长在那里喊:
) _. {) j4 n7 s* g1 j3 w “都到晒场来,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训话啦。”2 ^4 X/ T" t. Q& t8 ?
我们是平民百姓,国家的事不是不关心,是弄不明白,我们都是听队长的,队长是7 c, H% g: d0 @/ D# |
听上面的。只要上面怎么说,我们就怎么想,怎么做。我和家珍最操心的还是凤霞,凤& W; C; b, p h1 g& p
霞不小了,该给她找个婆家。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,要不是她小时候得了那场
" I3 y8 @4 c4 T* a3 a; o病,说媒的早把我家门槛踏平了。我自己是力气越来越小,家珍的病看样子要全好是不, E. P: t' y+ }
可能了,我们这辈子也算经历了不少事,人也该熟了,就跟梨那样熟透了该从树上掉下
' Y, a5 K3 I/ r1 s. D u" D6 G5 }来。可我们放心不下凤霞,她和别人不一样,她老了谁会管她?
6 n/ i) D3 k) u) L 凤霞说起来又聋又哑,她也是女人,不会不知道男婚女嫁的事。村里每年都有嫁出5 f6 h- G1 Q9 l! L" n1 M& ?
去娶进来的,敲锣打鼓热闹一阵,到那时候凤霞握着锄头总要看得发呆,村里几个年轻$ i8 G3 Q1 k: ` H. v
人就对凤霞指指点点,笑话她。" ^0 h) y8 A" y7 K4 |7 {6 a
村里王家三儿子娶亲时,都说新娘漂亮。那天新娘被迎进村里来时,穿着大红的棉
$ d. I( V/ i5 ]' B- o* N5 D4 F& H袄,哧哧笑个不停。我在田里望去,新娘整个儿是个红人了,那脸蛋红扑扑特别顺眼。
, Y0 G0 c7 G: R9 {- l 田里干活的人全跑了过去,新郎从口袋里摸出飞马牌香烟,向年长的男人敬烟,几
2 z7 B# i' @4 g个年轻人在一旁喊:
$ F. i# P4 `) J) V0 G) ~+ Z: |( c/ [ “还有我们,还有我们。”* g9 z ?+ h B/ u3 Y7 f
新郎嘻嘻笑着把烟藏回到口袋里,那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抢,喊着:
% r# n- @6 g4 F& z2 k5 |. ~ “女人都娶到床上了,也不给根烟抽。”
2 i# n) K6 g# J; }4 Q5 r( R. x 新郎使劲捂住口袋,他们硬是掰开他的手指,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后一个人举着,别
6 s9 u. q8 _' ?+ H的人跟着跑上了一条田埂。
P) j- e! O! o V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新娘,嘻嘻哈哈肯定说了些难听的话,新娘低头直笑。女人
% e7 @! t8 Z$ h. ~2 X/ F o到了出嫁的时候,是什么都看着舒服,什么都听着高兴。8 Y4 @0 t% P7 m! Q
凤霞在田里,一看到这种场景,又看呆了,两只眼睛连眨都没眨,锄头抱在怀里,
" J$ e& \8 ^ W# {4 O* R一动不动。我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难受,心想她要看就让她多看看吧。凤霞命苦,她只有( P5 r8 V) V8 a: `) _. L3 A
这么一点看看别人出嫁的福份。谁知道凤霞看着看着竟然走了上去。走到新娘旁边,痴
- l% Z; o8 V8 ]% H* h# a& Z痴笑着和她一起走过去。这下可把那几个年轻人笑坏了,我的凤霞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,
% }# N* k9 f: K' T- v和新娘走在一起,新娘穿得又整齐又鲜艳,长得也好,和我凤霞一比,凤霞寒碜得实在
, o: I& Y$ ~) Z2 H8 ~. J% \% j9 n5 M是可怜。凤霞脸上没有脂粉,也红扑扑和新娘一样,她一直扭头看着新娘。
- ], e- K* L; O! c4 q+ c2 g 村里几个年轻人又笑又叫,说:* a9 Y: |/ l0 m m( O
“凤霞想男人啦。”! T! y; Y+ z0 ]; p# h) R3 P9 p6 c
这么说说我也就听进去了,谁知没一会儿工夫难听的话就出来了,有个人对新娘说:
$ N% B4 ?7 l; K/ V9 T. y “凤霞看中你的床了。”
, a! U" g r" c- g6 p$ E8 U 凤霞在旁边一走,新娘笑不出来了,她是嫌弃凤霞。这时有人对新郎说:4 O- f3 r1 `; ?$ @7 y
“你小子太合算了,一娶娶一双,下面铺一个,上面盖一个。”
- b+ J: \2 o; Y0 _. B: F. C 新郎听后嘿嘿地笑,新娘受不住了,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该害羞一些,脖子一直就对
6 H% D1 B0 I0 N新郎喊:; ~5 v4 k2 B! T5 K' r& p" N5 t
“你笑个屁。”
+ E. p+ d: u# ?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,走上田埂对他们说:
/ e! f, h; |6 N “做人不能这样,要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凤霞,你们就欺负我吧。”. G) r( d3 S7 R, p9 B; N
说完我拉住凤霞就往家里走,凤霞是聪明人,一看到我的脸色,就知道刚才出了什
8 p8 z# b3 B, \4 C, C么事,她低着头跟我往家走,走到家门口眼泪掉了下来。/ `) e6 D0 F$ q* b' \
后来我和家珍商量着怎么也得给凤霞找一个男人,我们都是要死在她前面的,我们3 V% e+ d" h* A0 o9 `" O
死后有凤霞收作,凤霞老这样下去,死后连个收作的人都没有。可又有谁愿意娶女凤霞
$ c: S9 X X# S& ~ K呢?
6 O& [3 O" y5 U+ h, O 家珍说去求求队长,队长外面认识的人多,打听打听,没准还真有人要我们凤霞。
2 @- [6 ?: t- x/ r# T* P* ~我就去跟队长说了,队长听后说:
+ I" S8 c" d6 L “也是,凤霞也该出嫁了,只是好人家难找。”: M! H+ X1 g9 T# ]6 R' G/ R2 P3 {; x
我说:“哪怕是缺胳膊断腿的男人,只要他想娶凤霞,我们都给。”
u1 c3 S) ~- o2 I1 ~- ^ 说完这话自己先心疼上了,凤霞哪点比不上别人,就是不会说话。回到家里,跟家
4 S3 Q; |% H0 m: H e1 k9 Z7 K2 g珍一说,家珍也心疼上了。她坐床上半晌不说话,末了叹息一声,说:8 W& A$ f5 K/ Z5 q$ @; |6 k5 l
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。”$ ~5 _5 l3 `1 r% o
过了没多久,队长给凤霞找着了一个男人。那天我在自留地上浇粪,队长走过来说:& V$ C4 H! X7 ?9 U$ D% i
“福贵,我给凤霞找着婆家了,是县城里的人,搬运工,挣钱很多。”
% V: L; Q$ K5 v 我一听条件这么好,不相信,觉得队长是在和我闹着玩,我说:( t! B! i' C2 l
“队长,你别哄我了。”" F* @5 y2 p! v9 u5 M' {. \/ ?2 S
队长说:“没哄你,他叫万二喜,是个偏头,脑袋靠着肩膀,怎么也起不来。”
1 w! |5 a3 A4 S* d# @" C 他一说是偏头,我就信了,赶紧说:
9 |6 A( s6 I# e- U/ D “你快让他来看看凤霞吧。”6 N: `: n5 I# Z# y
队长一走,我扔了粪勺就往自己茅屋跑,没进门就喊:
/ X5 v% N h' w/ v2 H. X% V- T “家珍,家珍。”
) @, J! T% L* ?1 D' E6 t# U 家珍坐在床上以为出了什么事,看着我眼睛都睁圆了,我说:
! W# ~! O3 {5 q" ?3 C4 e* H “凤霞有男人啦。”
4 u! B. \2 s4 H/ Y. G9 K+ _ 家珍这才松了口气,说:7 O7 {' {/ S) B! N$ R o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( L8 K! _( I/ O9 K! `; r* t j
我说:“不缺腿,胳膊也全,还是城里人呢。”
# W V/ w. G. Q8 ~7 V, z& R- Y7 B 说完我呜呜地哭了,家珍先是笑,看到我哭,眼泪也流了出来。高兴了一阵,家珍
. }$ w8 C' I: }$ S( E问:( L0 E! i. t" l( B
“条件这么好,会要凤霞吗?”
) b' z# _" o% |0 y, `6 P% R; b 我说:“那男的是偏头。”
" X$ p2 }* ]2 W3 }6 m 家珍这才有些放心。那晚上家珍让我把她过去的一些衣服拿出来,给凤霞做了件衣+ Z% M. L% _( m: m
服,家珍说:+ k4 `5 S; T! o# ^4 k. I" H& s- O6 U4 x
“凤霞总得打扮打扮,人家都要来相亲了。”
2 G* n. C8 z/ X- v6 U9 Z1 M" o 没出三天,万二喜来了,真是个偏头,他看我时把左边肩膀翘起来,又把肩膀向凤- s4 x9 @& _: N' a
霞和家珍翘翘,凤霞一看到他这副模样,咧着嘴笑了。
! [* T7 q# W m% R
" u6 _4 ?2 p' R ^ x $ a, x$ V9 y- k7 g# ]
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1:02:24
八: v- ~3 m7 M+ L3 Z, m
万二喜穿着中山服,干干净净的,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,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( _$ V9 A' X1 L* @
干部。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,由队长陪着进来。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梳得很整齐,衣% v% r, S7 z# o" {% @1 R
服破了一点,倒很干净,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。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
" |2 H- M9 N/ p: l7 a6 w. L5 Z& ~着头坐在她娘旁边。家珍笑嘻嘻地看着她未过门的女婿,心里高兴着呢。
" G2 u' v: B4 I2 c' N! ?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,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,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。
$ [! s( W/ b+ f3 y/ _我说:
8 }* E' v+ d0 X }+ ?/ m “队长,二喜,你们坐。”
, v3 T! U! y: H0 h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,队长摆摆手说:+ U, v7 F# H" J/ F5 C" L p
“我就不坐了,二喜,这是凤霞,这是她爹和娘。”
/ G; ?9 H( h/ f3 A% p1 h- `1 J 凤霞双手放在腿上,看到队长指着她,就向队长笑,队长指着家珍,她转过去向家
3 C9 z6 N7 K6 I/ _/ {珍笑。家珍说:
( O |; l$ I: ]6 c/ [0 \! o “队长,你请坐。”! e C+ Z% [- u I
队长说:“不啦,我还有事,你们谈吧。”
- @' V, n# V7 c* ~* {6 r( t 队长转身要走,留也留不住,我送走了队长,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,对二喜说:
1 C2 b% Y* a! _ “让你破费了,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。”4 {6 Q5 s1 g: j7 \, L! e# l; J9 z
二喜听后嗯了一声,也不说话,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,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。
& J% ]# s `# Z! w家珍笑着对他说:
7 `8 u5 w6 ?: b2 m6 G2 D3 e “家里穷了一点。”; M% E) @+ R6 c# A2 v
二喜又嗯了一声,翘着肩膀去看家珍,家珍继续说:
9 \4 x3 v1 {9 V9 N9 }" x/ k2 Q “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,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,把鸡羊卖了办嫁
7 K4 R: v& p8 w q" [妆。”2 o% k. P9 t/ b; j( C% ^, F, \
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,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坐了一会,他站起来说要*吡耍
# k$ E9 N, x# G6 u! M' @- u8 T?*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。他都没怎么看凤霞,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。我看看家珍,家珍( W2 Q3 N% b" C M F) A
苦笑一下,对二喜说: y$ s1 ?+ m% [2 L
“我腿没力气,下不了地。”
6 }1 v1 s( Z; ^8 D$ t- F 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,我问他:
# x# R/ G" w1 N; r$ h. q) C# b “聘礼不带走了?”* D3 G" E5 t2 c5 ]
他嗯了一下,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,点了点头后就走了。' ?2 e" K9 _8 t( [ ]9 N7 Q6 m
我回到屋里,在凳子上坐下,想想有些生气,就说:
7 |5 }7 v4 h( U$ G “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,还挑三捡四的。”! l# l! D- i$ X J
家珍叹了口气说:
9 q- T/ L' G: N" d- C$ U “这也不能怪人家。”
, ^8 f3 Y# {+ T" M& j 凤霞聪明,一看到我们的样子,就知道人家没看上她,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房间,换& V: @- Y ]. ?
了身旧衣服,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。
" p% c4 Z! G. \, m+ C6 n 到了晚上,队长来问我:, X9 U4 U5 K8 i, S
“成了吗?”
+ r/ D* w6 T$ M) _ 我摇摇头说:“太穷了,我家太穷了。”
* s0 n& R# S6 e* H {" l3 @ 第二天上午,我在耕田时,有人叫我:4 F5 ]) ?0 H1 O4 l* ` }/ s
“福贵,你看那路上,像是到你家相亲的偏头来了。”
4 O2 _ t( a2 p2 d; d7 y* E& j 我抬起头来,看到五、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,还拉着一辆板车,只有% C. H: H) m4 G2 w/ V- |) ~( D
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,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。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,我是* N A7 s; P: Y/ a+ P( c) n
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。
- v% g. f. U0 U a 二喜见了我,说道:* ~: p {4 y) P
“屋顶的茅草该换了,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。”+ M1 I# @) [1 z8 E* i
我往那板车一望,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,上面搁着个小方桌,方桌上是一个猪
" j" a7 e, N* b/ y7 M" u头。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。$ n$ `5 g7 X2 P* d% I3 x( W. I5 p; V
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,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。
1 [1 U. l# t0 i+ X4 _8 J) i& @1 H屋顶的茅草我早就想换了,只是等着农闲到来时好请村里人帮忙。
7 ?6 m" ]" |( C 二喜带了五个人来,肉也买了,酒也备了,想得周到。他们来到我们茅屋门口,放
8 J& E+ j. x( x+ o6 \- P下板车,二喜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,一手提着猪头,一手提着小方桌,走了进去,他把3 M8 D. M: a* c; P4 {
猪头往桌上一放,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,二喜说:$ @% j: P; V: V( Z' a4 \- J
“吃饭什么的都会方便一些。”
# s8 y6 }! A* N, n, k 家珍当时眼睛就湿了,她是激动,她也没想到二喜会来,会带着人来给我家换茅草,& H, y8 L( K6 X6 |3 N0 _1 O
还连夜给她做了个小方桌,家珍说:% W/ K% I8 ]% M K
“二喜,你想得真周到。”
- q5 h; @& ~ n8 V P 二喜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,在一棵树下面铺上了稻草,然后二喜! ]" s3 I$ P( _4 u- V8 A: u5 c2 K
走到床前要背家珍,家珍笑着摆摆手,叫我:
; v7 s2 [& m4 j" _ v$ V# u, p4 w “福贵,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' a. \1 e/ T7 ^* T' z. d
我赶紧过去让家珍上我背脊,我笑着对二喜说:3 O% h; j2 I* W- f% Y3 {6 h
“我女人我来背,你往后背凤霞吧。”3 ~0 O/ T5 R8 W1 q" j2 V' P0 R
家珍敲了我一下,二喜听后嘿嘿直笑。我把家珍背到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在稻草上。
) t# j, c" M/ V0 ?( m: V7 X' p. ?看着二喜他们把草垛子分散了,扎成一小捆一小捆,二喜和另一个人爬到屋顶,下面留
2 B8 t! z8 U9 A9 A着四个,替我家翻屋顶的茅草。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,手脚都
& k% H" H' T5 i/ K/ t. T" F/ f麻利。下面的用竹竿挑着往上扔,二喜和另一个人在上面铺。别看二喜脑袋靠着肩膀,( l+ q7 l- D3 i2 m
干活一点都不碍事,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脚踢一下,再伸手接住。有这本领的人,在我们
1 W1 n p# J0 a, A; S \村里是一个都找不出来。
4 d- G, R0 s6 L* L 没到中午,屋顶的活就干完了。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,凤霞给他们倒茶水,跑前
" `9 B8 C3 L I4 |' F, g跑后忙个不停,她也高兴,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,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。
& _ F9 U" ~0 c: L/ H9 F8 z# W 村里很多人都走过来看,一个女的对家珍说:
- {% r P$ s V; g; z “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,你好福气啊。”
! p. r) o* w$ v* O 家珍说:“是凤霞好福气。”; _/ R& @. \! ?9 I+ Z4 _
二喜从屋顶上下来,我对他说:) l, v/ I5 j5 P, _
“二喜,歇一会。”
) o- [, t1 O& n" R7 w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:8 f. Y0 \. z( I
“不累。”" _ F3 @6 w$ k7 M
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,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:5 {* Z0 w3 M" l+ I3 M. F
“这是我家的地吗?”
6 A: ?) B1 U( V* b% U6 A; R& K- S 我说:“是啊。”. S7 f9 [ W7 S4 x, q1 A) }4 q
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,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,又拿进屋去。不一会,他在里
: J" F; n7 C( F& T1 P6 X% N面切猪头了,我去拦他,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,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: G6 R7 ?! g6 b( u+ ~/ W1 l. ^
“不累。”7 o* ]% a7 Q- x0 H4 n$ L* Q
我只好出来去推凤霞,凤霞站在家珍旁边,我把她往屋里推的时候,她还不好意思) o$ H3 J" W9 |9 y. g
地扭着头看家珍,家珍笑着挥手让她进去,她这才进了茅屋。
/ B2 D) _( X; w: A T) f) N5 M& ^ 我和家珍陪着二喜带来的人喝茶说话,中间我走进去一次,看到二喜和凤霞像是两* d: J& O& n3 d9 w) \
口子,一个烧火,一个做饭炒菜。
4 x) L! Z* Y8 _$ e' T 两个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看过后都咧着嘴笑了。4 G) l' b' _9 Z
我出来和家珍一说,家珍也笑了。过了一会,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,刚站起来家珍
5 V" J, o% `; d% K就叫住我,偷偷说:
5 U0 j( K) H. G _8 M% r! T “你别进去了。”
5 R0 a$ b3 D, @4 R5 e 吃过午饭,二喜他们用石灰粉起了墙,我家的土墙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,变成白晃
6 P& M: L! t; z/ Q晃一片,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。粉完了墙天还早着,我对二喜说:
7 R5 V6 k9 _7 l1 `: k “吃了晚饭再走吧。”
3 ~0 ?7 ]3 I+ T4 c 他说:“不吃了。”: C4 n4 _2 i( @$ I# u# J: i- M
就着肩膀向凤霞翘了翘,我知道他是在看凤霞。他低声问我和家珍:
8 l7 d! K4 l6 P& [ |; ?1 o' ] k “爹,娘,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?”
: N+ a4 ?2 C+ E* O X2 U 一听这话,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,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,我看看家珍后说:$ `! n1 H- ^! s s
“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。”$ f8 g5 ?) {3 h1 u0 {
接着我又轻声说:
) N6 D7 g; B! h+ Y5 e “二喜,不是我想让你破费,实在是凤霞命苦,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,热闹热4 R0 m6 U) j! Z) P2 Q5 T: |
闹,也好叫村里人看看。”$ _7 @+ m6 w) h" Z* i# v8 D
二喜说:“爹,知道了。”4 j# ]7 X. r$ I3 w- S
那天晚上凤霞摸着二喜送来的花布,看看笑笑,笑笑看看。有时抬头看到我和家珍
$ l9 T; b2 s" B在笑,心里一慌,脸就红了。看得出来凤霞喜欢二喜,我和家珍高兴,家珍说:
: @) X* M8 E2 d/ {( H “二喜是个实在人,心眼好,把凤霞给他,我心里踏实。”
3 T i. a, O7 c4 g 我们把家里的鸡羊卖了,我又领着凤霞去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,给她添置了一
$ S+ \; A8 z4 o: F; k1 V床新被子,买了脸盆什么的。凡是村里别人家女儿有的、凤霞都有,拿家珍的话说是:
+ a4 Q* \# f2 s6 ^0 p% F! @* m$ o. x “不能委屈凤霞了。”
# x9 M6 |* `0 f( Q! g$ p* V 二喜来娶凤霞那天,锣鼓很远就闹过来了,村里人全挤到村口去看。二喜带来了二% k2 I1 O S. W4 F2 p% p
十多个人,全穿着中山服,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红花,那样子像是什么大干部下来7 A0 d# G7 ]& W8 S
了呢。; T' g3 B8 V* d& C3 ~ V+ c$ }0 J
十几双锣同时敲着,两个大鼓擂得咚咚响,把村里人耳朵震得嗡嗡乱响,最显眼的6 ]6 c+ E, S$ U1 x7 Y
是中间有一辆披红戴绿的板车,车上一把椅子也红红绿绿。一走进村里,二喜就拆了两, ?/ q6 a* l; X' d
条大前门香烟,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,嘴里连连说:
% m' ?5 r6 n6 N% S, ?( v7 M) ^ “多谢,多谢。” v8 p/ V- ~1 \
村里别人家娶亲嫁女时,抽的最好的香烟也不过是飞马牌,二喜将大前门一盒一盒$ W2 B) d' B- `2 s1 D6 L
送人,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。- |, i3 [; S& s6 g- r* l. ~6 g6 C A
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,像是怕人来抢似的,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
4 Z3 D# D" l1 t# t' K: f一根放在嘴上。$ W* T, r( \7 v) n' p/ s3 X
跟在二喜身后那二十来人也卖力,锣鼓敲得震天响,还扯着嗓子喊,他们的口袋都
0 g- N$ h) N7 |) e- J鼓鼓的,见到村里年轻的女人和孩子,就把口袋里的糖果往他们身上扔。这样大手大脚1 ^/ ^: A+ k0 s& f- R/ C0 Y0 @) n
把我都看呆了,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呵。9 W. t; o! I$ L! |1 {
他们来到我家茅屋前,一个个进去看凤霞,锣鼓留在外面,村里的年轻人就帮着敲' \6 E- Y8 v# k2 u4 {, b
上了。凤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,连我这个做爹的都想不到她会这么漂亮,她坐在
& ]+ ]1 X, ^( |+ P8 v* s家珍床前,在进来的人里挨个找二喜,一看到二喜赶紧低下了头。" T% J$ ^9 D0 Z( C* H8 |5 t$ U8 c
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:
! x, R2 _) b* c. z1 b; g1 o2 l* s “这偏头真有艳福。”% p) Q0 r9 V) a1 L. P) q- O
后来过了好多年,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,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。那天凤
* ~, t. a" [& u/ f4 v! ^: C. v霞被迎出屋去时,脸蛋红得跟番茄一样,从来没有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她,她把头埋在胸9 b: C+ F' u$ @! g4 X: d: z: s- h
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二喜拉着她的手走到板车旁,凤霞看看车上的椅子还是不知道该" C4 R+ y8 o- b) Y
干什么。个头比凤霞矮的二喜一把将凤霞抱到了车上,看的人哄地笑起来,凤霞也哧哧8 a7 O( Q+ ~$ D: Y
笑了。二喜对我和家珍说:
# U# |/ N( ^! |! I; R- Y( U “爹,娘,我把凤霞娶走啦。”1 g5 h7 ?9 w F* c$ s1 m6 n
说着二喜自己拉起板车就走,板车一动,低头笑着的凤霞急忙扭过头来,焦急地看
% k" |7 v `/ x来看去。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,我背着家珍其实就站在她旁边。她一看到我们,眼
& ^) ?- Z6 v# ~2 t泪哗哗流了出来,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。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,被人领走时
6 a, K' z) h, Z/ A: Q, N也是这么哭着看我,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,这时我脖子也湿了,我知道家珍也在哭。1 w" Z4 Z2 `1 }' ]- D4 i/ S) I3 V
我想想这次不一样,这次凤霞是出嫁,我就笑了,对家珍说:
; X7 y! O% f0 _+ N9 ~ “家珍,今天是办喜事,你该笑。”9 j. q* L* o4 G' u( F
二喜是实心眼,他拉着板车走时,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,一看到凤霞扭着身
+ W* a4 `5 a( \& W4 ?# V, O体朝我们哭,他就不走了,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。凤霞是越哭越伤心,肩膀也一抖一0 o! [6 P/ |& ~" \- l6 a
抖了,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,我对二喜喊:6 D; o( \% I S' c. ~
“二喜,凤霞是你的女人了,你还不快拉走。”
! H, O; g2 ~# t5 N9 i3 ^ 凤霞嫁到了城里,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,怎么都觉得心慌。往常凤霞在屋里进
7 c @' s# O X/ Y1 I! g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,如今凤霞一走,屋里就剩我和家珍,两个人看来看去,都看了几- T( B, s, P" ?$ W( Q0 T! F1 M l* Z- m3 x
十年了,像是还没看够。我还好,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。家珍就苦了,整7 }2 o e+ L5 E. p' s" k6 J
天坐在床上,整天闲着,没有了凤霞,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?先前她在床上呆着从不说
% o2 Y- R! ~ c; n7 g什么,这么一来她可就难受了,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怎么都不舒服。我也知道那滋味,
+ @+ Y6 P5 b% A7 [整天在床上,比下地干活还累,身体都活动不了。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* D" m9 S1 B& i# o
走,村里人见了家珍,都亲热地问长问短,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,她贴着我耳朵问:* x* G" d5 {7 z% I* x% n
“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。”
8 V+ P: G+ N+ W% I! d+ V: P 我说:“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。”1 N9 S; |6 f; b6 B2 |3 s
家珍开始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,到了一处,她就要说起凤霞,说起有庆从前的事,
$ O' g- D4 G9 _/ [: b: q& A/ _说着说着就笑。来到了村口,家珍说起那天我回来的事,家珍在田里干活,听到有个人0 O& O& E+ l# w. n4 Z& ^ x
大声叫凤霞,叫有庆,抬头一看看到了我,起先还不敢认。家珍说到这里笑着哭了,泪- k* v7 e+ {+ T0 m& Y
水滴在我脖子上,她说:
3 R5 h) R, [1 }; V0 y: ^ “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。”
' d0 j. h) \! P! [ 按规矩凤霞得一个月以后回来,我们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去看她。谁知凤霞嫁出去 e* R$ h/ @& P# y" G& a( z/ n
还不到十天,就回来了。那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,有人在外面喊:
1 N# { Y z! o2 ^% W “福贵,你到村口去看看,像是你家的偏头女婿来了。”1 D- `- C5 b5 n$ D' n
我还不相信,村里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凤霞都快想呆了,我觉得村里人是在捉弄我9 r* T+ M) X2 P. q& x% k
们,我跟家珍说:
% N1 f* n8 @8 q, n3 ?3 n& e “不会吧,才十来天工夫。”" _' v1 B) j! Z$ `( `/ d) ]
家珍急了,她说:
; a( y1 h4 }' O8 Z “你快去看看。”, t! |0 \2 `. ?
我跑到村口一看,还真是二喜,翘着左边的肩膀,手里提着一包糕点,凤霞走在他
0 t9 c( A; K# Q4 B3 l! u- M旁边,两个人手拉着手,笑眯眯地走来。村里人见了都笑,那年月可是见不到男女手拉6 e: [4 K4 M# d/ z. |$ A; I) u' ^
着手的,我对他们说:) ^' p& a$ \ {2 T9 T! N: I# g
“二喜是城里人,城里人就是洋气。”
7 \! A/ p# C# g4 G0 U( u3 T q 凤霞和二喜一来,家珍高兴坏了;凤霞在床沿上一坐,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,' K: j( A% j& R' D
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,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?我对二喜说:
" Q% V/ C. ^0 B. V “没想到你们会来,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
0 Z$ X3 R6 y! c; _2 F 二喜嘿嘿地笑,他说他也不知道会来,是凤霞拉着他,他糊里糊涂地跟来了。% z D' u5 E8 O5 p$ r
凤霞嫁出去没过十天就回来,我们也不管什么老规矩了,我是三天两头往城里跑,; G5 ~* Y- i. ^& ]8 }5 C8 Q+ O
说起来是家珍要我去的,我自己也想着要常去看看他们。我往城里跑得这么勤快,跟年
* _! |/ S* b7 M" j0 D5 I+ v轻时一样了,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。1 Y! d9 h3 o7 F* y2 u
去的时候,我就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青菜,放在篮子里提着,穿上家珍给我做的新$ H- J2 J# \: \- e1 }; \
布鞋。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,家珍就叫住我,要我把泥擦掉。我说:" z) |8 V' B( C. q5 C" O
“人都老了,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。”
. V% r1 e4 }# G, o, t4 r0 @ 家珍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人老了也是人,是人就得干净一些。”
6 G$ s* `. U% n2 ]* j 这倒也是,家珍病了那么多年,在床上下不了地,头发每天都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。
$ i9 Y5 v% c) K" o我穿得干干净净走出村口,村里人见我提着青菜,就问:0 s# K, W4 r6 F( {; ]- F
“又去看凤霞?”- T" G3 T9 A1 f4 v1 ]* Q/ s2 x. ?
我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
6 J9 n, n) x m2 c) j 他们说:“你老这么去,那偏头女婿不赶你走?”
$ L+ Z6 q$ F( c 我说:“二喜才不会呢。”
* o6 I1 b/ P, X- ], X8 P' G 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,我一去,他们就夸她,说她又勤快又聪明。扫地时连别 p& l6 W) V' ]& l+ w
人家的屋前也扫,一扫就扫半条街,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,走过去拍拍她,让她别
9 Y& ^; w2 ^4 }+ u* y扫了,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。' S+ `# y6 {. x
凤霞以前没学过织毛衣,我们家穷,谁也没穿过毛衣。凤霞看到邻居的女人坐在门
$ g. O4 p8 @+ r$ f3 K" r前织毛衣,手穿来插去的,心里喜欢她就搬着把凳子坐到跟前看,一看就看半天,人都/ ~4 X. I7 L) B0 n4 r/ b" M' s
看呆了。$ K3 E0 N" q& X% I
邻居家的女人看着凤霞这么喜欢,便手把手教她。这么一教可把她们吓一跳,凤霞
3 |- R5 c0 B1 Z# v0 J! y/ P一学就会,才三、四天,凤霞织毛衣和她们一样快了。她们见了我就说:. k- |: ] x) W- q1 y6 c5 p
“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。”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。后来只要屋里的活一忙完,. F2 b7 U6 Z4 Q2 _5 T! N
凤霞便坐到门前替她们织毛衣。整条街的女人里就数凤霞毛衣织得最紧最密,这下可好
0 W4 ]- G1 j; m9 M9 ]0 V了,她们都把毛线送过来,让凤霞替她们织。凤霞累是累了一些,可她心里高兴。毛衣- d( t3 ?+ U- ^' A
织成了给人家,她们向她翘翘大拇指,凤霞张着嘴就要笑半天。; H# M% W+ m, M% q2 B" x
我一进城,邻居家的女人就过来挨个告诉我,凤霞这儿好,那儿好,我听到的全是
/ ?$ @ h9 ^& A3 V好话,听得我眼睛都红了,我说:
" k$ |2 U! ^( a5 v8 l3 y: m “城里人就是好,在村里是难得听到说我凤霞好。”
" ?+ i' h9 h3 V2 Q$ v+ ] 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,二喜又疼爱她,我心里高兴啊。回到家里,家珍总是埋1 M9 ?4 Z$ x& ?: @$ |$ D+ e
怨我去得太久。这也是,家珍一个人在家里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说些凤霞的新鲜事,左
7 ]' E( |* _& V等右等不见我回来,心里当然要焦急,我说:
6 U" W$ X2 ?: v9 V/ H; ` “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。”
" T2 B9 ?% X/ d7 P% Q* P8 d( [ 每次回到家里,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,凤霞屋里屋外的事,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
: q* [+ W" B! V0 y3 P) K; R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。家珍什么都知道,她是没完没了地问,我也没完没了地说,
/ `6 z: U: f' \9 i3 }6 i. {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,家珍也不放过我,问我:$ I% W# r% {! k4 R! D6 [
“还有什么忘了说了?”( Z+ e/ `1 v ]
一说说到天黑,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,我们都还没吃饭,我说:
! M& p$ W& ~2 `: E" G: J6 t “我得煮吃的了。”3 V# f, T: |% Q/ P' z
家珍拉住我,求我:
" Y( S9 i! Z7 y( {. j; ]; @8 c “你再给我说说凤霞。”
% ?1 E2 `" \ m ?: Z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,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,到田里干活时,我又跟村里人说0 n8 a/ J h0 |4 @
了,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,在城里怎么好,怎么招人喜爱,毛衣织得比谁都快。村里有) U/ I$ U" `6 N' d/ T
些人听了还不高兴,对我说:
, T0 U( @3 t2 I) t/ V' g “福贵,你是老昏了头,城里人心眼坏着呢,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。”
/ T) q1 h: { @: Q9 b: J) t 我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
2 j7 M& ^$ @' @# a0 o 他们说:“凤霞替她们织毛衣,她们也得送点东西给凤霞,送了吗?”
3 Y4 @* F+ Y8 w& }$ W 村里人心眼就是小,尽想些捡便宜的事。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,我有, B; P3 `8 f8 @0 ^
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:
" ?# ?; c* q1 k, x “二喜,你去买两斤毛线来,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。”) G, w5 W6 \1 I- w6 [0 m! b
二喜听后笑笑,没作声。二喜是实在人,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,钱花多了,欠下- m- F" V) t; q1 C
了债。到了私下里,他悄悄对我说:3 ]( [9 S; _& g7 r
“爹,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。”
+ n ^8 I! j1 W$ v6 ^8 D( H) o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,满街都是大字报,贴大字报的人都是些懒汉,新的
# l8 x3 t/ w# i, F贴上去时也不把旧的撕掉,越贴越厚,那墙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来。连凤霞、, W' w# E }9 B& ^8 O" v
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,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,凤霞他们
, t/ X$ ~3 s+ }的枕巾上印着: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;床单上的字是:在大风大浪中前进。二喜和凤
& o8 n8 ~, K* [4 Q; ?! J& J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。7 e7 {% p2 D/ B& r8 w# X
我每次进城,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开,城里是天天都在打架,我就见过几次有人被. i2 X" j3 c! X) n+ [% G9 C
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。难怪队长再不上城里开会了,公社常派人来通知他去县里开三级
1 t; R2 \# j9 h, i5 R: b0 j干部会议,队长都不去,私下里对我们说:
- ^* n' E# D* N6 q “城里天天都在死人,我吓都吓死了,眼下进城去开会就是进了棺材。”$ r, J. D2 @! `# A( {# P
队长躲在村里哪里都不去,可他也只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,他不出去,别人找: Z" T) r/ Z6 A7 k6 c
上门来了。那天我们都在田里干活,远远地看到一面红旗飘过来,来了一队城里的红卫
0 w/ U" c+ c4 r* |: ~- b: N兵。队长也在田里,看到他们走来,当时脖子就缩了缩,提心吊胆地问我:
6 A3 H) c0 A+ M: W9 m; t q8 G “该不会来找我的吧。”
9 E' Q) w* G7 }1 b4 { 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的,他们来到了我们跟前,那女的朝我们喊:
0 B K) C E4 M/ a( G “这里为什么没有标语,没有大字报?队长呢?队长是谁?”! H e0 H% d. D6 e/ R- D
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路过去,点头哈腰地说:
' k% s% Z) p/ l, u" G9 e “红卫兵小将同志。” h r, I8 H: j! w" E& y% b
那个女的挥挥手臂问:. _7 C1 ^ i- Z1 ~4 k
“为什么没有标语和大字报?”
4 I6 |& s* i# z8 \ 队长说:“有标语,有两条标语呢,就刷在那间屋子后面。”( l0 m& f/ C+ u; ]7 A
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,她在我们队长面前神气活现,眼睛斜了斜就算是3 c1 A# j8 R; d0 K4 q
看过队长了。她对几个提着油漆筒的红卫兵说:
6 p) d9 {1 n s2 z “去刷上标语。”" O7 E1 X: \, b4 a/ i2 Z/ S
那几个红卫兵就朝村里的房子跑去,去刷标语了。领头的女孩对队长说:6 u/ G R3 {" _6 w! b
“让全村人集合。”
/ Y, N) Z; A) a% t/ C9 f6 z' g 队长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,在别的田里干活的人赶紧跑了过来。等人集合
7 x1 K, [* r. N2 I% t7 W# A得差不多了,那女的对我们喊:
& x( s/ {8 y8 o) P+ f* | “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?”
; U$ c2 v" ^7 n, } 大伙一听这话全朝我看上了,看得我腿都哆嗦了,好在队长说:7 B7 j* P9 x+ f0 g
“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。”+ d/ [& F- g" }
她又问:“有没有富农。”
l1 v* n) a# r- o1 F 队长说:“富农有一个,前年归西了。”9 \( u! |6 J; `$ g* N/ N |
她看看队长,对我们大伙喊:
: Z" n8 q1 b0 T7 r) W0 | “那走资派有没有?”
& h% s7 L. P; r, O' v y5 K; l 队长陪着笑脸说:
0 }/ N$ }- j% @ G, Q9 S4 t “这村里是小地方,哪有走资派?”0 ^6 p9 p% k7 r
她的手突然一伸,都快指到队长的鼻子上了,她问:6 o& w1 w |& u& G( a+ b- ~0 ?
“你是什么?”
H1 z. X2 N3 y! i% A' w 队长吓得连声说:0 M0 d& T0 b$ t: z2 o2 S
“我是队长,是队长。”% o3 U; z) d0 z# M$ ?4 `+ e! }
谁知道她大喊一声:% r% V p4 y0 I5 m& g
“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”
- l) e" |& X; |# a' ]' P( Z) o U 队长吓坏了,连连摆手说:
: H$ x' L' o! [$ k$ S6 s “不是,不是,我没走。”
5 G7 P$ F* z! n, o0 O. |& Q5 w 那女的没理他,朝我们喊:4 X/ y5 A" J. |
“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,他欺压你们,你们要起来反抗,要砸断他的狗腿。”1 S9 `% e% y* g9 {: R+ ~
村里人都看傻了,平日里队长可神气了,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,从没人觉得队长说
: M+ X9 j: ~3 x- j5 m& y/ e/ w( Y得不对。如今队长被这群城里来的孩子折腾的腰都弯下去了,他连连求饶,我们都说不+ ]* p/ K" N0 Y& G6 Q9 F
出口的话他也说了。队长求了一会,转身对我们喊:
5 ]+ r* r$ }6 x8 c. b: \ “你们出来说说呀,我没欺压你们。”
9 @3 |$ V4 Y8 K+ q9 ]. Y 大伙看看队长,又看看那些红卫兵,三三两两地说:
9 p$ X+ Z9 C+ \: y! x) q1 H “队长没有欺压我们,他是个好人。”
; {; H- P x' U 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,说:
; A) r1 Y; p3 k: C2 [0 E6 {: ` “不可救药。”
9 j9 G e) _/ p# Q( N! D 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:
7 s+ E2 {+ X0 F- g “把他押走。”
. o; a6 ~/ y- r% Z4 ~, y! \ 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,队长伸直了脖子喊:9 x- T( G8 j, o
“我不进城,乡亲们哪,救救我,我不能进城,进城就是进棺材。”* _! c% V! e, F' r4 s; P- p
队长再喊也没用,被他们把胳膊扭到后面,弯着身体押走了。大伙看着他们喊着口
+ Q8 l% F: s! }+ M% Q& v" i$ u: @号杀气腾腾地走去,谁也没上去阻拦,没人有这个胆量。, p. U2 \) P: l( l$ [9 z3 V; j$ e
队长这么一去,大伙都觉得凶多吉少,城里那地方乱着呢,就算队长保住命,也得+ f3 y8 [& \) n5 T0 n- E' Q
缺条胳膊少条腿的。谁知没出三天,队长就回来了,一副鼻青眼肿的模样,在那条路上- l8 O1 Z) z5 h/ d% {8 h/ d
晃晃悠悠地走来,在地里的人赶紧迎上去,叫他:0 b: `5 D1 Z3 F# j9 F4 `
“队长。”. L1 @# P6 D3 R
队长眼皮抬了抬,看看大伙,什么话没说,一直走回自己家,呼呼地睡了两天。到
( T: O9 b% ^/ w了第三天,队长扛着把锄头下到田里,脸上的肿消了很多,大伙围上去问这问那,问他
2 U! m4 c, S+ ]3 [, i0 `) D, \身上还疼不疼,他摇摇头说:
! y$ x V: n% B8 _) _2 g4 j “疼倒没什么,不让我睡觉,他娘的比疼还难受。”, I& O% O0 o& ^8 g
说着队长掉出眼泪,说:$ P( n/ b5 b+ l
“我算是看透了,平日里我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你们,轮到我倒楣了,谁也不来救% [# L2 t. |2 G' g
我。”
% d( C+ L, K8 i9 w 队长说得我们大伙都不敢去看他。队长总还算好,被拉到城里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脚。. z( g+ E5 y' ^8 Q- p8 Q. t
春生住在城里,可就更惨了。我还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,那天我进城去看凤霞,在
" z8 B/ C2 f& ?! h街上看到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,胸前挂着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等8 {9 o3 O( L" h9 [6 |- i) G
他们来到跟前,我吓了一跳,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春生。春生低着头,没看到我,从我身
2 C. G! j2 h& l! L边走过去后,春生突然抬起头来喊:
# w/ h; r6 M5 W, ?, _- w; W “毛主席万岁。”9 q- Z. N$ K; K5 ?0 n( a( v
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冲上去对春生又打又踢,骂道:
. v% z- t4 m; O “这是你喊的吗,他娘的走资派。”( u8 C7 D% T3 z5 M3 D
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,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,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,春生的脑袋像, d5 @1 s; U* z% w; t
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地一声响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,我这
8 i% M$ [% \4 |1 Z% }4 S5 X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,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,任他们用脚去踢。再打下去还不$ @, u6 ~1 |& k. p# V
把春生打死了,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,说:# _; d& {; J: ?6 m; r: U
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' _& z$ c; d1 [; @9 E( W+ x
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,我差点摔到地上,他们说:
2 w l6 E2 I/ e E! n* s0 y “你是什么人?”9 x' @: s' G5 Y: z6 ^' Q; ]# X
我说: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 b6 d! @) h9 U( z
有个人指着春生说:# W4 @) z( y0 g) C+ m2 d& B
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,他是旧县长,是走资派。”- T" O r* f3 _- M/ j# U
我说:“这我都不知道,我只知道他是春生。”
; W' f0 B6 G) T 他们一说话,也就没再去打春生,喊着要春生爬起来。春生被打成那样了,怎么爬9 k5 k1 E$ m* v
得起来,我就去扶他,春生认出了我,说:
; I: o- A+ o) o* z/ V- ~, U1 R “福贵,你快走开。”
& p: z! c5 E W 那天我回到家里,坐在床边,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,家珍听了都低下头,我就说:; ~) C+ B: S/ M8 }8 C9 H
“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。”5 u8 ?5 A" W. Z5 g# X2 p; Z6 H
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,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。”+ v, p. r3 a0 ^
过了一个多月,春生偷偷地上我家来了,他来时都深更半夜,我和家珍已经睡了,. H" ?1 f4 i* ]0 Y1 f
敲门把我们敲醒,我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春生,春生的脸肿的都圆了,我说:
q/ @6 H8 p) e3 o/ K “春生,快进来。”1 [# b# q+ y5 L3 X2 Z, ^
春生站在门外不肯进来,他问:
5 R+ ^+ R- P% O0 h; t “嫂子还好吧?”: _2 W3 Z1 @. U! s
我就对家珍说:2 M+ ]4 m% E# B2 ?6 ^; }8 B" ]+ V( h
“家珍,是春生。”
# y. t9 z- M1 q' H 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,我让春生进屋,家珍不开口,春生就不进来,他说:! b# r1 e# g/ o3 j1 ^! Z- S: D2 v
“福贵,你出来一下。”
. F3 m- A8 |& T, ` 我回头又对家珍说:/ p8 I2 w# d4 c( M! N+ T
“家珍,是春生来了。”. I* l% ?. N% y
家珍还是没理我,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,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,对我说:
8 z* x/ v1 W6 s B) x" B “福贵,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”
* d0 T! ]3 g7 O3 C* T1 { 我问:“你要去哪里?”
6 ^ [6 [/ n" o; G# s- H8 \* E 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:3 B7 q. A8 k) ? G% A
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* s1 H- y' [5 \5 u* p) x 我吃了一惊,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:' K R5 J& l" ~, \- T4 d& a8 v
“春生,你别糊涂,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。”
1 W; i+ u* a3 q 一听这话,春生哭了,他说:8 R8 |) Z1 b7 N: x
“福贵,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。”% T) V3 X) H4 t$ @
说着他把手伸过来:
( K+ i1 Z( T7 @/ T “你摸摸我的手。”+ Q- b% S1 I7 Y9 E7 v: }
我一摸,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,烫得吓人,我问他:* c/ d+ S, E& c' d
“疼不疼?”
3 }- o& `5 y/ Z0 \( l( n 他摇摇头:“不觉得了。”
[9 e. S# W# Z7 n1 _4 s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,说道:7 L# A8 l' q# i" z- C' N+ B
“春生,你先坐下。”* z# s9 c0 R( F
我对他说,“你千万别糊涂,死人都还想活过来,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。”5 q5 N0 O, g. t0 Y, |
我又说:“你的命是爹娘给的,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。”/ k9 Y4 e' \) S$ `& j+ o- O: a
春生抹了抹眼泪说: g( {! O3 q9 ?6 ?. n6 I
“我爹娘早死了。”
- b5 e# M$ f: U8 W1 `* \1 ?8 r 我说:“那你更该好好活着,你想想,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,你活下来容易吗?”
: d* e* U6 B1 _% _% I/ a 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,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。到了天快亮的时候,春
# }7 g# M1 @$ O: [' z生像是有些想通了,他站起来说要走了,这时家珍在里面喊:5 N( R5 _* r/ O2 T
“春生。”# r* I4 p S# F2 p6 L( v* ?' X5 D F
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,家珍又叫了一声,春生才答应。我们走到门口,家珍在床上5 a! ^ p5 Q" M1 w
说:
, a( \7 e( o& ~! W6 k7 \6 r2 f0 _6 G “春生,你要活着。”7 t: v% p4 s R- K2 h1 C( r
春生点了点头,家珍在里面哭了,她说:- S; R# U- A1 F0 ]6 |+ R
“你还欠我们一条命,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。”
! W: p, Z, a! X+ e' I1 @ 春生站了一会说:
- f: g2 N" A% h0 b' b0 d “我知道了。”
' L) ~( d+ o* _ 我把春生送到村口,春生让我站住,别送了,我就站在村口,看着春生走去,春生
' P: U" V! i. A/ L, {' |. S& ?都被打瘸了,他低着头走得很吃力。我又放心不下,对他喊:
& B" \$ Y* d/ f6 V$ {" q “春生,你要答应我活着。”
% o* n1 N, ^4 Z( g& H" d9 c 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:$ }6 @5 N$ C8 W$ }$ I3 ^0 |& c
“我答应你。”
] R- n; S: Z8 X 春生后来还是没有答应我,一个多月后,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。一个人命4 T3 `* l0 }- A
再大,要是自己想死,那就怎么也活不了。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,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,
0 C. L5 i9 ~$ A+ J0 Z到了夜里她说:
2 }8 D) `+ ~/ p. y2 }9 t5 n “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。”* x( O4 E7 q: @8 d, Z) @7 ^- k
到了田里的活一忙,我就不能常常进城去看凤霞了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村里人$ N+ E+ e% G( K* X# U
在一起干活,我用不着焦急。只是家珍还是下不了床,我起早摸黑,既不能误了田里的
" [! }1 e: r: Y' [活,又不能让家珍饿着,人实在是累。年纪大了,要是年轻他二十岁,睡上一觉就会没$ F; t" j5 X) N& X. O
事,到了那个年纪,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,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,我混在村里' a' ~4 |" e; g. ~* M
人中间,每天只是装装样子,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,谁也不来说我。
1 s; E8 C- C6 w1 O, ? u( |
7 Y' u2 q, P2 H1 m" k 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1:03:25
九
7 Y, o6 ]' V% b 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,替我做饭烧水,侍候家珍,我轻松了很多。可是想想嫁出
2 d8 Z* d8 }, K I& q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,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,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。我和家珍商. x P, {2 F, a; e5 Y$ c" }6 f
量了一下,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,就把凤霞赶走了。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
; z: p4 N" X+ Z% J的,村里人见了嘻嘻笑,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。我听了也嘻嘻笑,心想村里谁家的女
8 g3 c% @2 q+ |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,我说: M$ a* ?# w: ?0 ~0 N: D+ P
“凤霞只有一个人,服侍了我和家珍,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。”, j# ?& t! P7 F/ Q/ {9 L
凤霞被我赶回城里,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,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。两个人在远处
# L6 ~* r3 Y. k拉着手走来,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,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,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。$ M/ r: e% I% i. @, x. s9 j
二喜提着一瓶黄酒,咧着嘴笑个不停。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,也像二喜一样笑。我1 l. P; d- y: }; P
想是什么好事,这么高兴。. N* U% O z; a; W
到了家里,二喜把门关上,说:
* N: W+ |0 i/ L5 N8 f1 H9 P “爹,娘,凤霞有啦。”
* a" f3 _% C. K" i+ m { 凤霞有孩子了,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。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,二喜才想起来手
/ k( P* `& n0 M3 V里的黄酒,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,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。我说:2 \! R* F; C+ {0 R' M0 y
“都到床上去,都到床上去。”
+ f. e% [" \7 }+ m& [3 C 凤霞坐到家珍身旁,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。二喜给我倒满了酒,给家珍也倒+ y" l+ S' o2 c% _
满,又去给凤霞倒,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,二喜说:
8 }. M4 Y ?) o+ A b “今天你也喝。”
5 o. q+ x& H8 E7 f- N 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,不再摇头。我们端起了碗,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,去看
* |% R( J$ b! ]6 r6 S' e0 v- ~家珍,家珍也在皱眉,她抿着嘴笑了。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,一碗酒下肚,二喜
( ~% Z. q& D( I4 \的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
) o6 ~4 f1 u4 g4 m “爹,娘,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。”
" `+ z+ k4 i$ x& L' k$ D 一听这话,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,看着家珍的样子,我眼泪也下来了,我说:
, l/ d& _% r9 M' j" [" S “我也想不到,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,你娶了凤霞,我们心就6 v" F0 c' o2 [$ ^
定了,有了孩子更好了,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。”
4 h6 X0 L4 X+ j5 n$ v% j 凤霞看到我们哭,也眼泪汪汪的。家珍哭着说:
. m9 g, }: q a* U( |$ i- @ “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和凤霞亲着呢,有庆看不到今天了。”3 U7 w: s7 ^" ^, q
二喜哭得更凶了,他说:+ V+ z7 I+ B0 G1 L7 D0 |
“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,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。”
! A2 j. p9 H* f4 m) M- s0 z' C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,哭了一阵,二喜又笑了,他指指那碗豆子说: B8 ]9 e) s5 f B v8 v& F
“爹,娘,你们吃豆子,是凤霞做的。”" h2 X& M8 V$ i6 V6 o/ O& y
我说:“我吃,我吃,家珍,你吃。”+ D% M" [0 ^3 G
我和家珍看来看去,两个人都笑了,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。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,8 v3 i' N4 S4 ?3 H% Q! t( f
一直到天黑,二喜和凤霞才回去。
1 g U$ d8 i9 i9 D/ u 凤霞有了孩子,二喜就更疼爱她。到了夏天,屋里蚊子多,又没有蚊帐,天一黑二# M# ^3 t4 C: u1 Z
喜便躺到床上去喂蚊子,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,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,不再咬人了,
; Q& \: Z% B9 c/ u+ j才让凤霞进去睡。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,他就焦急,一把将凤霞推出去。这都是二喜家: |: O6 W7 l N0 `: P) c6 ~8 s
的邻居告诉我的,她们对二喜说:
6 H& X8 N a9 }% `3 Q: W8 L “你去买顶蚊帐。”
9 A- d% a, W) j) ]4 ] L8 I6 P 二喜笑笑不作声,瞅空儿才对我说:, i" l& H# c- y8 u3 U" H& x
“债不还清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* U, c- ]7 Y/ M9 m# d' i& B
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,我也心疼,我说:6 x6 I# }+ n, w; F+ [2 B9 b
“你别这样。”
* P. c& y* `9 ]- o! e0 { 二喜说:“我一个人,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,凤霞可是两个人啊。”
7 ^" B& x* r) T$ h 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,那天雪下得很大,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凤霞进了; G* f4 T( r2 ?8 P
产房一夜都没出来,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,一有医生出来,就上去问,知道还在生,# {$ F; q' ~3 r" T' e
便有些放心。到天快亮时,二喜说:+ R; P# m! R* o' T: g
“爹,你先去睡吧。”
+ h6 m9 v4 B: w( `5 m# F 我摇摇头说:“心悬着睡不着。”# W% p5 e/ A2 q/ A* i
二喜劝我:“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,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。”2 J" g8 l2 q) H8 R. I
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,就说:
. @' Y% Z/ c1 r# D3 z% H “二喜,你先去睡。”6 r: E1 w# U# {
两个人推来推去,谁也没睡。到天完全亮了,凤霞还没出来,我们又怕了,比凤霞
/ y& E0 g: w! ~, M" \. _+ g晚进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。, X- N, M1 {" u# A2 y
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,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,听到有女人在叫唤,我们才放心,
0 }7 @0 B+ b. i9 I; q二喜说:; z1 m& t2 v# g$ H
“苦了凤霞了。”/ g% `8 g. R/ [& f
过了一会,我觉得不对,凤霞是哑吧,不会叫唤的,这么对二喜说,二喜的脸一下
" M) i+ s$ M x; e# V% I3 d子白了,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:2 Y" l, d/ ]$ N) I6 L8 i
“凤霞,凤霞。”% n. i8 `3 G' z; t- Y( j+ s
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:: {$ R% }5 `% ]3 L3 m: U
你叫什么,出去。”
! M, c; B& w7 D- ? 二喜呜呜地哭了,他说:" g9 ^ ?" H( ]; J3 X
“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。” ]% g4 ?7 B; [+ f) I# P0 O
旁边有人对我们说:' F+ n6 n8 |: n K1 p" [' G
“生孩子有快的,也有慢的。”6 \, @9 ~: _& a
我看看二喜,二喜看看我,想想可能是这样,就坐下来再等着,心里还是咚咚乱跳。
7 h& n" s# p, _) r s) Z没多久,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:
0 y( ]' I: F! B/ h" H “要大的?还是要小的?”7 ]' X* r3 N, q4 e
她这么一问,把我们问傻了,她又说:0 e% q- `3 U5 }9 i' p3 f
“喂,问你们呢?”
% N! S6 x7 {' m4 l5 w) v& L 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,哭着喊:
+ V* N% `# T" O/ }! s5 R0 G ^/ { “医生,救救凤霞,我要凤霞。”1 A! ^& p+ x# ^ O
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,我把他扶起来,劝他别这样,这样伤身体,我说:
1 `6 s9 V5 {: e; Y" B “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,俗话说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0 m2 G' w. @& A6 E* z5 R6 }- V/ I
二喜呜呜地说:
2 ]8 x$ N) D& e5 \ “我儿子没了。”
( m' \& |0 w4 c* x; \ 我也没了外孙,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,里面有医生出来说:) h9 a. |5 j- O/ Z% [% i
“生啦,是儿子。” b8 e' Z- h, o0 O- Z y3 @
二喜一听急了,跳起来叫道:) t* O# b, M' H) d* E: ^$ F
“我没要小的。”7 }0 E6 e% Z# q1 m9 z" z# x, C
医生说:“大的也没事。”2 o1 u- s0 n* I; `
凤霞也没事,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,年纪一大,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,
* K1 ^1 h! m% ~: N; X9 @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,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:
& y: C% @4 U( m2 ?0 k1 Q9 Y “现在心放下了,能睡觉了,过会再来替你。” M# P! ~8 T& }& o
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,我走了才几分钟,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,还拖着氧* q2 ~1 w. i/ d" _4 f% P0 h8 N2 E4 F
气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,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,有% d& Y% q3 P5 _. k& U3 m
庆死是别人生孩子,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2 j+ d6 P8 q: ~& n+ x% H. B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,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
: h1 ?! V% `" h0 b9 B( M进去了,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。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,
0 c" a/ o7 x+ z: i7 E" ~3 J心里疼得蹲在了地上。雪花飘着落下来,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,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
8 C7 w; s g/ c8 U3 l: a又喊,我就叫二喜,叫了好几声,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,他走到门口,对我说:
- O9 g* O( A/ M “我要大的,他们给了我小的。”" J9 n4 A' ^" y, E; y5 H2 e# v
我说:“我们回家吧,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,有庆死在这里,凤霞也死在这里。
; Z+ M5 d2 k0 H4 O二喜,我们回家吧。”. B1 g- k" r& }' d( b$ z
二喜听了我的话,把凤霞背在身后,我们三个人往家走。
" U* |+ f) R0 L" M+ ^. u 那时候天黑了,街上全是雪,人都见不到,西北风呼呼吹来,雪花打在我们脸上,: U8 ?( R4 g# u2 z1 \# r
像是沙子一样。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,走一段他说:- |' d0 u6 g/ A$ [; U( z
“爹,我走不动了。”
6 I# f. k" Q5 I( x& M6 Y- O 我让他把凤霞给我,他不肯,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,说:
3 l1 p" Z* w2 k/ k9 p “爹,我腰疼得不行了。”$ z: @8 y4 I% R \
那是哭的,把腰哭疼了。回到了家里,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,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$ P" l- c3 @* g$ V+ l0 u
凤霞看,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。我不用看他,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,也
. [0 D8 ]4 }1 X Q让我难受的看不下去。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,一个躺着,一个像是跪着,都是一动不动,
! P2 b) z0 x! q9 D4 p _, n只有二喜的眼泪在动,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。我就跑到灶间,5 C: J! @& O/ E" D
去烧些水,让二喜喝了暖暖身体,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,灯熄了,二喜和凤霞睡了。5 [: Y! Z6 `0 K* c
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,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,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,
# a( j' {, I, S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,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,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9 I1 D9 E+ s3 }' b) M: h
钻进来,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,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,我的一双儿女: @( b7 I8 X. L; V' M
就这样都去了,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。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
% K) G J( ?- s) a$ C& G报信,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,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。凤霞+ R" q& u! X3 b0 `- z2 H
一死,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?
, e& U0 ^' U/ H 有庆死时,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,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,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。
8 g0 M; j6 V3 H& T7 |第二天,二喜背着凤霞,跟着我回到家里。那时还下着雪,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, N# M1 t1 B+ C. E6 J; W
差不多全白了。一进屋,看到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乱糟糟的,脑袋靠在墙上,我就知道8 u* j/ C- o* } D6 p0 @9 B; ^5 z
她心里明白凤霞出事了,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。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,二3 o% V+ c- S# H- V
喜本来已经不哭了,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,他嘴里叫着:9 f! L; W( b: t* ~
“娘,娘……”
0 m7 \4 J3 O- g* D6 {( k0 w. e) | 家珍的脑袋动了动,离开了墙壁,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。我帮着, p5 h; v/ |0 u
二喜把凤霞放到床上,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,那双眼睛定定的,像是快从眼眶
8 d& B2 o) N, s& M里突出来了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,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,只是
5 ?- ^/ q5 z* O. ], t看着凤霞,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。二喜哭得蹲了下去,脑袋靠在床沿上。我站在' z( [- L4 e }5 n# \
一旁看着家珍,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。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,只是偶尔地
, e6 N$ i, f+ H6 F7 |; T' G" {% K摇了摇头。凤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后,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。
1 i6 c- e* O, \) q& [4 o 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。那时雪停住了,阳光从天上照下来,西北风刮得更凶了,/ B: j( B$ E& {1 b8 i5 E
呼呼直响,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。埋了凤霞,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,风
! |% d* _. P4 ^7 K6 H# `+ P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。满地都是雪,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,只有凤
# b# B* H4 I* y, n( y霞的坟上没有雪,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,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。二喜指指紧挨着' c' t# r& ?! g$ y2 N3 ^9 g
的一块空地说:. I: Z- Q- q6 ?: J- @
“爹,我死了埋在这里。”5 {2 v: G- z2 j
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:' N- n# @( E- F# {) `; A/ P2 s
“这块就留给我吧,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。”2 |4 ~+ b2 U. K7 s0 B- b
埋掉了凤霞,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。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,
, B& b% ?+ ^/ }: D把孩子放在床上,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,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,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, m0 M. U" }! H I5 h& `
看着孩子这副模样,我和二喜都笑了。家珍是一点都没笑,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,手
# u$ Z$ @4 I7 w! t# y指放在他脸旁,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,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,家2 _4 H6 j4 [' J9 V [; R
珍的模样吓住了我,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。后来二喜抬起脸来,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
3 ^. n t b: B! _4 n笑了,垂着手臂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。过了很久,二喜才轻声对我说:
8 v% {2 c3 G. H6 y0 r “爹,你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! a" G1 t. \" o
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,她声音沙沙地说:
+ y6 d3 g$ g: ?/ S8 u2 s3 Q “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,就叫他苦根吧。”. }' } x2 |" |& i' _
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,家珍也死了。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,常对我说:
2 v) X0 K2 p+ U: c5 s5 g& m “福贵,有庆,凤霞是你送的葬,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,就安心了。”
5 h) Y7 }( S' ^) J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反倒显得很安心。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,闭着眼
A# F4 y4 I& E2 R% f) h睛躺在床上,耳朵还很灵,我收工回家推开门,她就会睁开眼睛,嘴巴一动一动,我知/ _4 g* s* v: P# Y1 N
道她是在对我说话,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,我就坐在床上,把脸凑下去听她说,那声音
, e8 K: A3 Q1 U# v7 \轻得跟心跳似的。人啊,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,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& ]4 C3 ? X* v
己,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,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:
9 O6 M( ^- a0 \$ G* ~5 k “这辈子也快过完了,你对我这么好,我也心满意足,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,也算" e" J8 t. c3 J) W+ p
是报答你了,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。”
. [5 L' T9 n. S/ r4 ^ 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,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,掉到了她脸上,她眼睛眨
2 h: P+ M( {. a0 f8 _" F7 a$ `- D了两下微微笑了,她说:
) ?- Q5 |1 a+ W1 j6 [6 g5 } “凤霞、有庆都死在我前头,我心也定了,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,怎么说我也是做
# O1 G( d. m& a: Y娘的女人,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,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。”9 C) o0 @1 ? u* J
她说我:“你还得好好活下去,还有苦根和二喜,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,苦8 l) |+ G5 {$ { n. E/ Q
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,会孝顺你的。”7 z u0 n& G0 g6 k* h5 j/ r% ^
家珍是在中午死的,我收工回家,她眼睛睁了睁,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,就到灶! F/ k i# v+ s* Z+ {- R" [
间给她熬了碗粥。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,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,. e7 u* C* x/ f! o
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,心里吃了一惊,悄悄抽了抽,抽不出来,我赶紧把粥& w# d+ T. z/ J' E1 Z2 v \
放在一把凳子上,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,还暖和着,我才有些放心。家珍像是睡着一样,
6 F. {6 K% ]" a3 |7 C& x, l# K+ N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,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。谁知没一会,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,我去. J# h2 Y- K' @9 A ]
摸她的手臂,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,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,她全身都凉了, M5 `: Q# t" ^2 w, T* V q
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,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,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
. @; p9 A0 G" s: X5 g5 P一点一点漏了出来。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,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。
4 h4 T+ w* j* n5 i( G1 l, v “家珍死得很好。”福贵说。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,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
1 q! r3 b& B* c! \: t. [$ K两两走上田埂,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,不再那么耀眼,变成了通红一轮,涂在一片红
3 x' E# \6 i! M光闪闪的云层上。! C. I. [4 f3 F* A. }5 S
福贵微笑地看着我,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精神。他说:2 I% s9 |- E1 m9 J4 V& v( O
“家珍死得很好,死得平平安安,干干净净,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,不像村里有: P1 e6 f( M7 |% \2 {
些女人,死了还有人说闲话。”1 A: F+ ` G1 n
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,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,使我内心涌上
8 R4 y0 b- J# V- G7 C一股难言的温情,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,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。2 v8 e. V; e) M8 Q) D' B2 X: i
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,呈现了舒展的姿态,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,天边无际,在
, o5 C9 ^$ x" q7 j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。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,眼睛眯缝着看我,他
% F, c S. o8 ^, }# B. ]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,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,让他把一
/ Z' J. F t! @6 Z切都说完吧。我就问:
; C$ f# v; \0 \$ U4 g$ O “苦根现在有多大了。”
# V( p; |. H3 B. Z9 U) { 福贵的眼睛里流出了奇妙的神色,我分不清是悲凉,还是欣慰。他的目光从我头发
V- S T6 K H; y0 B+ O' N上飘过去,往远处看了看,然后说:1 G* l' M+ z- w! U+ K# A
“要是按年头算,苦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。” z' L. S& x1 n* \( Z, b( g
家珍死后,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。二喜花钱请人做了个背兜,苦根便整天在他爹' K# ?1 V1 @; Z0 {# n
背脊上了,二喜干活时也就更累,他干搬运活,拉满满一车货物,还得背着苦根,呼哧; W; k6 r1 x# p6 p
呼哧的气都快喘不过来了。身上还背着个包裹,里面塞着苦根的尿布,有时天气阴沉,
0 L- f! a5 u& F+ P) U3 O尿布没干,又没换的,只好在板车上绑三根竹竿,两根竖着,一根横着,上面晾着尿布。- _6 c7 g& e. g3 v
城里的人见了都笑他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,见到有人笑话二喜,就骂道: p/ _' _: h4 n+ v
“你他娘的再笑?再笑就让你哭。”
: j: |& z, Z- H- D3 e y 苦根在背兜里一哭,二喜听哭声就知道是饿了,还是拉尿了,他对我说:! g0 [$ Y( \0 T) k( K* e. r7 f( X+ b! i
“哭得声音长是饿了,哭得声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难受了。”3 x" G' G% `& e, L; S3 v2 b
也真是,苦根拉屎撒尿后哭起来嗯嗯的,起先还觉得他是在笑。这么小的人就知道
* K5 O# u2 k1 r- P: K& E6 L哭得不一样。那是心疼他爹,一下子就告诉他爹他想干什么,二喜也用不着来回折腾了。
# h: s* u3 E* [; l) Y! ~ 苦根饿了,二喜就放下板车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,递上一毛钱轻声说:; v/ [% p& p& [ E
“求你喂他几口。”
0 U& q5 X% d9 H6 p g 二喜不像别人家孩子的爹,是看着孩子长大。二喜觉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,9 |6 Q' x1 [: z6 D9 f
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。做爹的心里自然高兴,他对我说:
* F9 K) G" w+ p “苦根又沉了。”
2 F( c f. _+ n* Q 我进城去看他们,常看到二喜拉着板车,汗淋淋地走在街上,苦根在他的背兜里小
) r( g7 K# N4 ~3 e( G; s脑袋吊在外面一摇一摇的。我看二喜太累,劝他把苦根给我,带到乡下去。二喜不答应,
5 z, q) y- ~, i. r* G$ a: I他说:
2 y4 M2 N' a1 x. l& I “爹,我离不了苦根。”
7 a& R' ]% _4 v. q2 [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来,苦根能走路了,二喜也轻松了一些,他装卸时让苦根在一旁8 D% c* J: S0 Y/ f4 O$ n
玩,拉起板车就把苦根放到车上。9 ]8 E* U" D* l7 S
苦根大一些后也知道我是谁了,他常常听到二喜叫我爹,便记住了。我每次进城去! q7 K8 C7 p Z% X4 Z
看他们,坐在板车里的苦根一看到我,马上尖声叫起来,他朝二喜喊:
6 e4 c8 X' G$ [ “爹,你爹来了。”- M. `. G# o2 i) E
这孩子还在他爹背兜里时,就会骂人了,生气时小嘴巴噼辟啪啪,脸蛋涨得通红,& k, {! X! N4 A3 ]) w7 w3 a
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,只看到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,只有二喜知道,二喜告诉我:& r+ n4 A" f& M" y
“他在骂人呢。”* i& a: ^3 v9 _1 N5 o
苦根会走路会说几句话后,就更精了,一看到别的孩子手里有什么好玩的,嘻嘻笑6 l8 X: [5 s1 y& x+ X
着拚命招手,说:
$ H' m) g+ M$ M: { “来,来,来。”& `/ [7 {6 b! Q8 A4 T
别的孩子走到他跟前,他伸手便要去抢人家里的东西,人家不给他,他就翻脸,气" D3 A" u) ]' f3 }$ k, H/ h
冲冲地赶人家走,说:
5 V7 F r0 h% A+ U8 B: t “走,走,走。”
5 q. k( B2 p+ y* T 没了凤霞,二喜是再也没有回过魂来,他本来说话不多,凤霞一死,他话就更少了,
+ s. P. u- w9 X k! B3 a人家说什么,他嗯一下算是也说了,只有见到我才多说几句。苦根成了我们的命根子,
% h v" m4 [- Q, d$ Q2 C' m他越往大里长,便越像凤霞,越是像凤霞,也就越让我们看了心里难受。二喜有时看着3 ]( X( ~1 a& I, }, Z! W- D' F
看着眼泪就掉了出来,我这个做丈人的便劝他:
- Z" K% {! |' N9 e2 [6 t, B “凤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,能忘就忘掉她吧。”) O5 I& _7 j! M1 V8 _7 ^% q
那时苦根有三岁了,这孩子坐在凳子上摇晃着两条腿,正使劲在听我们说话,眼睛/ N' M g' t1 ?$ C# u
睁得很圆。二喜歪着脑袋想什么,过了一会才说:
8 D: Q6 w2 H4 n* p) S$ {8 ? “我只有这点想想凤霞的福份。”
# R3 O6 E5 ~9 L 后来我要回村里去,二喜也要去干活了,我们一起走了出去。一到外面,二喜贴着
! u7 Q. B+ o3 R/ ]& t墙壁走起来,歪着脑袋走得飞快,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,苦根被他拉着,走得跌跌冲% k: k+ `0 e; F9 Y* B1 c# O; o u
冲,身体都斜了。我也不好说他,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。邻居家的人见了# f- \" i. j- k& {0 }2 i# \
便朝二喜喊:
) I3 E) y+ J" t$ y “你走慢点,苦根要跌倒啦。”4 I+ l( h0 ?! \6 ^# R0 b7 @
二喜嗯了一下,还是飞快地往前走。苦根被他爹拉着,身体歪来歪去,眼睛却骨碌- p$ b3 Q. W# n0 _4 s9 u
骨碌地转来转去。到了转弯的地方,我对二喜说:
1 K2 V6 V/ `! Q4 t+ J' s q& z “二喜,我回去啦。”# e) ^& P$ `' g: t* r2 x
二喜这才站住,翘了翘肩膀看我,我对苦根说:, \7 N4 g4 \- T; V2 x# A) r9 p
“苦根,我回去了。”
* z7 z* M2 K- J1 N ? 苦根朝我挥挥手尖声说:
% ?' C! _& r$ W5 }0 K- o+ B “你走吧。”
) L% f4 Y2 K2 @6 y5 h 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城里去,我在家里呆不住,苦根和二喜在城里,我总觉得城里
% U! S4 g5 s4 Q: }8 }2 g% _! Z才像是我的家,回到村里孤伶伶一人心里不踏实。有几次我把苦根带到村里住,苦根倒
5 ?& H6 z8 Y$ k# u" ?没什么,高兴得满村跑,让我帮他去捉树上的麻雀,我说我怎么捉呀,这孩子手往上指
) V) _! [3 p, ~: P. w了指说:, a/ k8 Z3 s# S2 A9 b
“你爬上去。”
2 k* }8 P+ i6 L9 Z% q; g 我说:“我会摔死的,你不要我的命了?”
0 _7 f1 H: H% \7 I4 `! E9 c9 i 他说:“我不要你的命,我要麻雀。”
/ ^& v, v* B/ h; n* E$ T `% [ 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,只是苦了二喜,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,每天干完0 @, `0 l+ a+ x
了活,累的人都没力气了,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,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。+ `$ f) \( _. M, a0 ?, M
我想想这样不是个办法,往后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。家珍一死,我也就没有了牵挂,
6 F5 I! `' K) [4 O到了城里,二喜说:
% k" W8 [# [4 |" Y “爹,你就住下吧。”2 B/ M* m; z9 Z
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。我要是那么住下去,二喜心里也愿意,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
' O( g4 P! m& r" a) p1 M N1 S总比两代人好,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,我手脚还算利索,能挣钱,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,
8 W8 M) `5 c, T+ n' B; q( O苦根的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。
" i4 r6 ^" z. L$ g1 x! a% [' U/ P% }" E: V, ?5 f( A0 X
未完---》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1:05:15
十# l+ F) y2 j1 x9 J$ U7 O2 V4 n
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,二喜死了。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。干搬运这
5 r( A8 h; i+ V( e' I0 _3 o' e活,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,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,徐家的人命都苦。那天二喜他们几个0 l' l2 Q! |, @: N) p1 u7 Z8 S7 [
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,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,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,不知出了什么/ W: ~ ]) F# [) c
差错,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,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,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:
1 q+ q! j$ m/ w: V3 p “苦根。”
4 T& p" r o( f- {8 O; @( _5 z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,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,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,像- ^$ D. L+ h" B8 r4 j! k
是把胸膛都喊破了。他们看到二喜时,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,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$ s; x! d- B8 F$ B
上,除了脚和脑袋,身上全给挤扁了,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,血肉跟浆糊似的粘
6 t4 N7 u( K1 R4 W8 M. n- `( C在水泥板上。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,嘴巴张得很大,那是在喊他的儿子。
, ~5 y. P, x% D) i7 Y# L 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,往水里扔石子,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,便扭过去叫:* k4 M3 s( T' `0 ]
“叫我干什么?”/ n1 w5 W& @" l6 ~% ~6 t
他等了一会,没听到爹继续喊他,便又扔起了石子。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,知道
6 K; ^. S! @ b( ?# ^' I二喜死了,才有人去叫苦根:) Z1 H8 |, Y' w' v6 v
“苦根,苦根,你爹死啦。”
$ G- [, k) \$ } S( h/ |1 u& b9 N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,他回头答应了一声:
5 E1 y3 R( |. `. P “知道啦。”
, C* @+ ?) W" ?9 _. U 就再没理睬人家,继续往水里扔石子。0 g( K7 i% P) Q6 J
那时候我在田里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人跑来告诉我:
B, S: \, A2 { “二喜快死啦,在医院里,你快去。”
9 J8 z( d n. c 我一听说二喜出事了被送到医院里,马上就哭了,我对那人喊:
) C1 v1 C8 j; u% K* x8 r9 r “快把二喜抬出去,不能去医院。”
9 ?: E G) R- | 那人呆呆看着我,以为我疯了,我说:
7 `9 ]6 m% I- m6 C# q0 ` “二喜一进那家医院,命就难保了。”
. Q$ g. O" k3 }( x! \0 i2 | 有庆,凤霞都死在那家医院里,没想到二喜到头来也死在了那里。你想想,我这辈: O+ s: Q. m i3 g+ y" G
子三次看到那间躺死人的小屋子,里面三次躺过我的亲人。我老了,受不住这些。去领
" G! S$ E1 P0 A8 c二喜时,我一见那屋子,就摔在了地上。我是和二喜一样被抬出那家医院的。# P' L+ p1 B2 y
二喜死后,我便把苦根带到村里来住了。离开城里那天,我把二喜屋里的用具给了
' N8 Z9 G7 O9 d那里的邻居,自己挑了几样轻便的带回来。我拉着苦根走时,天快黑了,邻居家的人都/ r5 g& g. X5 r% I- G$ z; C9 R
走过来送我,送到街口,他们说:( \1 X0 X/ R; ]+ I% u* D4 s
“以后多回来看看。”9 o% x- E/ p% c2 K4 q
有几个女的还哭了,她们摸着苦根说:2 B) Q9 J0 ^; K0 d" W9 O
“这孩子真是命苦。”8 [6 K( L2 o' ]# l& N9 ~! K
苦根不喜欢她们把眼泪掉到他脸上,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催我:“走呀,快走呀。”: t0 c2 i3 [. e. v* Z. O3 I# h
那时候天冷了,我拉着苦根在街上走,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,越走心里越冷,想, X9 H) N+ Y4 Q5 r
想从前热热闹闹一家人,到现在只剩下一老一小,我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。可看看
$ e o) {* J6 s4 c苦根,我又宽慰了,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,有了他比什么都强,香火还会往下传,这日 F1 o9 c" H' | I6 ]) m# L/ g
子还得好好过下去。# @6 |8 M- `# ]: T$ E8 ] i
走到一家面条店的地方,苦根突然响亮地喊了一声:
; Y8 |) o0 k) l; Q* s 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. J/ R; S% Q# ]: {6 L0 s; n" P# z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,没留意他的话,走到了门口,苦根又喊了:“我不吃面条。”" j( o* I1 _0 ]7 C ]4 l b
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,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,这孩子没爹没娘了,想吃面条总5 `5 @& H; q% U" V' r/ N
该给他吃一碗。我带他进去坐下,花了九分钱买了一碗小面,看着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
6 q' u7 X* \' h0 r" W0 e" ~去,他吃得满头大汗,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,对我说:: _8 ~5 H. T! \
“明天再来吃好吗?”
4 ? p. R' v! N- c 我点点头说:“好。”$ X% W# I* b% c5 J
走了没多远,到了一家糖果店前,苦根又拉住了我,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:
: j% i% H' v% ?2 p. V “本来我还想吃糖,吃过了面条,我就不吃了。”
) e! j2 I+ q5 @1 d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,我手摸到口袋,摸到个两分的,想了想后# ?/ ?5 }( W! t2 r
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,给苦根买了五颗糖。$ Y2 V" Y2 U- L) D9 O
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,他走了那么多路,走累了。/ U5 W0 R9 G1 m; i. d
我让他在床上躺下,自己去烧些热水,让他烫烫脚。烧好了水出来时,苦根睡着了,
; Y3 s; Z: [ b: j( i这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,睡得呼呼的。看着他这副样子,我笑了。脚疼了架在墙上舒
5 S2 F2 q6 p* I( o' Z服,苦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。随即心里一酸,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8 I: o" A6 W& \/ p
了。
4 u0 `( Y5 N! ]3 v' ~, n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,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,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/ V7 ]4 m$ D4 h& y$ E* ] R
上了,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。过了没多久,我刚要入睡时,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1 k7 w5 [0 J+ D0 P- {) N
我胸口,我伸手一摸,才知道他尿床了,下面湿了一大块,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
$ u8 B8 x/ J: Q# w' w' `: \1 F压。我想就让他压着吧。: i3 L; L' R( q" c6 o: m4 ^/ I+ x
第二天,这孩子想爹了。我在田里干活,他坐在田埂上玩,玩着玩着突然问我:
8 F7 B f: Y7 K. r “是你送我回去?还是爹来领我?”
' f0 k4 D: d: b 村里人见了他这模样,都摇着头说他可怜,有一个人对他说:% q, Q9 A& ?& R/ ^' r5 A' s- M- U4 n+ C
“你不回去了。”
; R1 `! O: \$ @, X1 p 他摇了摇脑袋,认真地说:8 ?; X. I4 t q: ~0 k9 P2 x" H3 T
“要回去的。”
: d5 w/ C2 ?- K 到了傍晚,苦根看到他爹还没有来,有些急了,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话说得飞快,我
, }+ P- B/ @: }* ^+ n! q" O3 E是一句也没听懂,我想着他可能是在骂人了,末了,他抬起脑袋说:
; N" `. Y* g# q$ b4 f! v% U “算啦,不来接就不来接,我是小孩认不了路,你送我回去。”
E+ T& s9 P' B3 P 我说:“你爹不会来接你,我也不能送你回去,你爹死了。”
3 n* S+ g4 L+ s* X8 M5 w 他说:“我知道他死了,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。”
" b6 o! ]) I; {- u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,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,活着的人
4 |6 s0 r" a7 U! P) S9 V' ^2 s% w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,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,他呜呜地哭了,
5 x1 Z2 n/ f& j' y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,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,哭着哭着他睡着了。
1 b9 k+ E, y3 w 过了两天,我想该让他看看二喜的坟了,就拉着他走到村西,告诉他,哪个坟是他/ V0 F j0 B5 s/ S! t% k
外婆的,哪个是他娘的,还有他舅舅的。我还没说二喜的坟,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坟哭
" J. r8 {$ A: m0 |$ ]了,他说:5 O5 @2 k$ k& v% G" J% ^* k W
“这是我爹的。”
- C, G' M3 P$ L8 S% n 我和苦根在一起过了半年,村里包产到户了,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。我家分到一亩
' b5 U- O: R4 V8 G5 B- v/ M) S6 ]半地。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混在村里人中间干活,累了还能偷偷懒。现在田里的活是不停
9 i3 t7 j3 M- M/ a地叫唤我,我不去干,就谁也不会去替我。
6 I! l" C8 n/ x6 Y- i' p* \& P 年纪一大,人就不行了,腰是天天都疼,眼睛看不清东西。从前挑一担菜进城,一
9 C; u$ l( {2 I7 t- s" W! v& P! r6 @+ _口气便到了城里,如今是走走歇歇,歇歇走走,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,要不去晚
8 g) i) f" ~* ~" a) D& `$ A了菜会卖不出去,我是笨鸟先飞。这下苦了苦根,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,被我一
- i2 ]5 _2 u. M& q/ E把拖起来,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,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。苦根是个好孩子,( K5 N! ^' j: M2 R- Q
到他完全醒了,看我挑着担子太沉,老是停住歇一会,他就从两只箩筐里拿出两颗菜抱
' t: j- q. R3 u4 e3 F) e$ G到胸前,走到我前面,还时时回过头来问我:
. H5 T9 k$ Z( H: F6 G% t, r “轻些了吗?”
& P9 F# z/ N; N) k 我心里高兴啊,就说:
; f% O( b- Z% C/ X7 v9 v7 r# k/ M “轻多啦。”
1 v3 c: |. |/ w& Q% u; }- J 说起来苦根才刚满五岁,他已经是我的好帮手了。我走到哪里,他就跟到哪里,和
& g) b P+ ]6 L我一起干活,他连稻子都会割了。
. k+ O5 S0 _6 M# u( @4 u7 d 我花钱请城里的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镰刀,那天这孩子高兴坏了,平日里带他进城,
8 U% d9 q+ E& m2 h; s$ x9 ~* d+ ~一走过二喜家那条胡同,这孩子呼地一下窜进去,找他的小伙伴去玩,我怎么叫他,他7 @7 ~: w1 j* W3 `
都不答应。那天说是给他打镰刀,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没有放开过,和我一起在铁匠铺子. U8 \+ |% W9 X( h% u
前站了半晌,进来一个人,他就要指着镰刀对那人说:! }2 V+ g# i5 R! q, V% e
“是苦根的镰刀。”' a0 k1 R% m; h5 y% Y
他的小伙伴找他去玩,他扭了扭头得意洋洋地说:
! r. k6 f1 j) Y “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话。”
8 a- _/ \# t% |3 |0 l! O 镰刀打成了,苦根睡觉都想抱着,我不让,他就说放到床下面。早晨醒来第一件事1 P0 t, e( s! K% v3 Y: [: q
便是去摸床下的镰刀。我告诉他镰刀越使越快,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气,这孩子眨着眼睛: {+ u& m8 K, \: M3 m& i
看了我很久,突然说:
1 F& q) l- p; Q5 Q' I6 Y9 g& y! z# N: q2 B4 P “镰刀越快,我力气也就越大啦。”
; H; S* p5 f2 J" k, V 苦根总还是小,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,他一看到我割得快,便不高兴,朝我叫:, a& }. d. }& H1 R, q# f# H
“福贵,你慢点。”
$ X6 ~! D( L8 T7 O; E; q- ^ 村里人叫我福贵,他也这么叫,也叫我外公,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“这是苦- }3 q, i" M, b$ ^% u4 W5 h
根割的。”4 u0 p( x0 g( ~; ~* e
他便高兴地笑起来,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
2 ?9 c7 z4 c8 ? “这是福贵割的。”
! z8 F8 h. s7 E9 R2 G t 苦根年纪小,也就累得快,他时时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会,对我说:
- u$ ^3 r7 }2 n1 b; T- T8 _ “福贵,镰刀不快啦。”
. e* l, ?, F7 i& {: F1 I 他是说自己没力气了。他在田埂上躺一会,又站起来神气活现地看我割稻子,不时; F. i1 s; u Z( L1 j
叫道:
4 U# N3 B8 h5 H( X “福贵,别踩着稻穗啦。”2 f$ z( W! W' F$ U
旁边田里的人见了都笑,连队长也笑了,队长也和我一样老了,他还在当队长,他
& Q/ J% t% \6 v* v {+ \家人多,分到了五亩地,紧挨着我的地,队长说:3 Q1 {2 {3 L& ~: S8 u' B: ]3 S
“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。”9 J& P* e( n5 ?" _4 e" a
我说:“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。”
8 T$ I5 D4 u* B2 U% R% u% `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,累也是累,心里可是高兴,有了苦根,人活着就有劲头。看着
1 u1 K( k2 T0 D# h苦根一天一天大起来,我这个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。到了傍晚,我们两个人就坐
8 b w. ]% z3 y+ I- y- X4 H1 @在门槛上,看着太阳掉下去,田野上红红一片闪亮着,听着村里人吆喝的声音,家里养) O. n3 `$ Y7 \ W
着的两只母鸡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,苦根和我亲热,两个人坐在一起,总是有说不完的4 L# g8 K0 a3 X& Q p
话,看着两只母鸡,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,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:
! K7 u6 k% a3 i! L6 y3 C& i, ~ “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,鹅养大了变成羊,羊大了又变成牛。我们啊,也就越来/ V. P" h# \- F( O$ Y9 z9 T+ N( n4 Z
越有钱啦。”
3 p) k. c2 S; x4 R! t% C 苦根听后格格直笑,这几句话他全记住了,多次他从鸡窝里掏出鸡蛋来时,总要唱8 v# C1 n B2 ~+ N6 P
着说这几句话。
& H) `" V+ r5 m 鸡蛋多了,我们就拿到城里去卖。我对苦根说:
# b5 L" i. m% Z# J, c “钱积够了我们就去买牛,你就能骑到牛背上去玩了。”# Z+ ?- k" q9 F
苦根一听眼睛马上亮了,他说:& O7 J) |: S4 J; b; b8 p: @. l
“鸡就变成牛啦。”3 o4 {% o1 C: `
从那时以后,苦根天天盼着买牛这天的来到,每天早晨他睁开眼睛便要问我:
- f1 {3 S! H! {. U- W “福贵,今天买牛吗?”
4 o" u6 k2 n) ^ 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,我觉得苦根可怜,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,苦根就会说:; A7 {: k; J1 g J& F
“买一颗就行了,我们还要买牛呢。”3 d8 g7 o& V- t6 t& W4 C/ _
一转眼苦根到了七岁,这孩子力气也大多了。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时候,村里的广5 l1 R- v0 F! ^% u( V
播说第二天有大雨,我急坏了,我种的一亩半棉花已经熟了,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。+ Y R6 h- y% P
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里,告诉他今天要摘完,苦根仰着脑袋说:' k' S0 E( a1 L6 X
“福贵,我头晕。”
4 @8 B2 a! }3 ^2 a: e/ F$ X 我说:“快摘吧,摘完了你就去玩。”
1 A+ {3 ?' E9 N# K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,摘了一阵他跑到田埂上躺下,我叫他,叫他别再躺着,苦根说:. F7 o) _6 B j7 D, ]: x
“我头晕。”
$ E& N/ ^& s' y 我想就让他躺一会吧,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来了,我有些生气,就说:# w7 _5 ?3 @) }2 y/ R+ H
“苦根,棉花今天不摘完,牛也买不成啦。”
3 a+ ?4 F P5 d1 q6 C- O; W 苦根这才站起来,对我说:
: g) b+ O! r+ L. i “我头晕得厉害。”
* y) t Y; X9 ?0 z# [ r7 F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,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,我放心了许多,就拉着苦根回家去
: F/ y- C- i# l" j0 p6 U吃饭,一拉苦根的手,我心里一怔,赶紧去摸他的额头,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。我才知
; F- F; ~) o& d7 n4 L0 [; }道他是真病了,我真是老糊涂了,还逼着他干活。回到家里,我就让苦根躺下。村里人
8 g9 b4 j' g; }. m9 C' \说生姜能治百病,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,可是家里没有糖,想往里面撒些盐,又觉得
2 E3 G4 s$ M$ N. F太委屈苦根了,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,我说:: `7 C& T: Y) d' V! o/ y
“过些日子卖了粮,我再还给你们。”" s7 a! G. O/ C0 }1 V5 B. `( q' X6 P
那家人说:“算啦,福贵。”
& t4 Y6 M8 N& E! p" c# b 让苦根喝了姜汤,我又给他熬了一碗粥,看着他吃下去。/ B2 H @2 _8 W9 x! a* Y
我自己也吃了饭,吃完了我还得马上下地,我对苦根说:) O, y% i: d5 s* x X) F$ [
“你睡上一觉会好的。”8 [* ?( D) G X
走出了屋门,我越想越心疼,便去摘了半锅新鲜的豆子,回去给苦根煮熟了,里面: E; C% e! j1 F) g7 s# i
放上盐。把凳子搬到床前,半锅豆子放在凳上,叫苦根吃,看到有豆子吃,苦根笑了,+ z& ^$ u: r$ o& F1 s
我走出去时听到他说:
% ^+ C5 k8 }& z1 H “你怎么不吃啊。”- L0 M/ i- @/ A
我是傍晚才回到屋里的,棉花一摘完,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。从田里到家才一小
7 |; X( d# ~5 M) H) Z9 w段路,走到门口我的腿便哆嗦了,我进了屋叫:
b+ J+ y, {; _3 I& G$ h, v “苦根,苦根。”0 E3 X" ]8 s* p- F3 M
苦根没答应,我以为他是睡着了,到床前一看,苦根歪在床上,嘴半张着能看到里
( D, R& R! ^0 z" `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。一看那嘴,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,苦根的嘴唇都青了。我使
+ _4 P7 M+ b. {' B+ a劲摇他,使劲叫他,他的身体晃来晃去,就是不答应我。我慌了,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
, x+ W: p% }" I# B! S& C4 o0 O想,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,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。我再去摇他,他还是不答应,
6 G( d/ E1 E! u9 r5 M) a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。我就走到屋外,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,对他说:
7 [% h0 v, e9 z “求你去看看苦根,他像是死了。”7 S9 p7 ]. T2 ^
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,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。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,又将耳朵贴
, J7 b' n) @: F9 @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,才说:1 l1 \# u$ Z- Z- f2 q
“听不到心跳。”
# m% a6 e9 U. ^6 R" \- C 村里很多人都来了,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,他们都去摇摇,听听,完了对我说:% e: B9 U- f( `
“死了。”
9 r4 U& e9 t' v5 L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,这孩子不是嘴馋,是我家太穷,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6 ^7 W9 S+ U4 }( x1 B( Q) ]
根好,就是豆子,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。我是老昏了头,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,我老
+ r9 J ?0 Z- c% h得又笨又蠢,害死了苦根。
: n0 E- [" F4 R, @/ ]; D0 l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,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,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
; l6 D6 H9 e6 v4 T- R+ g+ w年。我还是老样子,腰还是常常疼,眼睛还是花,我耳朵倒是很灵,村里人说话,我不+ u+ u5 P0 e x( z" H6 \- Y. `# k
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。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,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,家里人全是我送的
: b, J$ D3 C& v* n. ^. U葬,全是我亲手埋的,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,也不用担心谁了。我也想通了,轮到自己# D; l" f# E. d/ c
死时,安安心心死就是,不用盼着收尸的人,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,要不我人一臭,8 ]7 W0 r) n9 ~+ l; m
那气味谁也受不了。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,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,这十元钱我
9 o8 N* Z) U: W) p: V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,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,他们也都知道我4 a' ~) R/ f) w' s; C, @1 i) n
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。
$ B! p, s! I2 W# x2 T1 w8 M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,过得平平常常,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,他算是看
4 o% k+ X P* R. V$ i, I E5 g错人了,我啊,就是这样的命。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,往后就越过越 `: K" N% c8 U
落魄了,这样反倒好,看看我身边的人,龙二和春生,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,到头+ l4 x8 c& K4 v6 Q' E
来命都丢了。做人还是平常点好,争这个争那个,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。像我这样,
, g0 Y9 H2 O' ?4 E- u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,可寿命长,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,我还活着。+ N5 N: t2 i$ v+ X8 v
苦根死后第二年,我买牛的钱凑够了,看看自己还得活几年,我觉得牛还是要买的。; W% {# N' w4 v. R) ~! x" b
牛是半个人,它能替我干活,闲下来时我也有个伴,心里闷了就和它说说话。牵着它去
! Z+ l0 ?* R/ g1 r1 _& n9 @+ g水边吃草,就跟拉着个孩子似的。7 f" g* Z5 a) p/ T
买牛那天,我把钱揣在怀里走着去新丰,那里是个很大的牛市场。路过邻近一个村$ c/ F. p" b2 ^# w. `
庄时,看到晒场上转着一群人,走过去看看,就看到了这头牛,它趴在地上,歪着脑袋
8 { y9 j, a: W) O1 c: ?吧哒吧哒掉眼泪,旁边一个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着牛刀,围着的人在说牛刀从什
U' e1 h1 S6 d么地方刺进去最好。我看到这头老牛哭得那么伤心,心里怪难受的。想想做牛真是可怜。6 i v5 O4 J7 `2 `
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,老了,力气小了,就要被人宰了吃掉。
8 D z- F- u K5 _" Y 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,便离开晒场继续往新丰去。走着走着心里总放不下这头牛,
) x- N& x, k% f它知道自己要死了,脑袋底下都有一滩眼泪了。
- D( T! m; O4 n' E: F# b 我越走心里越是定不下来,后来一想,干脆把它买下来。, e7 K- B$ A, K2 J
我赶紧往回走,走到晒场那里,他们已经绑住了牛脚,我挤上去对那个磨刀的男人
! v3 N2 a/ [, ^说:
' m# j2 h/ P, }' M) y' k* f “行行好,把这头牛卖给我吧。”: o3 t# o2 P+ j0 w7 ^8 \5 o4 a7 b9 d3 s
赤膊男人手指试着刀锋,看了我好一会才问:
) D: a" d% i/ G1 k “你说什么?”% ]2 S8 c, c6 u# A2 e
我说:“我要买这牛。”
! v: F9 E. O% ~4 e8 T8 y0 W# X& \0 { 他咧开嘴嘻嘻笑了,旁边的人也哄地笑起来,我知道他们都在笑我,我从怀里抽出
3 K. S7 _" U0 M* _3 t3 \& T$ ?钱放到他手里,说:. |) I9 g: V0 D, d$ `. ^
“你数一数。”赤膊男人马上傻了,他把我看了又看,还搔搔脖子,问我:: K; z! S! f, U7 v5 p: P
“你当真要买。”/ s8 e& A& d0 E4 R
我什么话也不去说,蹲下身子把牛脚上的绳子解了,站起来后拍拍牛的脑袋,这牛
# y9 S9 G- ~( K4 r. ?# w+ O还真聪明,知道自己不死了,一下子站起来,也不掉眼泪了。我拉住缰绳对那个男人说:
5 p7 z& M) |8 e! N “你数数钱。”! D) m+ F+ v. n0 a( K& p
那人把钱举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,看完他说:6 @/ [% V+ s+ A5 H2 j
“不数了,你拉走吧。”/ E5 q0 N( ~) t4 t
我便拉着牛走去,他们在后面乱哄哄地笑,我听到那个男人说:( X% \) ]( [! \ z2 g6 Z8 c
“今天合算,今天合算。”
: r j8 P, b6 n/ s9 g3 }+ h 牛是通人性的,我拉着它往回走时,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,身体老往我身上靠,
3 o% F1 k! c! x+ z9 |' J6 _3 K3 D亲热得很,我对它说:
0 w3 j w$ r3 U" d2 f- k “你呀,先别这么高兴,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干活,不是把你当爹来养着的。”$ K8 H7 ~4 Z* h* e' i8 p7 T
我拉着牛回到村里,村里人全围上来看热闹,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,买了这么一头! x! w7 W4 W0 ~+ y' E. l
老牛回来,有个人说:
: l- E- E* U! q. P0 o7 f “福贵,我看它年纪比你爹还大。”! l5 R* w3 r9 c4 f7 q
会看牛的告诉我,说它最多只能活两年三年的,我想两三年足够了,我自己恐怕还 f& g. j8 o. s7 d$ v+ s
活不到这么久。谁知道我们都活到了今天,村里人又惊又奇,就是前两天,还有人说我% y; E- J N5 x/ o) L& Y. c
们是——“两个老不死。” X. ~( A9 d7 n! L# ] I" I7 T
牛到了家,也是我家里的成员了,该给它取个名字,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它福贵好。
, S* a# G! F" E: J/ Q定下来叫它福贵,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它像我,心里美滋滋的,后来村里人也开*妓滴颐橇
4 C/ H1 r& e9 z+ g礁龊*像,我嘿嘿笑,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。2 w" z9 A I5 Y# E( a. U; m' r ]
福贵是好样的,有时候嘛,也要偷偷懒,可人也常常偷懒,就不要说是牛了。我知
2 w! n$ v9 ]) W道什么时候该让它干活,什么时候该让它歇一歇,只要我累了,我知道它也累了,就让
9 v; ^; l, x7 j/ c* t/ w+ k4 \它歇一会,我歇得来精神了,那它也该干活了。
2 {' \! P, U) }" s( s% k 老人说着站了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尘土,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声,那牛就走过来,6 Q' k8 ]# K5 x! g. c# I
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头,老人把犁扛到肩上,拉着牛的缰绳慢慢走去。
4 h9 \# J8 j0 P, K, Y- f 两个福贵的脚上都沾满了泥,走去时都微微晃动着身体。( m! O% Z% ]! O$ l% G
我听到老人对牛说:" Q/ g, T0 b, D
“今天有庆,二喜耕了一亩,家珍,凤霞耕了也有七、八分田,苦根还小都耕了半
: R0 r: N( D, f# l4 a5 G6 P( u- r亩。你嘛,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,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。话还得说回来,你年纪5 \/ }3 u7 H1 W0 Y/ m7 c/ s( ^7 `
大了,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。”: p( T/ M* D/ v
老人和牛渐渐远去,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,他的歌声在空
+ C. I. f( c$ q7 y: v7 X* k2 O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,老人唱道:
' O* ^/ m: |5 X! Q6 O& S 少年去游荡,中年想掘藏,老年做和尚。 s" l" |( i ^6 u. S; P
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,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。
2 z W. v; R% W5 {# r% C. k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,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,扁担吱呀吱呀一
) W# t+ f( g2 a# W路响了过去。慢慢地,田野趋向了宁静,四周出现了模糊,霞光逐渐退去。
! h7 D- f: ~3 i4 `; d! w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,黑夜从天而降了。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,. w! e# r0 d8 H g; v a" r
那是召唤的姿态,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,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。/ [) e7 l: F+ U8 t1 `9 M
* {( z q& \; s9 v+ H" e% d ---完---
作者: 翡翠 时间: 2008-4-14 11:40:10
稳到位坐低再慢慢来睇,
作者: 储良 时间: 2008-4-14 14:14:43
几好睇嘎~~
0 D" Q. c9 \! l0 B* ^1 v# o! R呵呵~
; A# D; U) ^# P4 z7 t& p4 r8 M1 G我极力推荐~
作者: 二丫丫 时间: 2008-4-26 23:31:03
我永远都无耐心睇完一本好好噶书`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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