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学生与男老师

木棉花

有个朋友，女的，
在十七岁的时候做了件让人灰常023的事。
% ]. \8 s& x  W. ^9 v" W

7 |3 B" ~  {$ E) E" h7 X" N2 x" n6 Y那个时候我们高二 班主任是个教数学的变态男人
她看不惯数学老师的种种劣行
例如他讲课时唾沫横飞 例如他衬衫领口处常年汗渍斑驳
例如他看不惯她的小聪明 无论作业还是考试都故意刁难她
. _6 r8 o$ \- l) ^0 B
于是她开始与班主任对抗
! u) k/ P5 H  y+ v数学课时她趴在桌子上睡觉 打小呼噜 流口水 说梦话
1 A+ ?- c7 u  g6 ~1 Z惹到围观群众数次爆笑 忍俊不能
3 p7 e1 g' h) w; v3 s
数学老师忍无可忍
& r+ R1 `3 Y5 L" q让她站起来听课 她会很惬意地旁若无人站着伸懒腰
& ~( u6 N! N) n6 V: c) K9 {  H让她把桌子搬到教室最后面听课 她会嚼着泡泡糖不停ba~ba吹泡泡
8 j% k/ a, E1 z( }: x+ y, R
数学老师终于意识到这么公开的PK他是不好发作的
* r% {9 y$ E9 D5 H" e3 x就开始改变策略 责令她去办公室写作业改错题
趁机再狠狠训斥她

: S2 A  r: U4 B
十年前的时候 那学校硬件设施并不是很好
1 `- w" g" p. b$ l老师们大都几人同住一间单身宿舍
连改作业也是几张办公桌凑合拼在宿舍里

& A* u, a( O0 s9 ?" f' A+ C' c3 K经常是 下课后
她拿着数学书 嘟着嘴跟在数学老师后面去办公室
据说 每次 班主任都是狠狠扔给她几道数学题
3 ^; f% i- J' F. W" ^' b4 \% e“做不出来就不要去吃饭”

她在心里很不文雅地问候了班主任的二大爷很多次
( {8 S6 ?6 ]" E0 j/ D- |- T' Z但是老师终究是老师
2 v- f: x1 R! t& Q$ h* ?$ W4 }该做的题 解不出 饭就吃不到嘴里

# P8 t9 M! w3 j7 r偏偏她又极度执拗
% |! ^) P) ?8 g% m自己做不出来的作业 打死也不会跟班主任开口求教
, U3 c; q6 Q+ s0 j于是很多次 在班主任出去吃饭的空隙
9 C0 n& E3 |7 Z# ^) d  S- n4 M我们偷偷给她送面包和饼干

看她一口一口狠命嚼着面包 而手里算题的笔却不敢停下的样子
: [  _3 D  R" S& J! }# B: d$ j很好玩


; a0 |: K) Z. {0 q& d9 J1 @班主任那是两人间的小宿舍
" }; M( g8 ~4 F- N) I5 u同住的是一位新来不久的男老师 兼授地理和历史的课
他并不负责我们那个年级 因此同我们之间彼此也不熟络
1 N; G; Q3 @2 ~; v9 N
! K, p3 i: V. m8 w4 f& M, a' ~" G大概是经常看到这个从课堂上被赶出来 只能一个人苦苦在办公室咬笔头的女孩子
  D# W8 Q3 g" P, R1 s他也会觉得这很有趣

' F8 U* ~9 {$ p- j9 Q2 ~0 }地理老师问她 你何必跟班主任作对呢
* O" U5 d! n( W! u; i+ P她抬起头 盯着坐在对面办公桌的他 一字一顿地说
4 a7 Y, B7 w3 Q) R  s“士可杀 不可辱”

0 |# V% K, G% t. x, S2 M他笑个不停
2 Q" H* G4 [4 w她低下头嘟囔了一句 有毛病
大概那个时候 他就开始欣赏这个没上没下的女孩子了

% D" ]1 t; i. K! U! w4 p
. s0 B. Q0 _. C/ d$ H2 v7 q- J/ w反正做不出题也是无聊
" n' w& e% G9 H' B. P' k反正很多其他科目她都被班主任停了课
她想 环境再艰苦 那也得找点乐子啊
/ h1 W; }6 T8 j" c# K
+ Z. R- d1 W/ r2 x2 F2 Y她问地理老师 你小孩上小学几年级了
( I( E0 i! L4 A' ^% E- T地理老师一怔 你怎么知道我有小孩
她悠悠地说 你面老
他顿时语塞

其实那年他刚调任我们学校
作为青年才俊 从临近的一个县中学借调过来的
6 t0 k. z# Q! e那年 他大概也就26岁

/ J, \5 K: p9 ~5 U' W: m; Q她私下跟我们说
) }2 h5 v' r# S9 q  q虽然地理老师人很呆 但起码是一个有品位的男人
: O1 y$ Z( B1 L我们那个时候只是刚进入跟男生上课递纸条的蒙昧阶段
( }2 z- j7 X, Q& T3 I' ^) z9 N于是真心求教 什么叫做有品位的男人
: |1 C$ q, Z4 U; M2 b4 G8 l她说 衬衣领子一直是白的 就是有品位的男人


% q' C7 N% W5 I. P9 A6 T虽然是教副科的老师
# O% y9 x4 Y' |. e7 J但高二的数学题 他还是很在行的
- r, O1 a: d1 t" |$ ?% o班主任留下的麻烦 他都替她解决了

, s' }" a/ i/ b- y, r, I1 O她很大方说 放假了我请你出去吃饭 你可不许带孩子啊
2 ]. z! ^& k, |) ]他哭笑不得
% |. b- k2 h8 h( o) U他只有一个在县城当小职员的妻子
结婚三载 还只是两人世界而已

后来她发现
衬衣领子一直洁白的地理老师确实是一个特别的男人
' x( K7 G) h. T8 Z2 X! d/ q3 _$ {他的书架上摆着许多她没见过的书
她想 反正作业做完了 还是应该找点乐子

她动手去翻他书架上的《国家地理》
2 d. F6 y/ _: y2 d缠着他要他讲讲这个世界
他跟她讲了湖泊 山川和峡谷
对着桌子大的一张地理挂图
7 ~6 U$ r3 w* r8 z4 c* P教她辨认出一个一个的星座

$ p' S) }$ G, ^6 V' q3 L
她有点懵了
! W7 @" G- D. z  H% k& V她在初一的时候就会当着事主的面 微笑着把收到的情书交给老师
其没心没肺不解风情
; V3 M2 n; Q5 R1 m也一直为我们围观群众所诟病
; e/ k3 o8 k1 A. {
可是这次 她有点慌乱地说
/ t" n7 O$ C9 e+ F$ S7 o) C“完了 完了”
! \: R2 V: O/ B0 d, e3 Q+ `. B' F
- n0 D7 J6 e1 |6 [4 I3 o% |' |我们当她是少女期思春
" A0 C  @+ s- F6 Q" g& E& @2 x就像我们都会对着谢霆锋海报很122地说我完了我完了一样
她开始无比期待被停课被罚写作业被罚关禁闭
以至于变本加厉在课堂上做惊人之举

班主任暴怒 父母不停被学校传唤训话
所有人都只看到了她的叛逆
背后的微妙 谁也没有在意
4 ?4 j" s9 D" [3 @- S
: s2 |5 {9 r& s( s
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
2 z: I. L' K3 n: V" ?/ ?) _突然有一天 我们发现她没有来上课
其实她的位子空了有一些时日
7 s6 \' ~/ d9 k+ Z/ M/ z- V却一直被同学误认为在办公室被关禁闭

0 p% V8 j# C# d& ]& m, g班主任以为她是赌气回家——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逃课
父母以为女儿还寄宿在学校——直到周末还不见人回来 才意识到出事了
9 n. L7 u0 A; A# V: J; Y" B
, n# D8 \6 m4 r0 l同时不见的
+ }7 u. J) x6 O( K! J  X还有那位领子一直很白的地理老师


; _3 C: {  F; O! }0 @她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 多少有点脸面
2 x+ A- s% l2 T+ D1 i0 f* `出了事也不敢声张 只是沉着脸来学校要人
% e! R1 p0 @! [% g3 b* d2 M地理老师的妻子久不见丈夫归家 闻声而来
校方顾及声誉 也不敢大张旗鼓寻人
私下访问了与她关系要好的同学
她可能去哪里了？她跟你们说过什么？她出走之前有什么征兆么？
! g: g6 K7 `8 _- p$ B0 S
不知道。没有。没有。

$ Q8 k' s3 V. B% A. g% o* [( k班主任早已经不恼火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一层的冷汗
* L$ L/ u6 I6 {: @8 l这事 说小也小 说大，谁知道，能有多大呢
$ O( c4 N. K* Z, Q

) t3 @+ P, G/ ~( [- u$ E到底经过了多少思想挣扎 不得而知
! ?. M, T% f" q7 s( R一个老师爱上一个学生 有多少问题需要纠结
3 J, p8 R! g5 U0 y# Y  K详情可参考 琼瑶阿姨的《窗外》
; x2 `" X4 ]  ~& k( a. N
& R$ ?( t( {" t9 }1 a7 g* q事后她信誓旦旦跟我们说 她绝对没有看过那本教人学坏的书
- y2 O9 _( s  j6 @3 [; l, z5 @其实这些事情 何需去学呢
有了爱 剩下的就是本能而已

, P# B" w) ~/ t9 l' r9 L他终于决定带着她出走了
她说 他们登上长途车的那一刻
0 G6 a$ q7 k9 b, r9 f& L她的心底 泛起了一阵阵“予我一匹马 我便与你仗剑走天涯”的悲壮
0 t  W  L6 l0 S5 C3 ^" h, B8 z
, c! Q% G( L! w- Z. X" m: a" A& g
3 M/ d# R  n- G% @$ N9 o他带着她去了另一个城市
$ a) q. @2 ]# f9 e/ q, u! Q那里有他最铁的哥们
哥们看到他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突然来访
# ^$ d0 v! u% h$ U4 o  }便猜出了个七七八八

8 Y7 n  t! S* S/ e# c哥们转过身 拍着他的肩膀 低声说
8 f, u0 H/ y5 ?+ Q  A1 q! T6 h6 q“做这种事 你觉得你今年还是十六岁么”
: p' O- D! w5 O* i% K3 V他掐灭了烟头 沉沉地说
+ {+ N5 M9 Q/ ?- x6 W( K* }“二十六岁能鼓起勇气做了这件事 总比三十六岁空悲切的好”

, P, w2 M, g8 ~5 J7 F6 v$ r/ Z哥们没有收留他
% L6 N4 L1 o: Y. P哥们觉得 作为一个有家室的人
6 {$ g3 Q  ?# Z他的发癫行径 无法原谅

% Q+ ?& o7 f5 l3 w: Z1 D1 p他带着她走在异乡的大街上
( Y' w9 g/ v5 h2 b5 G+ `7 E是夜 天色阴沉 看不到星光
他在想 我们该去哪里
% b- `5 H* b( d0 f, t' V8 [% Q她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
4 i3 x0 I0 p' p“去哪里 我都会跟着你”

, D/ Q/ |; x1 B5 ?5 }- N
他们租了一间小房子住下
仓促出逃 他的身上也没有太多的钱
. i. `+ V0 m$ V, `  \0 U而她 打小生活在一个宽容平和的家庭
衣食无忧 自然也不知道柴米油盐有多现实

4 B& P$ n' j% a) c- E+ ?他白天出去找工作 多半是下力气的零工
, J- W2 x, W6 e- t  W) x2 q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那间阴冷的出租屋
他们终于在一起了
, H5 B) i( Z* h# U# F3 G/ b3 j但他却累得倒头就睡
剩她一个人 透过小小的窗子 看着夜空发呆
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他曾经描述给她的星座的形状
# u% G! w, W5 ^; B
6 x( N2 S- y) Z" a& e6 H
, f& U* M8 x) p/ A: m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七天

: y$ d3 @# ~( G, u$ c& l3 k9 {7 @第七天 他清早出门 竟看到马路对面的妻子
毫无疑问 哥们出卖了他
  t( t' k8 t! _6 n在妻子的面前 他哑口无言
- S6 A) a) R3 r$ }( U
他们本是小县城里最平淡无奇的夫妻
) a9 \3 F, L' U! U有没有感情都不重要 在一起过得风平浪静就是福分
' m+ O  \2 x, x) y' I他成绩出众可以调入市区 她的工作也调动在即
; w; C7 L3 S) X( V& V# y  W眼看就要功德圆满了
却被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毁了
/ W) _6 C0 x2 Z# d! U  c
! A) n9 A+ x/ P9 I/ I他下决心之前
: R  S0 I1 x  s- k心中挥不散的是对妻子的愧疚
' ?% v3 ?8 ^( Z# z" k8 |# y但是面对这十七岁的女孩子
4 g+ }7 b, W+ H& f他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责任感
5 _  T# I7 B. T# o+ X) b+ a0 L( ]她那么小 我得照顾她啊
4 G. K! n; j) ~# R  P9 `1 M她什么都不懂 我得对她负责啊
6 B7 i3 p; W. A
$ a, I- R' M6 R6 o' h他离开的时候 甚至连封书信都没给妻子留下
! M' h+ f6 Y. h9 m4 d他自知罪孽深重 无法开口

: j$ @3 I6 G8 j- l2 Z1 ^* h6 |* t$ H
8 X& q2 Z. o5 Q. v* o' O妻子很平静 甚至没有要求去见那个女孩子一面
妻子说 回家吧 你们这……终究不是长久之际

他和妻子沿着异乡的马路 走着
他想起了过往的平静 眼下的艰辛
还有那未知的明日的风浪
他想起了无功但亦无过的妻子 踏实稳定的婚姻
; P" V6 R; R( t" m7 Z2 F* a以及父母 岳父母背后的两个家庭的失落
3 y, }8 `  G9 C& ~. H9 i; @5 ]他想起了此时还在出租屋沉睡的那个女孩子
——她敢将一生托付予他 而他 是否真的有这个能力给她幸福的生活
) g! |8 m" H* d5 Q
; ?2 P( F, G, v( V2 t他和妻子沿着异乡的马路 走着
; y- G6 M7 }$ V$ m' }4 P7 c- G越走越远 他莫名其妙觉得越走越轻松
仿佛走出了一场噩梦
2 e: C7 E, u0 X前面的 就是他原本该有的正常的生活
8 ~( z: x9 S- P3 s  P
6 S1 ?6 {3 U5 g. i9 E  Z0 W2 C* P3 T8 p
而她 依旧一无所知 等在出租屋里
, V  N9 F4 t. l傍晚有人敲门
: i  e# j$ z' G7 E, N1 [! k她满怀欣喜去迎接他的归来
5 z3 i; n: A7 _却看到门外站着的是眼红红的父母
, s6 b( u  R% ?
$ p4 J1 Z5 h  D) s- \' o她明白一切都结束了
' z. `& G1 O2 p+ @* e+ G' w' \
. i. Q% }- s; g" h! W' D
父母带她去办休学手续那天
' s/ L) C5 L: R* P2 `她垂着脑袋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不肯进去
# G% f6 }( H4 f班主任叹了口气 说 他不在

他真的不在

6 N3 k. I0 G9 |* P他的床铺空了
' {; ]6 |2 E' d1 a, R; u他的书架空了
他们的星空挂图也空了
/ u# q8 ~3 B: }$ F) z/ C他们的过往 好像不曾存在过

+ K! T/ A( p( E7 X( w她转去南方的阿姨家求学
离开了这个让她伤心的城市
: Z, ~. x- G, C
4 W9 u9 h3 E1 ?. ~后来我们才知道
去南方的第三个月
, a& E1 `+ I+ J- S: Z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有著身孕
) W% E. Y* ?3 L& b第一胎便要上手术台流产

她说她直到现在还会梦到那惨白的灯光和血水
她说 疼的时候 我很想念他
. u2 o/ W' g3 A
% W5 j  ]8 D% Y
而他 重新回到小县城
3 F& t! R# B3 h" x! b7 h4 ?出于种种考虑 这件事并没有声张 也就不会有太多影响
他换了工作 他得到了妻子的原谅
( T) ^3 U% b% b" u7 R他们继续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
. o" f) ^$ S# ?6 l8 y5 @第二年 便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
4 b* L2 R  N' W( U6 I7 `* C( H
这些是她从昔日的同学口中得知
那个时候 她正在南方一所大专读书
& Q. ]4 O$ ^; j1 s电话里 她跟我们说
一切都好 只是这座城市太污浊 脏得看不到星光
3 E7 S: u! L+ S# C/ e
5 ?& |% z/ G1 ~- _' K7 R" l9 B: f  g
" w6 J3 z" D2 y, R9 g8 ^0 {3 B她休学 再读书 毕业 工作
平淡无奇的日子是过得很快的

偶尔有同学见过她 再提起 亦是一脸无奈
+ s# x+ F  u1 P/ ?! S1 R她变得让我们认不出来
那个曾经嚣张得敢在全校大会上吹泡泡的女孩子
已经在十七岁的出逃里死掉了
3 {) r! H% e, Z8 j4 E
! B& K( J( l: B3 [0 _  ]5 k她现在 安静 平和 在人多的场合里保持缄默
她单身了很久
  M5 _; E$ j" ?3 ~, g, _同事嘲笑她对于感情的怯懦
+ ~4 _% r+ q  H* ~( A2 G又有谁知道 眼前这个面对男同事邀约会语无伦次的小女人
6 J* U- g" ]  n6 j1 @在十七岁那年 曾经历了怎样的大风大浪


. e/ C# T  k3 J" U" `她说她讨厌那座城市
% N9 X+ _0 {! R总是很拥挤 挤得没有自己的空间
0 w, D9 I" I5 G- z# c, K我说 高二那年你还说让你自己呆着不如让你死掉
2 d. M/ H$ c2 Q; H. ~她笑了很久
就好像我们在谈论一段于己无关的剧情
- C3 h5 B' }$ {: t/ z* e
- ]" m4 ^! {7 h- d6 M: |. ^- x3 j她说有一天 她站在下班时刻的地铁站里发呆
人潮推得她几乎要跌倒
对着已经塞满人的地铁车厢
7 P0 u3 x# ^4 F9 o% `3 `她皱着眉头决定 等下一趟车

而身后 还是有一个男人不依不饶边往前挤边喊
% _" G6 P6 h2 u2 z/ G+ @$ W9 e2 M“让一让啊让一让啊”
7 b0 Y/ n3 d+ B$ a6 u
“有毛病”
她随口嘟囔了一句
  u, h' V0 z1 r9 h9 y- G5 w, _$ p
那个已经上了车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
地铁车门正在缓缓关上
透过玻璃
他们都怔住了
9 ^+ a/ T% x' P# j8 v

她说 那是他啊
! p  [0 [/ ]4 Y) [9 ^) P那是那个衬衣领子一直都很白的地理老师啊
那是那个曾抱着她蜷缩在出租屋的床上讲情话的男人啊
9 ^* n9 ~7 D+ K+ |: j% _* b
- X$ m* s8 Z8 Y# }车门已经关上
# j7 u; D$ }7 C6 w, }* V呆呆的他被地铁带走了
/ Q# b  ~+ _3 M6 ~8 ?' _& L留下呆呆的她
站在人群里 突然想起这将近十年的事
$ c) F; r% J1 j- R9 B) l: K6 P
6 l4 D5 |" P' X/ J- R7 L& W上一次见到他 是一个清晨
& v4 v% [4 X6 V( l$ f. {4 h他轻吻了她的额头 没想到弄醒了她
- |7 H+ ]3 X: b; t她说 你晚上要早点回来
他说 好 我今天会给你带草莓
她高兴得搂住他的脖子

那天的草莓 她却没有等到
3 f& l) y8 W  O8 ?& L2 L
9 }$ @: [" ]. Z5 @
0 ^- k! }& w. m) }& E0 p3 N十七岁那年的事 像电影一样
( z- F) i" T$ i& Z0 ~: s一格一格的画面飞速从她脑中闪过
8 E2 N, s, y; h. t$ V
5 F# o, P9 I, v( K! A/ \她该怎么做？
跳上下一列地铁去追赶他？
站在原地等他回来？

% F  S" S, }+ o' N5 s1 E/ p4 @  D其实无论她选了哪个方法 都是徒劳的
傍晚五点钟的地铁站 纵然是牛郎和织女在此
想必也是无法穿越人山人海找到对方
; B" L0 F3 \/ }& T) f( z7 k0 T  }
7 ~0 }; y2 B3 Y+ n6 k就这么又失散了么？
此时 她笑不出来
$ p9 Y  \8 |& b5 o, O" n
) Z- [6 i8 L1 x( ?/ ?. U
她给曾经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
5 V5 e3 W  A( w0 p' [这些年来 他们的联系不曾断过
班主任因为曾经的苛责而间接导致这悲剧而愧疚不已
, f* ]- b/ `+ A3 F9 H- M0 r3 \' h她也因为当年校方的宽容与不声张感恩于心

她绕了很多弯子 想从班主任口中打听地理老师的近况
& r: ?# v  {9 ^- x原来 出事的第二年 他有了一个的女儿
4 K. M& x; R, W" r0 k妻子的大度和新出世的婴儿让他以为生活又回到幸福的轨道上
然而女儿没有等过四岁生日便因意外离世
4 H' @' Q6 G+ P8 U3 z他无法原谅自己 他说这是报应
% d( [( C# l! n2 |  X5 J失去了孩子的婚姻没有再维系多久
1 I  q2 `8 B# v5 y# g" i- e5 S8 y5 }8 Q他和妻子离婚 他离开家
至于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
" }4 O# Y  d$ G$ G0 Z3 W



挂了班主任的电话
! @# P8 J4 e( h她默默跟自己讲 他在哪里 我知道
他就在这座有着将近一千万人口的城市里
; ^' z4 W' O6 P  H: E( Z8 n
我要找到他 她暗自下了决心
* h2 h9 L5 s& y/ t
. `9 X+ S2 X! s7 [! F+ n3 O$ `那个时候 她的身边有位对她一往情深的男同事
! y1 l* ~7 a" y. r2 a2 ^% ]7 i不咸不淡相处了一年多 她始终没能下决心应允成为他的女友
5 D. W' o* i' |$ j2 W; G她的心里好像还有什么没有熄灭
0 l/ P& `( A! X; b6 G, ?2 _( H4 R好像还在期盼着什么的发生

就在地铁站跟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
她明白 她等到了


  `4 ~4 ^9 l8 U8 G0 e# G( _( P她和男同事摊了牌 说对不起 我对你没感觉
男同事放下咖啡杯 微笑 看着她
“能相处得来 胜过有千万种感觉”
她摇着头说不要不要不要
4 j2 r5 y1 w8 D8 ^8 i男同事很无奈地说 这 你还是个小孩子吖 还是未成年的想法
7 k# x7 m' S) o. q' U8 v# ]5 f  [她想 她的关于感情的思维 也许永远都会停留在十七岁的阶段
男同事晃了晃手中的小匙 用志在必得的语气说
' u" v9 I& b' h“没关系 我等你长大”


; R5 d& _$ g4 u) ^& Z3 I要怎么去找十年前那个衬衫领口很白的男人？
她改变了下班的路线 赶着去搭乘五点钟的地铁
在相遇过的那个站口里
, y. J. {& ^! H$ I2 o* n9 R她手里拿着本天文杂志 站在地铁站的中央
每天 就这样 等十分钟

她有点担心
# Z: G1 R4 N9 B" m) x- I" c他会不会认不出我了？
我比那年胖了一些
2 E; V/ F0 }. x  H$ r  a那个时候我素颜 现在我化了一点点妆
那个时候我扎马尾 现在我留长卷发
7 K8 _: T3 B4 N) q1 b那个时候我喜欢穿白T恤和牛仔裤 外面套上一件宽大的校服 现在的都是暗沉的衣服
1 }3 M6 Q& Q! ]9 G# f那个时候我偶尔戴眼镜 现在我戴的是褐色的隐形
; z0 y- H+ z* p$ R5 p) H2 i
她有点着急 不知道该怎么变回十七岁的样子
好让他能在拥挤的人潮中 一眼就认出她


她为他们的重新相逢设计了很多场景
5 y* E9 E' ?3 R2 h1 S0 u4 {再见面的时候 她要不要像电影里那样扑到他的怀里
+ H, x# s% x8 [而他大概会不好意思 当年她不止一次嘲笑他的腼腆
再见面的时候 她是该笑着的
; u8 a3 S5 M# h1 l: x" b她从未在他面前流过眼泪 即使是每天就着馒头和白开水度日的出租屋里
. g& W- q7 Q: o) ]6 U她才不要这个老男人觉得 原来她只是个孩子
2 P; d4 [% T3 J. B3 ?
. B  ]4 n' C' _- b0 g) ?老男人 她心底是这样称呼他的
上次的一见太仓促
) v4 v+ y9 ?6 D她只记得起隔着地铁玻璃门他怔怔的表情
甚至没来得及看 她的老男人 现在 是否还有洁白的衬衣领口
8 \0 ]2 {" S/ V9 O) ^! _* h
% I2 D' v+ t. L/ w; ^; j$ Z3 ?* L) u她抱着她的天文杂志
等在地铁站的中央
车来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
+ }& E2 W* L6 O3 ^# X+ G; S车走了 刚才的喧闹又仿佛瞬间蒸发

她像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矗立在汹涌的人海里
等待他的出现
# p8 ~9 P: h" b; [

% q/ G1 b/ q+ P( w2 N3 ]很多事 她以为她已经看开了
6 t) a9 i" e( D+ t十年的时光 磨平了一个叛逆女子的所有棱角
/ L2 G5 H/ _. e" f她已经可以坦然去参加同学聚会
: c. c+ i2 J5 M9 {+ _  a/ d: s+ w( E她已经可以平静地谈起那七天里发生的事
- E$ t6 I; z  r. b5 y( P3 Y& t' Q讲着讲着她会停下来
像是在用力回想当时的细节
然后耸耸肩膀说 吖 我忘了
& j5 b7 Z8 b' `/ ]$ d2 X5 s# p
; F7 ]+ L# p( ^9 T这也能忘么 我们不依不饶 一定是不肯告诉我们
7 X0 M$ Z) C/ ~' \0 |: k她笑得很好看：有什么是忘不了的呢
那为什么还是单身
; j0 n& V* l9 r9 e, O& a# I+ |她说 我在等我爱的人
那什么是爱
3 ~# R: a+ t$ u& U她顿了一下 说 我不知道
: h8 \. _7 t8 A& [. y* e: W也许十七岁的出逃 只是一时冲动 谈不上爱
, I& O9 [% m. j5 m# |9 j
她无数次跟自己讲 那不是爱 其实没那么深刻
" E0 e1 u9 C5 t4 c5 y5 Z2 A: k讲多了 她几乎都要相信了
, J7 ?; F, e  h4 I6 m( L& s花了十年时间才刻入自己肌骨的“那不是爱”的烙印
$ n5 l3 J) N2 ~0 F; y/ m2 X' G4 X就因为他的再次出现 烟消云散
( z2 m6 E0 {4 G: i. Z4 W0 G% M
+ l. ~  K- P2 p
  M0 v  |* N/ d$ O) i9 N# }' V在地铁站里 她从秋天等到春天
等得久了 她有点恍惚
! F0 b, Q6 R2 |/ V2 s2 u$ D  a也许他只是偶尔到这座城市出差？
- j9 D7 m! l, c* e" g也许他并不是每天都要搭这趟车？
% r' k& n! {* X# r/ Q更也许 那天是她看错……
! {7 @8 g: ~+ F& I. x* e% x+ v
她不止认错过一次
+ a6 b& K( Q5 d! [6 {% `在地铁站里 她看到容貌身形与他相近的人都会凑上前去
1 Z% H. Q! o1 l1 q  J9 ~% `然后尴尬地说对不起 悻悻转身
1 y7 b# D$ Q& B9 J( [
6 ]! Q: K# {0 V9 N可是就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
她再次遇上他
这次 她知道 真的 真真切切的 是他

# A- Z5 K' b2 z1 `- v
% q+ y% k: L' f# S% x  c1 W那个周末她在超市里毫无目的逛着
转过一个货架 看到对面站着的一家三口
母亲背对着她 身材颀长
+ w- V8 l4 s0 ]9 R5 O, B# o- k小孩垂着脑袋侧身站在一边
) }- p2 S/ d" F- g+ G8 }% R父亲正在低声向小孩训话
“这次算了……以后……不要……不要跟老师作对……”
* k4 C" H5 {6 R- s/ v7 j
男人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身边的小孩
却未注意到对面货架的转角 她怔怔地望着他

* {! \! q" W4 t那真的是他啊
" v5 ]& b1 ^7 E他老了
3 I. }) H7 y( g4 l他头发长了
他穿着很俗气的夹克衫
他的手里提着满满一袋日用品

她突然觉得喘不过气
立刻转身 扔掉手中的东西 捂住嘴巴 要逃离这里
$ M' o& H( H8 B0 d. H+ T她的高跟鞋很别扭
她跑起来有些不稳
她慌乱之下在货架间来回穿梭
- q! y$ u5 }7 w% l% ]9 V她找不到出口
她撞到了别人的购物车却连声抱歉也说不出

( F( F3 G7 B* j! L  b* _* s# ?, a4 ^' q周末的超市灯火通明
; a/ i5 p. X0 _; s# Y( d7 ?# g她说 那天超市里的灯光 惨白惨白的
8 G* T, _1 a$ E3 L* c她想 如果那年我没有躺在手术台上 我们的孩子 也该这么大了吧


1 \' y2 F; [# p6 `- F6 j那个晚上
% {0 B& T, P; @8 _  t她抽掉了一整包烟
她说原来烟这么呛啊 呛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
8 f$ ?" e7 ^3 i* x2 X# g她看着水果盘里七零八散的烟头
  n$ Q; l9 y# c2 c% O, j4 w告诉自己 该醒了

, N2 g% u% c1 E8 n. ?用十年的时间来做一个梦
够了
7 `" i) q- f& u* J* A; e& h
初夏 当男同事第二次向她求婚时
她微笑着点头
手上多了枚小小的戒指
那像是禁忌的咒符 时刻提醒着她
" A, e' _7 s. k+ n$ w' e$ {2 [什么是白日梦 而什么才是现实

' V, p. M$ f0 a
第三次再见到他
# l, n+ {" U1 A8 y是她婚后的一个月零七天

2 z& X$ r: Y& i( z' ?她一个人抱着新买的小地毯在路边等出租车
傍晚有雨 空车不多
% L1 H2 G* `' }" I! R好容易一辆车租车靠边停下 排在她前面那个男人打开车门
却没有上去 而是转身冲她招了招手
他说 你拿着东西不方便 你先上车吧
她把雨伞抬高了点 想说句谢谢 却如鲠在喉

隔了十年 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
" X' p# U" j, P4 ]; ~0 k/ }
8 U7 C: ^% a8 f2 n' V' W, Q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
他说 我们 我们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你 你想吃什么
她指了指路边站牌上的灯箱广告
“我要吃 那个 草莓蛋挞”
! V0 T  z, b0 [: }% q( a* I
她跟自己说 我是成年人了是成年人了 要表现得自然自然自然


他们坐在灯光温暖的桌前
+ W8 X$ l, a3 h* `她的小小戒指 不知为何 此时竟看起来那么刺眼
  Q3 m& L; O) P# _
  o" \& k6 {- P" c他低着头喝水
( E9 q+ w, Y0 g. ]/ ?3 `! w倒是她先开了口
7 {" |: ]! u6 `# x) T+ z  g“你现在在做什么”
4 V2 j3 r8 ^5 Y. t+ @他苦笑 还是老师 除了教书 我还会别的么
4 y8 S" H. }1 ]) K8 i2 U' }' ~& a她笑了 还是在教地理么
他说 教数学
她有点小兴奋 你不说我都忘了你还可以教数学

( b' h8 F9 m+ X她咬了一口蛋挞
说 那天我看到你和太太孩子了
他一愣 抬起头 我的太太孩子？
7 i" t8 H. A. l2 p她把视线转向窗外
: q- ?* W+ H7 @  t“有天晚上看到你们在这条街对面的超市里……”

他微微松了口气 说 那 是学生和家长
她突然觉得口中的草莓蛋挞又咸又涩
9 h2 h: Q  u0 X" j/ x; N她丢掉蛋挞 伸手去包里摸索
他看到她慌乱的样子 问 你在找什么
她说 我要抽烟啊我的烟
他很茫然问 这里可以抽烟么
哦 不可以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
- d1 F8 k4 H8 ^8 L* I5 b1 [# e她很突兀咳了两声 说 这个蛋挞真难吃啊 我的咖啡好烫
( Z" Y; ^7 P' B0 c她揉了揉眼睛 说 附近是不是有谁在抽烟 为什么这么呛啊
她语无伦次
* P* I, U! M9 F' y* P
+ p* Q, z4 z- h! [# L她的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
索性趴在桌子上 放声大哭起来

# J; W# J4 K" ?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
! g" {- L0 J2 u* ~旁若无人
- d  O, _9 t; n# L大哭
2 j/ s. a9 {6 v4 d' [! h3 n她哽咽说我找了你很久
我每天都会在地铁站台上等你
8 b! B( q: }% H/ E$ O) K5 U' A
6 S: n! A; g( O( c7 c( {" @0 M他无力地靠在座椅背上 怔怔地说
; S  z7 b+ _+ M3 ~1 v% Y6 x他说 我觉得你是固定在那条地铁线上下班
他说 我每天傍晚都在地铁的入站口和出站口外面转悠
! l+ j1 P$ w( n( Y# Q$ s; b他说 我以为还可以再遇见
他说 ……
) x- ^" K' K3 e% ?1 _& U8 T/ U
他再说什么她都听不清楚了
: _3 ?# X. f( \# q8 l' ~4 ]手上那枚戒指 就是厉令她赶快离开的符咒
2 x" q% ]! C4 T; R2 D( F7 B她踉踉跄跄拿着东西走出餐厅
( O( e; k1 X5 P& U' r4 L他有没有追上来 她不知道
她不敢回头

0 i9 d4 k$ f/ m0 j她知道身后就是千丈深渊
& y% E2 o2 ]5 C一旦堕入 便是万劫不复


/ B+ F% L1 x7 ]8 N5 o, V
+ W: ?7 G) w/ W
昨天夜里不是新年么我不忍心更新这么纠结的故事。。。
9 ~& x. T; V  ~1 [) b居然被绿了
# }# z9 q, T$ G* I5 B

- p. h7 \( A, t* F9 i她借口家里有事 向公司申请休了年假
丈夫问 需要我陪你回家么
她说 不要
丈夫说 好 我尽早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 等你休假结束的时候我去接你回来
7 ?' x( M2 R) W- U6 w他低下头 她闭上了眼睛
2 \* v2 m* k/ e他吻了她的脸颊 叮嘱说 一个人乘车要小心

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挎包上路
9 u# L' H7 a; g. g" p- _  U她很明白 即使再放不下 太多的行李 是会超出她的负荷
那样 该是一段多辛苦的行程
, C5 k' X' ^) }4 o3 c

7 @1 T  g; G* S5 O4 W/ `6 j! j昔日同窗的几个女孩子
- }/ m% g+ r: `# _9 D. R隔了将近十年 才又有机会再次聚齐在一张餐桌前
1 Z2 \6 l& w. K1 l$ r: s* Z) F) I
! a6 H3 h8 F1 d9 w0 L0 N那个时候 我们的卧谈会每天都要闹到子夜
% T9 Q( Y+ H3 S( P; _0 o' X1 ?* s我们偷偷从楼道的照明线路上接出分线
+ R5 f' S1 e: D4 ~0 z" W在宿舍用电热杯煮方便面
6 z4 M( S$ T+ @' \满屋弥漫着辣辣的香味
我们嘴里填满了东西
* x8 p+ S3 y$ _1 ]仍坚持含糊不清地聊偶像聊男生聊未来的可能
# {& K# q; t* c( z8 f' Z) x0 h8 W! W! S
有人说 我喜欢隔壁班里那个篮球打得很好的男生
有人说 我要坚持等到考上大学再恋爱然后恩恩爱爱跟初恋结婚
; c' \8 t4 X% r2 Z; }有人说 我才不要被束缚 我要不停换男朋友一直high到三十岁
只有她说 我喜欢那个领子永远很白的地理老师 很喜欢很喜欢

现在 我们想坐下安静喝杯茶 电话和短信却响个不停
' t* C8 d, p4 l/ Q“老婆 晚上回来记得买菜”
“今天幼儿园提前放学 请家长在四点钟之前来把孩子接走”
……

3 Q  s% V- r  H( \) o% F那个喜欢篮球帅哥的女生嫁了个有着圆圆啤酒肚的男人 她自此可以悠闲在家当全职太太而不是啤酒肚的助理
那个非要等大学时再恋爱的女生大一时便谈了男朋友 相恋四年 却在毕业时因为户口问题一拍两散
那个立志要游戏人生到三十岁的女生在二十三岁就大了肚子 奉子成婚 现在夫妻俩偶尔打打闹闹 倒也不影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

她轻轻说 你们 过得真好


她给我们看她相机里的照片
她说——
这个瘦瘦的男人就是我老公 烧得一手好菜
那间粉刷成蓝色的屋子是我们的书房 我把从初中开始买的小说都从家里搬了过去
$ U; d# |# A, K1 s$ U这条很雷的裙子叫Sarong 是去普吉岛度蜜月的时候买的 它真的不是围裙哦
……
9 I! E- X5 |1 l! K2 o  w0 F
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没有人打断
直到她自己 眼眶发红 声音微哑 再也讲不下去

  _& ^# D: T* d! N% C她放下相机 深深吸了一口气 说 现在我不恨他了
  J* u+ {) @0 G9 v* }! L真的 不恨了
) f% C1 M, g& }8 s9 ?" ~. {

那顿饭 我们不知道吃了些什么
她一支接着一支抽烟
眼睛亮亮地说 能抽烟的餐厅真好

结账时 她过来挽住我
陪我去学校走走好么

我们没有搭车
沿着小城的旧街走下去
当年我们一起逃课出来 用半个月的伙食费把长发拉直
当年我们很迷恋一家蛋糕店的奶油饼干 每个周末都轮流去买
, N3 l. V; l$ e) C8 Y  M9 F4 u( d当年我们经常这么挽着手逛街
当年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我以后要去学天文

3 B9 x2 C$ _& y4 k8 y1 d; x: @" D当年那栋教师单身宿舍楼已经不见了
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操场
正值周末 校园里出奇的安静
我们并肩坐在操场边的兵乓球台上
初秋的风拂过 夹着微微的桂花香
还像十年前一样 透出诱人的甜味
她抽了抽鼻子说 很久没有闻到桂花了
我住的那座城市 连风里都掺杂着噪音
8 @  c7 k# V( _% M) a6 z
) e, g* ^0 n% R
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问
" P5 V, c2 j  u+ W我能问些什么——
! e: t$ k( Q/ b2 R* a你们见面的时候留了电话么？
你们又联系了么？
( e/ C0 s: a! A/ U如果可以 你有没有想过再和他在一起？

* y' I4 r% ^) Q( |. m4 S每一个问题 都那么残忍

0 h4 y! S* }; M! @* x# i她说 直到现在 我才能不恨他

( n$ M9 U  l! @( x! _; t* N. y7 O十年前 被抓捕归来的她回到宿舍收拾东西
4 P- [' Q) s; h+ S/ A看到我们 很不好意思地笑了
0 J8 F; B0 E4 n* B像是在课堂上跟男生传纸条被老师抓住时的那种不好意思
7 y+ B0 D: q, ?8 W6 W她说 姐姐我本来要浪迹天涯的 没想到居然失败了 现在我要去大城市读书 等你们有机会去旅游我请你们吃饭啊
0 L1 m: ?' r1 ^2 _/ ~3 K我们说 靠 亏得那七天我们日夜担心你的死活
她转过头去整理东西 轻轻抽着鼻子

; U$ d' N1 C* d) G: l  x$ K十年后 她说 我没有敢跟你们讲 那个时候 我心里的仇恨有多大 我怕你们会笑我
我将她的手拉得紧一些
( G  Y) o: k1 Q她身上搭着一条厚厚的披肩 手却是冰凉


: O) R7 h+ X& P/ @5 z$ q  t0 o她说 跟他一起辗转倒车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 我没怪过他
跟他睡在漏风的出租屋的时候 我没怪过他
跟他分吃一个面包的时候 我没怪过他
/ m8 I# M, G8 Q可是当我明白他最终是丢下了我的时候 我恨他 恨得咬牙切齿

: `/ A8 g! C: ?( ?他原来真的是像我想的那么懦弱
! T( ]/ W- S( V5 f他不敢去面对妻子 他怕婚姻的陡然变故会伤害到她
8 C& s- ^3 x; `5 k  }他不得不带我出走 他怕不负责任的感情会伤害到我
他终究是 背叛了妻子 再背叛了我
他用最极端的方式伤害了两个女人
我恨他 恨了很多年
1 r5 R; P# P9 L/ C7 D: ^
! P+ F" a+ [8 q# N$ w; x她说 噩梦里 我总是躺在手术台上
5 b# K3 r) ?7 V8 Q+ ^, ]手脚被绑住 眼睁睁看着他关门离开的背影
& D: Y2 T& w6 `! ~0 u( _  [( \7 Z我想求他回来 嗓子却发不出声音

1 F- s3 Y6 o* a$ l
她说 我挂念他那么多年
- G5 K$ Z  f* G5 n  {——其实 爱哪能那么久
/ U8 v' I1 _5 h& u: u% C我也不是小女孩了 我明白感情是什么
$ a, G6 @/ E, O! h- r+ [" U这么多年挂念的动力 大概是恨吧
是不可原谅

9 }* s: ?$ z6 I直到我再见到他
7 k9 E7 @, w" V( n) P我真的很想给他一个机会
说到这里 她自嘲地笑了
是的 我一直幻想着他会把当年欠我的补偿给我
也许当年的他的离开是不得已
如果再有机会 他会不一样的
% U8 z( X% [; O% [: i4 m
/ I3 w4 I9 M* l8 a% g站在地铁站里等待的时候
我多想他再出现
1 j% P( M1 r. \; ]( G我多想能再在一起
这样 我就可以原谅他
也只有这样 我才可以过得轻松点
* |& ^/ X+ B, u3 S. Y1 X, p$ y
0 f& ^" P# z- `4 b4 ]9 b1 ?+ U她说 十七岁的事情像是心头的一颗铆钉
只有他的赎罪 我的宽容 才可以拔得出
' q: x. |' T. \: d

( b- K& l! |# c( s9 b' d初秋的北方 有着她早已经不习惯的凉
她拢了拢披肩 继续说
第一次见到他 我们之间隔着他的妻子
$ t7 i8 c& r# `* y第二次见到他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地铁的玻璃门
第三次见到他 我们之间隔着他的学生和家长 我误以为那是他的第二个家庭
& Q4 Z% U% F5 K# _第四次见到他 我们之间隔着我的现实 我手上的戒指 我的生活
" q9 g# u5 l& m# H9 c4 P
$ h. ]+ L* }/ \4 h8 A- i4 W" J知道他还是单身的那一刻 我头晕目眩
小时候读书 读到枉凝眉 读到水月镜花 不知宝黛空余恨是为何故
直到听他说他还是单身的那一刻 我懂了 我想笑
' M: V9 h5 K: ^6 Y9 J. s8 p0 j命运摆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该是多大的一个乐子
  @+ V; ^, p2 b; V, O- {, h7 |可是笑容还没挤出 眼泪就开始往下掉
4 J( P3 s" E3 S) P( _- G5 {7 X
. j+ v! j  s: I* `: H4 O/ {我在心里问我自己 如果现在可以 我会不会跟他走
" V' h+ M/ t  C6 x5 [7 [. p

: O) ?5 N& b5 U! W5 x0 f你会么？
我不会。不会。不会。

% ?, W4 M( j3 S7 n) j跟他第三次见面那天晚上
我抱着为我的新家刚买的小地毯
' M( p0 b* O$ o1 O* d) E老公说我喜欢坐在地板上看书 可是地板多凉
2 B4 S9 i, w+ y' z0 @! A( n2 z他说 我要把家里都铺上一块一块的地毯 让你随时可以坐下
# J& V  e2 y7 l) t8 D) N) S8 R, _. ~那天晚上 老公加班
, R5 S& J4 w4 ^+ v( d5 V! p他说 宝贝对不起 你能先自己去取地毯么
3 W9 [* z! q* m6 ^, p, e3 ~+ X- Z' z我加完班马上就回去 外面现在有雨 你记得带伞
$ q/ i. H1 Q7 s; S- p那天晚上 我回到家心烦意乱
) v  s: p, p6 b- [. m3 n  j5 Y. \我对老公烧的菜无故抱怨 他放下碗筷 盯着我
0 q; u. ?( Q* J/ a* q) @我不敢看他 我怕被他看出我心中正在缓缓浮起的那团十年前的阴影
; D+ ]& _, x, \' H% H& i" C& H我甚至想过跟他大闹一场 好制造一个理由来毁灭这个家
, V$ _- Y* m) j$ A( H+ x4 H可是这只是一个念头 转瞬即逝的念头
7 u" b, f2 ~' H: M; e我清楚 这不可以
, X  \: ^% _  @7 O& Z. |- n" e: m
- `7 j  O! h6 C她叹了口气 所以 我想暂时逃开一段时间
7 B8 j8 ~6 }1 F: I% y如果任由我的纠结膨胀下去 现在的生活会毁在我手上
——眼前的幸福 我等了那么久 才等到

. L: C5 ~) z" B7 U# I- _
/ R  H  s6 Z" ]8 M* {  c2 x- H也只有到现在 我才能原谅他
3 R$ H  I1 d  O' Y1 a+ x她长出一口气 侧脸看着我

& r! D* W" D) h1 v4 e! e0 u0 q9 h7 p十年了 她的样子没有变
- S5 {" w, }& ?) F3 D# p我们每日都被厨房的油烟纠缠为老公孩子的事情烦躁 早已变成了黄脸婆
而她 安安静静自己过了那么久
- r2 g2 D4 z9 R# K, v1 F0 c现在 刚刚才变作新婚的幸福小女人而已

5 G2 d+ r* g7 t7 m4 x. B7 w她说 我不恨他了
当年他的懦弱 原来是责任
要他放弃一切与我出走 原来我曾经提出过那么荒唐的要求
, k( y- D: [! n; i5 i能为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而背弃家庭 原来他的用情远比我深
0 [; @7 R) @) {- V$ |
  e1 b7 L- V7 M- p起码 现在我做不到
7 ^' e) t( d' z% X我真的 做不到
所以 我又有什么底气来恨他呢

" c- F1 ?+ p2 N2 d
那个时候我们曾长久指责地理老师的轻狂 冷酷和无情无义
我们认定是他毁了这个女孩子的一生

十年后 他老了
$ g) V! {& Y' ~/ A- y/ w3 Z% E* Q4 r他身形略微佝偻
1 t" a' v& K% K他有一点谢顶
他不再穿有着白领口的衬衫
他没有妻子或者小孩
他一个人在异乡 日复一日讲着他不并喜欢的数学课
# h% _1 E  U8 `) [! x9 j: J% `0 J- n
十年后 她才刚刚长大
" c) s4 [* S$ r1 t9 T: q她虽然没有机会去学天文
7 q+ n, z  f* e5 d! o7 r6 D但她在一家儿童杂志做美编
她说她的插图背景都是星空
& T9 {7 s, C5 k* ]( A哪怕是白天 天边也会挂着星星
7 j( h7 q$ J4 m( \- Y- _1 _: p
( I! E: E% o) F谁是谁非 当事人都不再计较了
我们又何必去下评论

' h+ c$ Y; B6 e& P$ q我和她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
2 T7 ~( Y) `7 h/ x) m# b3 O她很夸张给我比划着她有多大一张婚纱照
9 O, D( j* s+ \0 F9 h& q她说明年她会生一个小孩
老公已经为孩子取了好多名字
& S: q( y! W( t2 g6 ?$ `- ?: W
她笑起来的样子 真的很好看
. @# `: T& M2 }4 h, Q
  O0 C; e, `2 `- f; ?, e5 t& n6 B$ r7 j我原谅了 我可以放下了
她轻轻说
- ^0 }0 n9 X8 J+ H, m一如当年的夜里 她爬到我的床上
轻轻跟我讲她那段惊世骇俗暗恋
6 \( D6 I5 ^& n
6 W. N/ _1 V, i3 r; K; ~' z& E
! k: O9 N- ~: T, E* e5 _9 g7 a
$ B  Z7 c* S7 E; K$ o
# n/ y. w* b- t
) ?+ j9 z. M3 X7 n& p! T3 T+ B3 a她休假结束离开小城那天 我去车站送她
& ?: K2 o0 q! j$ L8 r* m看到她那位很会烧菜的老公提着大包小包站在一边
, T1 Q( `+ {- V! W她搂着我 不停抱怨说
4 L1 O! M$ {! v  w+ }我妈真讨厌 一定要给我带这么多东西回去 上车多不方便
& M% L7 p& c. @. I我说 你有免费劳动力 你怕什么
她咧着嘴笑了 回头去看老公 那个正在微笑看着我们的男人
4 t) u+ N, x& m$ K# ~1 I7 O他不停看表 显然怕误了车 却不忍心开口催她
他 沉稳 安静 很和气的样子
) [. Z4 B, \# j. a$ z+ l5 N还有 还有 还有很白的衬衣领口

他们隔着车窗跟我挥手
5 W( j3 h& n- @% j5 Q两人连幸福的笑容都那么像
回到家 他们该继续规划
9 m  c- Q; v3 d/ {: w/ [" O* X将来的婴儿车 到底放哪里会好一点

我猜 那些大包小包其实并不沉
最沉重的 已经永远 永远放下在这里了
. s. E3 C6 B7 i9 K: m6 f5 M# a

4 b' e6 t3 ]" t; q; ~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<完>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原创：蛋疼

yupopp

值得深思的一个故事！
明明重遇到了幸福，以为眼看到的就是实际，其实原来只看到了表面。
3 y2 L$ [  h2 q4 ]' ~7 ^所以，最后就只能是无奈。。。

山楂

睇到眼花。。。

卡卡

扯蛋

/sun鬼鬼

好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