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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活着》---余华 著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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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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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44:18 |只看该作者 |倒序浏览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前言)  

   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,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,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,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,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,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,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,于是只有写作,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,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,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,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    长期以来,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,又被现实紧紧控制,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,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,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,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,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,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,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   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,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,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,正因为此,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   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,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,在他们笔下,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,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,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,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,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,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,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   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,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,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,怪就怪在这里,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,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,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,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: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,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,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,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,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,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,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,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,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   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,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,是固定的,死去的现实,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,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,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,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,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    前面已经说过,我和现实关系紧张,说得严重一些,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,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,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,不是控诉或者揭露,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。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,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,对善与恶一视同仁,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   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,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《老黑奴》,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,家人都先他而去,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,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,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,就是这篇《活着》,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,对世界乐观的态度。写作过程让我明白,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,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》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转载(白鹿书院):http://www.oklink.net/99/1125/huozhuo/index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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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]9 i: i/ ?% x[ 本帖最后由 储良 于 2008-4-14 14:48 编辑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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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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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2:17 |只看该作者

: Q; l5 B) w8 h9 G) m   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,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,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那
  B7 V/ k& b" E9 @& i一年的整个夏天,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,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欢) ~% Q/ c7 B$ v. I* S8 _: {
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,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,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
; [& ~  }* K6 `- e# T  s! U, ]0 C垢的茶碗舀水喝,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,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,在姑娘因我
* ?) ~8 z/ E& T! i, ?5 Q2 R4 d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。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,这是我
& X+ Q; F' Y9 ~; t# S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,当我站起来告辞时,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
2 x  w$ W2 p4 k* [" u了。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,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怀胎》。
' m. z* d$ D$ {- o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,坐在农民的屋前,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,压住蒸
8 ~8 B3 G" M) I8 v腾的尘土,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,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,尝尝他们和盐一: Z) Z, x4 J6 y. @" k
样咸的咸菜,看看几个年轻女人,和男人们说着话。0 u4 W% N& m+ ?+ i2 E" o  U' |
    我头戴宽边草帽,脚上穿着拖鞋,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,让它像尾巴似的拍7 w. h; K4 R4 g; ]
打着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,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,我的拖鞋吧哒吧哒,
) t8 B6 x$ m' t7 @. W4 B6 i( c$ f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,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。
; X% K- p  [4 u+ p- B, G    我到处游荡,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,哪些我没有去过。我走近一个村
9 L; I+ j. I* c子时,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:& g' ^6 W2 @" a3 J: A) L* ~
    “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。”
; y, F  s  j, w6 Y, `" \0 i   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。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, D3 D; Y0 c8 A
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,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,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。
% \: p. U9 Z0 Q2 w0 t& M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,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,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,
1 X0 U$ k7 q4 ~9 J9 i/ c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。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?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7 Q8 d! m- r( \& z
泥巴,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,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,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,% b! b' L5 d" Q! L2 `
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,
( h* ~/ k+ S% ~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,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,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
% \( |$ V9 e0 y' b, m. |( ~( \: x% J! ^丝不动,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,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。在农忙的一个中午,* N1 l1 K  S" \# l
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,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,把我引6 `5 b9 G5 Q6 {6 {! q* Y" w9 O  b) Z" x
到井旁,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,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。这样的事我屡见不
+ ?% k) n/ l( O! d) ~鲜,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,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,我就会进一步- x8 I( A% W- G4 l. U* D
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。5 L4 e' p% [- y
   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,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,她黝黑的脸蛋至今3 f9 f8 c; g3 E) T8 S3 k
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。我见到她时,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,摆弄着一根竹竿在
/ K/ J- G* v; B: w$ N3 c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。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,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," S" i# U% J6 d
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,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,又怎样将自己. n/ n" Y6 q! E, G: O" }# E* h
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。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,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,
" T1 [( B% f+ S) l; Y( P1 }- M( l/ _  _这个女孩又惊又喜。我当初情绪激昂,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
' M' A5 b: E1 p2 D0 {; k! ^% w, V心愉快,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。可是后来,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,我* b. j  H+ M8 W/ o2 R" q; X+ G3 J( |
才吓一跳,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,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。
% d# V5 g$ I5 B+ u   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,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。" l$ n( y3 `3 P" `! R0 ?% n
    那天午后,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,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,几个包着头( K! w9 ]+ `3 j0 Q$ E4 L% |
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,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,从身
5 q1 t5 }8 S0 o: s0 m. q- W% m/ P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,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,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# M8 w7 \8 b. k/ L0 j
坐了下来,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,就在青草上躺下来,把草帽盖住脸,枕着背包
6 |( G4 T1 U  A; R+ u3 O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。& L! j! \. Q* s* g& V- F
   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,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,睡了两个小时。其间有几只蚂蚁" k5 q$ A8 |$ _; x4 |: l; s7 n( M
爬到了我的腿上,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。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,一; D3 }5 i+ L/ d0 m0 Q7 t
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。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,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,* E# `1 K% a- r7 z! L* J+ O/ l$ ?; v* @
我起身后,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。
' q- \2 f) q4 j! ~8 ~* t   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,它低头伫立在那里,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,
2 u" L" F5 U' I+ ?! w: P; k0 e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,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:
+ U+ s5 C, E% F6 @& z. K" _* _    “做牛耕田,做狗看家,做和尚化缘,做鸡报晓,做女人织布,哪只牛不耕田?这
( |- L% w5 m% H# p3 P' m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,走呀,走呀。”
: J2 Z6 T* B6 V8 D( i   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,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,拉着犁往前走去。) r1 Y) H, M9 q8 C4 j4 C% G
   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,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' H. a( j9 u5 w3 `
哗翻动,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4 L5 k7 `8 ^& Z/ \( s
    随后,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,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,先是口依呀啦呀6 S( s0 a* n7 N1 d6 f9 c4 [
唱出长长的引子,接着出现两句歌词——2 f: U: L/ T3 ?9 U. P
    皇帝招我做女婿,路远迢迢我不去。
1 D$ j) x: r) T6 a! ^; {    因为路途遥远,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。可能是牛放
$ L. s8 X( [# }慢了脚步,老人又吆喝起来:, J; ~" a% K7 G
    “二喜,有庆不要偷懒;家珍,凤霞耕得好;苦根也行啊。”
5 ?7 V( ^/ d- |. i) P) Z% U   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?我好奇地走到田边,问走近的老人:
3 f& O2 e2 o+ P7 d    “这牛有多少名字?”
6 d; k9 e# w  S   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,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:
5 M) x& c$ ~3 w( p6 Q    “你是城里人吧?”
4 x1 t$ K' C! W7 t8 e) C& x3 t1 g    “是的。”我点点头。' `6 ^. ]8 A. Q4 N0 o
    老人得意起来,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$ h/ H. L6 a2 ~4 V
    我说:“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?”
0 U+ B. c, l$ a& A/ h    老人回答:“这牛叫福贵,就一个名字。”/ I" |8 P: |2 x( Y8 ]
    “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。”
- S& n& k6 J  I6 ~9 o8 V    “噢——”老人高兴地笑起来,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,当我凑过去时,他欲说又止,
5 b. L! n  e' U% k2 H$ N' F- L5 C4 J/ A他看到牛正抬着头,就训斥它:) x( N; w( @6 b/ e1 W: h
    “你别偷听,把头低下。”
( D- q+ T  m/ P5 v, H    牛果然低下了头,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:# g; ]6 S) F- ?  G& N
    “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,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,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
2 v7 Q- J4 a0 t* T% z# S  a耕田,就不会不高兴,耕田也就起劲啦。”
5 l. U8 M( G2 [$ V4 M$ q% t3 ~   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,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,里面镶满了泥土,
3 A4 R- i$ I( P% L) u4 ~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。. M0 c* e9 \3 ~# o2 `' `
   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,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,他向我讲% W# p& K0 t6 Q- z9 V/ f
述了自己。! U) V3 p; a" N( J8 f  l" f
    四十多年前,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,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,总是把双手背在. s8 g2 Q: n2 z5 C
身后,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:
/ Q8 {' }" [1 D' V2 m$ o) u; v    “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”
: L- B' s, e8 {; s; ]9 E: J   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,干活的佃户见了,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:
9 D" S2 o1 T2 K, N3 d    “老爷。”
, U+ [9 H) ]6 A5 y' O) U    我爹走到了城里,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,可他拉屎时就像
! q. V  e& |$ s+ }3 L1 P个穷人了。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,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  L. W! m' U) K
了傍晚的时候,我爹打着饱嗝,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,走出屋去,慢吞吞地朝村口! a2 C; V4 y: t  d1 p7 T1 i  D
的粪缸走去。3 B6 O6 Z, L' a! ~
    走到了粪缸旁,他嫌缸沿脏,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纪大了,屎也跟着老
' i8 \- m( T' P% {  Q. j' u* I了,出来不容易,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。
1 ?# p" Q, {# _+ C  L7 E   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,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,那两条腿
. v( P2 U  ]( X就和鸟爪一样有劲。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,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儿凤霞到了三、
4 N& @/ v" Z. P' W" d' s四岁,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,我爹毕竟年纪大了,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,凤霞% X8 z% @0 y" Z$ l% I
就问他:
# v% R; J3 H& D) i6 N, G    “爷爷,你为什么动呀?”$ J0 I# Z6 q: |& f7 S9 s, d) N
    我爹说:“是风吹的。”% C8 Z" j# y: B3 Y6 r% V! o) K, N
   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,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,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1 B; u& `9 W" @5 K0 [3 J- \  p
囱,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,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,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,0 `' e. X5 O, h3 a9 y1 \. N
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,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,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。' O; M, x0 T* b3 H/ `- Z6 D
有钱人嫁给有钱人,就是把钱堆起来,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,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
7 x; H2 L0 z/ J1 U有听到了。
7 P0 H- g- n3 M9 `! ]: f# g' }& P   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,用我爹的话说,我是他的孽子。2 K3 ^8 Y% f9 u7 {
    我念过几年私塾,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,是我最高兴的。我站起来,. ~7 l$ j) }9 c- h! g) I
拿着本线装的《千字文》,对私塾先生说:
+ s3 X  f, E, ]; w    “好好听着,爹给你念一段。”* \/ z' ^7 n& P' `/ [
   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:
) [, R$ t9 }- {- Y7 d7 S    “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。”
, a( B2 E* x) C/ [! o9 H   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,这是我爹的话。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现在想想他们
& g+ x) u* b7 ?" M; N$ A. u都说对了,当初我可不这么想,我想我有钱呵,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,我要是灭了,
* E7 t- j; i! O1 d! I5 |徐家就得断子绝孙。
! ^3 f0 y4 Y$ Z) k- B& r   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,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,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
2 t7 p2 b3 E6 E; V! @+ E腰蹲在那里了,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,说一声:9 O% ~' A5 M* S6 m
    “长根,跑呀。”
& p4 x- J+ E' [6 b. J" l. Z$ K    雇工长根就跑起来,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,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。我说一声:( B9 \/ r7 e$ G0 A: e7 ~& U
    “飞呀。”1 A1 o& k, T3 v6 w$ }
    长根就一步一跳,做出一副飞的样子。1 S. x  P' @* [
    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,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,头发
* z& M( e' L$ h7 O; n抹得光滑透亮,往镜子前一站,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,一副有钱人的样子。
( u+ Y' |2 m/ S4 k+ L    我爱往妓院钻,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,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: H/ |4 M- h4 n2 ~
在给我挠痒痒。做人呵,一旦嫖上以后,也就免不了要去赌。这个嫖和赌,就像是胳膊7 \& c$ C& j1 C, f* ]4 L. E
和肩膀连在一起,怎么都分不开。后来我更喜欢赌博了,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,就跟& i& J" S* K+ Q' M3 O  M
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,说白了就是撒尿。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,*沂怯滞纯煊纸粽! n3 f7 I$ F# N* n
牛?乇鹗悄歉鼋*张,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。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整天
  t1 n/ ?/ l, t7 s- ]有气无力,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。我爹常常唉声叹气,训斥我没
: j! V! ]" Z8 }. b9 |# Y* ]+ b9 S有光耀祖宗。
* R% \+ x1 z- S/ A# A   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,我对自己说:“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' M2 p; C1 |" F( \
过,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。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,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,
, X: ]+ I" d- i- J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。我对爹说:- ?) [" {/ ?9 d5 ]
    “你别犯愁啦,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。”
2 C4 S" k, S% j" m7 F' b4 X   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。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,她偷偷告诉我:“我爹年轻时也- Z5 t1 ^& ]/ m5 P6 m
这么对我爷爷说过。我心想就是嘛,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,我怎么会答应。那. }! s$ Q1 z' |) f9 w6 ?
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,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。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,自然有些* W3 _; ^% T$ m+ T
难看,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,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,我嫌弃她,+ L( F2 O3 m$ |* W; w& |& ~5 \
对她说:
( L( o2 a- ~4 o; s) B. b    “你呀,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”
+ u, `- `) U! S. H2 J9 n" T    家珍从不顶撞我,听了这糟蹋她的话,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:8 t. E6 ?% r) t8 c5 T2 q6 f# l- @2 A
    “又不是风吹大的。”& A7 y9 U! Y6 n$ I  W6 N
    自从我赌博上以后,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,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。
9 ]# d& Y# ^6 y% @- K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,我对他说:  z. o+ @2 O1 r9 v) D$ v( f" {8 B
    “现在不鬼混啦,我在做生意。”" C. ^, ?! J2 V0 Y1 I
    他问:“做什么生意?”, x$ _* c7 q0 J: P. M/ U1 A
    他一听就火了,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。他知道我是在赌博,脱下布鞋就朝$ m3 F7 Z! N: S
我打来,我左躲右藏,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。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,) _* x! f% w, ]% s6 i3 `* v
竟然越打越凶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苍蝇,让他这么拍来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,说道:' ^2 P9 ]: b0 F( D/ ^6 c4 ]: e
    “爹,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,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”
+ @8 Y6 e$ y. T7 Q2 I# `5 I1 F    我捏住爹的右手,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,还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,这- N9 I: v1 ^1 m; H  T: J. \' Z
样他就动弹不得了,他气得哆嗦了半晌,才喊出一声:+ h9 w7 z. ?; e9 |
    “孽子。”1 [& }! {2 G' }4 o1 {
    我说:“去你娘的。”8 K" `2 X+ u. h# V/ M3 N& H
    双手一推,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。0 `- U; r- r4 }$ w. D' g
   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,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,叫青楼。里  s/ {( f. Y# G4 ^" V; l
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,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,晃来晃
$ Q" |8 H) x, s, s5 v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,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,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
5 ~  g# O1 G$ ^7 V$ {; Y6 e让她背着我去逛街,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
' c8 m: M$ w& L& x4 T% f- j6 F  _    我的丈人,米行的陈老板,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,
; Y7 Z5 Q) }! I4 C% M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,让她停下,脱帽向丈人致礼:( B$ Y8 O: z5 k4 e4 N
    “近来无恙?”0 @1 [% P. g  F* X
    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,我呢,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, N% S* u; M. b% x" |5 C# P$ G$ ]! S1 c
都让我气病了,我对爹说:
5 c/ r8 z# l+ X9 [8 I; S. M    “别哄我啦,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?”% |2 u( V3 S( L; V9 g7 S- u( ]
    他怕我,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,我丈人身手极快,像只
% W; s& `' |' H. b4 i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,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# l' O! _# m0 I7 ?- b; [4 N6 R
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
/ n. W/ a1 `% ^/ J* W   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,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。
. H! m8 ?5 }7 x( N    那天可真是热闹,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,手里拿着小彩旗,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
4 `/ p" y3 V+ ~6 i1 ~天白日旗,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,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7 \( u9 w& I2 W; `
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。, P& A+ Q7 N* k2 o5 d" C" o& L
   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,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,我想着自己有半
7 P2 Z# Z5 P& Q5 X3 N7 y个来月没回家了,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,我就把那个胖大妓女从床上拖起来,让她背! @- W# P3 |; p! C& {9 M
着我回家,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,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。& `9 K# M  ?% A
    那妓女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,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,才睡下就被我叫醒,说
4 L! v0 w# p4 v7 C: q我心肠黑。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,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门,一看到两
2 D% b" p! r2 j) M- D旁站了那么多人,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。8 r9 z1 K' p- s7 \
    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,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:/ Z0 Q) a& r" |8 D
    “都站好了,都站好了,等国军一到,大家都要拍手,都要喊。”
+ J' B, G+ O1 P+ g* C    有人看到了我,就嘻嘻笑着喊:
' ^' d0 J8 [+ U% P8 J    “来啦,来啦。”# w0 F3 o  I; h, n/ D
   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,赶紧闪到一旁。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妓女,对
( R4 o$ v  a2 \/ M- B她说:: k$ }. B/ w  S! S& B, R
    “跑呀,跑呀。”* L! e3 Q2 g- J
    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,妓女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,嘴里骂道:
/ J) u% ?" q) `, M/ e+ t" D1 c. p    “夜里压我,白天骑我,黑心肠的,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”
% J( Y5 j" H  _1 X    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,来到丈人近前,我一把扯住妓女的头发:
1 Y! S* ^' A. D; N6 P4 C    “站住,站住。”
( T; Q7 p6 Q0 k  v" l5 L    妓女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,我大声对丈人说:
! C$ c" c* Y  t7 {, ~3 v5 g    “岳父大人,女婿给你请个早安。”- z0 W( Z) c- n& @  m0 m
   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,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,嘴唇一个劲地哆
, e# I4 _; \. J6 v嗦,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:
( H/ {4 `! n4 @! W" D    “祖宗,你快走吧。”
0 r: _, j8 q. @7 T5 H' `( e/ x0 O   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$ _: d* u6 v3 g5 J9 M* K
   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,家珍是个好女人,我这辈子能娶3 s4 e- m, m: J7 d; V; }4 f
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,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。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% H( v' `0 j6 j8 S: |/ I9 S
受,我在外面胡闹,她只是在心里打鼓,从不说我什么,和我娘一样。5 k3 y$ |# i' m" x
   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,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,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
" y% @( ]) _7 b) G. y8 V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,刚刚坐下,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,摆在我面前,又给我
0 j# U$ R& R, b" M0 j: e* m; r! c斟满了酒,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,不知道她6 k3 G" T4 D- _
遇上了什么好事,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,她不说,就是笑盈盈
6 G7 |. z- L9 K6 n$ j, G地看着我。
8 j6 J" T9 R. d! U7 n. d' z   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,家珍做得各不相同,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2 ^! v$ x2 e: c6 ?' a
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吃到最后一碗菜,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,随后我就嘿嘿笑了1 @+ X5 R7 s9 O: F1 ?8 j$ |
起来。
* a( \3 X$ k' ?7 b: }( x% Q   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,她是在开导我: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,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
; s; r5 A4 t+ t5 k7 s2 w我对家珍说:
% Q2 g% c. [$ Q/ R+ F    “这道理我也知道。”3 V) i) E5 I  u" I' s
    道理我也知道,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,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,这实在是没: J+ x2 J- @0 L3 S8 o  Y
办法的事。
+ O) R, }9 L5 E7 h8 x+ ?   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心里对我不满,脸上不让我看出来,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
! c  ]8 h1 O8 ^2 `# N0 \0 G来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软硬不吃,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,我就是爱往城5 c! o: _" p1 q9 e1 x. x: m7 _9 B
里跑,爱往妓院钻。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,她对家珍说:
6 h; e& J$ h5 u/ c9 {1 s    “男人都是馋嘴的猫。”
0 ?8 C' r/ Z6 d5 g/ d   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,还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,一听这话眼睛
- v$ q) y1 c* X% q( A就眯成了两条门缝,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,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( N5 |! C. w) V2 b2 {7 U
来。. ^; B1 f- a. ]8 D# f1 H2 p1 W1 Q
   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,常玩的是麻将,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赌必输,越输我越想把我爹
* N' x0 k0 _7 c! Z* {( u1 d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。3 z# W* C+ B5 J% m" r* J
    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,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,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/ A7 s% P4 s5 W2 l
偷了去。后来我干脆赊帐,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,让我赊帐。自从赊帐以后,我就不
, _" m- V+ N+ g) O5 \! m) B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,债主也不提醒我,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。
: V, T& s/ q' `% P  ~# e    一直到解放以后,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,难怪我老输不赢,他们是
( J# {) c4 i) q& V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。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,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,眼睛还和
, G) b5 E- i, Z1 t8 [* F猫眼似的贼亮,穿着蓝布长衫,腰板挺着笔直,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像  Q, J' h6 S) v  C- E
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,沈先生才咳嗽几声,慢悠悠地走过来,选一位2 i6 Z# I+ e- t" V' f) p; O& P8 n1 r, Y
置站着看,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:3 O+ f8 C1 q' `
    “沈先生,这里坐。”
' c6 n- Y4 a# {   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,对另三位赌徒说:& w! M# H- c! W$ f7 t
    “请。”* Q6 r9 u: S' ^) ~: V. y
   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,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,只听到哗哗的风声,
/ s" U, d6 i  ^$ _; z3 \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,唰唰地进进出出,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6 p$ E, b2 Q8 T% z3 r
   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,对我说:
' ~  \, T6 W, K+ b/ A) q    “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,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,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。”
, H9 ^7 G& j5 R- z    小日本投降那年,龙二来了,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,光听他的口音,就知道这人不
4 V& d9 V0 L- p: t& H6 m% G简单,是闯荡过很多地方,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龙二不穿长衫,一身白绸衣,和他同来的
* S1 y7 M4 M# s" K2 M& E还有两个人,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。$ K7 f* ]0 P  g$ ~& E
   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,实在是精彩,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,沈先生和他们三
3 ?2 u- w' b; B个人赌。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,托着一盘干毛巾,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。他
5 [, h2 ]3 z) N. W1 G+ ^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,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。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7 s! G) X& a; u3 Y: R1 K% Q# h8 V
的。起先龙二一直输,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,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,一个骂骂6 j6 q6 _: y6 d  Q, a
咧咧,一个唉声叹气。沈先生一直赢,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,沈先生皱着眉头,$ `1 i. S; V, T- B$ B
像是输了很多似的。他脑袋垂着,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。沈先生年纪大: S( b, j+ S0 j, u. c* g- k$ e
了,半个晚上赌下来,就开始喘粗气,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,沈先生说:. R/ u; S. D' \" f9 a2 M
    “一局定胜负吧。”# j5 ~7 `, O& o- z( `9 ]
   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,擦着手说:
# W3 B1 y' b/ ~    “行啊。”
3 q8 S5 j+ E8 C% M5 u# N0 n8 c   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,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,只在中间留个空。每个人
% T' @1 ^* X( h2 w) D( x# {& I发了五张牌,亮出四张后,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,把牌一推说:  i& H7 I: f9 t
    “完啦,又输了。”
, M! W# S: ~3 @* g    龙二赶紧说:“没输,你们赢啦。”6 R3 j1 r$ Y) N! l
   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,是黑桃A,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实沈先8 E4 y% H8 U' w& X. x& C
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A,他是三A带两K,龙二一个伙伴是三Q带俩J。龙二抢先亮( T1 o5 Z4 G1 B4 C. S3 X
出了黑桃A,沈先生怔了半晌,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:
7 {0 I( N0 \7 f! p' q0 m$ Y1 a    “我输了。”% ^6 W7 a/ d5 i/ S9 o2 ^5 r
    龙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,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A,龙二
  M& t3 N5 s( h* g) w* G抢了先,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,沈先生手推桌子
' ?) w% f1 o) p% V站起来,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,转过身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微笑着说:
1 F/ Z+ z/ J! s$ M6 j    “我老了。”8 ~" H; m" T$ R
   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,听说那天天刚亮,他就坐着轿子走了。/ d% }  _# \0 v3 G* C$ H( I5 W, Y
    沈先生一走,龙二成了这里的赌博师傅。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,沈先生是只赢不输,
. S$ x# L" i, f4 j龙二是赌注小常输,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。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,有输*杏???
! G1 Q5 `9 v: G+ y; K晕易*觉得自己没怎么输,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,输掉的倒是大钱,我还蒙在鼓里,以为
; }6 l& `# T' v% a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( u! A  R) f  W4 Z" ?4 h' h4 L; t
    我最后一次赌博时,家珍来了,那时候天都快黑了,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,我当5 P* t* o9 Z; F5 j5 j7 P) _/ e
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,我儿子有庆在他
& @9 b1 d* C- x6 |" y娘肚子里长到七、八月个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,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,起先我没看到' v8 k7 n& f! U2 j
她,那天我手气特别好,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,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) d" w: ?8 p$ w$ X' B
嘿嘿一笑说:0 M$ Z7 _5 w( p9 a  m
    “兄弟我又栽了。”+ E) I! [9 c8 A) e% s) b
    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,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,我也不敢,我和龙二赌都
  b" T  y$ \6 a6 ^; D5 ~% |是用骰子,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,他常赢少输,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,接连地5 ?, E$ T* l" m+ u$ Q: w
输给我。
% Z* |: @; n8 i  V/ K0 j# {5 J( G    他嘴里叼着烟卷,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,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,两条瘦# f$ i; z& r! U7 w, L& Z) j
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
& |! p; _) r- @( m; m   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样的,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,
! p: a5 x# p  |; C4 s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。我正高兴着,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,低头一看是& A6 {. ]6 P& A0 G5 Y* {) Y
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,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,这太不吉利。我
. B% f4 B" c2 ]/ O就对家珍说:
5 \8 ~3 Q. _8 M4 f    “起来,起来,你他娘的给我起来。”
! y0 u# g" y1 c  C! x- b+ J' V5 ?    家珍还真听话,立刻站了起来。我说:
5 s3 s7 }/ a1 U    “你来干什么,还不快给我回去。”
) ^, ]8 I4 T+ u! Z" Z- r   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,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,他一掷出脸8 X: h1 t7 k( \9 @3 [! F. \
色就难看了,说道:
/ w, c( o9 ]7 E: _    “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。”
' M8 N7 \7 e0 h6 [1 _   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,就说:/ _6 {( T& [6 m4 V; o+ S9 e% n
    “龙二,你去洗洗手吧。”7 j; W4 x" V" a/ j
    龙二嘿嘿一笑,说道:
2 w; P' s# `! h/ J    “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。”
7 X2 ^6 q% K9 \/ O% ]7 U) W9 j0 h   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,我一看,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细声细气地说:- y% q  `- a1 h% V/ V
    “你跟我回去。”% l. V6 j* L2 v/ ^) `' Y8 v
   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?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?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,我看看" N& y) d- K! |0 D
龙二他们,他们都笑着看我,我对家珍吼道:
7 N! i8 _- J; A( y% C) F    “你给我滚回去。”; O* `# ?8 X& w0 I1 l( m' ?
    家珍还是说:“你跟我回去。”9 p3 [: w% M/ u2 V" R
    我给了她两巴掌,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。挨了我的打,她还是跪* J! j5 l. E% ^2 [; X
在那里,说:6 [# Q4 o1 F$ k
    “你不回去,我就不站起来。”6 N' K) i( c0 t- y! ]
   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,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。这么好的女人,我对她又打
7 s+ e2 P  ^. |+ C+ E5 i又踢。我怎么打她,她就是跪着不起来,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,家珍头发披
6 D: ]" M$ H5 r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。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,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,让他们把
0 o4 Z% O  Q+ u7 ?家珍拖出去,我对他们说:6 X0 X- p! D: W8 J" g/ g
    “拖得越远越好。”
- J2 x" D/ ?6 i4 ^2 q    家珍被拖出去时,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,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,家珍没喊没叫,5 Y9 l3 l7 {" B4 b6 b$ v
被拖到了大街上,那两个人扔开她后,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,那时候天完全黑了,她一, z3 n: q2 m' k+ C
个人慢慢往回走。后来我问她,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,她摇摇头说:
' c# d: ~2 [+ S+ Y* S. v    “没有。”" N" i2 w) z0 ~6 ~
   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,站了很长时间,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' t! X8 @, ]2 v! Z, L* A
的亮光印在墙上,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。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,就走开了。
3 z% y0 E% J# x. B- A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个孤身女人,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
8 J& w: j2 t; j: H' H9 ~# V5 q庆,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,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
: Q; n! D) v5 x( H3 L' d$ x- K4 P! S, G3 Q5 Z5 `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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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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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3:23 |只看该作者

2 M1 M$ K. J* {3 k2 @0 P  T# q    早上几年的时候,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。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,家珍穿着月白色的
  u) G/ K8 p( `) b5 W) E( H0 v旗袍,提着一盏小煤油灯,和几个女伴去上学。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,她一扭一扭地走( I& U# ]1 ]- p+ C
过来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,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,家珍那时1 A) `9 v5 U% D, P" K
候长得可真漂亮,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,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,我当时就在心里
* n; X! {+ h9 J& m* n想,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5 |6 j% ~) U# _
   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,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:
! y$ ]1 L* ?: {& |8 z    “那是谁家的女儿?”
% x$ l' s5 `4 o+ U) ]- P7 Z5 o1 ^    鞋匠说:“是陈记米行的千金。”1 c7 U2 E  ^2 v1 I/ u
   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:9 T/ \5 o! g& o8 T
    “快去找个媒人,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。”9 F4 [' L: D; ?+ p' s1 v" d, [
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,我就开始倒霉了,连着输了好几把,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
  {% b! p* s, m+ {4 r( ^' }, X6 u+ `样堆起的钱,像洗脚水倒了出去。
8 J& ?  Q. |- F% w, c- N4 y$ M    龙二嘿嘿笑个不停,那张脸都快笑烂了。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,赌得我头晕眼花,
8 l7 c* z2 v1 H1 t3 x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。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,用唾沫洗洗手,心想千秋功$ h/ r; {+ u+ A4 t- D
业全在此一掷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,龙二伸手挡了挡说:( x5 g0 n  @! y. n% F- P
    “慢着。”
* M1 r5 G# Y, v0 ]0 T( S6 x3 r   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:1 k1 z/ U, H. M
    “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。”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,只剩下我们几
  i& `; |8 Z$ }& v5 f1 V个赌的,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,那跑堂将热毛
  _7 b+ i, [5 b) n巾递给我,我拿着擦脸时,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,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。- H" d6 s& D6 s$ n7 m9 U0 N
我一点都没察觉,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,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,掷出去一看,
; z. c2 L, V* o% z/ B0 e还好,点数还挺大的。$ @5 i# I8 r: ]; Y
    轮到龙二时,龙二将那颗骰子放在七点上,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,喊了一*?*
  l" q  U0 |( x5 P    “七点。”# s  U( T9 N7 f5 Y( T
    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,龙二这么一拍,水银往下沉,抓起一掷,一头重了% V2 [: \/ D9 A# A" D5 {2 E
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。, |; F7 l& w  q0 Z6 i
   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,脑袋嗡的一下,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,
0 y8 e4 R0 Z9 x( \+ J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,便宽了宽心,站起来对龙二说:
6 U+ y8 p/ k( [1 T  m8 h    “先记上吧。”
8 b% J2 G5 T8 w   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,他说:* N) b# s$ U/ k8 |8 K! ^% V' I
    “不能再让你赊帐了,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帐,你拿什么来还?”
1 r+ _: E( Y3 v4 O( c: ~    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,连声说:- g' J8 F+ @7 T0 J7 c; G: ~
    “不会,不会。”
. M9 n; [0 [# u8 L, d& D: y) P6 c  E/ Q   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,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,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,/ K* o9 u0 }$ u, M) r
对我说:
! n! V4 O% W2 }0 Q4 R" `7 U    “少爷,看清楚了吗?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”
4 A- @$ n3 v5 U' H   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,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,
! K+ C) ]" l* L7 W2 g我对龙二说:5 W  B/ z  e8 e7 O5 v2 J
    “别算了。”
* ?/ p! E- l: y    我重新站起来,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,那时候天完全亮了,我就站在街上,都
- `. Z% e: x) g4 J, B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:6 v! }8 m3 H+ r+ i  d; j- c5 G
    “早啊,徐家少爷。”+ C5 `2 B3 j# \  U+ w
    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,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笑眯眯地说:
! a! ^  e, t! X    “瞧你这样子,都成药渣了。”
" M, k& j  I& ^$ ]   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,他不知道我破产了,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。7 j! |, F3 M1 r' Y7 {' a3 Q; i
我苦笑着看他走远,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,就走动起来。- p$ ^$ d$ M  a$ v- j
   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,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,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,以为
, i8 g; ]/ c+ h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,我哪还有这个胆量?我把脑袋缩了缩,贴着另一端的房
0 Z) r: i& _( y* U: `- b屋赶紧走了过去。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,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
4 f* W' q, `  _& R/ k4 N   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,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,脑袋里空2 c: c& C5 T8 K8 ^' U
空荡荡,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。到了城外,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,我又害怕了,) |: Q# Y& z7 y3 z3 c
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?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,走不动了,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,  _% F+ ^9 w. U# [; o
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。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,走过了一棵榆树,我只是看一眼,根
4 ]2 ?+ t. P4 n) r1 u& p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。其实我不想死,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。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
2 S. Q7 }9 {& {% L1 ]1 u. n不会和我一起吊死,就对自己说:
" K" H" d; ?/ N+ |2 [, f    “算啦,别死啦。”9 v% k$ Z& J; K* W+ r/ d
    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,一想到爹,我心里一阵发麻,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?我边8 i" Q/ ^" ^$ Y" {
走边想,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,还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,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
% @! H( t& m" r$ b吊死强。
4 p3 h9 X( c- I: n: H   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,我瘦了整整一圈,眼都青了,自己还不知道,回到了家里,我: B" d7 ?8 {- [; B: s. i4 i. s
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,她看着我的脸问:: y( H' A' v  Y" a) T+ \' b
    “你是福贵吧?”
. F4 d; G; E8 D2 l    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,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,我不再看她,推门走! n% \. y! Q( p
到了自己屋里,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,她张嘴看着我。一想到她昨晚来劝
' U$ D$ I1 t& ]$ o我回家,我却对她又打又踢,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,对她说:- D0 O( M) o; k5 ?/ B  e
    “家珍,我完蛋啦。”% r; m; j8 s; Q& z+ T9 P6 k) B
   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,家珍慌忙来扶我,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?她就叫
. \+ G/ z" X$ U# \我娘。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,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,一副要死的样子,可把她
& a5 J/ _/ R( Z4 Y们吓坏了,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,我伸手把她们推开,对她们说:' I- d, r5 a, @$ U6 f* |8 X" S  k) s
    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
( y& \: L" {  k   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,她使劲看看我后说:
( M: g) _- x' H) s+ |: {$ C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( U" s( {. Y' z1 O$ ]) _
    我说: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  k6 `9 F( p# n8 C3 J4 c. g
   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,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抹着眼泪说:+ R4 K6 L2 z1 Q# q- o3 e
    “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”- p$ V# Z# x, Z( h
   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,她没怪我,倒是去怪我爹。/ \8 S$ k  N  @
    家珍也哭了,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:
7 M2 q) k% `8 W( u8 _# s. C$ T    “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。”
' A3 V/ c5 V5 h' M. d& S+ j    我输了个精光,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。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,他还
& f5 @% r. _: y/ s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,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。听到我爹的声音,我娘就不哭了,- y$ N% U  s% ?0 h& N& X
她站起来走出去,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,不一会我就听到爹( J) X/ g, h! Q" t5 F* i0 ?1 a) m
在那边喊叫起来:
- L* ]8 o2 X. F5 I& Q4 M1 f, ]3 q    “孽子。”: h0 J8 ^0 c& m. P+ I) x. q0 F  s
    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,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。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:: m& G2 d! |3 Y% w2 R
    “爹,你快躲起来,爷爷要来揍你了。”; L2 |  l4 d! V& }5 I
   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,拉不动我她就哭了。看着凤霞哭,我
: Q  e0 T# L3 l: [/ a2 r4 D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,就是看着这孩子,我也该千刀8 R1 Q9 P2 t# L  O! F
万剐。. x4 A5 z2 h6 X. v5 m3 t
   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,他喊着:
4 @5 |+ a# ]$ E8 W! R    “孽子,我要剐了你,阉了你,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。”$ F) E9 t  D" D. W! a* K
    我想爹你就进来吧,你就把我剁烂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门口,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
3 A  U8 F0 c/ L! q; F' ~) N+ d昏过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,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过了一会,我听到# |6 n2 w6 @- `. x9 w
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。  p4 g7 K; V7 D- o4 C
   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,第一天他呜呜地哭,后来他不哭了,开始叹息,一声声
; V4 v2 A5 ]0 j传到我这里,我听到他哀声说着:
0 g: Y/ k3 U3 Q# ?    “报应呵,这是报应。”
! |" V8 R; [3 e/ {' K    第三天,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,他响亮地咳嗽着,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*?坏
) m2 Z5 {" O5 ~健*到了晚上的时候,我娘走过来对我说,爹叫我过去。我从床上起来,心想这下非完蛋6 Z7 O! p& ^- ]. p+ M$ c/ V
不可,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,他有力气来宰我了,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。我对自己5 O5 o* Z+ v) X
说,任凭爹怎么揍我,我也不要还手。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,身体软绵
! [# L8 G" C; v' n. Z绵,两条腿像是假的。我进了他的房间,站在我娘身后,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,% a9 L) d% {2 o4 L
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,白胡须一抖一抖,他对我娘说:
  }" ~8 Q& u6 E- M: N    “你出去吧。”8 m$ w2 g4 v$ {! T3 J+ E
    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,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,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4 c% T/ ]+ e, E/ ^& w
来和我拼命。他躺着没有动,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。  I! t* ?# i- q# X  j% }
    “福贵呵。”
8 A6 J- S  S  z* E6 o! @7 t$ u+ y8 j    爹叫了我一声,他拍拍床沿说:. X8 ~, j% W: J
    “你坐下。”& s/ X* d6 V# [2 ?5 C8 q
   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,他摸到了我的手,他的手和冰一样,一直冷到我1 d! J5 T* M! l0 O
心里。爹轻声说:8 u7 b4 r% t( ?9 {
    “福贵啊,赌债也是债,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亩地,还有这房
: b5 e+ f3 E. c& E$ x" `子都低押出去了,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。我老了,挑不动担子了,你就自己挑着钱去
- i: d$ ^  m+ ]; l2 D7 }' s还债吧。”
! j4 P7 O/ ^1 ^- L+ P   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,听完他的话,我眼睛里酸溜溜的,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,
' M' Q1 k/ T- D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,脑袋掉不下来,倒是疼得死去活来。爹拍
3 A* D+ a  C7 [, J. K2 Q拍我的手说:( H4 O# l( j& G. V; j0 j, y6 A
    “你去睡吧。”
7 ^# J. x8 U, h0 Q$ g* {    第二天一早,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,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
# h6 F( v4 h5 G7 ^* C人,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:
4 C+ L. L  p: X4 b8 B    “放下吧。”
5 [( W+ w( ~: O1 m   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,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:- |+ e* P: d, x1 q- P; |  S
    “徐老爷,你要的货来了。”2 s( v$ M" [& }
   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,他把房地契递过去,向那人哈哈腰说:
/ L+ E4 P2 X5 `6 {& U! n/ L    “辛苦啦。”% W2 w0 Y- ^$ N! J
   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,对我爹说:: j. M* ~6 @% I, K% b
    “都在这里了,你数数吧。”
3 ^6 |8 |* {8 L   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,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:
" I+ u7 Z5 G5 B; u    “不用,不用,进屋喝口茶吧。”& Q% a( ]7 q2 X
    那人说:“不必了。”3 H8 N4 q# E3 L3 c6 f) D
    说完,他看看我,问我爹:
- L9 m5 U. f( B* ~8 z    “这位是少爷吧?”4 q# d  p8 z) t5 V/ @; R  c5 u5 o
    我爹连连点头,他朝我嘻嘻一笑,说道:* A& u- b1 r9 d; J2 \
    “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,可别让人抢了。”
, P9 u9 e; N9 v1 \5 n    这天开始,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。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
( w. ?) r" Q# h% [  d3 m. h0 p' a+ B( p珍去采的,凤霞看到了也去采,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,盖在担子上,我把担子挑起来准0 r. \8 s3 H+ c* C8 T3 F
备走,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,仰着脸问:& f7 l( `4 g& q; v+ F% F& P
    “爹,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?”  G9 Y0 J6 @8 `& e
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,差点掉出眼泪来,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,龙二- G3 H# Y" i4 M! y
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,亲热地喊一声:- e2 y# g$ W. r+ B6 ~) V
    “来啦,徐家少爷。”
: ]" y' {9 z) S8 V   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,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,对我说:+ o& u3 b' g( ^: I/ k% X! g& y: U
    “你这不是自找苦吃,换些银元多省事。”9 i* |9 v7 a5 N
   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,他就不再叫我少爷,他点点头说:; {* A: }7 V( y: ]4 Z2 k5 j" l6 y
    “福贵,就放这里吧。”3 f, ]6 h% M- `' ?& @
    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,他拍拍我的肩说:
# n$ I7 P, J: A/ \    “福贵,去喝一壶。”0 @& j" N% a0 N" U3 k) R
    龙二听后忙说:“对,对,喝一壶,我来请客。”0 a/ r; }3 A0 }; ?& S1 H
    我摇摇头,心想还是回家吧。一天下来,我的绸衣磨破了,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。
$ y1 Z( E% h' ~) c3 W4 a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,走走哭哭,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
) H- K3 V- r/ b* c+ u# q# g架了,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,9 W8 I$ }! k8 [& M
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,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。这么一想,我都走不动路了,在3 F1 Q! j9 r4 ^( i
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时我家的老雇工,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,背着
- p: X3 A: B! T0 w, i个破包裹走过来。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,现在也要离开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,是我爷
/ `% s% s8 d9 c! ]爷带回家来的,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,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,
$ {, S9 k6 X6 Z1 J看到我蹲在路边,他叫了一声:3 T- h- ^, o$ a! i8 ]0 p4 {
    “少爷。”' i$ M" b4 H1 q4 J3 p
    我对他喊:“别叫我少爷,叫我畜生。”6 v8 t% [; M+ F4 a8 M" z9 }
    他摇摇头说:“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,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。”1 Y6 }4 S' \: `2 `0 R' l
    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,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,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。
. ^: W" O/ c* U) y1 V& s& E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,我对他说:
- B# N% J! c5 p/ G    “天快黑了,长根你回家去吧。”
' R$ s* b! b4 _: O9 A3 g    长根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地走开去,我听到他嗡嗡地说:
7 N7 P0 X8 H: x, `" m5 P8 q- g) p  Z    “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。”
, E  I: D7 ]7 y    我把长根也害了,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,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。直到长根走远4 H5 o* n9 D' }  C0 {
看不见了,我才站起来往家走,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
5 q6 ~% A! ^2 o7 D. c3 x: f( Z经走了,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,我爹还在床上躺着,只有凤霞还和往常3 c  \" f% @# F3 q4 d0 @9 x
一样高兴,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。她蹦蹦跳跳走过来,扑到我腿上问我:! u7 V+ n1 t2 P. }  }
    “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?”7 o+ F/ e. e5 v
   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好在她没再往下问,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
2 k6 G8 Z, y* U. P1 R% l2 I$ w子上的泥巴,高兴地说:
0 p% Q# h0 W2 _, n    “我在给你洗裤子呢。”/ R5 F( M7 ^( j1 |/ J  u. `7 K' Z
    到了吃饭的时候,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:
: T- K8 t* C7 u! o9 z' ~   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?”
1 q7 v* ?! b, Z0 A6 }    我爹说:“我出来吃。”
3 p* H7 y6 Q* w. S- t, J9 Y3 l: R) n    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,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,那张脸半明半" c; r! h+ N# \9 j6 {
暗,他弓着背咳嗽连连。爹坐下后问我:" y, l- x0 \; _8 Z: ?6 |
    “债还清了?”: ~7 {# ~4 {4 y1 ]: \* w/ R
    我低着头说:“还清了。”. A% H) H- T! s* E: s
    我爹说:“这就好,这就好。”& x: E" l+ {. `) o
   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,又说:
0 P6 v# f8 e2 p3 s+ X    “肩膀也磨破了。”" y3 p3 }& ]  ^
    我没有作声,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,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
' Y1 B) O% d2 \" m/ m5 e$ t8 g地吃起了饭,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,把碗一推,他不吃了。过一会,爹说道:
0 H1 q9 S  Z2 q! w    “从前,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,鸡养大后变成了鹅,鹅养大了变
- M) c% K; f: Y2 x' ^, O成了羊,再把羊养大,羊就变成了牛。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。”
% m1 J) y, B% Q1 |    爹的声音里咝咝的,他顿了顿又说:6 J, e) v3 o  a$ h
    “到了我手里,徐家的牛变成了羊,羊又变成了鹅。传到你这里,鹅变成了鸡,现
! K0 y; G1 o! a在是连鸡也没啦。”
. s0 q+ g3 e( X! Z, E' r   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:
( G6 R& f3 n9 O3 p4 t( }1 Q! z    “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。”
; C3 l+ X, O7 J' m) k    没出两天,龙二来了。龙二的模样变了,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,咧着大嘴巴嘻嘻笑! N9 V) \* a  |. e) r% l7 R
着。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,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。龙二用脚踢踢墙基,( H$ a( o/ H; s8 Q6 `
又将耳朵贴在墙上,伸出巴掌拍拍,连声说:
* ?, S0 ?: T/ ~+ g9 X) X  p    “结实,结实。”$ q" z0 |; R+ g# V
    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,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:
: _0 m0 W+ c" b    “看着那绿油油的地,心里就是踏实。”
6 l8 e% q' s) h# ]  c* ^1 n    龙二一到,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,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,我5 Y) @0 v, K# y
爹双手背在身后,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,末了对我娘说:
' N/ G. M) m1 `, W    “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。”
5 G: N3 c9 k& O2 b( h    说完,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,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。我爹像往常那样,双手背在
4 a; O+ E  t+ w3 j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。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,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,
% g7 N" ?/ o3 [, Q8 u! i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,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:0 P# O, E' R# m& b
    “老爷。”+ B8 _$ ~" {& a  `# C
    我爹轻轻一笑,向他们摆摆手说:# Z: t9 u$ L" y& ^
    “不要这样叫。”
5 P6 b6 L: ?. G0 C; b   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,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,在粪缸前站住脚,四下
" ?. |2 r# w: L, w* w里望了望,然后解开裤带,蹲了上去。
' @1 @2 t( w& q, A$ e: x5 u   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,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,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; W0 m8 c( a1 }; Y2 \
慢慢变得不清楚。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,他直起腰后,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。
' x. m" x+ D5 G   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,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,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,脑
( C% [# h, f3 d8 R$ t3 q9 T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。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,问他:
9 Z0 y2 X3 g+ A8 q! i# i% V    “老爷你没事吧?”
9 [8 V6 D* {- m2 z& M    我爹动了动眼皮,看着佃户嘶哑地问:
2 v+ [% o0 N4 y7 j/ a! I    “你是谁家的?”
" C1 I3 }& d( Z: J- R: y8 F$ B    佃户俯下身去说:$ \: I2 |2 s* |7 F8 z8 u* h. M
    “老爷,我是王喜。”. N: L* g; R, z/ [. s6 J
    我爹想了想后说:& D% ^- T+ ]- l8 m" y1 ^
    “噢,是王喜。王喜,下面有块石头,硌得我难受。”. E# v6 }% G9 u) N# Z& n% w2 o
    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,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,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,
/ h5 U$ G  e, u轻声说:
& y" q) b' Z6 G) ^7 E3 C  z    “这下舒服了。”
+ @  G: i. S& @% r, q7 y    王喜问:“我扶你起来?”% N( s4 W4 s- v
    我爹摇摇头,喘息着说:5 _+ g2 ]7 b3 B
    “不用了。”5 Z4 F! H5 M/ D& d
    随后我爹问他:- h+ z, S, F. w# ]$ N
    “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?”
4 y6 F: ]" c# t, }    王喜摇摇头说:
2 B; ~, F2 R: o    “没有,老爷。”
# B% {) \$ h3 r; O4 f   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,又问:  }4 C( s' O( l. T8 O
    “第一次掉下来?”
: k& E; |" A' E: x    王喜说:“是的,老爷。”+ C5 D/ H. j. C# P2 ]. H0 C
   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,笑完后闭上了眼睛,脖子一歪,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。  Z4 B- j/ \2 v. R3 R2 x
   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,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,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,7 E. o% g5 v% G( |% P9 `( T
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
$ l& {1 u) a) h* A: X, r5 I7 U. @    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,遇到了跑来的王喜,王喜说:
2 G& y' {& S3 t2 f9 R4 l1 i    “少奶奶,老爷像是熟了。”3 o* i4 P9 i7 F0 d
   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:“娘,福贵,娘……”
( c- W2 K. v1 B' m7 v. l' i( V! d    没喊几声,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。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,我跑出屋看到
1 s0 \' `2 W* L& l+ @# F! D家珍站在那里,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着:5 U+ M# k6 r+ T* f" M7 C3 L
    “福贵,是爹……”1 R- g: Z) T9 v8 v  K" p
    我脑袋嗡的一下,拼命往村口跑,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,我又推又喊,我
! X+ [0 Y2 h5 i爹就是不理我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站起来往回看,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,' I6 m2 @( C# Z% r2 t
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。# ~. Z! `  p& S$ X$ F* S
    我爹死后,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,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,一会儿眼泪
$ }* L8 r' C' ?5 i; J1 [; b汪汪,一会儿唉声叹气。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,她玩着我的手问我:
" P6 ~* n! |  _/ A( n0 ~    “爷爷掉下来了。”0 o0 Y' N) B- D: V
    看到我点点头,她又问:$ p5 K+ X8 ?9 Z+ w( G1 p
    “是风吹的吗?”: |' q  |$ F# Z  G( E. U
   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,她们怕我想不开,也跟着爹一起去了。有时我不小# L' m5 ]) D" I) z) m
心碰着什么,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,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,她们才放心地问我:
- Q$ W( Y1 z0 c  K    “没事吧。”
* Y3 l/ i$ T& H4 h   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:
: |0 M/ O4 z- ~2 U    “人只要活得高兴,穷也不怕。”
5 ~5 u( t- N( d2 f: Z0 Q* q    她是在宽慰我,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,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。
6 i, a& L8 Q6 h6 T5 s, K& `+ k/ _" _我爹死在我手里了,我娘我家珍,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。
; F# F: k+ B/ U% R1 w+ O9 x. R, r7 b    我爹死后十天,我丈人来了,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,后面是一抬0 G+ [. v( S* c. [
披红戴绿的花轿,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。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,以为是谁
1 Y  E  T- j2 k8 T" b/ `+ ^/ E家娶亲嫁女,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,有一个人问我丈人:8 E* G# o, E8 r/ _4 y
    “是谁家的喜事?”
7 H# K0 `) s* J1 J. t   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:/ H* ^* O7 ^/ c" [: `" d! F1 [! i! _
    “我家的喜事。”' q: }" U' O) Y, v  J# q' W
   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,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,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& V* i- y- {% k0 J
前,他朝后面摆摆手,花轿放在了地上,锣鼓息了。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,
, Y7 h5 e% d- J9 Q* h6 |# S/ M我心里咚咚乱跳,不知道该怎么办?) q. j* a. [6 ~/ e" ^
   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,家珍叫了声:
/ u. ?1 V( M+ y# |' R    “爹。”+ I  i+ @) Q2 ^, E/ P8 ]8 q
    我丈人看看她女儿,对我娘说:
4 E7 v* s5 x, b; c: J    “那畜生呢?”
7 c: p( H6 o8 m    我娘陪着笑脸说:
' w) P8 f2 Z( _    “你是说福贵吧?”
& o4 ^% U: W+ g& K- D. a8 k( Q1 |    “还会是谁。”
7 E! L' k5 t2 @% |1 ?- R6 t    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,看到了我,他向我走了两步,对我喊:
- F/ F1 P! ~% g& k' t6 X    “畜生,你过来。”. r1 a% R' W- w4 y* g" b5 M4 N
    我站着没有动,我哪敢过去。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:
" ]# G6 k7 o4 y9 I    “你过来,你这畜生,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?畜生你听着,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,$ H6 T" j, y6 j- R5 P
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,这是花轿,这是锣鼓,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。”
0 s* ~, j- Y& _1 i    喊完以后,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:6 i% J7 k; U8 A8 ?
    “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。”6 S8 [" A% p7 @! F
    家珍站着没动,叫了一声:5 J0 p! l8 F( y3 t" ~+ u2 ^
    “爹。”: ]  X( i0 N0 Z/ z# [/ U
   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:
+ H0 Z% e# }3 U) p    “还不快去。”8 |; F! p( Y# `* a9 y8 H
    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,转身进屋了。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:
0 ?9 p) F! @, r* ?0 U    “行行好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3 g  O/ t. c, O: I    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,又转过身来对我喊:
9 k) F2 e1 v0 ^' _0 C6 u    “畜生,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,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。”4 T' J+ ?: w$ w! D. @# k# F/ k
   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:& r) Q5 R) D% F
    “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5 N9 i, s; z, z% d   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:/ E1 V+ ^% q( O7 O
    “他爹都让他气死啦。”
! [( W. ?3 w; E5 A/ _, C) ^   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,便缓一下口气说:; X- n" g) v; k- k4 C; c% Z
    “你也别怪我心狠,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。”
- d# `4 w2 U. j! {3 j* a4 K    说完丈人又转向我,喊道:
: p+ K* v/ e+ A3 a- Q5 y1 t    “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,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。”
; H6 P3 N3 x  Z1 ^5 k   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,她抹着眼泪说:
' L4 w) X/ W. H- D% C    “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”/ X; o6 w& K2 B8 q) Q7 I
   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,我丈人对她说:' K% G& W4 z, P. p, `1 T/ X3 M
    “上轿。”  g4 y7 K7 M; [( ~% V( N& w
    家珍扭头看看我,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,再看看我娘,钻进了轿子。这时凤6 w) u! {" w* C) q
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,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,她也想坐进去,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,% k5 K" }4 ~: V  Y4 p& g2 D
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。
# w, y- j5 A6 _" T   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,轿子被抬了起来,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,我丈人喊道:
* o  w7 v# C1 U8 E“给我往响里敲。”
& N* h5 S; t: Q4 S  h0 O6 \, w    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,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。轿子上了路,我丈人# {- ?% s1 h4 k# \/ g3 S
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。我娘扭着小脚,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村口才站
3 T2 V/ F/ z! J; s5 k+ {' e住。# w6 G. M3 ^8 b" [+ x2 L
   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,她睁大眼睛对我说:
6 W3 W2 f. Y/ E    “爹,娘坐上轿子啦。”; K$ z  r/ e/ ]" ^* e
   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,我对她说:
) ^8 c( n, I6 W* G8 X+ ~    “凤霞,你过来。”
( o5 S! G! j9 f& l6 C4 W  x( N    凤霞走到我身边,我摸着她的脸说:
8 m; y7 Q2 F0 u" z, {    “凤霞,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。”- |; `$ W, R; s6 Z: h& A
    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,她说:: S7 `0 ~' j! [% X# y* D
    “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。”4 O% `/ R9 f* \. Z9 l; k

) F! L( L3 u$ N. N: x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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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4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4:26 |只看该作者

. S9 N2 c/ c1 j9 Q/ b: C, e/ `; G    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,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,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,( C: L+ F- ?1 j4 `( j: t  \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,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。他腿上沾满了泥巴,刮光了的脑+ g: z* w, ?# |9 n! E+ V, t: X
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,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,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。* u. @7 u2 \$ g0 e
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,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,我看到池水犹如拍
5 i/ I8 r" q2 u7 M/ {: k7 u, F4 i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。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,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
6 L4 T) L4 h0 O# r( M# Z的生活,我年轻无忧无虑,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,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
5 N* I% |) h1 \3 H深深吸引我。就是在这样的时刻,我遇到了福贵,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,从来没有过
9 G1 P. y3 E5 N) t) {* U1 j* ^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,只要我想知道的,他都愿意展示。+ u7 w" f4 }& g) E
    和福贵相遇,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,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
- [. g5 S+ V2 f/ Q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,5 F. s' T2 }! J1 s
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,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
$ L! S% e& b+ X泥土,他们向我微笑时,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,) }" _3 ?/ [' A0 K3 Y( n
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,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,也会泪6 X/ l. [* W8 \) }% L
流而出,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,擦去眼泪,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7 O. A! y0 n/ U! b
   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,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,又能- F- e- h# H3 Q5 N
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,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
, U' B% z* |+ G- y  h' P# \轻时走路的姿态,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,& z" `! h% k1 g& D3 Z  N
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,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,常常以不知所措的
7 ?" o7 S  Q; A1 t微笑搪塞过去。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,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,即* U) x  c; S1 {2 s2 z+ h
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,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
% _' B6 e/ P  C( E1 w; y里,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:7 }/ a2 p2 v( k+ i2 m2 Y# D
    “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: o" {3 \, V% q. C, e! q
   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,他喜欢回想过去,喜欢讲述自己,似乎这样一来,他就可以! t7 b. s2 E& n; h9 e  @: v( U& }
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/ T: z9 K9 Y% c6 t% j4 Z  _
    家珍走后,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,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,一看到
, ]/ l) t* N+ }+ {" U# O3 G* t她那付样子,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:1 f+ \0 O0 r' T& e2 x
    “家珍是你的女人,不是别人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+ I; V8 d, s6 A4 X9 K+ }; X7 Q    我听了这话,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,我还能说什么呢?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4 q* U) {( P- x& Z1 M
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,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,一会儿恨这个,一会恨那个,9 \) P: R1 j- I
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,白天就头疼,整日无精打采,好在有凤霞,, n* l8 l8 a9 _3 ^; T! g1 L
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:
5 n9 c% e) o- S4 n  d1 K    “爹,一张桌子有四个角,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?”
9 B  E% I0 a, G. R6 q, C" v! T   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,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,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,她( h) v+ i7 v5 v) M( O  P
说:- ?* D9 i/ G* p
    “错啦,还剩五个角。”
; @7 o8 T& V. v* K' _% C    听了凤霞的话,我想笑却笑不出来,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,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, J' ]+ E4 m4 o' S: \
了一个角,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,我就对凤霞说:
! K+ \8 X2 g3 v5 \    “等你娘回来了,就会有五个角了。”
& G/ }& T( Y5 {1 z   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,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,我娘挎着篮子小
; K7 i' L# c0 h/ z: u脚一扭一扭地走去,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,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
: q3 ~, n' k% s力活。
1 ?6 ~8 G7 d! ?' m9 D" G4 E: A   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,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6 x. F( M4 k4 {6 \
   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,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
4 B- b2 O: e. c9 a, f亲友那里去借点钱,开个小铺子,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,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,人上( @6 V' F; G/ ]$ {0 l  T
了年纪都这样,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:
, @1 b' |6 V( I- H* ]. z    “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,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”
& _+ J7 I1 l' e; o' z    我娘听了这话,过了半晌才说:
: [1 |; |, f6 ]7 |    “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”" I. A0 J7 q/ }7 T$ k: I% \. x
   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,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
/ S4 U6 k  n! B, Z7 ]4 {6 v# }4 `   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,常常穿着丝绸衣衫,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,神气
: M' F$ B$ a+ b; G' j6 e! j得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,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,我起; q7 i+ f# P3 Z: D8 w$ t3 @+ o; T
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,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
& H- V& F* g  I3 @   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,常笑嘻嘻地说:9 G* H- ?: N- x
    “福贵,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”2 d# P0 r8 \! }6 a
   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,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,如今那9 y' b# ^' r, Q5 F1 z! K) N
屋子是龙二的家,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! v2 g$ u8 ~/ [) ~5 N   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,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% j* b! m1 d7 k: v" p. Z
我去找龙二时,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,两条腿搁在凳子上,一手拿茶壶一手! u8 L: G9 g, `! j
拿着扇子,看到我走进来,龙二咧嘴笑道:
% [* k/ n! o- _! h# [; _    “是福贵,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”% @) x* p! z2 g
   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,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:
* D( w; i( B3 h    “福贵,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?”
- m6 U, a9 S3 t( W7 t) j0 K    我还没说不是,他就往下说道:
6 n& m% P3 X# T5 v, J    “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,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,我啊,只能救你的急,不会
/ z# p! O2 \& _救你的穷。”
& V, ^, |# {$ N3 w4 ]! {" g    我点点头说:“我想租几亩田。”
# i/ i& Z  C. W5 H   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:
, G- G2 t( l2 w# n+ s' z    “你要租几亩?”
* f4 ^) p3 P' I/ g: Q    我说:“租五亩。”3 {1 u! M$ w0 l6 z) n) j1 Z
    “五亩?”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,问:“你这身体能行吗?”
7 r  {/ I2 `. O, t" U9 h6 R7 s/ N    我说:“练练就行了。”# F2 b  z  o( p; A$ g+ j+ q
    他想一想说:“我们是老相识了,我给你五亩好田。”2 U2 l+ k& D0 G8 L0 Q
   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,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。我一个人种五亩地,差点没累死。我
6 V! A! J0 k  d3 F6 b# l( ~从没干过农活,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,别说有多慢了。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,到
) _+ W3 R2 y3 d了天黑,只要有月光,我还要下地。庄稼得赶上季节,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。到那' T- }! m  R9 ~, r3 C  I$ g8 p% E
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,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。俗话说是笨鸟先飞,我还得笨鸟多飞。
2 S" J% b7 l/ a6 B    我娘心疼我,也跟着我下地干活,她一大把年纪了,脚又不方便,身体弯下去才一
5 p. V8 {6 R9 }( v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,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。我对她说:
( G4 m" |' S" m) y/ O) m" f    “娘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5 E) p0 u" p( X6 v0 d+ u) r* O. \    我娘摇摇头说:“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。”" U% [3 ?6 @9 B( a/ p
    我说:“你要是累成病,那就一只手都没了,我还得照料你。”. S) K- u8 u. d6 {/ K, G
    我娘听了这话,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,和凤霞呆在一起。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
0 F  ^: V- Y8 d! x陪我,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,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,我哪知道是什么花,就9 a& [4 d' ^1 u" z5 R; s7 p
说:0 Y# P+ M1 O$ H& n& U/ W- b
    “问你奶奶去。”+ n6 o1 U* g) ]
    我娘坐到田埂上,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:* D, k4 N9 J( Z9 D
    “留神别砍了脚。”
+ ]1 }% O: R: R6 u1 L0 r+ D& E# A) R) Q0 g    我用镰刀时,她更不放心,时时说:
. ]$ W; @3 ?6 s+ m3 I    “福贵,别把手割破了。”* D4 b/ v" x# n3 z4 P
   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,活太多,我得快干,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。: j6 `/ t* x" t2 j0 d! U, ^$ V
手脚一出血,可把我娘心疼坏了,扭着小脚跑过来,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,嘴+ j5 {* y7 i* x9 a9 P' E
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,一说得说半晌,我还不能回嘴,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。2 w- R6 B3 t# X6 \/ L  `
   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,不光是长庄稼,还能治病。那么多年下来,我身上
  P1 M3 F* G* h$ _2 n. }) B6 ~那儿弄破了,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。我娘说得对,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,那可是治百病$ Z6 {& k; i3 v1 {4 s
的。4 B- D1 S% N! g# K( L- V. D
   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,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,我一挨到床就呼呼5 M3 y! |% i, ?: J
地睡去,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  G4 A( F/ l% I+ B+ f: T
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,照我这么干下去,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,徐& Z, Y6 @+ x/ x3 H
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, j4 W1 |$ ?& \6 A
    从那以后,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,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,刚穿上那阵! d- {0 N$ w4 N7 s* U7 s$ ?8 T
子觉得不自在,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,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。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,3 e' j4 }& q# ?) w3 l1 ~& s, z, ]
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,比我大两岁,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,他一直没
' |, R5 I3 h* R, Y3 t3 u5 K忘记我从前是少爷,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。我啊,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& [2 d. E" U6 ]: o
心,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,那个难受啊,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) B" I3 Z% m9 _; i1 x- e5 R# f
的衣服。* @6 W( I6 q. j
   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,长根来了,就是我家的雇工。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,我娘和凤
( {; K: `# H9 X5 X- t' V: U# [霞坐在田埂上。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,破衣褴衫地走过来,手里挎着那个包裹,还拿一  I0 k0 \# n! H4 ^+ h5 q
只缺了口的碗,他成了个叫花子。是凤霞先看到他,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:8 |5 w; v8 Q$ |5 C: p; W; U5 G
    “长根,长根。”
: F8 w7 O9 a9 Q% j" E2 |   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,赶紧迎了上去,长根抹着眼泪说:
- q# H0 H2 Z3 _2 H, e- c) ]# M9 \5 E4 c    “太太,我想少爷和凤霞,就回来看一眼。”
+ M* u" h# N. t% O% _1 I! v    长根走到田间,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,呜呜地哭,说道:2 D: N& o- M4 W* M
    “少爷,你怎么成这样子了。”6 s) k5 Z$ {" E9 k) }- p+ a& P
    我输光家产以后,最苦的就是长根了。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,按规矩老了就该由
5 f  p0 i! P+ }我家养起来。可我家一破落,他也只好离开,只能要饭过日子。9 W" t6 I3 F4 Q' H# B
   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,我心里一阵发酸,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,我长大
  S' I5 U0 s. c: \' u. J% L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,我问长根:
& X. z- N- p- V5 h# d    “你还好吧?”
+ c9 n7 R2 _) N9 f" t+ J2 r. x    长根擦擦眼睛说:“还好。”
4 Z0 c& F$ q% Z& h0 j9 E5 w, `    我问:“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?”2 b% X, ]' m9 j
    长根摇摇头说:“我这么老了,谁家会雇我?”- ?. R' {% J9 V& k2 L
    听了这话,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。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,他还为我哭,说道:/ g/ ^5 f& J) S  l2 a
    “少爷,你哪受得起这种苦。”
+ M4 y& @; H, b    那天晚上,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。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,这样一来*兆踊/ O$ ^5 X* m6 \; d8 ^+ q
岣*苦,我对娘说:
6 a/ H9 Q* f; N. _# ?- S# H    “苦也要把他留下,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。”
/ }& e" W, A2 s+ r, }    我娘点点头说:“长根这么好的心肠。”
- f9 X1 Q2 U1 M0 T; Q    第二天早晨,我对长根说:* s, N) w, ?3 t8 w
    “长根,你一回来就好了,我正缺一个帮手,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。”
- d' d# k3 ~, x5 m2 S   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( G" v% k  U, t# G; a+ P
    “少爷,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,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。”说完长根就要走,我和
9 r* z: |( v+ I* g+ P& W5 n' A4 |) L娘死活拦不住他,他说:
! W4 d/ B$ S7 f/ G; l/ [- H, n    “你们别拦我了,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。”
7 `) T0 }0 C! P& a    长根那天走后,还来过一次,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,是他捡来的,
+ g: Y$ P+ N0 O/ f" g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。长根那次走后,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。3 w( D% K* o4 @$ ~" m
    我租了龙二的田,就是他的佃户了,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,得叫他龙老爷,
% `9 n" ?3 G9 M9 Y( V0 J% I5 k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,总是摆摆手说:9 a$ k" J9 r, {
    “福贵,你我之间不必多礼。”
2 d8 Y9 C& K, J/ H4 s" T7 B   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,我在地里干活时,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。有一次我正割着2 q  T6 B& e3 I" ^, ]
稻子,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,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,对我说:' K, W! p3 K9 j$ U2 I/ v, C: A# [
    “福贵,我收山啦,往后再也不去赌啦。赌场无赢家,我是见好就收,免得日后也
+ [. v; V% ?) U: g2 N落到你这种地步。”4 F) a" v- |, y
    我向龙二哈哈腰,恭敬地说:" C- G, Y; I: i: G- u; w
    “是龙老爷。”- N+ q: U; V; f/ @
    龙二指指凤霞,问道:' {5 d, m% |0 z+ `* M2 U: }
    “这是你的崽子吗?”9 ?. W7 E+ Y3 d" ?
    我又哈哈腰,说一声:
7 M3 K5 D3 J. ]" M# {7 y    “是,龙老爷。”1 B( k& L4 V- k4 |
   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稻穗,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,就赶紧对她说:! b/ m; N' d6 b, j9 }
    “凤霞,快向龙老爷行礼。”
" n3 r: v# k& Y6 k3 G, F; j4 L   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,说道:% U& u* j% G5 R) z$ ]
    “是,龙老爷。”
$ T$ G6 G) r- z" z& L   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,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家珍走后两个多月,托人捎来了一个口
) E, u. `+ f& t; I- F7 ^信,说是生啦,生了个儿子出来,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。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:9 B+ {- U. m! L3 ~* Y
    “有庆姓什么?”
: k2 s* |5 H" Q3 P    那人说:“姓徐呀。”$ W0 I( @3 w- _. x! j
    那时我在田里,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,她话没说完,就擦起了眼泪。& P/ a8 O* J2 H
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,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,跑出了十来步,我不敢2 x3 `/ q) K0 F
跑了,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,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。我就对" R9 x+ i9 r" D* x1 J3 K/ q
娘说:
& G; ^% J0 e# E+ [, o3 U2 m2 k" _    “娘,你赶紧收拾收拾,去看看家珍她们。”
6 O. K1 h  B- l# G' }$ h! l9 e% a   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,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,我又不好催她。按我
& G2 _8 l; M4 V# B; P: K- }) ~们这里的习俗,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,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。我娘对8 I$ C* j. I7 c& ~$ ?! o: Y+ l
我说:
4 ^2 `) t( P6 m- ~6 _6 {    “有庆姓了徐,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。”" }2 N. C& T3 F; N8 o6 g
    她又说:“家珍现在身体虚,还是呆在城里好。家珍要好好补一补。”1 i1 X) c& t* F4 p2 B
   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。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,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2 s/ ?9 W8 N' v( q* ~: r
个包裹里,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。
2 M- K6 ?. H, r  J    有庆闭着眼睛,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。
0 d2 b8 C4 R" \8 c  \/ z   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,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,漂漂亮亮地回来了。路两旁的油
6 n6 A9 T- F) a0 Y' _* B菜花开的金黄金黄,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。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,没有一下子走进2 G1 U* ]1 F! U5 c
去,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。6 i* h+ e( y# U9 A+ l! j
   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,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,家珍的身体* t8 k- p: D5 y0 |% O' @
挡住了光线,身体闪闪发亮。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,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。我
& {& K# Y! n6 u- e: q娘问她:
$ u$ k8 e* l5 O5 C/ V    “是谁家的小姐,你找谁呀?”0 b- z- [. Y# r) A( U/ u2 L
   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,说道:, J, d* t9 |% ?5 G" {
    “是我,我是家珍。”2 i0 ^- Q" a8 O1 b9 y* r+ h# v+ }8 d
   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,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,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,声音像
+ ^/ y" [/ {3 ~; g3 j" ]/ O; a我娘,也有些不像,我问凤霞:2 r, \$ _, @+ \, G# h
    “谁在喊?”
* A, ?0 G0 }( E4 \( e( P   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:
+ C3 T0 ?; V4 x5 D: G& l    “是奶奶。”
" g, |8 b# M* [" c    我直起身体,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,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
3 P1 W) q, \4 z0 m& U, ~庆站在一旁。凤霞一看到她娘,撒腿跑了过去。我在水田里站着,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4 u3 }; D: J. V9 @
模样,她太使劲了,两只手撑在腿上,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。凤霞跑得太快,在田
. Y1 [' `7 [# W9 H, l( y7 \埂上摇来晃去,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,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。我这时3 g: M  M: g3 D) @
才走上田埂,我娘还在喊,越走近她们,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。我一直走到家珍面
2 ]& X* V# H$ y, o$ |# _% l前,对她笑了笑。家珍站起来,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。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
+ w$ M- y/ C5 [3 ?头轻轻抽泣了。- I7 G! p; V0 t, D/ h0 Z
   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,她对我说:( s1 y& R- F! L( o0 Z
    “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,别人谁也抢不走的。”
. g7 H4 h0 p) w, K    家珍一回来,这个家就全了。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,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,* f( R# ^, I; o/ `0 Q
这是家珍告诉我的,我自己倒是不觉得。我常对家珍说:( _5 y8 x) M! \
    “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。”
# W3 V. ?+ X0 D7 I7 J* F  {$ y   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,细皮嫩肉的,看着她干粗活,我自然心疼。家珍听到我让她5 I  G4 U+ D/ ~
去歇一下,就高兴地笑起来,她说:
& n, N, A7 l/ a3 ~/ c    “我不累。”
8 v* {4 w* K; a7 Q$ {; T6 C    我娘常说,只要人活得高兴,就不怕穷。家珍脱掉了旗袍,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
9 f: A- G6 k$ x  P* H) ^服,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,还总是笑盈盈的。凤霞是个好孩子,我们从砖瓦的*课莅岬& J3 L3 y  O! e* u
矫┪堇*去住,她照样高高兴兴,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。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,
* k1 s" j7 c1 |' u再不到田边来陪我,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。有庆苦呵,他姐姐还过了四、五年好日子,( w" }( r8 A. n7 @0 |$ V$ q
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,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,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。, j2 B" ^8 w2 A7 m
  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,我娘病了。开始只是头晕,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。- U9 Z4 j7 L& k: `7 m  S
我也没怎么在意,想想她年纪大了,眼睛自然看不清。后来有一天,我娘在烧火时突然) o! D8 B' k( W( I2 z
头一歪,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。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,她还那么靠着。家珍叫她,她
& M+ H% a* F( l3 \. }9 a4 R, c也不答应,伸手推推她,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。家珍吓得大声叫我,我走到灶间时,她
4 _, k3 D; e5 e又醒了过来,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,我们问她,她也不答应,又过了一阵,她闻到焦糊$ u' K1 }, Y% ]" c
的味道,知道饭煮糊了,才开口说道:$ n. l* o" N7 j6 y$ B( I) O
    “哎呀,我怎么睡着了。”: }0 @" ^( e4 t2 D7 u, @
   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,她站到一半腿一松,身体又掉到地上。我赶紧把她抱到
' P8 \! b+ x) \床上,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,她怕我们不相信。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:: D* `" F: B: ?5 u1 G- y
    “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。”; q+ S: a  [# P4 L0 U
   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,我站着没有动。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,是用手帕
+ r( c  h0 S! D1 K% \包着的。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,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,只剩下这两块了。可我娘的4 h" Y+ a2 F" y/ z4 I. V1 j
身体更叫我担心,我就拿过银元。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,给我拿
; a6 u' l4 b9 \0 U出一身干净衣服,让我换上。我对家珍说:. S+ L" A+ A0 ?: Z) J4 y( h/ }
    “我走了。”
3 `; e( J, L; n; k' m! Z    家珍没说话,跟着我走到门口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,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: R: t& }1 @0 Y$ ]
我点点头。自从家珍回来以后,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。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8 F/ x' c& s0 w. l& r, X% t' c! ?
衣服,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,要进城去了。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,怀里抱着睡着的有& g/ a2 L) O* R) P& w1 R
庆,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,就问:! h5 y3 m1 W+ V7 e/ v- D
    “爹,你不是下田吧?”
3 v4 w1 R2 p3 R: F/ B    我走得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。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,走进城里时心$ |% F0 w" w$ l& w- I) @4 m! i8 w
里还真有点发虚,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,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,不知道他们会说9 y+ `. V# A& u: K' ]4 [$ h4 J& r
些什么话。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,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,宁愿多绕一些路。城里
9 c* y, L" \; i; Y; f  S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,哪个收钱黑,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。我想了想,还是去找
+ X$ M3 f% T# S7 o/ j2 M0 `& x# n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,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,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。
- V& q  v5 W& w: e  v4 y' Z   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,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,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。
  ^+ w1 j2 b, h3 S9 X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,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,就走上去对他说:
4 J6 r; t2 Y! z- x& \    “我来帮你敲。”) S0 ~9 f5 j, J" i
   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,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,里面有人答应:
. C" e3 e  ?' ?( h3 j7 ]! n9 |    “来啦。”
" r0 y* [& V5 a3 A    这时小孩对我说:
+ m' @/ K$ G- j. {9 z! x9 `$ C    “我们快跑吧。”
1 Y, V# T) _0 m- G# m# i    我还没明白过来,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。门打开后,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2 A! u! _9 T) Z# g  U& x
穿的衣服,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,我没料到他会这样,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3 ]9 T) j% f& p- j$ {
下来。
+ A1 _, N3 Q- {1 y' y    我从地上爬起来,本来我想算了,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,还说:
( {9 ?5 b7 v; O* u1 M    “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( m/ x3 t! C4 Z' @0 ~2 g1 d
   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,我骂道:7 O2 L! X2 z! y
    “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,也不会向你要饭。”1 G2 K' o: D( _; X) i; t) _( `% {. _
    他扑上来就打,我脸上挨了一拳,他也挨了我一脚。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。& s, p: c/ b! S- o' i+ T  M3 t- `
这小子黑得很,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,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。我呢,好几次踢在他屁股* d& }5 x+ W4 `  \$ G# R# ?
上。
( I9 z. V' b+ A0 Q8 t5 x$ s   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,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:! ]$ @3 ]6 o2 I# ~. F& t$ @, F
    “难看死啦,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。”
- d0 x6 [5 c) U    我们停住手脚,往后一看,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,十来门大炮都由
9 T/ I) o. i1 @- y马车拉着。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,是个当官的。那仆人真灵活,一看到! x% i1 h& k8 i& {9 u5 C
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:
4 E6 ]2 ]- h! w/ u    “长官,嘿嘿,长官。”
1 ^$ z+ `% p* M& v   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:
) p4 F  h: {' h" n$ m    “两头蠢驴,打架都不会,给我去拉大炮。”
. A9 C0 n9 w/ V2 P* M% Z/ K) ]. k: p   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,他是拉我当壮丁的。那仆人也急了,走上前去说:
2 r. I" {3 L+ [- @! d5 m" }    “长官,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。”, [; B1 d/ ?+ C7 {9 z2 [, w5 u
    长官说:“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。”+ }3 H5 p' p' K6 _$ ]8 d& M; [5 ?
    “不,不。”仆人吓得连声说,“我不是公子,打死我也不也敢。排长,我是县太
5 f$ o) G% O2 O5 U% E爷的仆人。”
6 K3 ]4 E- Z9 |1 d( Z" N6 F- o) d; R    “操你娘。”长官大声骂道:“老子是连长。”
5 v2 i# L  e2 p1 M# U  \2 k0 l    “是,是,连长,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”
# \7 H2 n* _+ d/ l( Y( V- k: n; x   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,反而把连长说烦了,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:3 r* A8 ~# ~5 Q
    “少他娘的说废话,去拉大炮。”他看到了我。“还有你。”1 V/ i$ k3 j( s2 p; |. ~  n
    我只好走上去,拉住一匹马的缰绳,跟着他们往前走。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0 r1 T% ]3 F6 @) F: U1 H
吧。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,走了一段路后,连长竟然答应了,他说:" j% R1 D; Y0 E- i
    “行,行,你回去吧,你小子烦死我了。”
" e. \. ~. Y, q* P: {0 a7 T  w) w    仆人高兴坏了,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,可又没有下跪,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
# \. x# l( ^. |1 p6 O5 H地搓着手,连长说:; m, w8 @6 x8 C* ^( Z2 _* t
    “还不滚蛋。”
' P4 g. [. d6 |1 t- ~# z    仆人说:“滚,滚,我这就滚。”
- \) u, ]$ L4 `9 F' D; ?5 j. I5 Q   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,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,把胳膊端平了,闭上一只眼睛  @% N+ t3 B0 r( W
向走去的仆人瞄准。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,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
% w5 W$ ^! d& G9 S& @8 I6 k6 R不动,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。连长这时对他说:0 z! W; K  Q; D0 }
    “走呀,走呀。”
! m! ?0 U9 a. s7 }   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哭带喊:
- x( U4 s' z& K/ B1 u" o: F    “连长,连长,连长。”
9 h# U( U+ d4 B2 ~4 h   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,没有打中,打在他身旁,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,手倒是
7 V; W) _7 R: O出血了。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:8 q! T& E8 I0 L. a- a0 }2 [) n
    “站起来,站起来。”7 H; X* b6 U* V- w+ ~
    他站了起来,连长又说:“走呀,走呀。”5 d# }1 ~4 f9 W/ S( ^! m
    他伤心地哭了,结结巴巴地说:
; R  I- C  O3 u: `2 K' ~2 F    “连长,我拉大炮吧。”
( ?+ @) y4 U* G( X    连长又端起胳膊,第二次向他瞄准,嘴里说着:
2 M+ ?  B. n& k0 d; d) n    “走呀,走呀。”+ n" L) A1 r5 p9 H) [
   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,一转身就疯跑起来。连长打出第二枪时,他刚好拐进了
- M3 P* n* M% @6 L. V1 W% D一条胡同。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,骂了一声:
: F3 G" e2 X: r' J1 J: r1 c    “他娘的,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。”; l  S- O) y& D6 I1 p
    连长转过身来,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,就提着手枪走过来,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,' {' W$ x: c& M5 U1 U
对我说:, Z! o; U  E* G% U3 f5 S4 C
    “你也回去吧。”
5 m! l0 E* j6 z+ ~4 y" u" F   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,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,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。! K1 R' Y. E" c/ v; B: N; k' N% `
我连声说:5 L8 G* C) I4 z: M; B( T- f) R* P! X
    “我拉大炮,我拉大炮。”
- u1 f8 P" f! n" n; k$ {0 b" ~- _    我右手拉着缰绳,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,走出城里时,看到田地里+ H  J# T- w  y, b5 s
与我家相像的茅屋,我低下头哭了。* N! i5 d# [2 o
   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,越走越远,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。开始的几天我
" W& j, R' l( ?一心想逃跑,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,每过两天,连里就会少掉一、两张熟悉的' E3 t' }2 q: j9 t
脸,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,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,老全说:6 Q) ~( `* e7 [) y' z
    “谁也逃不掉。”
- k4 o& g- E2 D6 z. R$ a* V$ Z   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,我说听到了,他说:# x: b! X$ _1 u& H3 H
    “那就是打逃兵的,命大的不让打死,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。”2 ~8 B8 e9 z  C* Y
   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。老全告诉我,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,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. B# N! K! n# G- B$ z
来,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。当兵六年多,没跟日本人打过仗,光跟共产党的) h7 n7 a9 Y4 S- l% g  h
游击队打仗。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,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。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; ?% c% @1 z" R3 \
里路了,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。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,他说:
1 i$ [# i) S0 n/ I    “我逃腻了。”
4 N2 D7 E" ?5 k   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。一过长江,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,离家越远我也
% u# t( @0 `* y/ o  h2 m4 ~  {就越没有胆量逃跑。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,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,4 q8 d2 G5 K% Q) v5 ~. P3 k
是江苏人,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,我就说是的。其实我也不知道,我想当上
0 Q5 ?5 N8 Q& o6 \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。春生和我最亲热,他总是挨着我,拉着我的胳膊问说:
3 n* h8 S8 X- a/ q  H6 ]    “我们会不会被打死?”
9 I/ q- Y1 j) d/ Q    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7 e. x/ x* e2 d* ~" {( O1 ?
   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。过了长江以后,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,起先
  t7 H/ k4 W* U# b! T) a% B" v& K是远远传来,我们又走了两天,枪炮声越来越响。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,村里别说% g. B. a5 U9 h8 }5 Q
是人了,连牲畜都见不着。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,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。有人走
/ L) p. i$ n9 }8 x8 R过去问连长:3 h% C; i1 X& V# W
    “连长,这是什么地方?”5 O/ Z- V6 q4 M  N( s
    连长说:“你问我,我他娘的去问谁?”3 Y! u# z8 C* E4 u6 q& G
   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,村里人跑了个精光,我望望四周,除了光秃秃的: Z" X& r3 L- V1 X- G7 `4 G) |
树和一些茅屋,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两天,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,他们在四周一队队# Z" E* N* H* e% |
走过去,又一队队走过来,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。又过了两天,我们一炮还未
1 J5 ]" Q; I% W9 t  H- v打,连长对我们说:
/ \. P, Z3 x! T7 |* K1 [    “我们被包围了。”5 h+ Q- t( R9 W& L6 \4 n
    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,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- v. W( v  n+ U: B1 ?7 z1 A. c
地方里,满地都是黄衣服,像是赶庙会一样。这时候老全神了,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0 \3 A8 T0 \5 k9 ~
吸着烟,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,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,他认识的人实在+ F6 g3 ]' u) ?; K
是多。老全走南闯北,在七支部队里混过,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,互相打, _  e2 d& w$ P$ T
听几个人名,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,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。老全告诉我和春生,这些人
0 I5 e, `  h* M, I5 P' ?5 F6 @# G' H3 p* S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。老全正说着,有个人向这里叫:9 j8 x- N) k5 {- j) A# I6 j
    “老全,你还没死啊?”! |- y- T9 g! j3 E
   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,哈哈笑道:* ]  v& E7 o6 L6 y4 f: }, d# g* z  c
    “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?”) U/ c: d( T/ _  {& O0 x" h/ v9 ]
    那人还没说话,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,老全扭脸一看,急忙站起来喊:
9 V0 s7 U6 k4 M3 {- s! ?7 D% H    “喂,你知道老良在哪里?”
0 O. F6 H, t7 l+ x& q- `- e   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:% @* r  G( e8 }( c
    “死啦。”, `, I" P# m/ w) i; c1 \
   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,骂道:, s0 m' E3 `1 }) }& P: z5 G
    “妈的,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。”
. o8 r$ M& K' M0 p& O   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:
3 Q& F" ]  |+ ^  Z1 S$ |+ J( A    “你们瞧,谁都没逃成。”9 A; U, l6 f3 Y  w! Q" c, ]0 K
   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,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,我们还不怎么害怕,连长也: Q: u" |. [" O# C2 Y" c& i
不怕,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。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,我们也没& V( w; Y. T4 s; H( U
有很害怕,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,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。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
3 A) |1 P0 i' F  `5 L6 A弟兄流血送命,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,他就去问连长:
; U3 l$ K$ _: _7 Z# [+ e9 Y( j/ T, N    “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?”, W9 E% t( A! C
   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,他气冲冲地反问:) Z$ Y2 w; _  c  ^) `
    “打炮,往哪里打?”
$ G, o# v* A/ x  }( Y+ H4 q: C    连长说得也对,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,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
3 ^  p% _1 T- d2 z/ E; Q拾我们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,爱干什么就干什么,就是
5 r5 A; W& C0 m) u* L! G. y3 }7 d别出去打炮。
7 N( |2 D( N# I; F0 ^8 r    被包围以后,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。飞机在上面一出现,下面的国军就跟蚂
. P! p( d) g, T6 a7 t0 W; g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,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,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。飞机
( |9 h0 m* z8 @& Y+ ?2 `1 b: s一走,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,旁边的人端着枪,保护他们,那么一堆一堆
( \4 D* l0 U) T( y地分散开去,都走回自己的坑道。
* L" a5 t/ b( M    没过多久,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,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
  z6 {0 \! z( k+ Z" [2 d了人,又拆茅屋又砍树,这哪还像是打仗,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
7 c3 Z0 }& H  N! o了。才半天工夫,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,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,树木和抱着
( Y* I- ^% e6 L5 i/ s3 n4 u木板、凳子的大兵,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,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,在空中
# E% B( ?! U* ^' }6 S# j扭来扭去。
# L' e8 }! V( g$ Y   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,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。四周的房屋被拆光,树也砍光
2 g/ S! ]5 H% S+ w后,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,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,有些人满头大汗地/ }: u' t- `' M5 @2 t8 J
刨着树根。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,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。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
3 ]0 m+ B7 w1 {& X外一丢,也不给重新埋了,到了那种时候,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,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! z, a% h; i. A( e
觉也不会做恶梦。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,米倒是越来越多。没人抢米了,我们三个人去. c) y  j4 N+ p: {4 K+ S  m0 c
扛了几袋米回来,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,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。) F, j( L. s! h
   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,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。好在那时飞机' U( z2 ~3 T! h( h- F
不再往下投大米,改成投大饼,成包的大饼一落地,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,叠7 E# K  @+ B9 g4 {6 `+ X
得一层又一层,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,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。0 H, |+ o* X1 b
    老全说:“我们分开去抢。”4 n7 q: T' F8 q+ V5 }* u, M' m
   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,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。我们爬出坑道,自己选了个方向走+ [4 S+ A, C) `- Q
去。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,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。有一次我跑着跑着,身边
  m- V9 A) j  k3 G, w一个人突然摔倒,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,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,吓得我腿一软也差4 K1 q' l! C. Z: e1 W/ V2 L, l  O
一点摔倒。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,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,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# _" n- F/ s, H5 V2 L% R
过来时,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,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,跟着飞机跑,6 r& Z3 R( L) d, Z: b3 r$ j. ~
大饼一扔下,人才散开去,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。大饼包得也不结实,一落地就散了,
/ D. N+ j9 i* f; P; u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,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,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
, u8 B0 L, p) I8 ^% i- v/ i2 m  y5 M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。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。回到坑道里,老全
: z! D- s! I+ I1 D; u$ I( o2 f: L已经坐在那里了,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。老全当了八年兵,
( M1 I) V. v* B心里还是很善良,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,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。我们两个就蹲) j4 l$ R4 M/ `; v6 N
在坑道里,露出脑袋张望春生。
$ @; ?( T1 }( M, E8 j+ |- H    过了一会,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,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,
! Q- \4 t5 F# L. @0 D' ^# f他一翻身滚了进来,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:
' M; [2 F  W0 v8 ~! n    “多不多?”
; x8 x% u, ?7 I" T. P# ^. e6 n+ C    老全望望我,问春生:$ j' P$ P' D) m( t8 R. T
    “这能吃吗?”
) J* s- a+ A) }/ H/ ~5 B    春生说:“可以煮米饭啊。”
8 ^+ \; H, j* P) M6 h! r    我们一想还真对,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,老全对我说:& q1 f7 {# X, _$ q1 L1 m* n- g7 ^
    “这小子比谁都精。”
" P9 x: `+ O8 `1 c   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,用上了春生的办法。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,我们就去
7 `3 x  _! w, U+ U扒他们脚上的胶鞋,有些脚没有反应,有些脚乱蹬起来,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$ j# f* H' m( l% b5 _0 `
些不老实的脚,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。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,
. c  d7 h( i% l$ H反正大米有的是,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。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,边看着那些光脚在
& z3 a$ V' ?/ ?$ U7 ^9 s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,嘿嘿笑个不停。
4 v2 k2 I! f3 `0 m8 M: W* w' B9 N" T0 K8 z, V5 Z3 b5 v) D3 `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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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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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6:23 |只看该作者

2 t: P$ Z. ?# q  P   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,也不分白天和晚上。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,经常有炮
2 b  `3 G3 ?- T' \弹在不远处爆炸,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,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,就成了一堆烂铁,' D2 k( m& ~" h/ E" J6 e) z
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。那么一些日子下来,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,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。
# d! x* F5 F9 w( Y- b  n, ]; k" v2 N枪炮声越来越近,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。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,睡上几分钟就是冻  B: E5 |$ M- G2 b. |
醒一次。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,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,他
  B6 U8 v+ L$ a2 E& B  _$ M迷迷糊糊睡着时,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,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,他被吵醒后怒气冲
7 `% F) @+ h/ t! y4 T7 B! G1 B冲地站在坑道上,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:
1 {& ^5 T* b) E$ W: \6 m3 S& w    “你们他娘的轻一点,吵得老子都睡不着。”) @7 c1 m. j+ q' ~# n
   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,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。
( @# R7 i# l; D$ ^   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,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,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。9 J% v* Y- R% `. p$ {
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,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,成了伤号的天下。有那么几天,我( k" S4 o, p- y+ C  q5 E, z
和老全、春生扑在坑道上,露出三个脑袋,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。3 W6 o! z$ k& p: S1 `
隔上不多时间,就过来一长串担架,抬担架的都猫着腰,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,喊
& }9 I$ \9 n- q* q一、二、三,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,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。, M+ l+ D6 s9 R! {6 O, O
    伤号疼得嗷嗷乱叫,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。$ ]0 f5 K* d2 D4 Q5 p1 P
    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,骂了一声:
+ d3 r$ ?- F+ V: H$ a& q$ j6 o, {    “这些畜生。”! j2 A; v$ T3 U6 Y
    伤号越来越多,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,就有担架往这里来,喊着一、二、三把伤
5 B+ i1 R' K0 T1 Y号往地上扔。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,没多久就连成一片,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,
& L8 E  c  ?" w( d# Y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,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,连老全都直皱眉。我想这
9 `7 i; C: s8 v! V* k: n仗怎么打呀。
( r: b% B: C: {& J    天一黑,又下起了雪。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,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
" p$ K. h  ^/ _) O- K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,我这辈子就再
) D" C. ~9 {9 ?3 R, V0 H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。一大片一大片,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。雪花落下来,
; J1 W( J1 `0 O- ?5 K0 [$ w天太黑,我们看不见雪花,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,手上软绵绵一片,慢慢地化了,没/ v8 \6 G) z  E6 H$ [; d7 r3 v
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。  H& A* h) Z. W: N) J
   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,又饿又冷,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,都很难找到吃的% J# F+ H0 X% T  s
东西。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,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。春生推推我,
; D; ~; [8 V1 B( H& M5 |问:
. l/ H# o  D& T* A    “福贵,你睡着了吗?”
% M  [2 f# z. J# G    我说:“没有。”
7 ^6 ^) G/ }+ _' _: p4 [: ?0 K; p    他又推推老全,老全没说话。春生鼻子抽了两下,对我说:$ _' @% W( Q! U+ S) l! O
    “这下活不成了。”
: V# L, w; N4 G0 ^& d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,老全这时说话了,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:
* d9 h2 I/ Y4 {1 j# `, [7 v! g    “别说这丧气话。”
/ M; Z  J1 [! s6 a& i# m    他身体坐起来,又说:
) z; J: b% y6 M7 m- O    “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,每次我都对自己说:“老子死也要活着。子弹从我# ~  ]2 L( G9 H3 c, k
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,就是没伤着我。春生,只要想着自己不死,就死不了。”
: d, Q9 }, G; O8 ]& E5 h" a   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,都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,想想凤霞
, D" u; @/ u  e! o' j0 u抱着有庆坐在门口,想想我娘和家珍。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,都透不过气来,像6 i: ~6 m5 |( e/ B
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。( |8 `+ ^( W' b, o2 o: `5 N: g
    到了后半夜,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,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。只( C3 \; Y/ Y% w2 v
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,那声音一段一段的,飘来飘去,听上去像是在说话,你
# _3 P7 [, s# a4 \" W" @- c- O问一句,他答一声,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。那么过了一阵后,只剩下一个
) x% @1 S- v1 M) S声音在呜咽了,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,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,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9 M; n3 {9 U( }5 e
呻吟,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。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,只有这样一个声音,长久地在/ P  }- }- i+ j3 M+ |
那里转来转去。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把脸上的雪化了后,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
! e0 w' x' N  \6 e" @来。  A% L2 ^+ V& q6 U6 _$ }8 r
    天亮时,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我们露出脑袋一看,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,
4 h( n- ?; R9 M- {4 }6 d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1 F  _4 K! P& R+ {/ U
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,谁都没说话。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,
! }: s& N" z0 F; d& S- S末了他叹息一声,摇摇头对我们说:
1 }- f# P3 X6 ~/ o& Y    “惨啊。”# C# d$ |/ W$ R3 P) e/ ^* E
    说着,老全爬出了坑道,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,拨拨那个,老全弓着背,
% w7 N6 a- m: D& G: S+ P0 f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,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。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,一0 {( v! J, v. z4 W8 g
些子弹朝这里飞来。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,赶紧向老全叫:. Y) m% M' w/ [# y- T, x
    “你快回来。”
/ V( C0 y2 O# p; H0 m5 K  T0 ]    老全没答理我们,继续看来看去。过了一会,他站住了,来回张望了几下,才朝我/ K. |9 D6 X' a( F7 f5 Q$ J- O
们走来。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,摇着头说:
: p0 W* }6 p. l5 e/ L+ I    “有四个,我认识。”) |' r% Y3 W# N* j7 n
    话刚说完,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,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,随后身体6 |) Z8 Y+ O8 ^. r+ e1 m
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,只看到有子弹飞来,就拼命叫:
* M; }) y- Z/ |' {; h    “老全,你快点。”
1 q' e& B" c* ?    喊了几下后,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,我才想完了,老全出事了。我赶紧爬出坑道,2 M1 s: s+ b. w5 {9 t, H9 T; `
向老全跑去,跑到跟前一看,老全背脊上一滩血,我眼睛一黑,哇哇地喊春生。等春生$ u& }$ K$ Q; U$ H
跑过来后,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,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。$ B1 W5 {7 x5 r$ [  N9 U7 w; A; h
    我们让老全躺下,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,那地方又湿又烫,血还在流,从我7 d- y6 p" F4 T( r+ m) {9 X4 t
指缝流出去。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,像是看了一会我们,随后嘴巴动了动,声音
6 Q2 Y' w$ q0 s+ e6 x+ T- ^沙沙地问我们:
7 Z* [9 E8 j4 b    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; }- W/ k* t1 o0 [, Z! U% \   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,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只好重新去看老全,老3 @9 U# e0 \6 G  ]3 @) t. ~
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,接着慢慢睁开,越睁越大,他的嘴歪了歪,像是在苦笑,我们5 B) u) X# v0 h* Y7 b0 X
听到他沙哑地说:# ~8 }7 u# B6 j6 M; B6 R
    “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”
( B+ a3 P' R( \9 b    老全说完这话,过了没多久就死了。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,我和春生知道他已" k4 l; H+ P* E. s3 T
经死了,互相看了半晌,春生先哭了,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。5 E5 z" S, A0 {
    后来,我们看到了连长,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,腰里绑满了钞票,提着个包裹向西
  L( q, D- a) z- S: \5 t走去。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,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。
* X2 j5 ~( _: ?3 ]; T有个娃娃兵向他喊:
4 F5 P7 B* y! |. h% I6 Q    “连长,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?”6 V) R* w; {3 i8 x9 ^0 B3 b
    连长回过头来说:4 D/ D! x( m7 c) I# h+ f
    “蠢蛋,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,还是自己救自己吧。”一个老兵向他打了- `2 U! m/ ^: u5 u& m
一枪,没打中。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,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,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,, ~: H3 P* E7 `* E6 z0 d5 O+ T
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,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。4 e; v6 ^; w+ v- K
   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,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,在硝烟里一个一个5 X# F3 R$ L5 T0 D8 N' J
摇摇晃晃地倒下去。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,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。一个来
" p3 U0 Z* @& S+ ^% p. Q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,我倒不怎么怕死,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,我
5 Z0 m" q! h, S- o. W4 G% V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。
. H' \+ Y2 z2 O% }  p  V4 _    我看看春生,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,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。我们吃了几天
  ^  ^1 P  ]8 \3 P3 a生米,春生的脸都吃肿了。他伸舌头舔舔嘴唇,对我说:
$ u( j& P& h- o+ ~$ e  j5 j    “我想吃大饼。”! @! _6 J: s( `: P, j% j9 ]9 [
   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,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。春生站了起来,我
3 ?5 F7 l! c9 f没叫他小心子弹,他看了看说:& p, C# _9 m8 I2 c
    “兴许外面还有饼,我去找找。”7 n  S, E0 a' `
    春生爬出了坑道,我没拦他,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,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
& b" X1 J( F& t& g太好了。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,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:1 p& m: q( }2 n7 R( m7 v4 w
    “你别走开,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。”
+ c) P* x3 ^; D3 E1 j    他垂着双手,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。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,吸到嗓
% w9 w  H1 ~  T5 T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。  j; ?( I- ], e# ^) t
    中午没到的时候,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。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,有) ^" y0 V% r% K' r$ d2 i
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,他紧张得脸都青了,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,他怕到时候
/ A0 c  o1 i! ?连他也跟着倒楣。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,我心一横,
8 u. b. t+ E! l3 |- q$ \& H0 [想这次是真要死了。可他没有开枪,对我叫嚷着什么,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,我心里一5 f. G/ ^! l) m
下子咚咚乱跳了,我又有活的盼头了。我爬出坑道后,他对我说:0 ~$ s% a7 G  Q7 Y5 ~& w8 _4 h; c( l
    “把手放下吧。”
: G6 ]: @6 b0 G) k5 r$ P    我放下了手,悬着的心也放下了。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,4 D! x0 e' u* _$ X/ v
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。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。向着同一个地方弯
6 h+ ]8 C: S" q  {( q, S3 \过去。$ c4 u6 ~6 s, t
    地上坑坑洼洼,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,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。我们+ t. S4 u! {6 m/ ^% A
走了一段后,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,馒头热气腾腾,看. ]9 r( ?% M3 S, y( w2 u1 X
得我口水直流。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:. r/ t  x( L6 L8 D- b& ]
    “你们自己排好队。”3 \  e& ?" a- j1 C
   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,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,我往远处看看,不知道这
! z, e; i2 q6 g6 x$ w$ ~孩子是死是活。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,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,我从
  H' x. K$ @5 d1 z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,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。大家都吃得太快,有些
4 I5 C) P7 z$ M, R/ B9 K人拼命咳嗽,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,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,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% i4 L1 @( R+ l9 k7 R' r1 H
流。更多的人是噎住了,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,身体一动不动。' F2 F. ~2 \# g: G. X
    第二天早晨,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,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。前面是两张桌子,. j# X; x) \$ s5 r/ n9 l( _
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,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中国的道理,最后宣布愿意参加
4 ~" }+ r2 V- l( s3 F; e9 [  P解放军的继续坐着,想回家的就站出来,去领回家的盘缠。
. j) k7 h7 _. w  i/ s) _/ f, s2 N    一听可以回家,我的心扑扑乱跳,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,
- |, Y1 e2 Z/ Z5 S; b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。很多人都坐着没动,有一些人走出去,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% q' Y9 S( h' F! B
了盘缠,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,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。+ X5 s4 u# B6 N1 n
    接着就上路了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,就跟我
9 E) B5 F0 C( X* }们连长一样。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,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。这下我紧张了,我知道解放
$ c5 R' G: J; O7 K7 |) c/ d5 y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。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,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
& m6 o, e9 c9 F8 p8 x1 x仗了,我要回家。我就站起来,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,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,我
- Y3 ~: g1 f, t! ]9 v原本想说我要回家,可话到嘴边又变了,我一遍遍叫着:“连长,连长,连长——”  G: R. y7 r6 m
   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,问我要说什么。我还是叫他连长,) U, ^$ k; t* s
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:
/ c! e9 r) [. v* F, ^7 b: g$ p" q    “他是团长。”# u' H, b& z! z9 s% \7 {: ]
   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,心想糟了。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,又看到团长笑着
/ I5 G# L5 Z- J8 }$ C- i5 h$ n问我:
: q( O, N; P# C( C    “你要说什么?”
, y- f3 F. D- B8 y2 g    我这才放心下来,对团长说:
1 V# }% j+ d0 J" W# |' `3 g    “我要回家。”1 i4 H  [, |# K7 v: f
    解放军让我回家,还给了盘缠。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,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" C+ x, U# h  i$ l" V# n0 r
个烧饼吃下去,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。我太想家了,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
; N5 [3 p! w1 w0 g我娘和家珍,和我一双儿女团聚,我又是哭又是笑,疯疯癫癫地往南跑。  ^, d/ f( F* B  i, X6 `4 j
    我走到长江边时,南面还没有解放,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。我过不去,在那里耽搁/ R+ J  Q9 y) Z# _$ G( v" v
了几个月。我就到处找活干,免得饿死。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,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  ^7 M/ X' p, E" M" a" b
玩,学过摇船。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,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。# f# V- y" `7 b
    想想解放军对我好,我要报恩。可我实在是怕打仗,怕见不到家里人。为了家珍她2 b. d% U! B4 }/ @! i; p/ T7 j
们,我对自己说:( t5 P8 [# b7 B3 R, N
    “我就不报恩了,我记得解放军的好。”5 K+ q7 j  i4 v6 q" ~% g4 ^+ M4 i
   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,算算时间,我离家都快两年了。- d8 A& |8 f7 ]( I1 ^6 X4 M6 ]2 m
走的时候是深秋,回来是初秋。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,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,
1 j+ E: T$ o1 w% s一点都没变,我一眼就看到了,我急冲冲往前走。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,又看到了现
* d- ?2 F; ]% f- D  d在的茅屋,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。) J' S, [, p/ \1 p
   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,一个七、八岁的女孩,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。我一看到那$ y% [: M( J3 r4 N( E
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,那是我的凤霞。凤霞拉着有庆的手,有庆走路还磕5 j- I9 |* _. c* v' D  ?6 r8 J7 x
磕绊绊。我就向凤霞有庆喊:
0 K/ m) R3 t1 r6 I" V    “凤霞,有庆。”) c* T' r, |% B$ o2 }7 w; ~
    凤霞像是没有听到,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,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,脑袋朝我这里
" E. ?( y! v2 |7 ~歪着。我又喊:4 V. j8 s) E0 X% ~: Z: Q9 A& o! t
    “凤霞,有庆。”
, q; e* v& u$ ?# s8 J   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,凤霞向我转了过来,我跑到跟前,蹲下去问凤霞:5 u, z9 A7 I  i
    “凤霞,还认识我吗?”
$ E* b( U" D( f0 f    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,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。我对凤霞说:# O8 n8 f7 J# G+ W7 Q/ u3 Z
    “我是你爹啊。”
: i! x8 Q! G/ u% |  C: F  @    凤霞笑了起来,她的嘴巴一张一张,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$ f: a/ |+ M" i, V
劲,只是我没往细里想。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,她张着嘴向我笑,她的门牙都掉了。
, E7 r  b$ N9 k2 E9 a% \/ e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的眼睛亮了亮,就把脸往我手上贴,我又去看有庆,有庆自然认2 ^. z) J! h6 `- M. B& b" j- `
不出我,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,我去拉他,他就躲着我,我对他说:* q( V$ G  H  ~
    “儿子啊,我是你爹。”
" X9 e+ q% D) q: D) A    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,推着凤霞说:
  i  `- M8 v, S; U    “我们快走呀。”$ u$ g7 m6 T4 e$ w" h
    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,哇哇叫着我的名字,我认出来是家珍,家珍跑得
1 z2 @3 J" [& r跌跌撞撞,跑到跟前喊了一声:
. ~3 h- Y9 J# B, d' k7 G4 S    “福贵。”
. z7 s- J3 Z: U* `# L    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,我对家珍说:' U, @: D8 y- ?& {2 s
    “哭什么,哭什么。”8 f* R/ G( d6 b1 G
    这么一说,我也呜呜地哭了。$ D2 _1 K/ l" y: [$ ~, V
   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,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,我的心放下了。她们拥着0 p5 j- E/ D7 J3 J8 F, f8 z
我往家里走去,一走近自家的茅屋,我就连连喊:; o, o- O% `% ?& W
    “娘,娘。”! z# C$ O5 C. O. A6 M1 n6 f
    喊着我就跑了起来,跑到茅屋里一看,没见到我娘,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,折回
( Z, l# v+ {/ l% ^, h6 h! x. w. [0 p来问家珍:
# d7 a& W/ G) F3 W& k2 Q    “我娘呢?”
$ m( |/ t9 j* P0 }8 H$ c    家珍什么也不说,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,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门8 u2 r$ @9 S8 B1 h
口脑袋一垂,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。
* Q: q: s2 B/ W" F% K9 X   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,我娘就死了。家珍告诉我,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:: v9 W; t# x' P0 {: ?& z# |
    “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。”
; d1 C$ a# K6 F+ ^9 e    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,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。我娘才这么说,
; R8 e1 O, x; ~* s可怜她死的时候,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。我的凤霞也可怜,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0 Z: `. m3 a+ k3 W& r8 }5 s
就再不会说话了。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,凤霞就坐在我对面,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,
, S: K8 s$ p- |% T# z7 T6 N就轻轻地对着我笑,看到她笑,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。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,只是他仍
. X5 w% V5 U% H2 I8 n2 a有些怕我,我一抱他,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。随便怎么说,我都回到家里了。头天+ @3 H* p* |; j
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,我和家珍,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,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,看  N* R6 [: t; X% d0 Z. |8 O* w/ v$ G
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,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,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
( x- O: m1 [. x珍,摸摸两个孩子,我一遍遍对自己说:. f/ l  ]1 B7 ~! q( h( y
    “我回家了。”4 M: z# p5 E* {* T
    我回来的时候,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,我分到了五亩地,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- x5 Y$ [( Q& G
亩。龙二是倒大楣了,他做上地主,神气了不到四年,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共产党没收
+ D' M  P+ P: a& U了他的田产,分给了从前的佃户。他还死不认帐,去吓唬那些佃户,也有不买帐的,他! h* j4 u. y' k" r6 k/ W
就动手去打人家。龙二也是自找倒楣,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,说他是恶霸地主。被送到7 _+ z9 d" e0 ^( ~# Z9 N9 G% C0 y; X
城里大牢后,龙二还是不识时务,那张嘴比石头都硬,最后就给毙掉了。1 v$ l: h* A; L5 d
   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。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,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4 B' b: D# l0 U7 A7 `
汪汪,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:: w! o7 H  T/ Y6 P+ y) a
    “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。”
) |7 l+ _8 r+ {  W  [- h    龙二也太糊涂了,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,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。那是在
/ `6 j; `: N/ G3 _下午,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,事先有人挖好了坑。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
" G; {' R2 v. |0 Y% E* {; b. V来看了,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,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,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" K; J+ O" O; Q
喘气,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,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,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
0 A$ O! o4 i$ o头来,哭着鼻子对我喊道:
) O  o( @+ K" L    “福贵,我是替你去死啊。”
& M2 S* B/ V, _. F* P. |/ N. J. b6 f, \    听他这么一喊,我慌了,想想还是离开吧,别看他怎么死了。我从人堆里挤出去,
3 b! T+ ~( D8 _. b. }( u6 v9 s一个人往外走,走了十来步就听到“电”的一枪,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,可紧接着又是
3 r4 z/ {! _: X5 x9 [/ c5 X2 k: r“电”的一枪,下面又打了三枪,总共是五枪。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,回去
) K9 M% T$ E$ \+ U7 l  \; i+ G) Q的路上我问同村的一个人:' ~' s8 ^1 j$ \$ T% J: p
    “毙了几个?”) P' O+ B$ T/ J
    他说:“就毙了龙二。”
- k. m  A: F- z1 w    龙二真是倒楣透了,他竟挨了五枪,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。# e7 s. t$ V! Q7 G& Q  `, ?
    毙掉龙二后,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,我是越想越险,要不是当初我
" h; h; U  s" s) p$ u; A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,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。我摸摸自己的脸,又摸摸自己的胳膊,) z# M: \" X! d* t- w
都好好的,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,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,到了家龙二又成了
  B7 |' B4 ~( j. H. ?1 R我的替死鬼,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,我对自己说:+ G4 }. E3 |# K2 W9 l
    “这下可要好好活了。”
& ?) z9 m4 P4 U& V& G- T    我回到家里时,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,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,以为我病了。当我
) D( o- O* R' w% u4 ?) ]5 f把自己想的告诉她,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,嘴里咝咝地说:
, [5 o5 C- t& q; L' j  W    “真险啊。”
) q% o, v+ g; @4 [" f+ K" N" b    后来我就想开了,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,这都是命。常言道,大难不死必有
! U) D' D% I3 B; J6 `: f后福。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。我这么对家珍说了,家珍用牙咬断了线,看着
1 D; b  \  A' L我说:* b, `4 J+ M9 Q
    “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,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。”
6 M  l1 n8 k+ \' ?    我知道家珍的话,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。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,3 v' b5 Q  k; p& ~0 R' c1 I
我心里一阵酸疼。家珍说得对,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,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: F' u0 m9 P6 K' h0 I  [
    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,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,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- W  t2 O9 ~5 ~2 E
我们,转到了另一边。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,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:
+ L. I! H) M1 C    “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,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。”
& M8 Z) k: }$ C( c0 v  P, Q& P   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,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,那里沾了几根青草。他也嘿嘿$ q# M- m5 v2 L3 L* ]# Y! v# l
笑了一下,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:8 K$ ~+ c7 c) G2 w( N, j" ?  C
    “福贵。”
5 u  i+ s& m& s2 D7 O    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,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,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,牛背& h7 N$ k8 w* M! ?0 S1 B. z  n
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,出现了纷乱的弯曲。在牛的脊背上刷动,一些树叶慢吞吞
) Z, E4 C% Q' a/ I2 m, h" ]的掉落下去。老人又叫了一声:* s5 s' P( |5 k2 m4 y, o9 S
    “福贵。”+ I- H5 t9 A* A# B4 V
   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,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,两只
" @) ?, }. Y: A. c+ q( b圆滚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。老人对牛说:
3 Y: d7 S7 z( q9 o2 T5 h. |+ i# T! ?    “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,你也歇够了。我知道你没吃饱,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?”. e: E  X( t+ Y0 k. n
    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,给牛套上犁的工夫,他对我说:
/ [5 {4 k' E% g    “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,饿了还得先歇一下,才吃得下去东西。”$ t' u* Z! v$ v
    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,将背包垫在腰后,靠着树干,用草帽扇着风。老牛的肚皮* ?4 Z& h& A, o2 M7 M$ |
耷拉下来,长长一条,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。我注意到福贵耷拉' n& f5 ~& |+ X* I' f% ]
下去的裤裆,他的裤裆也在晃动,很像牛的肚皮。
/ }% V; r* t! g: X0 ?    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,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
& C4 c. ]$ F$ h8 M( q) |    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,过得还算安稳。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,我呢,一天比
- l7 u; V( ?0 B. U一天老了。我自己还没觉得,家珍也没觉得,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。到了有一天,; x! X1 L6 X, w/ v8 U4 x$ {6 ?
我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,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,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:
4 \* I& \! Q  H9 E5 M) @    “福贵,你头发白啦。”# @7 @- b% W) q$ }
    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,他这么一叫,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。回到家里,
# F" n2 C4 V2 e我把家珍看了又看,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,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背后,才问:2 K9 o. Y( D' g* Y4 X2 A
    “你看什么呀。”4 ?/ q8 v) K, L* C( M/ A
    我笑着告诉她:“你的头发也白了。”
$ G4 A* O; k! t. D# t    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,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,要不是她又聋又哑,提亲的也该找6 Z# L4 o) ]; f# q: j
上门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,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。有庆也有十二岁了,
5 S! S- s9 j0 {" O) T9 v有庆在城里念小学。
/ Z0 u% g- ~) d    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,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,没有钱啊。凤霞那时才十二三; h+ ~' a9 F: ?$ V/ J
岁,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,帮家珍干些家里活,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。我就和家" i1 U) H7 H' m1 P8 d
珍商量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,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。别看凤霞听不到,不会说,- M  J3 V! B5 B- g
她可聪明呢,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,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,两只眼
+ z6 A* G# T5 b睛一眨一眨,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,几天不再提起那事。7 ^: X2 i. v. J. k! P& j- E- a0 `/ m
    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,这事不能不办了。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( g+ F! S% U; m  R3 J3 {: j
打听,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我对家珍说:' h  K5 |# h( |
    “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,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。”' I$ I, L. @9 U  A$ H% S
    家珍听了点着头,眼泪却下来了。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。我劝家珍想开点,凤
4 R. G0 k7 ^& P4 ^5 Z! \; b0 L霞命苦,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。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,要让他念书,念书才会有个
" `! c! K) @- ~0 |7 ^3 C& w出息的日子。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,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。- D/ X, o8 x/ p# B9 D" b
   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,要是减掉一半岁数,要的人家就多了。这
$ J  T, z) n* l3 G: a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,一户是领
' A! O8 T, f/ ]7 \* V( ^凤霞去做女儿,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。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
5 p1 V/ l4 ~. [3 S5 w  P9 Z& g. Z好,把凤霞当女儿,总会多疼爱她一些,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。他们来了,见了凤霞
/ V: h! G  T5 {# O夫妻两个都挺喜欢,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他们就改变了主意,那个男的说:
& j" _, d; l' ]  V& ~    “长得倒是挺干净的,只是……”
: @& m& g$ s% L    他没往下说,客客气气地回去了。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。那户倒是8 E! p8 c' i' ~! T5 A
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,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。1 w% e7 u" G1 o/ Z& a
    凤霞被领走那天,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,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。几; q' h/ @' f7 J$ H0 ]" [
年来我在田里干活,凤霞就在旁边割草,已经习惯了。那天我看到她跟着,就推推她,
& s4 e' p+ `3 T" G* \让她回去。她睁圆了眼睛看我,我放下锄头,把她拉回到屋里,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
) d% g- o  G9 B0 c; ^1 h子,扔到了角落里。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,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。当家珍给
( y- Z) U+ w  M" t- ~/ X6 L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,她不再看我,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,那是家珍用+ f6 D0 @- I6 Z
过去的旗袍改做的。家珍给她扣纽扣时,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。凤霞知道自己
/ D' _2 K4 P) Z, k" Z: I要走了。我拿起锄头走出去,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:8 x- v- P1 w" [/ `, `! E- J9 d! ?$ x
    “我下地了,领凤霞的人来了,让他带走就是,别来见我。”
* ?- P/ l6 i1 S: G# U/ [    我到了田里,挥着锄头干活时,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。
% V' V; ~9 X7 t! m    我是心里发虚啊,往四周看看,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,觉得心都空了。想想以后
; d& I! m, G" _& Q( n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,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,身旁) W9 t5 A; p; U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。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,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,9 ?2 [/ n! Z& r! u# H3 ^
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,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,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
7 j8 b# a6 t1 s' L2 ~! H她爹。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,说道:
8 b. R" D6 ]" a9 F5 l) }    “你放心吧,我会对她好的。”2 O7 Y, F/ x- j4 o; o9 f
   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,凤霞就跟着他走了。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,身体一直朝我这边  V* B6 a( M0 K5 o
歪着,她一直在看着我。凤霞走着走着,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,再过一会,她擦眼睛
0 F- p- u9 R' g/ r3 w2 L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。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,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。家珍走过来时,+ X; r4 w8 ^4 v
我埋怨她:
( e& @6 G6 \0 g, a: ^! ?8 P    “叫你别让他们过来,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。”
1 w; ~% `3 {; }9 I/ S& t    家珍说:“不是我,是凤霞自己过来的。”
  Y: |: \$ k: G/ v    凤霞走后,有庆不干了。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,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
+ k0 v; z) A/ C) J+ L直到凤霞走远了,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,就是不过8 V4 D) {9 q. ^9 y! d6 d
来问我。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,他看到我怕。$ Q3 V. I. t2 b9 l$ o' \
    吃午饭时,桌子旁没有了凤霞,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,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4 x: @0 m* H- p7 Q  A
去,家珍对他说:6 L& N% H  I$ A! Z/ E9 P7 k( m0 Y7 c
    “快吃。”3 v! D: L7 W( p. \* D, ^' Z+ l6 D! U
    他摇摇小脑袋,问他娘:
8 Z: S$ r& Z, V$ f# B0 N3 H    “姐姐呢?”
) |1 I4 g7 y$ x. V9 _9 L4 e! @8 \   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,她说:
( @  |) A( [3 e0 K' G( c. r8 F3 X    “你快吃。”
4 i* _1 r: n; Y) q; w2 a5 Z   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,对他娘叫道: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?”
; p$ G# _7 d' N    凤霞一走,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,看到有庆这样子,一拍桌子说:5 R" }7 p5 O' J9 b' E/ T
    “凤霞不回来啦。”
8 K; S$ F6 ~# \. D   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,看看我没再发火,他嘴巴歪了两下,低着脑袋说:5 F4 k8 Z7 B' e, ^* n4 Q
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& g1 w- N8 Q* ?0 R$ l3 A
    家珍就告诉他,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,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。听到把凤霞送
9 K  j! l* ~* R8 C6 ~5 A7 ]7 K给了别人,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,边哭边喊:
7 }9 W, s5 H" t2 C6 L5 l    “我不上学,我要姐姐。”
, M0 T2 W" H' R7 j$ W    我没理他,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,谁知他又叫了:' Q4 [8 [* j7 _$ j
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把我的心都叫乱了,我对他喊:( K; C/ g- {$ B8 Y$ R# L
    “你哭个屁。”* y  Z/ @, p9 D3 ?9 v: A( `* }
    有庆给吓住了,身体往后缩缩,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,他就离开凳子,走到墙角,
2 @+ m+ V- A! Y9 C突然又喊了一声:
5 s" S; |. ?+ e- `7 q+ f" y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* H  s! o' l9 L1 n   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,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,对他说:
& b# z7 v; q# {/ `    “转过去。”
& Q8 ]' t6 }. Y! B    有庆看看家珍,乖乖地转了过去,两只手扶在墙上,我说:
4 ~0 X$ {4 C& a+ d    “脱掉裤子。”! y2 o1 m# b) a6 l. V9 ]# L( }2 M$ f
    有庆脑袋扭过来,看看家珍,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,看到他娘没过来拦- l! g% t- i* b
我,他慌了。我举起扫帚时,他怯生生地说:
, z$ g. ]# f4 T    “爹,别打我好吗?”
6 j: _$ v8 j' K9 J! i; _    他这么说,我心也就软了。有庆也没有错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对姐姐亲,想姐姐。+ S& i5 c. Q/ {0 ]
我拍拍他的脑袋,说:
; U, K* d- Z( D. ^# ^    “快去吃饭吧。”
7 W1 j1 Z7 \; V, }# A8 [    过了两个月,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。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,有庆上学了还9 w1 ?# _9 T  d' Z6 u; j
是穿得破破烂烂,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,她蹲在有庆跟前,替他这儿拉拉,那儿拍7 g: t" k8 V) `0 v& W& L
拍,对我说:
) ~$ \- A! R, F; M- I& ~/ e    “都没件好衣服。”4 ^$ Y% ]  Y; Y( _7 V
   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:5 O1 v4 S8 Q3 s
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2 `1 B( k1 Q* v& I- m
    都过去了两个月,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,到了上学这一天,他又这么叫了。这+ y& Q; T5 _, r4 |
次我没有发火,好言好语告诉他,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,他只有好好念书
% r/ o/ \0 f# U7 R  Q# f才对得起姐姐。有庆倔劲上来了,他抬起脑袋冲我说:! H$ p( Q) p6 @
    “我就是不上学。”
' x' M0 l% I& u. m. e  l    我说:“你屁股又痒啦。”$ E6 l" n1 M% O& S6 o# \& E5 c
    他干脆一转身,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,进了屋后喊:
: t/ q/ |7 G0 W7 B7 h    “你打死我,我也不上学。”
6 j2 D  Q$ X/ ?; V2 g- ?! [   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,就提着扫帚进去,家珍拉住我,低声说:
/ i: ]! g  M: a, S% d! e3 e    “你轻点,吓唬吓唬就行了,别真的揍他。”
; r' s9 K& X/ L6 h8 {    我一进屋,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,裤子褪到大腿一面,露着两片小屁股,他是在等
! N+ _1 _$ V3 u! C; B/ H我去揍他。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,我就先用话吓唬他:( O/ T$ x/ o* v8 z. X
    “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。”
6 }$ T* F2 F2 e' E    他尖声喊:5 `& s9 \% F9 Y6 c' X  \, e
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* ^4 L6 N! M- }1 s   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,他抱着脑袋说:0 Q7 H# a# w. C. y' |
    “不疼。”3 k# a5 h2 X: N
    我又揍了一下,他还是说:
9 t$ ~+ ~: Q8 i3 C6 K: M' b$ X8 O    “不疼。”
6 b5 P, l0 b+ Z) x3 A   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,真把我气坏了。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,这下他受不了,
' t. o" U# `' N7 ?! l哇哇地哭,我也不管,还是使劲揍。有庆总还小,过了一会,他实在疼得挺不住,求我; l' Q# a* C7 M( k3 H  T; \, V
了:
  p% O1 T( X+ m, Z5 _    “爹,别打了,我上学。”
4 \, u- Q' u& Q( C+ \6 ^    有庆是个好孩子。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,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,我还以为他是* u; P5 T. `! j0 L
早晨被我打怕了,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,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,吃饭的时候,他
% d2 `% ]/ x8 a* E! z" o! B( q. C5 O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,一副害怕的样子,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2 i8 W) ~0 a* V# g+ r, v8 x2 I
了。到饭快吃完的时候,有庆叫了我一声:$ I3 L% ^: o) N# b+ w
    “爹。”* O* f- Q% `" g. E$ Y) e8 p6 |
    他说:“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,老师批评我了,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,不
- L9 h$ K+ v$ T' W* O好好念书。”9 J3 K. G1 ]; y" h
   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,凤霞都送给了别人,他还不好好念书。我把碗往桌上一拍,他
6 x2 E# ]% V' P先哭了,哭着对我说:
1 t" _# b: G6 c    “爹,你别打我。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。”! ^2 i, @$ o+ X8 I( e
   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,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,那是早晨揍的,这样怎
3 W/ g3 p" s1 Y" o, r( i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。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,我鼻子一酸,眼睛也湿了。
/ x% J( E" \( z5 v' T- r, H6 {   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,她就跑了回来。凤霞回来时夜深了,我和家珍在床上,
% ]2 C  I0 q% `% |4 t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,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。我想是谁呀,这0 f  W) ]4 r/ z$ h8 \4 F5 x! T' Q' E
么晚了。爬起来去开门,一开门看到是凤霞,都忘了她听不到,赶紧叫:
. Z9 x% O2 \3 G( q" Y2 a4 g    “凤霞,快进来。”
- Z8 G" m# J4 P. R1 G    我这么一叫,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,没穿鞋就往门口跑。我把凤霞拉进来,家珍- H8 y% C) L5 W- r; K
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。我推推她,让她别这样。9 G$ k& X5 t0 G
   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,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,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8 J, Z1 f+ |# g8 W9 j
管,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,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。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3 ~! _' A9 }$ L$ f
头发,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,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。过了很久,她才
6 b% _' M8 w) F( P5 p/ v* h止住哭,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,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4 s* q9 n+ f2 w3 E  Q8 P
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,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,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
0 @5 ~. B  h0 t9 n: \2 l+ x  S了。我又看她的脸,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,这才稍稍有些放心。4 Q( D% [7 N, j7 @0 i0 j
    凤霞头发干了后,家珍替她脱了衣服,让她和有庆睡一头。凤霞躺下后,睁眼看着% I8 i9 ~6 ?4 ^* }: Y5 ]$ T
睡着的有庆好一会,偷偷笑了一下,才把眼睛闭上。有庆翻了个身,把手搁在凤霞嘴上,6 n+ B' O: B5 }# {) U
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。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,又乖又安静,一动不动。" e6 a7 J, M5 {* N' o2 `6 m- M$ n; t
   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,使劲搓眼睛,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,衣服不穿就从, Z9 G8 \  H( K; L  q' I
床上跳下来,张着个嘴一声声喊:$ N3 [0 p  @+ x. D
    “姐姐,姐姐。”7 N0 o1 T, \' r
   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,家珍让他快点吃饭,还要上学去。他就笑不出来了,% y7 |. U: h; m" j% b# V  H! `: R8 v
偷偷看了我一眼,低声问家珍:- E5 e  k4 q7 S. d# R6 h
    “今天不上学好吗?”3 u4 |! E/ }1 y
    我说:“不行。”
, a" t/ Z, \; b$ d( U    他不敢再说什么,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,随即怕我发火,飞快地跑了1 K8 l5 K+ d, n, p% ^- P
起来。有庆走后,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,准备送凤霞回去,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
" M" h4 m6 e$ P9 N0 T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,凤霞哀求地看着我,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,我看看! w2 `( O0 _( h$ G) o6 e+ C
家珍,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,我对她说:/ w1 F$ J1 ?: _& _) c* Z
    “让凤霞再呆一天吧。”
7 c$ |4 T9 |! ?4 z4 h   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,凤霞没有哭,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,看看她弟弟,7 n$ g7 e  A( s! s, C, n" v$ a
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。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,反正凤霞听不到,我没理睬他。
0 c2 |- N1 g3 j6 [! S; v   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,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,一直往前走,走着走着天黑
6 j8 o* a: p& B1 D! r9 {! d了,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,又灌到脖子里去。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4 J# o1 a, Q6 ^7 T" K天黑后,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,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,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! W# e! |% a' n  a
一揉,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,她的手很冷,一动不动。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
' F* J: _* F/ u" _/ Y+ O去,到了城里,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,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,把她看了又看,凤* W, ]. @' Q7 F% D
霞是个好孩子,到了那时候也没哭,只是睁大眼睛看我,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也伸过1 l, a# \+ x0 }3 R, C
手来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,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。背起凤霞% r4 Y+ r0 S5 v, c+ X
就往回走,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,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,她知道我是带  i9 O% n9 S! I2 ^; b; K/ T
她回家了。5 d4 W/ g6 ?0 E# ^7 ?; l! W
    回到家里,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,我说:* D+ Q* D5 v. C& f+ G: B0 c& E8 E
    “就是全家都饿死,也不送凤霞回去。”
& J2 l0 [. y( g9 O    家珍轻轻地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。: E- N2 T% h5 e# ~6 }" v) f3 v
0 a, a& o& \7 P0 w2 K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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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6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8:13 |只看该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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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有庆念了两年书,到了十岁光景,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,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, j& z) P. r. t- ^6 Z
一起下地干活,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家里还养了两头羊,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+ B) ~# Q4 v1 a" j
们。每天蒙蒙亮时,家珍就把有庆叫醒,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,一只手提着,一只. A# j5 J+ i! x0 L- o
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,那样子怪可怜的,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,$ P& c/ _6 E  }# C
可有什么办法呢?没有有庆去割草,两头羊就得饿死。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,上学' `* j5 y$ _# S" m
也快迟到了,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,边嚼边往城里跑。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,喂了羊再
$ o5 x* g. O0 G# }1 c自己吃饭,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。有庆十来岁的时候,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。
' D0 U& d% w/ E- Y6 L    有庆这么跑,鞋当然坏得快。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,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,
9 ^( m/ w+ Q4 |5 F6 p* L  m不能再光着脚丫,给他做了一双布鞋。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,穿不穿鞋有什
. ~6 G  D% `0 _么关系。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,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,问她是给谁做鞋,她说是给
/ U& v" f% p2 P, `3 L有庆。* K9 Z: k! k3 |1 E6 j. X
   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,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。我把有庆穿了两4 P2 Z9 ]3 s& j( [/ C7 @
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,这哪还是鞋,鞋底磨穿了不说,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。等有庆提& I6 Q8 R4 W. v+ U9 k5 l
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,我把鞋扔过去,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:
" @0 A! a% Q& U) ^) o* s9 W: K3 i    “你这是穿的,还是啃的?”
# `. W  |2 Z- ?; f' L: I8 i( f" o) _) |    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,咧了咧嘴,想哭又不敢哭。我警告他:2 r2 |+ \. u+ C$ S# U. J
    “你再这样穿鞋,我就把你的脚砍掉。”
7 }0 T  ^) Q) l' Q9 N# Z4 S( b* ]    其实是我没道理,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,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,耽误% x( H& [. Z# r8 L
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,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,又跑着回来。不说羊粪肥田这事,8 h9 O& \- W6 c1 Q
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,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。我这么一说以后,有庆
! [- P4 s# l* J0 x* Z* E+ m! k上学就光脚丫跑去,到了学校再穿上鞋。& N4 I. }. a$ t& G
    有一次都下雪了,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,让我这个做爹的看
' L1 g" [: ?* s  K得好心疼,我叫住他:
+ V  d& ]4 R: ?) j+ ]. H) s1 q( N% N    “你手里拿着什么?”
+ E( D1 d& H3 _0 ?6 L   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,可能是糊涂了,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说:
/ D6 b8 t+ o2 H    “那是鞋,不是手套,你给我穿上。”
9 A8 D8 W; `6 e* Q' e1 C    他这才穿上了鞋,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,我向他挥挥手:
5 j0 R- {  t: x3 u! J; ~. ?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( z, K) X4 i6 i: ?   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,跑了没多远,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。
) A; P( _% I3 A& p* M# [: Z   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0 @$ H! o3 W4 L* I/ e* |
    到了五八年,人民公社成立了。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,只留下屋前
* |' `3 L  E0 \$ @* o2 |一小块自留地。村长也不叫村长了,改叫成队长。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& A. m7 o3 H6 f
哨,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,就跟当兵一样,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,' I8 q) M& c* o: M2 {
大伙就分头去干。村里人都觉得新鲜,排着队下地干活,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,' j5 X1 a" w6 A& K* {
我和家珍,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,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,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
8 u1 n/ ]' Y$ V1 x小脚,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,连队长看了都说:
+ o& e5 R# o% F# a  p0 I# R0 q    “你们这一家啊,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。”( {5 j( t2 D; E$ ]- U4 O% f! h
   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,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,过来的十来年,我们一家全靠这
- s' j% [/ z1 z, {* G五亩田养活,眼睛一眨,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,家珍常说:
5 c! y: q, Z* ~0 ]4 w! }    “往后要是再分田,我还是要那五亩。”+ R) C5 e+ D) L8 y" W. ?
    谁知没多少日子,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,说是要煮钢铁,那天队长带着几个1 h& |9 L# g! ^, ]- W: t
人挨家挨户来砸锅,到了我家,笑嘻嘻地对我说:9 g8 W% h! k9 o$ ^# h
    “福贵,是你自己拿出来呢,还是我们进去砸?”* G; ?1 n$ U- \) s
   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,我家怎么也逃不了,就说:
# h7 t# S" A. V+ `$ w( o    “自己拿,我自己拿。”+ B% U. O# r" y6 K6 l
   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,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,才那么三、五下,好端端的一& y1 ~- F0 R. Z3 j4 d. i9 J
口锅就被砸烂了。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,家珍对队长说:
1 b! T3 z) j1 j) h+ V; `2 b' Z' F    “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?”- j+ L) C( A7 p7 w. E
    “吃食堂。”队长挥着手说。“村里办了食堂,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,省
( _# U$ G' m; M- _9 o+ A  F! k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,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,鱼啊肉啊撑死你们。”
. e! M8 y) S  w8 f2 }3 M3 Z  A    村里办起了食堂,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,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,8 I2 k" _9 |# M& `* f+ d; y" r
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,也要充公。那天上午,我们一家扛着米,端着盐往食堂送
0 I5 a* _+ @3 |0 [- ]$ n) D时,有庆牵着两头羊,低着脑袋往晒场去。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,那两头羊可是他一
' P% G! g! M6 G6 q手喂大的,他天天跑着去学校,又跑着回来,都是为家里的羊。他把羊牵到晒场上,村  m4 Z5 `; Q, _* e
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,交给饲养员王喜。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,交给王喜后
6 y1 g, c- j: |1 \4 k也都走开了,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,咬着嘴唇一动不动,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:
- X2 w" _% n8 c    “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?”( T; @1 \' |$ L. _4 f. V! a
    村里食堂一开张,吃饭时可就好看了,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,排出长长一队,3 t/ K7 W. k* s1 m3 v! s! T. ?
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。每家都是让女人去,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
, X: S2 `5 p6 e8 H8 M4 y6 p6 k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。队长说得没错,有了食堂确实省事,饿了只要排个队) A9 b" _; `3 @1 i5 K/ u) E. k
就有吃有喝了。那饭菜敞开吃,能吃多少就吃多少,天天都有肉吃。最初的几天,队长0 r) |1 s; l2 V  g1 X8 W
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,问大伙:3 U5 i$ g5 r/ k! H/ `; u3 `  V! u
    “省事了吧?这人民公社好不好?”0 ]" j# D! P5 m* J& W' m* Z9 v
    大伙也高兴,都说好,队长就说:+ V. y! F8 d; ]! j4 X
    “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。”
9 B% f$ C% C* H, I$ n, D, {    家珍也高兴,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:
" q1 s* ~) O$ \% \, P# k/ f    “又吃肉啦。”
' Y# D, @( [/ K   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,就出门去喊有庆。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,才看见他提着; |+ `! j3 U/ m3 R! E2 ?4 ]
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。
  Y/ q0 O8 Q: s+ Q8 j   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。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,那群牲畜+ q6 K. z& W: p! d+ p/ _; b/ U7 O
一归了人民公社,就倒楣了,常常挨饿,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,有庆就对着它们叫:
0 F. P- [/ f0 J7 Z5 z( C5 H0 d    “喂喂,你们在哪里?”
* o. O; R- d* }   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,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,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,一
: ?( B6 h% _4 d! }. v9 M; J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,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,上学也快迟到了,这孩! z( R1 X7 B% R
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,抓起书包就跑。- I7 _: X/ C! Y
   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,我心里那个气,嘴上又不好说,说出来怕别人听到
" ^: I& K! s" Z; h' S; R, m了会说我落后,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,就说:9 }# y" s2 ^/ F. m) B0 D+ f, _
    “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?”
# ^2 g/ p5 y) _4 N, ?# Y+ x    有庆听了这话,没明白过来,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,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,
/ v* K! B" f  ]+ |" ^7 a$ o我说:4 p8 N9 `3 ]9 a- m# n; {9 y3 g
    “这羊早归了公社,管你屁事。”3 Y( t, K* L7 Y; e! k' H
   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,到了天快黑的时候,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。管牲
6 F. z+ @: T& k3 W7 G& @$ ^% S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,就说:
2 r% X/ t& Y% U) {' q, S6 r    “有庆,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,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。”, [% C/ f8 t2 j* `
   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,摇摇头对王喜说:; l8 B8 G+ W0 D1 h1 V2 F8 s
    “我爹要骂我的,我就这么抱一抱吧。”
; w0 |2 h4 B: P    日子一长,棚里的羊也就越少,过几天就要宰一头。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  C* @4 m  x2 B: t0 V7 v0 F. _- V
了,王喜见了我常说:+ M( l! y/ h5 @5 b! R* p2 \
    “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,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。”$ q+ F" q# e- }0 N( D/ T) t3 s
   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,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,那些砸烂的锅和铁
+ M& j+ N* Y7 o; b$ U. a- w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,队长指着它们说:6 g" z4 N0 ~- j( `% J/ X
    “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,不能老让它们闲着。”
6 T8 X! z7 V4 M* |, \   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,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: ~- |2 a3 J9 `% ^& c, I
了,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。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,走到一户人
4 L( b# @" o% \. L7 q家跟前,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,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,那户人家的屋子  q* _8 t5 Q$ S/ o7 r
就完蛋了。, V/ [0 g9 J9 {& Q( n% X
    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,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,队长说:" L$ S5 H' S9 T. U6 n
    “福贵,这位是王先生,到你这儿来看看。”# d, m- a) _0 w
    “好,好。”我连连点着头。" f' y# a" j4 B) m* X8 J3 Y
   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,前后左右看了一会,嘴里说:
: F5 C' M/ g" T) I; n9 Q$ _    “好地方,好风水。”$ G1 G  u* B3 C4 i  O
   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,心想这下完蛋了。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,家珍看到是她认
5 O$ F6 z  j, U4 \; V) r识的王先生,就叫了一声,王先生说:: g8 w# q; N! \9 a+ k" T* @7 }
    “是家珍啊。”0 b3 [* [) Y# ^' b" \9 V% D
    家珍笑着说:“进屋喝碗茶吧。”: C9 e3 h) Q1 p( t* m* ]7 K1 q/ y5 E
    王先生摆了摆手,说道:“改日再喝,改日再喝。”
8 Y7 }; d0 U$ z* j: E1 z    家珍说:“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?”
$ V: v* t* F2 S4 w# D; H# j- X    “忙,忙。”王先生点着头说。“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。”
9 e# U' C! u6 ^1 O7 z   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,问家珍:
3 r9 U% u) b) L$ `    “这位就是?”! ~7 O4 c& D3 k9 ]; @# F4 F9 f/ u& T  ?
    家珍说:“是福贵。”/ b3 x* r( t( U1 o7 I1 E8 T
    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,点着头说:; k+ {# R7 V: K! Y! Y& L
    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* ^5 j. L2 I- L- h9 u7 j    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,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。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  j7 l/ v' V7 ?) b
了,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:
0 n/ s& l, v$ @4 f1 P    “改日再聊。”
5 o0 q1 h. x( [$ U    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:
5 F$ @6 F+ F) U" I    “到别处去看看。”' w1 ]' i6 i! }7 ~
    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,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,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,可村里老孙" V5 H0 l- ~) i  i/ C+ G; K
家倒大楣了,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。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,老孙头呜呜地哭,/ g3 k( ^- m1 `2 \% I- X& x/ _
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,队长对他说:- S0 M) {7 s2 y9 I3 k" E
    “哭什么,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。”
3 Y) b! x8 l+ s  Z$ `    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,还是哭,什么话都不说。到了傍晚,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  l  s9 K2 t! Y6 v' T
了,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,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,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。老孙1 T4 Z/ u; c" h. b3 M
头被拉出来后,双手抱住了一棵树,怎么也不肯松手,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:
$ H$ F: m4 Z) r, V+ l    “队长,拉不动啦。”% d# ^1 _7 `  m/ r9 Z
    队长扭头看了看,说:# m0 p$ C6 u2 B" i6 ^8 r* H, @% E9 {
    “行啦,你们两个过来点火。”4 S- n2 F0 t; ^/ A/ c  _' ~; Y
   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,站到凳子上,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。屋顶的茅*荼纠
) o' E9 K. G+ ]' k) }" W* F淳*发霉了,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,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。队长说:$ J- Z# d/ @4 E, X6 x3 }3 j2 j* t
    “他娘的,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。”/ a& B! N* M, H9 m
    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,有人说:
* _- p0 x' f9 G! F' M: G0 j+ [" S    “浇上油,一点就燃。”7 i- B' I( f0 W) a5 v' z  a( k! g4 A1 `
    队长一想后说:“对啊,他娘的,我怎么没想到,快去食堂取油。”3 {4 R" r$ I7 s3 J6 k* d
   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,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。我啊,就站在不到
6 N/ u) m- {6 ?4 B, B. @百步远的地方,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,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
: V  {; h- R$ ?, {的,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。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,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,黑烟在屋- U8 n1 y8 W( \& ~% V
顶滚来滚去。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,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。老孙头可5 _( h! a7 S! |- X5 G$ S: B2 y# B
怜,等到屋顶烧成了灰,四面土墙也烧黑了,他才抹着眼泪走开,村里人听到他说:
5 N+ M5 L  k) i5 T    “锅砸了,屋子烧了,看来我也得死了。”. s7 c0 T8 R3 ]# J6 r0 u5 Q( ]
   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,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,我这一家人都
. {* y& Z7 k4 V7 Z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。想来想去这都是命,只是苦了老孙头,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0 u! u  K! s- d% n2 R1 _
推到他身上去的,我想想也是这样。我嘴上不这么说,我说:
' l! L6 ?6 k! }" S% H    “是灾祸找到他,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。”1 E+ J3 H% a4 @9 j  r! x
    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,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。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,- B  N, c8 H% s2 n& J/ `8 [
村里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,看着都很稀奇,问这是什么玩意,我以前打仗时见过,
3 d" ^' W2 ?! K3 e/ n) {就对他们说:
( `' K0 m% a7 W) O    “这是汽油桶,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。”' ~% {, |2 G3 ?# e) ~* u& R2 R/ n
    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,说:: p' X! X! }+ t
    “太小啦。”0 J4 ^* `3 x0 l: P0 t! ~: I6 J
    买来的人说:“没有更大的了,只能一锅一锅煮了。”( K5 N7 @4 g7 Y7 r8 q) f
    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,不管谁说什么,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。他说:8 T1 t& x  K2 s4 F; J5 w, s
    “也对,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,就一锅一锅煮吧。”
2 U8 N. }3 `4 E    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,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,先挤到我们, t# Z8 Q8 F$ I' G( B; B* [# a
这儿来了,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,我想是谁呀,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。2 m- T, w' H  Z" }& |& T4 i" x
有庆对着队长喊:
; i' f" [; h* X# @4 k    “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。”
$ Q1 j0 J2 b; o$ |    大伙听了都笑,队长说:
; y8 q& o$ f- P7 d4 ?0 B    “放上水?你小子是想煮肉吧。”
+ n" m0 k* l9 p% h    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,他说:
/ M) b! {! Y' W' {5 `/ o- S. c5 u9 o    “要不钢铁没煮成,桶底就先煮烂啦。”7 [* d( n( L; F3 h8 U, C1 B, V
    谁知队长听了这话,眉毛往上一吊,看着我说:  b$ n/ M+ [1 F" I0 a% Q
    “福贵,这小子说得还真对。你家出了个科学家。”% G: N, |: X8 K  ?
    队长夸奖有庆,我心里当然高兴,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。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* e. S; m- x* Y
家架了起来,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,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,桶顶盖一个木- ^& s  X  y$ `
盖,就这样煮起了钢铁。里面的水一开,那木盖就扑扑地跳,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,这
' V, d& p' W* c3 Y+ r煮钢铁跟煮肉还真是差不多。
6 F7 G2 L4 I6 A- w2 @1 J8 I0 x! |    队长每天都要去看几次,每次揭开木盖时,里面发大水似的冲出来蒸汽都吓得他跳+ s3 r0 m. ?  d5 Y* f1 @
开好几步,嘴里喊着:$ F) j  t4 l( K4 R+ y- g
    “烫死我啦。”
6 X& p* k$ r* K' H" Q    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,他就拿着根扁担伸到桶里敲了敲,敲完后骂道:$ n8 @7 r( `4 y- D
    “他娘的,还硬梆梆的。”
+ }! }# N, _% M/ C2 \; ~    村里煮钢铁那阵子,家珍病了。家珍得了没力气的病,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," I9 x' j8 v3 p$ _- }0 a' c$ I
才这样的。那天村里挑羊粪去肥田,那时候田里插满了竹竿,原先竹竿上都是纸做的小
& R. y; o: a# Y) d" ~- ^红旗,几场雨一下,红旗全没了,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红纸屑。家珍也挑着羊粪,她走着; }$ N/ Y2 `  x# @% S3 n1 X
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,村里人见了都笑,说是:
* ~' k* E: v% e/ v& f0 ]8 W& P    “福贵夜里干狠了。”; O: a- K5 K! }! \6 O% d
    家珍自己也笑了,她站起来试着再挑,那两条腿就哆嗦,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% q/ m8 b% e  W1 }
样乱动起来。我想她是累了,就说:
. @2 _* |6 V- g/ D" w& ~    “你歇一会吧。”
' d/ f# [3 V  h) t2 |    刚说完,家珍又坐到了地上,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。家珍的脸一下子. h) z: S4 U- R6 B9 y
红了,她对我说:7 ~" p) r# X# p' x. E+ e' T, E
    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”
. O& E9 l! F2 Q! R8 T+ o   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,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。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, O; Z! v% V2 N
动担子了,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。家珍* {5 C6 K% u3 U: F6 q9 r9 n/ q) e
得了病,心里自然难受,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:) P, G- q% w( V. a& N
    “福贵,我会拖累你们吗?”" N' p7 x+ M) j9 k( v! S6 Y
    我说:“你别想这事了,年纪大了都这样。”
' Y# A! S% F9 {; ]) o2 ?   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,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,就没过上好
2 f. b& e$ p( Q( E/ e* u# ]! W日子,现在年纪大了,也该让她歇一歇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,
. I8 N+ ?6 l8 t7 @( T$ J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,家珍病倒了,我才吓一跳,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; Y4 `7 q& h( ?/ J
里医院看看。" P  z$ a) l  [  D* F/ _
    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,还是硬梆梆的,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) i: Q- i: ^7 G, T# k- L4 k$ @# u
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,他说:
2 O# c: E) P* o    “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。”
, u  I8 ?$ h& G    轮到我家时,队长对我说:
; H% d. C! O- n  G    “福贵,明天就是国庆节了,把火烧得旺些,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。”
8 @* a% G% [; N2 u: e( A$ K2 ?    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,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,吃完了去接替人家,我
. e! R5 R$ q6 ^" @' u$ K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。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,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,家珍
: b# x& M# E6 l( F  Z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,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。我对家珍说:
  q; E+ ^) w4 `  `+ y( ?    “你们先吃。”4 w( \' t" ~! `
    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,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,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,
2 r' C* n7 {( j* b7 Z, }3 N整天就知道割羊草,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。我走到羊棚前,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,2 M; U  b4 V2 O, ]5 Y
棚里只有六只羊了,全挤上来抢着吃草,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:9 h, H5 l; o& I
    “他们会宰我的羊吗?”
# M! b, T9 i3 B9 D- w  U    王喜说:“不会了,把羊吃光了,上哪儿去找肥料,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
: r  y; d% a+ I& A好。”
0 u0 P9 o9 b4 ^; b   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,对有庆说:2 Q* d, h# G: c8 V; \8 R& {
    “你爹来了,你快回去吧。”* Z/ t; D/ C+ B- q% @9 \+ l0 p( X$ _
    有庆转过身来,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,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,让我有火: w& H8 Y- C2 c9 m+ C3 U
发不出。我们往家里走去,有庆看到我没发火,高兴地对我说:
0 R2 k; p( g& {1 M    “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。”
% d" p7 c5 t8 s* P' [0 r. N1 D    我说:“宰了才好。”, u7 a2 r& M3 o6 O$ P/ Q
    到了晚上,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,我负责往桶里加水,凤霞拿一把扇子& V/ _. s& C* v* T
扇火,家珍和有庆捡树枝。直干到半夜,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,我都加了三次水,拿一0 ]# w6 I9 u+ K1 T$ J6 {# Q7 Z
根树枝往里捅了捅,还是硬梆梆的。家珍累得满脸是汗,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
- N3 G* u! n9 ?1 w/ B5 V0 }9 P3 L上。我盖上木盖对她说:# j$ _% G0 q- B* X7 _
    “你怕是病了。”- V) r7 _! j. I! N; R+ V# p9 E
    家珍说:“我没病,只是觉得身体软。”4 k' Q/ I7 z" t
    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,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,她是胳膊疼了。+ W* D7 w; |# S/ Q. n: N
我去推推她,她以为我要替她,转过脸来直摇头,我就指指有庆,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,
7 N+ K$ f& Y8 k* B9 N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。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,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,
3 [+ K( c. `6 k+ [. j- f当凤霞要去抱他时,他突然睁开眼睛说:, Y, z8 H+ X8 N: ?9 s
    “是我的羊在叫。”( f5 F4 i/ U' L5 W: f
    我还以为他睡着了,看到他睁开眼睛,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,我火了,对他说:) o' v6 \; m* J+ J/ {; x
    “是人民公社的羊,不是你的。”
  E& Y: [7 |  b- p    这孩子吓一跳,瞌睡全没了,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家珍推推我,说我:
4 @7 u6 Y: `+ i    “你别吓唬他。”
5 D9 R, D% D& _% L+ i& E& s    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:
3 i0 @* e* _" A& K1 g9 {    “有庆,你睡吧,睡吧。”
3 ?* h& f( C0 \' @" m$ U7 B- \9 V    这孩子看看家珍,点点头闭上了眼睛,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,我把有庆抱' s2 e# {# C6 P0 S( H) A- Y/ Z3 W% L
起来,放到凤霞背脊上,打着手势告诉凤霞,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,别来了。
/ D0 N2 P$ Z7 K" s! N0 v    凤霞背着有庆走后,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,那时天很凉,坐在火前暖和,家珍累得
/ q% q( m) U/ M, e7 }一点力气都没了,胳膊抬起来都费劲,我就让家珍靠着我,说:3 |1 n8 b# f3 b& N$ }1 B
    “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。”. H( ~/ a0 |" ^9 g$ T
    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,我的瞌睡也来了,脑袋老往下掉,我使劲挺一会,不0 K0 E6 E- W* v3 T& r( X
知不觉又掉了下去。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,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。' I' M, f  P& e  e
   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,后来轰的一声巨响,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,那
2 E$ |& _* l& v/ Z2 E% P时候天都快亮了,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,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,我身上盖
3 \) L0 y; K2 N* {$ M着家珍的衣服,我立刻跳起来,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,没见到家珍,我吓坏了,吼着嗓2 n! e2 I1 y0 A  j
子叫:
# x$ ~0 O- d" T9 U6 H" G8 c& g    “家珍,家珍。”
5 |% m5 s4 x2 `; K3 m9 W    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,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,正使劲想站起来,
! F) p$ F' m& C6 T我把她扶起来时,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。" L% \$ o$ G/ X2 G6 W
    我睡着以后,家珍一直没睡,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,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,她就! M# A+ v* i- H
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,她身上没力气,拿着个空桶都累,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,她提起3 b. B1 d4 o7 ]5 c  q8 i
来才走了五、六步就倒在地上,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,又去打了一桶水,这会她走一步: q1 }" H* t  f. k- }( O
歇一下,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,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,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
& E# S* A8 \* Z; s' N1 E1 V# I/ |/ x来了,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。) Q' s0 j: X8 @; s
    看到家珍没伤着,我悬着的心放下了,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,还有一点火在烧,
% l7 \4 ^  S. \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,心想这下糟了。家珍一看这情形,也傻了,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:
& {% {2 Q- M3 h2 ?: `# Y    “都怪我,都怪我。”- S$ |% [. J  x% }* R3 V$ T4 s# V- B8 g
    我说:“是我不好,我不该睡着。”  l0 ^+ z8 G0 w/ w
   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,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下。自己往- D0 X5 a( ~  _: X: w1 ]
我家从前的宅院,后来是龙二,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,跑到队长屋前,我使劲喊:) e" A+ j2 @" ~& c3 s( u) Z9 i
    “队长,队长。”
4 p- N6 u& j: r  @& o$ Z- w    队长在里面答应:“谁呀?”
3 g6 B4 R3 r$ ~% E* J    我说:“是我,福贵,桶底煮烂啦。”4 N0 r) Q4 t, b' r1 q
    队长问:“是钢铁煮成啦?”
, ?7 F7 b8 h2 M    我说:“没煮成。”
. d; j, ~) c- o) |2 w    队长骂道:“那你叫个屁。”7 f7 i3 }0 i2 ?5 o8 I& S
    我不敢再叫了,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,那时候天都亮了,我想了想还是先送1 C0 D- f, @8 W& U5 ?
家珍去城里医院吧,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,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
3 k/ ^  M5 L! ]' d$ K$ b做个交待。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,让她也去,家珍是走不动了,我年纪大了,背着家珍
. w% ^/ O& |$ g) R& q( g$ \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,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。8 K( W/ S4 Z* y
   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,凤霞走在一旁,家珍在我背上说:
! E9 q6 S7 w( j7 U* W% D* Z0 O. D    “我没病,福贵,我没病。”/ m1 L2 u3 Q, F* |6 c( w1 }- Q2 ^
   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,我说:
& Z( h6 F, V. _& I' d! E- G    “有没有病,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。”
" D+ M1 y* f1 W   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,一路上嘟嘟哝哝的。走了一段,我没力气了,就让凤霞替我。
% U" D) _8 h% v6 \+ @" [9 |1 L7 V$ t凤霞力气比我都大,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,家珍到了凤背脊上,不再嘟哝什么,突: r2 V# h. e) i8 e
然笑起来,宽慰地说:
, X+ ^6 y5 q8 e+ {) J6 E/ |8 f    “凤霞长大了。”
- g5 t: X; c$ _+ u* F    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,又说:6 f, _4 [8 D( x$ _( l
    “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。”# T$ _; r+ m- q6 t# n% L
    我说:“都多少年的事了,还提它干什么。”8 n% W$ C" _' N; D  u& A# w
   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,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,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,能给她
5 C/ ]8 t. f* a# T# X' O* q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,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,也可能就这样了。回来的路上是
7 w0 i: C: j7 y( c# j凤霞背着家珍,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,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,我是越想越怕,
3 W! b# o) P, ], \0 z/ h+ }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,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,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7 b9 Z- E3 t" V. g- j
子。
# L5 N  s3 p9 f0 w    家珍反倒有些高兴,她在凤霞背上说:2 e6 V. U  o; l& |& r$ ]3 Y  S
    “治不了才好,哪有钱治病。”. \- B( i/ T* Q8 n9 H
    快到村口时,家珍说她好些了,要下来自己走,她说:
* Q7 a& Y  n5 _& n6 U, R; s    “别吓着有庆了。”& V1 Y& @, l/ C2 q
   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,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。她从凤霞背上下来,
5 X+ {1 G0 m1 c8 O1 |我们去扶她,她说自己能走,说:* m; J# B* f/ P! B/ N4 U- b0 s
    “其实也没什么病。”
+ V: Q2 p8 t. I; [5 B; o7 k& d8 e    这时村里传来了锣鼓声,队长带着一队人从村口走出来,队长看到我们后高兴地挥
4 L) `* l+ I5 B% x着手喊道:
8 s, e) H$ G2 h) X: l1 u/ I    “福贵,你们家立大功啦。”
% A) h" A% C! B0 h   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,等他们走近了,我看到两个村里
3 v: M4 i0 \8 {+ Z的年轻人抬着一块乱七八糟的铁,上面还翘着半个锅的形状,和几片耸出来的铁片,一' F' z  ]8 `" ?/ _$ A
块红布挂在上面。队长指指这烂铁说:
6 f7 |, G$ K/ z$ Z9 ?$ [    “你家把钢铁煮出来啦,赶上这国庆节的好时候,我们上县里去报喜。”5 Y3 @$ W/ F- v2 t# r2 {# [( Z7 g+ A
    一听这话我傻了,我还正担心着桶底煮烂了怎么去向队长交待,谁想到钢铁竟然煮
3 q; O$ L% Y9 e  E2 I4 d% ]1 q出来了。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:
+ F) ?8 [  [2 g; ?; K    “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,全部打到台湾去,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* p7 z5 S% t( Y$ _- W
吃饭的桌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。”
- J! H5 r& ]1 K& i' W7 c* E! A, H    说完队长手一挥,十来个敲锣打鼓的人使劲敲打起来,他们走过去后,队长在锣鼓
) K, }2 X6 K3 e8 J" O( u* M6 d声里回过头来喊道:) k* r9 s. u- {, `' |- T
    “福贵,今天食堂吃包子,每个包子都包进了一头羊,全是肉。”
7 A, _8 P. w  Z9 L. C    他们走远后,我问家珍:+ L- c7 B: U  C" J/ ]( E
    “这钢铁真的煮成了?”0 j! M3 R7 N7 ]4 o, R% P
    家珍摇摇头,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煮成的。我想着肯定是桶底煮烂时,钢铁煮成的。
: v  y1 E% U  c1 Q. `要不是有庆出了个馊主意,往桶里放水,这钢铁早就能煮成了。等我们回到家里时,有
7 i! T7 ]7 q: n5 ?庆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,他说:
# v3 n/ M6 f6 a, Y: F    “他们把我的羊宰了,两头羊全宰了。”# ]+ q! F4 O  u7 v
   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,这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后,用不着跑着去学校了。我看着他在屋, C" I2 \2 r, g3 F/ K
前游来荡去,不知道该干什么,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提着个篮子去割草了。家珍叫他吃% U7 M* C) y; V% q8 ?0 S3 O
饭,叫一声他就进来坐到桌前,吃完饭背起书包绕到村里羊棚那里看看,然后无精打采
6 R9 |4 ~3 ]( a/ h' }: C; p8 O地往城里学校去了。8 E8 h% X! x0 Q0 B. r$ a9 I; X
    村里的羊全宰了吃光了,那三头牛因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,粮食也快吃光了。队长  g5 Q+ {( C0 x0 o
说到公社去要点吃的来,每次去都带了十来个年轻人,打着十来根扁担,那样子像是要
1 L) |1 i7 p, O5 l7 `5 L* `去扛一座金山回来,可每次回来仍然是十来个人十来根扁担,一粒米都没拿到,队长最
3 L* O! K2 N8 o3 @& ^后一次回来后说:
" v9 m& Z  N- m; K    “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,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,还跟过去一样,各家吃各家自己的。”
3 o1 k9 u( ]% S5 b/ W8 @: h) N- @    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,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。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
& C/ _, D4 _6 m' p2 I* y% e各家,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。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,怎么熬也能熬
$ [( z# R; c. w+ G5 p% [过这一个月。
" S4 j, ]2 ~. F9 ~    村里人下地干活开始记工分了,我算是一个壮劳力,给我算十分,家珍要是不病,6 `& ~5 Q' P. _4 r7 h; X1 R0 S% ~. m
能算她八分,她一病只能干些轻活,也就只好算四分了。好在凤霞长大了,凤霞在女人5 v& [$ e$ r2 p0 r" F) B, l1 g
里面算是力气大的,她每天能挣七个工分。
! M- W1 [1 e% o9 i& s6 u9 g( }    家珍心里难受,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,想不开,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,几次都4 x, m/ f6 N$ D4 N$ f
去对队长说,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,可现在还能干重活。她说:
! j- q7 f; r# p) n. n8 v) X2 z9 L    “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。”
  Y/ J& P& F' b, m% v  ]* I    队长一想也对,就对她说:7 t5 P( ]- {+ Y% l, u) F/ V+ I+ E
    “那你去割稻子吧。”
& ^; x9 P' i: \9 c3 L   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,刚开始割得还真快,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。
1 N3 S0 P, ?7 Q* K1 J: h可割了一道,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,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,我走过去问她:9 U6 q4 @: G- K+ M
    “你行吗?”! X$ Y% Y: [; V2 h) i/ d
    她那时满脸是汗,直起腰来还埋怨我:5 X, |) E  R5 S' u  }+ Y6 R; [
    “你干你的,过来干什么?”
- m5 M7 W3 ]5 h( c! }( j! n) j   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,别人都注意她了,我说:
! T' F# L7 {- ]    “你自己留意着身体。”/ D' h! T$ l: n. t, g4 R2 s/ h
    她急了,说:“你快走开。”
8 H5 j& }) s8 u" ]# i    我摇摇头,只好走开。我走开后没过多久,听到那边扑通一声,我心想不好,抬头
+ u6 V. }: d) G- x! P9 D: B' X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。我走到跟前,家珍虽说站了起来,可两条腿直哆嗦,她摔下去时" M+ P  S% u% j
头碰着了镰刀,额头都破了,血在那里流出来。她苦笑着看我,我一句话不说,背起她+ n5 J+ L/ z5 a$ M- i: U: w
就往家里去,家珍也不反抗,走了一段,家珍哭了,她说:
8 r# h$ U# t" ^    “福贵,我还能养活自己吗?”1 w+ N1 O8 V6 K( M
    “能。”我说。1 _1 ^4 s, ~% s& b
   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,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,想着还能养活自己,家珍多
1 J% G' n& e$ ^( i  q) J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。
8 b% i  W' s# N& S0 {/ M7 F1 K& b    家珍病后,凤霞更累了,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,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,好在凤霞年
& N( a/ @. w7 K4 v6 Y" H( g- i6 Q纪轻,一天累到晚,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。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," n0 S9 G% {8 ~/ T
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,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去,这孩子手摸着锄头
9 M5 Z; j* h2 i' V1 e/ |# W' n7 y柄,低着头说:( y, k# P- i8 |( {" }( h' r  N
    “我学会了很多字。”
7 Z: R. t( ?' m$ r    我说:“好啊。”
2 ^5 ^) H- o( {8 f! n: j- u6 I- Z  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说:- r% c; `. g! z) m
    “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。”
) h  a  Q) X, W8 I   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,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,我随口说:2 G1 t  L: E& ?" s
    “你还得好好学。”
+ n! C) _7 E: c, z   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,他说:
6 L* j8 @7 l9 J; c4 @' |    “我不想念书了。”5 k  ]  i( C; m5 m/ B4 H6 I$ U
   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,说:! l, J3 a. B8 \$ U' h0 J2 Q: w. E
    “不行。”
* _* c5 ]0 k4 c4 P" i    其实让有庆退学,我也是想过的,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,有庆不念书,家珍
" _$ V6 ^! @# |0 S4 U' c, I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。我对有庆说:% u( g' W, Y) M6 F1 b
    “你不好好念书,我就宰了你。”; c3 p7 V; q, O0 }2 A6 e
    说过这话后,我有些后悔,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,这孩子十二岁就这
  I+ L! Y, M- _$ P6 S  _1 J# l+ h  C么懂事了,让我又高兴又难受,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。这天我进城卖柴,卖完1 K% c' n$ O& f
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,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,我觉得该疼
. X4 P$ I$ C4 w爱疼爱有庆了。4 B7 n/ R* ~( i/ R+ z3 t
    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,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,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,我挨9 `+ d% j9 @0 h6 L" m1 m6 V
个教室去看有庆。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,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,我站在一个
5 B6 o+ s- z/ i# r  m窗口看到了有庆,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,这孩子不好好念书,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  s" L& T4 Q" l/ u/ O# u1 x0 K
一个孩子头上扔。为了他念书,凤霞都送给过别人,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,他嘻8 D1 i; V4 z4 h) q  a* _
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。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,把担子一放,冲进教室对准有' E. d" M. e4 G# u* G
庆的脸就是一巴掌。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,他吓得脸都白了,我说:. ^" T2 U7 ^7 {7 J$ I  {8 s
    “你气死我啦。”3 ?6 h1 D8 W' Q$ R
    我大声一吼,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,我又给他一巴掌,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。
% K, h# e9 `( B+ F9 A$ ^  k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:, f* W8 B" v3 g$ M8 g
    “你是什么人?这是学校,不是乡下。”
3 ]4 `& k) c- y, A" o    我说:“我是他爹。”
# ~. i5 N& V3 |! e# V    我正在气头上,嗓门很大。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,她尖着嗓子说:  L$ B+ h, g! ~" X8 Y
    “你出去,你哪像是爹,我看你像法西斯,像国民党。”# I, x; w# O8 }% ~: K
    法西斯我不知道,国民党我就知道了。我知道她是在骂我,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,
* u6 ^3 q: C0 ]. Y6 R8 a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。我说:! Q- d$ L" G! ^. y3 E3 M
    “你才是国民党,我见过国民党,就像你这么骂人。”8 }0 o( U5 }2 d( ~
   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,没说话倒哭上了。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,他  X! S3 u7 Y1 c( J8 T! I
们在外面将我围住,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,我是一句都没听清。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,' l( w. `2 b' ~8 \6 _7 Q+ x
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,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,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,家珍病
# e; Z0 d& Y0 f3 c' }6 @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,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:9 p' w0 C7 I& J5 X/ a7 v8 c
    “让他回去吧。”
& {2 r! C+ t" v* C. c6 y    我挑着担收走时,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,在看我的热闹。这下我可
0 o  _- ]" w( V+ q' i把自己儿子得罪了,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,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。我回到' s/ C3 k- o2 P  [
家里气还没消,把这事跟家珍说,家珍听完后埋怨我,她说:2 x5 D- g  a. s' c$ P- q
    “你呀,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。”
+ b) _) j' P8 o. |4 C+ L$ |6 o    我听后想了想,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,丢了自己的脸不说,还丢了我儿子的脸。' b0 d* ?  ^; @% ~. S: J. H
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,我叫了他一声,他理都不理我,放下书包就往外走,家珍叫了2 B5 p" T1 ^( k6 O  i
他一声,他就站住了,家珍让他走过去。有庆走到他娘身边,脖子就一抽一抽了,哭得
2 T3 h7 D% j0 D那个伤心啊。' `; l: }$ M7 N* A/ E, f/ H

6 ^3 F- Y+ K8 Z4 v% M( J. _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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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7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9:09 |只看该作者

. x: O4 n, p' v, O7 w8 k' S   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,有庆死活不理我,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,就是不和我说
4 y3 @. p2 q# a. z话。这孩子也不做错事,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。- t; }4 T: @) E# G5 D0 N7 N
    想想也是自己过分,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。好在有庆还小,又过了一阵子,他
7 x) \" l1 \, J$ t' r0 C! u2 M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。虽然我和他说话,他还是没答理,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' o, l5 M( D4 C
出来的,他不那么记仇了,有时还偷偷看我。我知道他,那么久不和我说话,是不好意9 W: T* ]4 f" D4 d' e* n
思突然开口。我呢,也不急,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。
* I+ u* I* ~2 A. p4 u# }    食堂散伙以后,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,日子越过越苦,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0 W" ?! J" O# F" v8 }. t
出来,去买一头羊羔。羊是最养人的,能肥田,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。再说也是
8 `1 u4 @4 N7 E9 K" l7 u) `! b6 s为了有庆,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,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。0 }$ b! @3 ~4 |( M& _
    我跟家珍一商量,家珍也高兴,说你快去买吧。当天下午,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
; b3 r2 `" a- W% D$ x; h3 B去了。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,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,我本想进去让7 I- j. g2 U3 Z4 N
有庆高兴高兴,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,上次在学校出丑,让我儿子丢脸。我再去,有庆7 q' _1 Y$ ^$ ~" i( i  m1 k
心里肯定不高兴。2 ~' p# C0 q: H6 S% }( K% b
    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,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,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,
. m5 k* A4 V. b* M3 t! f7 I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,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:# p6 ?" L; M$ n- [3 v
    “爹,爹。”
* C7 i1 _( ^/ S8 n9 D/ P; _6 _& p6 t; d    我站住脚,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,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,早就忘了他不和我
" D7 q3 l& t5 h; i1 ^/ m: Y说话这事,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:5 K1 J; B2 C( O$ i6 A$ ]+ i
    “爹,这羊是给我买的?”+ Q$ a! {* J, h# i& a! L
    我笑着点点头,把绳子递给他说:. _* r$ r8 _, i- s
    “拿着。”* Q7 z% p3 X7 Q- E
    有庆接过绳子,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,又放下小羊,捏住羊的后腿,蹲下去看看,
* w/ R# l# p: C1 f8 r3 i看完后说:* @9 P0 p$ h4 n/ ^
    “爹,是母羊。”# a3 k7 {, m2 @
    我哈哈地笑了,伸手捏住他的肩膀,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,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
0 O- M- a' u9 v/ g* R7 g& g% a1 f疼起来,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,我说道:3 [1 Y* e. V( P$ @5 d7 ~/ {3 F5 Y0 \
    “有庆,你也慢慢长大了,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,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。”
: w' u( |1 O! n: B4 F# j! F    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,这孩子脑袋歪着,听了我的话,反倒不好意思了。
3 ^9 c& A0 O& S) b, }    家里有了羊,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,除了给羊割草,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, X! g. Q! }- e/ Z" I+ T0 L
干。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,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。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,我进
  y$ x2 u1 S& B城去卖菜,卖完了正要回家,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,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,
, y& L3 f3 V8 k要在城里跑上十圈。
8 G: L; D+ n# R0 w7 Z! T& `- x, F6 X: T    当时城里有中学了,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。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,念初中
/ M( ^3 |6 p* M6 z& t9 _7 y4 a! R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。
) V& b: @0 v8 l8 i, ^, k' S" G    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,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。过了一会,我看到一伙和# l5 i3 i; O' ?+ D
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,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,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,看那样子是
/ C8 F7 }& C& i( y5 {1 w9 [跑不动了。1 w. S  G: r1 O4 B
    他们跑过去后,我才看到有庆,这小家伙光着脚丫,两只鞋拿在手里,呼哧呼哧跑3 p" U1 W( O  G* `
来了,他只有一个人跑来。看到他跑在后面,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,把我的脸都丢光
& T( Q5 L" y6 h# Z  C了。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,我就糊涂了,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,这
/ g/ L/ ~, }6 W) t, z% h3 b+ Y一来我更糊涂了,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。
9 c4 u) \) i2 W% d+ O: U" q) V    我问身旁一个人:
- `, }/ Z# `; Y- j    “怎么年纪大的跑不过年纪小的?”" e8 e# m& I- g2 M& P: z5 ]7 Z% ^
    那人说:“刚才跑过去的小孩把别人都甩掉了几圈了。”5 N- k3 d( n; [* o9 s, {( j% Q
    我一听,他不是在说有庆吗?当时那个高兴啊,是说不出来的高兴。就是比有庆大
3 z' O) _# c/ F/ L4 Z四、五岁的孩子,也被有庆甩掉了一圈。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,光着脚丫,鞋子拿在
7 o; x1 i2 X; k* s* h3 K手里,满脸通红第一个跑完了十圈。这孩子跑完以后,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气了,像是一
) {/ @# E) \3 ?点事情都没有,抬起一只脚在裤子上擦擦,穿上布鞋后又抬起另一只脚。接着双手背到6 L- I2 S" q' p7 b$ y1 O
身后,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看着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来。# e6 h0 F$ p% [* k6 o4 R
    我心里高兴,朝他喊了一声:0 r* d( {0 g8 |2 R+ W" u/ t
    “有庆。”
' ^' W2 J7 O0 `: V; W  i; A- a! |   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,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。有庆一看到我,马上) g& {. b* B3 |. {9 s8 |6 Y
不自在了,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,我拍拍他的脑袋,大声说:
) W; j! B# n3 J) Y7 I( w    “好儿子啊,你给爹争气啦。”
- a% |- n5 u) e, A, m    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,急忙四处看看,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。这时有个大胖
% H6 E# L7 ^% b) U( I, V, g子叫他:3 x9 _  x$ ^. }) r
    “徐有庆。”
  d  @* i0 n) C9 @5 L    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,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:
# p$ F) L' ~- _% y( e1 L- q    “是老师叫我。”7 x1 R+ F; `1 N
   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后找他算帐,就对他挥挥手:, V3 `2 z" M. A/ [# ?  k
    “去吧,去吧。”
& y: M5 q4 {2 M, ^    那个大胖子手特别大,他按住有庆的脑袋,我就看不到儿子的头,儿子的肩膀上像" }; Z- ^7 o) n7 H
是长出了一只手掌。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一家小店前,我看着大胖子给有庆买了
% J0 V3 H  S9 }" z5 ^  `' k一把糖,有庆双手捧着放进口袋,一只手就再没从口袋里出来。走回来时有庆脸都涨红  D& V7 S  D# K
了,那是高兴的。5 \5 b1 i: {6 w; h+ m% L5 Q1 i
    那天晚上我问他那个大胖子是谁,他说:- u! q4 K, z2 l
    “是体育老师。”
* P1 p% w* ]9 T8 g9 \    我说了他一句:“他倒是像你爹。”
4 X  }  d( I  D( Z; l    有庆把大胖子给他的糖全放在床上,先是分出了三堆,看了又看后,从另两堆里各* R# G  j  _" P, ~% D1 H+ U
拿出两颗放进自己这一堆,又看了一会,再从自己这堆拿出两颗放到另两堆里。我知道
6 q% v5 A$ o3 i, S& k他要把一堆给凤霞,一堆给家珍,自己留着一堆,就是没有我的。谁知他又把三堆糖弄
% C$ n' ]- ], e到一起,分出了四堆,他就这么分来分去,到最后还是只有三堆。
& Z% l8 P4 {3 @8 ~7 p    过了几天,有庆把体育老师带到家里来了,大胖子把有庆夸了又夸,说他长大了能
$ S+ G) @; |# H$ _$ \当个运动员,出去和外国人比赛跑步。有庆坐在门槛上,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。当着体( j3 ~% I' E7 p
育老师的面我不好说什么,他走后,我就把有庆叫过来,有庆还以为我会夸他,看着我
" B! g9 ]) B5 J4 U, d8 M的眼睛都亮闪闪的,我对他说:
5 t9 q% q4 L" i2 r! S    “你给我,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,我很高兴。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,/ p6 r. P( w  [8 N" m' |* X
送你去学校,是要你好念书,不是让你去学跑步,跑步还用学?鸡都会跑?”
9 G, z: q0 ~* \' x    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,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,我问他:+ Y( S& r  k+ n. v
    “记住我的话了吗?”6 w1 J: s; c- V; I
    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点点头,就走了出去。
' f" W* c/ s* K    那一年,稻子还没黄的时候,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,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,下了
6 W0 R5 w' n- Z; ]& W2 V差不多有一个来月,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,没出两天又阴了,又下上了雨。我们是看着
& I7 }" i: p% q水在田里积起来,雨水往上长,稻子就往下垂,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8 p3 X; X' q- q7 p2 Y
水里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,都说:
& s4 }; m, r* D/ \4 q    “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?”
, G3 z9 r% o+ Z/ a7 I    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,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,他们说:7 P! _$ @# ^5 {
    “愁什么呀,天无绝人之路,队长去县里要粮食啦。”7 y/ l8 A% f2 y$ z, a, M  Q' E0 R6 D* o
    队长去了三次公社,一次县里,他什么都没拿回来,只是带回来几句话:
0 s3 i% P# l4 P2 Y5 _$ x# ?. i    “大伙放心吧,县长说了,只要他不饿死,大伙也都饿不死。”/ h( |8 T6 ~+ ~$ o
    那一个月的雨下过去后,连着几天的大热天,田里的稻子全烂了,一到晚上,*绱倒
5 E7 g* {1 R, S/ Q, @; l?*是一片片的臭味,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。原先大伙还指望着稻草能派上用场,这么一" C3 a# O) ]: x; L
来稻子没收起,稻草也全烂光了。什么都没了,队长说起来县里会给粮食的,可谁也没7 ~1 n/ }* e; {* o! B% L" N
见到有粮食来,嘴上说说的事让人不敢全信,不信又不敢,要不这日子过下去谁也没信
* u7 A1 d; a7 _! Y( g心了。
* I+ `8 D0 n5 E+ h. E9 ^   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,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,谁家也不敢煮米饭,都是熬粥喝,就
% }$ `% K  U3 g) s$ E& _是粥也是越来越薄。那么过了三、两个月,也就坐吃山空了。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$ u$ d9 l. x2 M8 b8 o
城里卖了,换些米回来,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,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4 s( t0 c! Y7 R: m- @* h
季稻子收割的时候。: T7 I! t* N9 ?& m" `
    家里人都有一、两个月没怎么吃饱了,那头羊还是肥肥的,每天在羊棚里中咩咩叫  g( P/ B0 J# X$ L9 W2 b" N
时声音又大又响,全是有庆的功劳,这孩子吃不饱整天叫着头晕,可从没给羊少割过一% z9 j; g" C1 d
次草,他心疼那头羊,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样。
6 W# C" V: p2 r# @    我和家珍商量以后,就把这话对有庆说了。那时候有庆刚把一篮草倒到羊棚里,羊- }; Z3 x8 ?1 B6 s  f9 P; Z
沙沙地吃着草,那声响像是在下雨,他提着空篮子站在一旁,笑嘻嘻地看着羊吃草。0 o+ Q: d! {  v+ C
    我走进去他都不知道,我把手放在他肩上,这孩子才扭头看了看我,说:
0 D  P9 K& Y6 V* r9 L' e$ I$ s    “它饿坏了。”1 [8 \6 V+ Z# r1 F  f% S0 `3 X/ M
    我说:“有庆,爹有事要跟你说。”
; C. e( _( K; W7 }+ v, J    有庆答应一声,把身体转过来,我继续说:
5 P) Z2 N2 c) J: o/ g    “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,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,换些米回来,要不一家人都
. U( p; p4 @  C得挨饿了。”2 ]# ^; U2 {; N; W' M
   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,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,我拍拍他的肩说:# c7 v* x7 J! V1 j5 p' S
    “等日子好过一些了,我再去买头羊回来。”
; p2 |- O* b+ Q! Y% I8 ~7 I, J" V    有庆点点头,有庆是长大了,他比过去懂事多了。要是早上几年,他准得又哭又闹。
/ [  l  I5 [1 ?+ a$ r( X1 ~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,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,可怜巴巴地说:+ ]6 M* q, r  K7 T1 v8 q$ a. s
    “爹,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?”: ]2 U+ c" W! _( l' F
    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,不卖给宰羊的,去卖给谁呢?看着有庆那副样
2 w# V* K0 Q2 C+ S子,我也只好点点头。$ U; E' F+ c" f, D; E/ @
    第二天上午,我将米袋搭在肩上,从羊棚里把羊牵出来,刚走到村口,听到家珍在) ^. l3 l1 C  o- a- ]) d
后面叫我,回过头去看到家珍和有庆走来,家珍说:
" Y; A! L4 s0 s. v& ^0 H5 |    “有庆也要去。”
  R: h2 T# z1 k% E$ ~    我说:“礼拜天学校没课,有庆去干什么?”
) m5 a# D  B& Y( v: Q! A: O. ?    家珍说:“你就让他去吧。”
0 C% \8 `( V9 I0 @6 K3 o& ~    我知道有庆是想和羊多呆一会,他怕我不答应,让他娘来说。我心想他要去就让他4 x* u8 b2 H% E& L& ?
去吧,就向他招了招手,有庆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,低着脑袋跟着我走去。* v0 Z6 J& y. L) L
   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,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,有庆牵着它走,它时时
/ ], E8 _- m! D. x- F$ R/ L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。羊也是通人性的,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,它和
: b3 j. Q3 o7 ]# `有庆亲热。它越是亲热,有庆心里越是难受,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。
8 ]) @: g1 ^9 k5 b; b    看着有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前走,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,就找话宽慰他,我说:
7 _) A5 ^" l9 _, s( ~4 L    “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。羊啊,是牲畜,生来就是这个命。”
, Q2 H( a" ?: B1 U( U9 y6 D    走到了城里,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时,有庆站住了脚,看看那头羊说:
; A4 @# _  E. ]; Z0 b# ^    “爹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& D* I2 a9 ]0 _2 J
    我知道他是不愿看到把羊卖掉,就从他手里接过绳子,牵着羊往前走,走了没几步,5 N/ `& V6 H& s) p  T
有庆在后面喊:
3 R& r  l( W/ `7 k+ `3 i    “爹,你答应过的。”
/ C8 ]0 J( v' S9 v/ S! A; u; X    我回头问:“我答应什么?”
5 @- V2 n, ^# ^) A    有庆有些急了,他说:; R. d' X, e) {
    “你答应不卖给宰羊的。”
/ ]& F+ }- X, ?* F% Q# O    我早就忘了昨天说过的话,好在有庆不跟着我了,要不这孩子肯定会哭上一阵子。! e, S9 V) G3 E6 @9 {5 H
我说:$ p2 |( I2 o% i6 {. T
    “知道。”
) O5 y, X* {: P3 m1 _% {: k) I    我牵着羊拐了个弯,朝城里的肉铺子走去。先前挂满肉的铺子里,到了这灾年连个; K$ z7 q3 `) F6 _% u. ~7 r) t1 ^
肉屁都看不到了,里面坐着一个人,懒洋洋的样子。我给他送去一头羊,他没显得有多; w" h9 r/ J. s3 Y$ |  A  p, a
高兴。% \. u1 J5 j. j4 A7 r; L9 t
    我们一起给羊上秤时,他的手直哆嗦,他说:
1 Y9 B7 A1 G! q1 ~6 A# Z- u& A% @    “吃不饱,没力气了。”3 [' ^$ v. O* x, Q( f# t% K
    连城里人都吃不饱了。他说他的铺子有十来天没挂过肉了,他的手往前指了指,指# l+ b/ V* E0 A  H+ |$ ~& Y' s
到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,说:
1 q( g. g# t* |# @4 ]( k0 a% g    “你等着吧,不出一个小时,买肉的排队会排到那边。”
3 W1 e5 h% K  f! m" i    他没说错,才等我走开,就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米店也排队,我原以为那头
5 n5 E$ [- ]  T: k6 h+ i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,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。我路过一家小店时,掏出两分钱给有+ O/ q2 N: l) F0 B/ R- |2 [+ h( @/ A
庆买了两颗硬糖,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,也该给他甜甜嘴。2 K9 i5 n* a- s4 z6 e' ]2 D
    我扛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,有庆在那地方走来走去,踢着一颗小石子。我把两颗糖
" }; W8 v8 D" Z2 T: ?! v7 P给他,他一颗放在口袋里,剥开另一颗放进嘴里。我们往前走去,有庆将糖纸叠得整整0 @, b$ M: x6 H% C8 H1 C5 @
齐齐拿在手上,然后抬起脑袋问我:* G9 {- a: D$ c: x" f- S' h
    “爹,你吃吗?”
( c1 u8 m: v" x( O' p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你自己吃。”+ E: e- i( D4 x! j0 _0 J
   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,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,她叹息一声,什么话也没说。* K6 h7 a: S* Z$ [5 }; c+ M
最难的是家珍,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?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。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,
1 ^( F  z2 A* d; @: u6 J9 D* x9 c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,身体本来就有病,又天天忍饥挨饿,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,$ f# e: ?; R7 o4 R& M8 X0 S
越来越重,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,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。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
: Y2 O, A6 s$ n/ J- |去,她是跪到地上,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,我见了心里不好受*?运?担*
& O5 c5 c2 V3 ]    “你就别出门了。”
2 s+ u' P  L. X& b. R    她不答应,拄着树枝往屋外走,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,她身体就往地上倒。家珍坐
3 e8 t) P+ w6 ?到地上呜呜地哭上了,她说:
$ g, f6 t; g: [6 ]8 w/ m    “我还没死,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”
6 B8 H4 C! m" ~# z+ b& ^+ u   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女人啊,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,什么话都说。我不让她干' H$ y0 H/ J4 N/ S- b) c; S& }
活,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。1 F. I1 ]( w& g5 x1 V: \' \9 j" j
    没出三个月,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。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,掺和着吃些南瓜叶,
1 p$ F# F5 P' B2 b$ Z树皮什么的,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。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,野菜也挖光了,
4 z% H( `$ {- E% t) q9 M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。村里人越来越少,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。队长
* e5 \5 z1 U# Y5 }/ J8 J3 G! l去了几次县里,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,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,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; A8 K3 ^1 E$ t+ N
上去问他:
, S+ \2 h; i0 Z/ p    “队长,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?”
5 x4 _. ~) {' @7 u  d# p& h" V    队长歪着脑袋说: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7 s- q0 [! y& |5 u    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,队长对他们说:
& H! y2 ~% v1 ~    “你们别走了,城里人也没吃的。”/ N' P# ^- ]+ W7 K9 {& o* P
    明知道没有野菜了,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,有庆跟着她。有庆正在+ j6 z5 @1 T& M+ M4 P) @; A& G
长身体,没有粮食吃,人瘦得像根竹竿。有庆总还是孩子,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,还
. u! ]3 p& ~1 `3 \; i: K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,有庆跟在后面,老是对家珍说:0 C; H# z+ ~: t4 ?
    “娘,我饿得走不动了。”
* L: T0 L6 [9 H, ]) @6 V   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,只好对他说:( y: ?1 B2 Z. ]/ D$ F- v
    “有庆,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。”- P; O% @  J4 |
    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。
# M) q4 t6 r' B, Z    凤霞跟着我,扛着把锄头去地里掘地瓜。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,可村里
/ M6 o9 o% E1 c& w8 D的人还都用锄头去掘,有时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烂瓜藤来。凤霞也饿得慌,脸都青了,
: D8 m" Z- e  \. A* z看她挥锄头时脑袋都掉下去了。这孩子不会说话,只知道干活。
/ [! H8 j2 [* W/ B: Y; v    我往哪儿走,她就往哪儿跟,我想想这样不行,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,老凑在
  B$ J+ o1 i$ }$ V1 i: T' ?一起不是个办法。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。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,就出
- F) \" N$ ?: t( a7 u事了。0 j5 ]7 K! @" N7 E8 V" U
    凤霞和村里王四在一块地里挖地瓜,王四那人其实也不坏,我被抓了壮丁去打仗那; ~, `) B; U% a& z
阵子,王四和他爹还常帮家珍干些重活。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,明明是凤霞
$ h, Y& i& i9 f, m- j" W. q: _挖到一个地瓜,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,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,一把抢了过去。
! l, t$ n7 ?6 {4 J2 m凤霞平常老实得很,到那时她可不干了,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。王四哇哇一叫,旁边8 R2 V3 s# T1 `7 _
地里的人见了都看到是凤霞在抢。王四对着我喊:
8 @0 l2 K9 Y9 I7 m    “福贵,做人得讲良心啊,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家的东西。”5 f8 L' B: n0 @1 F! U3 U# h) L0 N
    我看到凤霞正使劲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,赶紧走过去拉开凤霞,凤霞急得眼泪都出
) _$ Z3 _) Q/ F7 a8 }- S来了,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,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,就问王四:% h3 L* w3 X& Y( a- ?& K
    “是你抢她的?还是她抢你的?”) m6 z7 g# W% A3 n+ I
   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,说:
, r7 b9 b) E. X# T    “你们都看到的,明明是她在抢。”
  F1 ]: N5 R/ N; j/ B    我说:“凤霞不是那种人,村里人都知道。王四,这地瓜真是你的,你就拿走。要
" _- r  g$ _% i' S不是你的,你吃了也会肚子疼。”
: ~: Y5 w: z3 ?: A; Z6 R    王四用手指指凤霞,说道:
/ O- A( V7 i6 f8 `* m    “你让她自己说,是谁的。”/ _( s- D9 }& x0 ?8 b8 y; P
   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还这么说,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。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7 f( x, a, n9 S* d5 t
一张没有声音,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。我向王四挥挥手说:: n5 z+ r! k& l8 R4 T
    “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,就拿去吧。”
0 \4 J, A) w; |% O# n1 V5 v- {    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,他直着脖子说:/ L  T  w( r" |6 g0 m2 f
    “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。”# G# z& B! O# n) k& o, S
    说着他转身就走,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,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,让
, Q: E2 I- f) s$ Z: U王四躲开的话,可就出人命了。王四看到凤霞砸他,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,凤霞哪有/ J8 P6 u5 n, ?* |: H  X6 [; t
他有力气,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。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,一巴掌全
( u! f) n6 ^6 b# K' W打在我心上。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,王四的脑袋直摇晃,我的手都打疼了。7 i/ n: s) {4 ]$ S* b8 j0 u; N
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,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。
2 E. H4 x9 B8 {  d    要不是村里人拦住我们,总得有一条命完蛋了。后来队长来了,队长听我们说完后0 D, k2 Y& Z1 K0 G* [/ i$ D
骂我们:1 I' j0 q# _# q8 w" T) @! ]5 u: Z
    “他娘的,你们死了让老子怎么去向上面交待。”
% X; j% H9 A! l, r    骂完后队长说:“凤霞不会是那种人,说是你王四抢的也没人看见,这样吧,你们8 u. H9 P  k! D9 A7 ?
一家一半。”
7 g3 I3 Q8 l5 u    说着队长向王四伸出手,要王四把地瓜给他。王四双手拿着地瓜舍不得交出来,队( M9 f3 N$ I& D; K
长说:2 M2 q1 l% K$ X% r4 M
    “拿来呀。”
0 R6 O3 e" w5 R+ L, l3 J1 y- O6 I    王四没办法,哭丧着脸把地瓜给了队长。队长向旁人要过来一把镰刀,将地瓜放在! R7 o8 J. t5 n% d7 Y6 x
田埂上,咔嚓一声将地瓜切成两半。队长的手偏了,一半很大,另一半很小。我说:5 P4 x" S  b+ q: c) \) _
    “队长,这怎么分啊?”
- k" n! }2 ^2 C5 ~% q4 Q2 d    队长说:“这还不容易。”4 P9 b2 |2 y$ B
    又是咔嚓一声将大的切下来一块,放进自己口袋,算是他的了。他拿起剩下的两块' L, K* y1 [5 a2 J
地瓜给我和王四,说:/ M. }+ R+ q7 B$ e! m
    “差不多大小了吧?”
) R% f% u; `( F/ K    其实一块地瓜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,当初心里想的和现在不一样,在当初那可是
4 ^; L) n" C; j% m% X; ?救命稻草。家里断粮都有一个月了,田里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,那年月拿命去换一
% {  H, }" [6 O+ c5 Y碗饭回来也都有人干。$ n' ]" U! p0 \+ U& S( Z
    和王四争地瓜的第二天,家珍拄着根树枝走出了村口,我在田里见了问她去哪*??
7 {  @" H& `! n& p  i; G6 h?担*2 b$ Z  d6 ~) i$ _7 d; C
    “我进城去看看爹。”3 o* {- J( S" l; o/ @4 ^+ K
    做女儿的想去看爹,我想拦也不能拦,看着她走路都费劲的模样,我说:* {/ a& K+ ?3 ]! p. v
    “让凤霞也去,路上能照应你。”' D: Y1 d: n+ o; U" Y/ Z0 n
    家珍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说:
4 }3 U3 H7 h5 q1 C( C    “不要凤霞去。”
% U' i- t! t: ~9 v    那些日子她脾气动不动就上来,我不再说什么,看着她慢慢吞吞往城里走,她瘦得
! [0 K( Z9 w! q% f6 T% G" q# E身上都没肉了,原先绷起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,在风里荡来荡去。
& Z: d/ g/ R' k8 ^4 X    我不知道家珍进城是去要吃的,她去了一天,快到傍晚时才回来。回来时都走不动
& a; r- m4 {0 K1 |" w3 Q路了。是凤霞先看到她,凤霞拉了拉我的衣服,我转过身去才看到家珍站在那条路上,
; a8 l3 z4 e% J4 }身体撑在拐杖上向我们招手,她抬起胳膊时脑袋像是要从肩膀上掉下去了。# f2 y* D% v6 B4 m
    我赶紧跑过去,等我跑近了,她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拐杖声音很轻地叫:
; w% z9 J' X* }7 K$ f    “福贵,你来,你来。”' g$ x% }" m+ k. b' Q8 c0 i
    我伸手去扶她起来,她抓住我的手往胸口拉,喘着气说:' E0 d$ ], B: c: q* g( O+ t5 X9 x
    “你摸摸。”
/ w  t9 V! e' _$ K4 R    我的手伸进她胸口一摸,人就怔住了,我摸到了一小袋米,我说:
( M2 i9 g% j* R0 Y; X# x& ?1 d    “是米。”' ^3 F/ ?) L" G2 W  T& _" u6 ~
    家珍哭了,她说:& k# a' ^2 x1 S
    “是爹给我的。”% m# e. D/ l  {8 T9 V
    那时候的一袋米,可就是山珍海味了。一家人有一、两个月没尝过米的味道了,那% {2 Z8 X$ c0 d8 a6 O
种高兴劲啊,实在是说不出来。我让凤霞扶着家珍赶紧回家,自己去找有庆。有庆那时
* l, W8 I5 p% T# k7 t+ R7 l  u/ x正在池塘旁躺着,他刚喝饱了池水,我叫他:
# f9 d$ _& D/ y! q- R; z    “有庆,有庆。”) k( d  Q5 e8 T7 p
    这孩子脖子歪了歪,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,我低声对他说:
+ X' z# D- P% o- l" B    “快回家去喝粥。”
6 J/ n. m6 p1 c* p. a    有庆一听有粥喝,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下子坐了起来,叫道:2 i: |) d9 A# W
    “喝粥。”/ K2 W  x! ?, z: P  D8 v& V: e
    我吓了一跳,急忙说:4 z8 {3 R, p9 [8 G- D
    “轻点。”$ J, `$ z& q5 I- X/ R* |' o
    可不能让别人家知道,家珍是把米藏在胸口衣服里带回来的。等一家人回到了家里,, p# A  m$ I; D# ]& [% j! N
我关上门插上木销,家珍这才从胸口拿出那一小袋米,往锅里倒了半袋,加上水后凤霞/ ^7 ]1 l% S* m7 A: I- [( `! d
就生火熬粥了。我让有庆站在门后,从缝里看着有没有村里人走来。水一开,米香就飘5 u" S9 k$ R/ I
满了屋子,有庆在门后站不住了,跑到锅前凑上去鼻子闻了又闻,说:1 y9 u& M4 n/ _, {( e8 \
    “好香啊。”
& b4 i+ r$ G( C0 [% D; e: G/ E+ J3 f, ]    我把他拉开,说:# Z+ l  ?* t5 i0 ]7 T) e7 C
    “去门后看着。”2 z$ Z  _4 p" @+ R
    这孩子猛吸了两口热气才回到门后,家珍笑起来,说道:
" o$ `# I( \9 [. [) M  Q* T5 m* S    “总算能让你们吃上一顿好的了。”$ X; }, L. I6 e& [# I
    说着家珍掉出了眼泪,她说:
' b2 d: g4 ^5 _/ x% U) |% t" s$ [% P    “这米是从我爹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”
6 K2 i4 ^  V( u2 N4 a2 U    这时外面有人走来,走到门口叫:
+ ]& I" w) z4 p7 z# v5 B    “福贵。”0 Z  _- X3 O' `7 n9 x9 a# B
    我们吓得气都不敢出了,有庆站在那里弓着腰一动不动,只有凤霞笑嘻嘻地往灶里! o! V$ i! @( W1 L# B. b6 e
添柴,她听不到。我拍拍她,让她手脚轻一点。听着屋里没有声音,外面那人很不高兴
: a. j6 V* Y9 \6 v, |) c地说:
/ q$ w4 m5 u3 \5 Z    “烟囱呼呼地冒烟,里面没人答应。”
4 M! v. i: `( F' ~, v    过了一会,那人像是走开了,有庆又在门后往外望了一阵,才悄悄地告诉我们:
- ?# U) ^6 |: z. Q9 i" b4 z2 k    “走啦。”. o+ F# [! P6 K( K- }6 z5 o
    我和家珍总算舒了一口气。粥熬成后,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,喝起了热腾腾的$ g, c* I" z. q" f$ i; h. {# o
米粥。这辈子我再没像那次吃得那么香了,那味道让我想起来就要流口水。有庆喝得急,
5 w3 ^$ ]' a/ w4 n2 Z. v5 I% ~第一个喝完,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,他嘴嫩,烫出了很多小泡,后来疼了好几天。等
" Q7 ~3 ?2 h6 v我们吃完后,队长他们来了。; X7 Y1 e! \4 r* W( n6 q! N" ^5 p
    村里人也都有一、两个月没吃上米了,我们关上门,烟囱往外呼呼地冒烟,他们全7 ?* ]% R0 D2 X8 ]* W* j; k, p6 k
看到了。刚才有人来叫门,我们没答应,他回去一说,来了一伙人,队长走在前头。他
* m% E! _7 Y" Z/ r5 _3 p5 h们猜到我们有好吃的,都想来吃一口。# N( e2 t) g, [& @7 |& z; v
    队长一进屋鼻子就一抖一抖了,问:1 ~9 c+ H4 |" V9 v& Y, @
    “煮什么吃啦,这么香。”
5 P6 p( W" [, w: Q' f+ o  V, R    我嘿嘿笑着没说话,我不说话队长也不好再问。家珍招呼着他们坐下,有几个人不
" q  m4 y) t- l3 K老实,又去揭锅又掀褥子,好在家珍将剩下的米藏在胸口了,也不怕他们乱翻。队长看
# k6 A) L0 @% n/ C+ {不下去了,他说:- j/ J& o& G2 O9 D: Z4 l
    “你们干什么,这是在别人家里。出去,出去,他娘的都出去。”
+ r  [* D  v& r" V    队长把他们赶走后,起身关上门,也不先和我们套套近乎,一下子就把脸凑过来说:7 Q$ a! R6 c$ w; P
    “福贵,家珍,有好吃的分我一口。”
0 t! W7 j9 o( d    我看看家珍,家珍看看我,平日里队长对我们不错,眼下他求上我们了,总不能不
9 g) R+ h3 k; h  m8 A答应。家珍伸手从胸口拿出那个小袋子,抓了一小把给队长,说:+ }  L( b( r: a, }8 T1 m: Z
    “队长,就这么多了,你拿回去熬一锅米汤吧。”: H& R& b8 T# _* H! `! N
    队长连声说“够了,够了。”- q* e) T0 S; P' F" k
    队长让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里,然后双手攥住口袋嘿嘿笑着走了。队长一走,家珍
! t! L# |5 C' Z眼泪马上就下来了,她是心疼那把米。看着家珍哭,我只能连连叹气。; ~6 n# @& _* O1 U
   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后,虽说是欠收,可总算又有粮食了,日子一下子% X& Y6 N+ s9 Y9 M
好过多了。谁知家珍的病越来越重了,到后来走路都走不了几步,都是那灾年把她给糟
- i* t- I- l) a0 G) `踏成这样的。家珍不甘心,干不了田里活,她还想干家里的活。她扶着墙到这里擦擦,
, t6 l* }! t+ q6 m3 W/ F. U又到那里扫扫,有一天她摔倒后不知怎么爬不起来了,等我和凤霞收工回到家里,她还
" p& X7 e6 j, |躺在地上,脸都擦破了。我把她抱到床上,凤霞拿了块毛巾给她擦掉脸上的血,我说:4 Q) u+ f6 p- u$ V+ j5 l6 b3 [0 D
    “你以后就躺在床上。”# S9 ^, P/ {9 I" R3 ^; L) j
    家珍低着头轻声说道:% G( E/ P6 E; u  \, r
    “我不知道会爬不起来。”
  o! [* w. P7 r$ |    家珍算是硬的,到了那种时候也不叫一声苦。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,让我把所有的
% s$ @) A- p+ e0 [* h# L破烂衣服全放到她床边,她说:- |" Q- t1 D" [: \
    “有活干心里踏实。”' W8 o7 D( G6 S1 ]2 }+ a5 ^
    她拆拆缝缝给凤霞和有庆都做了件衣服,两个孩子穿上后看起来还很新。后来我才- T) p# T$ x3 e& a4 n  l9 [
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,看到我生气,她笑了笑说:
2 t7 G6 ^; H8 |: f8 n    “衣服不穿坏起来快。我是不会穿它们了,可不能跟着我糟蹋了。”
4 ~/ z' `3 s8 a  F( x  a: @    家珍说也给我做一件,谁知我的衣服没做完,家珍连针都拿不起了。那时候凤霞和+ ^# W2 k, _* E( ]4 K. J" \1 }, R
有庆睡着了,家珍还在油灯下给我缝衣服,她累得脸上都是汗,我几次催她快睡,她都
1 g5 M; M$ W0 c0 r喘着气摇头,说是快了。结果针掉了下去,她的手哆嗦着去拿针,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,: d2 j0 N. W: L: i6 y: J
我捡起来递给她,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。家珍眼泪流了出来,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哭,/ P/ k7 w0 x3 b6 t8 _# n
她觉得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,她说:% F- s+ G9 r" v: c$ y2 r  k( A" E
    “我是个废人了,还有什么指望?”5 B8 e- j5 j9 g/ _9 X
    我用袖管给她擦眼泪,她瘦得脸上的骨头都突了出来。我说她是累的,照她这样,
! ^9 b& a! B" R+ h( q: j; x就是没病的人也会吃不消。我宽慰她,说凤霞已经长大了,挣的工分比她过去还多,用
* Z! ]: b( B  ^. a$ Q不着再为钱操心了。家珍说:3 ]6 r8 C7 S& N% f( D5 a
    “有庆还小啊。”  p4 @& N; w. P1 z% q- L
    那天晚上,家珍的眼泪流个不停,她几次嘱咐我:& V% G! G/ Z. T) i: k
    “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,麻袋上都是死结,我到了阴间解不开,拿一块干净的布) e  p/ T! ^1 e1 O0 c+ N
就行了,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。, ~: U2 |5 h" O5 T! }6 \' W  u
    她又说:“凤霞大了,要是能给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闭眼了。/ R4 y" s: m, J8 L% z
    有庆还小,有些事他不懂,你不要常去揍他,吓唬吓唬就行了。”
( g/ j+ {& n* J& m- I    她是在交待后事,我听了心里酸一阵苦一阵,我对她说:- r1 g$ X( K6 o$ g6 ~
    “按理说我是早就该死了,打仗时死了那么多人,偏偏我没死,就是天天在心里念
. q; W- T* C( U! H+ \叨着要活着回来见你们,你就舍得扔下我们?”/ W. @6 p6 t8 I% b
    我的话对家珍还是有用的,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,看到家珍正在看我,她轻声说:
( S& u$ K! p* K- L; ?" Y% V    “福贵,我不想死,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们。”
$ V4 ~+ P9 g1 r5 ^$ Q    家珍在床上躺了几天,什么都不干,慢慢地又有点力气了,她能撑着坐起来,她觉
. P7 s- m0 ?4 c8 T( _! @得自己好多了,心里高兴,想试着下地,我不让,我说:
9 _' T+ _$ O$ M9 N/ U; m    “往后不能再累着了,你得留着点力气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0 N7 y# a9 f5 m% |& F0 F    四% l1 f; M4 g7 N
    那一年,有庆念到五年级了。俗话说是祸不单行,家珍病成那样,我就指望有庆快1 f; A- ?# @0 f$ [
些长大,这孩子成绩不好,我心想别逼他去念中学了,等他小学一毕业,就让他跟着我3 q- q, o$ D$ G1 D$ t# e* `; o
下地挣工分去。谁知道家珍身体刚刚好些,有庆就出事了。
$ b& a4 H. y$ [8 o' T    那天下午,有庆他们学校的校长,那是县长的女人,在医院里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,
- u7 x9 Y2 y5 d5 I" F6 U4 m一只脚都跨到阴间去了。学校的老师马上把五年级的学生集合到操场上,让他们去医院
" |% r1 M3 @+ U0 v& a/ }+ c献血,那些孩子一听是给校长献血,一个个高兴得像是要过节了,一些男孩子当场卷起
4 l* I$ k" V# b! N1 X了袖管。他们一走出校门,我的有庆就脱下鞋子,拿在手里就往医院跑,有四、五个男. E0 K+ j5 R* v" d; D$ b1 P
孩也跟着他跑去。我儿子第一个跑到医院,等别的学生全走到后,有庆排在第一位,他# U  ?& k  @5 t/ o# `7 Y/ Y
还得意地对老师说:
; j# r" _# A5 }    “我是第一个到的。”
9 T7 b  o+ y1 S4 F7 j0 ?- }2 _; J    结果老师一把把他拖出来,把我儿子训斥了一通,说他不遵守纪律。有庆只得站在
+ l; C& E' q0 q一旁,看着别的孩子挨个去验血,验血验了十多个没一个血对上校长的血。有庆看着看
" M/ l8 f2 O0 g# Z1 j着有些急了,他怕自己会被轮到最后一个,到那时可能就献不了血了。他走到老师跟前,; a' M% R' C3 @& Q
怯生生地说:
: F% J( n- ~) a& v1 K    “老师,我知道错了。”
  l/ }0 l8 d7 I5 M    老师嗯了一下,没再理他,他又等了两个进去验血,这时产房里出来一个戴口罩的
) Y* J/ a: J+ g& |" b  ]医生,对着验血的男人喊:( h4 Q0 x% O# d8 l5 l9 F
    “血呢?血呢?”- n9 w" \$ V, {, D0 @6 Q, q1 k
    验血的男人说:“血型都不对。”
( n' G$ K( Q4 k! m  D    医生喊:“快送进来,病人心跳都快没啦。”
1 O- b3 }# o5 \' V' [* m% A    有庆再次走到老师跟前,问老师:
* w2 d4 W5 ^; `. n3 s# w$ F    “是不是轮到我了?”5 g6 H6 ?& }5 t# J7 u/ e
    老师看了看有庆,挥挥手说:
- ]! Q' p. ~- L- o4 d6 j    “进去吧。”1 }- w$ X2 h3 V/ I  A/ A
    验到有庆血型才对上了,我儿子高兴得脸都涨红了,他跑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叫道:4 f) |) y6 n2 B' R4 P
    “要抽我的血啦。”
6 F7 S+ D; K. Q    抽一点血就抽一点,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,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。
) k) p' H/ E$ i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,他还硬挺着不说,后来连嘴唇也白了,他才哆嗦着说:
( G2 _% H" s& v" N& I6 q    “我头晕。”
! O0 Y  A2 W+ b) Y5 ^    抽血的人对他说:
. V1 H1 T  u; z+ m! G/ K( y: D    “抽血都头晕。”  B$ {! v8 R5 P
    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,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。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,把
  Q! s, J6 i# V- G8 U, D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。有庆嘴唇都青了,他还不住手,等到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" p2 K2 y& t$ k( ^' {5 G
上,那人才慌了,去叫来医生,医生蹲在地上拿听筒听了听说:
0 T5 ]" `4 w6 S  S1 m    “心跳都没了。”
* i6 z- y- Y# ~" K2 m    医生也没怎么当会事,只是骂了一声抽血的:& H4 R/ Z! f; O! F/ V
    “你真是胡闹。”
+ j9 g7 J" H8 c    就跑进产房去救县长的女人了。& ?) b7 U) B' p9 L% l* u

9 e! T& s, y- g2 p8 [6 |2 |9 |- d  ?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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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8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1:27 |只看该作者
9 C8 f: t% c, H
    那天傍晚收工前,邻村的一个孩子,是有庆的同学,急冲冲跑过来,他一跑到我们
! X( e1 R; X8 L- j跟前就扯着嗓子喊:- i; @, E% o3 Y6 B3 F" U7 S& h
    “哪个是徐有庆的爹?”
5 O  y1 v% E# x+ n    我一听心就乱跳,正担心着有庆会不会出事,那孩子又喊:
* ~: U$ o) M; H- V7 C& Z    “哪个是她娘?”* w. ?, E: s9 `3 H
    我赶紧答应:“我是有庆的爹。”
- z4 y5 P% n: c3 H, O1 z  f    孩子看看我,擦着鼻子说:
" D5 _5 `; h+ ~2 e    “对,是你,你到我们教室里来过。”& T- U$ l- v; r' _
    我心都要跳出来了,他这才说:4 ]0 X' B5 M; y# o/ W( X
    “徐有庆快死啦,在医院里。”
! P; K- C; A6 T; K$ y    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,我问那孩子:& k1 [, B! I. J, B# B1 K! j
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9 B2 u4 W( f0 z& l8 O5 S" Z
    他说:“你快去医院,徐有庆快死啦。”
; [; c7 B% P" ^% g    我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,心里乱成一团。想想中午上学时有庆还好好的,现在说他
6 q+ k% K8 A! Y, C$ m; S快要死了。我脑袋里嗡嗡乱叫着跑到城里医院,见到第一个医生我就拦住他,问他:& N  N3 m2 G$ g0 q
    “我儿子呢?”8 N) K+ H* F  U4 t. N, {1 u8 l
    医生看看我,笑着说:8 {8 J" G) v8 R9 n+ U/ z
    “我怎么知道你儿子?”5 F, _; _, M3 `9 f! [
    我听后一怔,心想是不是弄错了,要是弄错可就太好了。6 E- \9 n& E% i" a
    我说:
& |- N7 w% ]: M0 T: l+ W    “他们说我儿子快死了,要我到医院。”8 N% m0 S: f, x( w  L( x
    准备走开的医生站住脚看着我问:
7 u) S5 H6 B, x- j4 }  i    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1 p7 z; H# W; s6 m3 ~2 ~
    我说:“叫有庆。”: W5 [3 H# E- ^2 g6 `) i. t+ j7 y
    他伸手指指走道尽头的房间说:
+ F, O8 I8 x- m    “你到那里去问问。”
8 A  p1 X1 m) X- j    我跑到那间屋子,一个医生坐在里面正写些什么,我心里咚咚跳着走过去问:
& M1 T/ C- Q+ y% |    “医生,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# G; }" c1 [/ g" a
   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,才问:+ I- w$ x, v' K+ j) Y
    “你是说徐有庆?”, R2 }# j- _; V4 |" a0 ^1 S
    我急忙点点头,医生又问:
" t- W" u8 l1 w    “你有几个儿子?”# s  \# j8 w* F6 t* f  N' O
    我的腿马上就软了,站在那里哆嗦起来,我说:" w  Z/ S! R2 z* b  _
    “我只有一个儿子,求你行行好,救活他吧。”
8 @0 l# ~1 ]- s9 l5 w: l( t    医生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,可他又说:
& X6 \) l+ k# ^3 Y    “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?”
. y3 w. G# o" T! T) \8 B   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?我急了,问他:9 P  P+ n1 Q, U' y' n
    “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
; S* H1 ^" d  v) x+ r/ G    他摇摇头说:“死了。”
/ x# F/ E* T9 N    我一下子就看不见医生了,脑袋里黑乎乎一片,只有眼泪哗哗地掉出来,半晌我才# U6 `+ |* D( i$ U. |9 e' w1 o" |3 W* Q9 l
问医生:3 P; @0 x/ M) m* o7 D1 ^" ]* Y
    “我儿子在哪里?”
/ k& Z; L$ G( o/ e    有庆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,那张床是用砖头搭成的。; t5 l4 B3 g1 H5 P/ |, N
    我进去时天还没黑,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,又瘦又小,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
, e& f9 w' |3 J0 q- l给他做的衣服。我儿子闭着眼睛,嘴巴也闭得很紧。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,有庆一动# G* j  p" b8 B8 b: H0 [$ K# i
不动,我就知道他真死了,一把抱住了儿子,有庆的身体都硬了。中午上学时他还活生
7 q- A6 [" o0 w  C! v4 J1 o4 [生的,到了晚上他就硬了。我怎么想都想不通,这怎么也应该是两个人,我看看有庆,& y! C3 ?% a6 F, X
摸摸他的瘦肩膀,又真是我的儿子。我哭了又哭,都不知道有庆的体育教师也来了。他" v( G" [* l2 B; ?/ j
看到有庆也哭了,一遍遍对我说:
9 }, ?' a# Y& D- y$ l& Z    “想不到,想不到。”
/ v# K$ \0 F9 M7 _4 |$ L    体育老师在我边上坐下,我们两个人对着哭,我摸摸有庆的脸,他也摸摸。过了很4 p- W1 t4 \. z, }( Q6 d
久,我突然想起来,自己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。我问体育老师,这才知道有庆是抽
: r7 o( A* y4 p3 B8 t4 h9 S血被抽死的。当时我想杀人了,我把儿子一放就冲了出去。冲到病房看到一个医生就抓% I0 L3 ~7 W+ _- B
就住他,也不管他是谁,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,医生摔到地上乱叫起来,我朝他吼道:
0 J+ S4 O, J0 y/ d    “你杀了我儿子。”+ b/ \8 _, c7 y/ I0 c& Y
    吼完抬脚去踢他,有人抱住了我,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,我就说:
# j: c7 U1 ?- ]1 F    “你放开我。”
: q% h7 G8 U: P9 u" [/ w. E    体育老师说:“你不要乱来。”5 C: j0 \  T5 K& j( B
    我说:“我要杀了他。”
$ r6 K. w9 Y' b7 c2 ~, b    体育老师抱住我,我脱不开身,就哭着求他:$ q) \& ^/ r- u& o- ?
    “我知道你对有庆好,你就放开我吧。”
: [: h" Q2 x3 b; `    体育老师还是死死抱住我,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,他也不松开。让那个医生爬1 g4 c: @3 x$ m; B7 Y/ d; n4 d: @
起来跑走了,很多的人围了上来,我看到里面有两个医生,我对体育老师说:
. m. s; R- D! B* w    “求你放开我。”
, S7 N# ~$ @: r' F! x    体育老师力气大,抱住我我就动不了,我用胳膊肘撞他,他也不怕疼,一遍遍地说:
' T/ `. T/ P- y4 u# |7 f2 _    “你不要乱来。”# ~* X' o4 k+ N  K/ E7 g6 ~
    这时有个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过来,他让体育老师放开我,问我:
- u$ B7 j" F2 o& J* ~    “你是徐有庆同学的父亲?”0 S& i" v. I, P/ R# U  T6 |+ G
    我没理他,体育老师一放开我,我就朝一个医生扑过去,那医生转身就逃。我听到
9 }( O2 @7 z0 E8 k0 w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县长,我一想原来他就是县长,就是他女人夺了我儿子的命,我2 c: b/ X$ ~5 `: Q
抬腿就朝县长肚子上蹬了一脚,县长哼了一声坐到了地上。体育老师又抱住了我,对我
. ?% {5 e3 S# x" C  J喊:" a" Q% L+ Z/ _2 Q4 s. J
    “那是刘县长。”2 M( v) S3 L& Y  ~4 O9 a
    我说:“我要杀的就是县长。”- S  H- S. X/ v! o
    抬起腿再去蹬,县长突然问我:
' _( u6 `" E% G. C5 h4 Z# o    “你是不是福贵?”
- A4 L; y  O6 B2 Y    我说:“我今天非宰了你。”
  u- \0 p) H  \3 F2 l    县长站起来,对我叫道:$ [  X2 L2 T; g2 J- i9 C1 ]/ G
    “福贵,我是春生。”! z* i; h3 I$ ]$ y* y
    他这么一叫,我就傻了。我朝他看了半晌,越看越像,就说:
  u! e/ ]# l6 a/ X8 b% w  _    “你真是春生。”' n. \) U& ?$ e
    春生走上前来也把我看了又看,他说:
* X; j4 D4 E) Z, w0 I0 z    “你是福贵。”0 I1 x( O2 L$ i+ A+ d
    看到春生我怒气消了很多,我哭着对他说:
, D# ]8 k: ^3 X& i8 |    “春生你长高长胖了。”/ D$ y; z( n1 i* G3 Z- e& {& R% {
    春生眼睛也红了,说道:+ p2 {5 K6 Z6 `/ ~+ _0 Y
    “福贵,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
* c" @0 ?% y. B* |  R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没死。”
% W$ r: H, `& }, m  `    春生又说:“我还以为你和老全一样死了。”% M5 c  K) }- ^5 a+ H
    一说到老全,我们两个都呜呜地哭上了。哭了一阵我问春生:- e5 k( h( Y+ f9 G: l+ Y& b0 C$ ?
    “你找到大饼了吗?”, R! d; d7 _7 z! F( C
    春生擦擦眼睛说:“没有,你还记得?我走过去就被俘虏了。”
" K# a: m4 R6 L* n. e; u    我问他:“你吃到馒头了吗?”5 \+ S) M5 G9 J0 {4 u  d7 P
    他说:“吃到的。”# e/ O0 z" B2 J: ]
    我说:“我也吃到了。”
6 K  r/ C1 q0 p' o   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,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,我抹着眼睛又哭了,春生
, T' `7 o6 o6 ]) R. ~% {的手放到我肩上,我说:* ]& ?% _" p" b1 T# p
    “春生,我儿子死了,我只有一个儿子。”% q9 ]) H  {* F! c9 k. h
    春生叹口气说:“怎么会是你的儿子?”
+ \9 J+ {+ E4 N2 s+ g' z    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,心里疼得受不了,我对春生说:4 c& e9 u) V3 m3 s+ i' P" G
    “我要去看儿子了。”
  ^" W# G3 x! V& Y$ E    我也不想再杀什么人了,谁料到春生会突然冒出来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对春生说:, X0 A, n- d" j
    “春生,你欠了我一条命,你下辈子再还给我吧。”2 j/ ^( D  b8 q! g
    那天晚上我抱着有庆往家走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抱累了就把儿子放到背脊上,$ Q( K! I. g; k3 e
一放到背脊上心里就发慌,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面,我不能不看着儿子。眼看着走到了  _1 V; k1 A+ h4 q7 ]
村口,我就越走越难,想想怎么去对家珍说呢?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,家珍已经病1 m0 Y7 U- K' S$ i, O' J+ M9 K
成这样了。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来,把有庆放在腿上,一看儿子我就忍不住哭,哭了+ Q0 m5 G/ a/ o" @' D
一阵又想家珍怎么办?想来想去还是先瞒着家珍好。我把有庆放在田埂上,回到家里偷
4 v$ ^; ?  m) j  A偷拿了把锄头,再抱起有庆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坟前,挖了一个坑。
6 y# v5 M) [2 Z- o# U( {    要埋有庆了,我又舍不得。我坐在爹娘的坟前,把儿子抱着不肯松手,我让他的脸+ Z8 R2 Z2 K: `0 u( h5 ]
贴在我脖子上,有庆的脸像是冻坏了,冷冰冰地压在我脖子上。夜里的风把头顶的树叶/ A, n% J6 C) }
吹得哗啦哗啦响,有庆的身体也被露水打湿了。我一遍遍想着他中午上学时跑去的情形,
" [8 I  T8 X2 a, m; f+ g; b; |书包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。想到有庆再不会说话,再不会拿着鞋子跑去,我心里是一阵
! s" M0 {" Y7 b. t  u7 W' |阵酸疼,疼得我都哭不出来。我那么坐着,眼看着天要亮了,不埋不行了,我就脱下衣6 U# H2 w5 {0 @: @$ [2 r: U
服,把袖管撕下来蒙住他的眼睛,用衣服把他包上,放到了坑里。我对爹娘的坟说:
; l" D' ^3 T  x* B! S    “有庆要来了,你们待他好一点,他活着时我对他不好,你们就替我多疼疼他。”$ y9 Y: S( q4 N
    有庆躺在坑里,越看越小,不像是活了十三年,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来,我用手, F; ]$ o2 s; O
把土盖上去,把小石子都捡出来,我怕石子硌得他身体疼。埋掉了有庆,天蒙蒙亮了,7 _4 B! w: M- j6 s7 E" R
我慢慢往家里走,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,走到家门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儿子,忍不住哭3 \: @7 w+ U1 K$ F: A
出了声音,又怕家珍听到,就捂住嘴巴蹲下来,蹲了很久,都听到出工的吆喝声了,才
2 Z/ f' ?9 T) E; E( d2 `站起来走进屋去。凤霞站在门旁睁圆了眼睛看我,她还不知道弟弟死了。
9 ], G1 {, f" N    邻村的那个孩子来报信时,她也在,可她听不到。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! C( S# [" b, B; S
去对她说:
% v  n; q3 B/ t    “有庆出事了,在医院里躺着。”! W  W3 |, S& S1 @1 y0 U( t- ]$ l
    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话,她问我:
- g* _4 j# \  C4 ]! k    “出了什么事?”
8 k" o) m) D  d$ O    我说:“我也说不清楚,有庆上课时突然昏倒了,被送到医院,医生说这种病治起
3 j7 f, ]/ _5 ~; F1 n- ]. d! @来要有些日子。”& O! N0 T; o. E
    家珍的脸伤心起来,泪水从眼角淌出,她说:
( M: G# g, _3 k4 ^) r    “是累的,是我拖累有庆的。”
+ J- t; I, C" Q) C    我说:“不是,累也不会累成这样。”
) [% u# {* u7 u* P5 X8 w: U    家珍看了看我又说:9 ^$ J. Z8 u( g' B' z1 o/ U; [
    “你眼睛都肿了。”
$ N* v8 N  T" L( C! X    我点点头:“是啊,一夜没睡。”
9 s3 `* w1 x8 ?$ j6 U& R' @, _    说完我赶紧走出门去,有庆才被埋到土里,尸骨未寒啊,再和家珍说下去我就稳不' y% J7 }; u6 ^# F$ `
住自己了。! ]8 w. e& Z2 \
    接下去的日子,白天我在田里干活,到了晚上我对家珍说进城去看看有庆好些了没
- S9 d/ }' f# a' a有。我慢慢往城里走,走到天黑了,再走回来,到有庆坟前坐下。夜里黑乎乎的,风吹0 ~3 }4 T+ K% B# O) M; L
在我脸上,我和死去的儿子说说话,声音飘来飘去都不像是我的。
: `7 u4 u; t: u0 u$ Y9 b    坐到半夜我才回到家中,起先的几天,家珍都是睁着眼睛等我回来,问我有庆好些
+ e7 {  J: P0 ^了吗?我就随便编些话去骗她。过了几天我回去时,家珍已经睡着了,她闭着眼睛躺在( @: e3 x) q: _6 D9 q
那里。我也知道老这么骗下去不是办法,可我只能这样,骗一天是一天,只要家珍觉得1 s5 ?5 I7 C  e, Q
有庆还活着就好。' `0 R4 Q/ r$ @) O0 x9 u. w8 ^
    有天晚上我离开有庆的坟,回到家里在家珍身旁躺下后,睡着的家珍突然说:
$ R. L8 U/ S/ l: K0 v    “福贵,我的日子不长了。”/ V+ t5 z- X5 j6 n
    我心里一沉,去摸她的脸,脸上都是泪,家珍又说:
" S3 |% @1 ^( O; ]1 m  t    “你要照看好凤霞,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。”
3 n% N* S+ [0 z5 v: Q, P    家珍都没提有庆,我当时心里马上乱了,想说些宽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) E* j# `1 a/ s; b2 ]3 c    第二天傍晚,我还和往常一样对家珍说进城去看有庆,家珍让我别去了,她要我背, w; ]1 T6 ^) G8 B5 w; c, ]
着她去村里走走。我让凤霞把她娘抱起来,抱到我背脊上。家珍的身体越来越轻了,瘦
1 v/ {0 C" N: V5 Z4 v1 R得身上全是骨头。一出家门,家珍就说:
  x; l* X. ^0 K; I, J    “我想到村西去看看。”7 S7 _# F" ]& T9 F& s
    那地方埋着有庆,我嘴里说好,腿脚怎么也不肯往村那地方去,走着走着走到了东
% O$ ?5 S. I& t! f; u% c4 Y) U边村口,家珍这时轻声说:
* C# N/ _( V1 [5 k8 d5 X, h- C    “福贵,你别骗我了,我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3 g/ s8 L1 _0 h: `2 R! n    她这么一说,我站在那里动不了,腿也开始发软。我的脖子上越来越湿,我知道那& U$ @5 V" ?+ |* g
是家珍的眼泪,家珍说:
! M( R2 p/ P  L    “让我去看看有庆吧。”: q. g4 L2 @2 F$ P- p/ Z3 ]$ R* ^
    我知道骗不下去,就背着家珍往村西走,家珍低声告诉我:( ]- ?! j3 ~% b4 N
    “我夜夜听着你从村西走过来,我就知道有庆死了。”8 {2 w5 {6 W9 j/ J8 ], n4 P* I8 B9 K
    走到了有庆坟前,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,她扑在了有庆坟上,眼泪哗哗地流,两只  ~9 u% l1 L7 G: Y5 O% B
手在坟上像是要摸有庆,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,只有几根指头稍稍动着。我看着家珍这9 c5 x/ X1 z" D, m
付样子,心里难受得要被堵住了,我真不该把有庆偷偷埋掉,让家珍最后一眼都没见着。* T2 L6 E  F( n0 e4 k% ~8 N9 ~: K2 T
    家珍一直扑到天黑,我怕夜露伤着她,硬把她背到身后,家珍让我再背她到村口去  a4 k( r$ R/ ~$ Q
看看,到了村口,我的衣领都湿透了,家珍哭着说:2 `! i2 G: B; p, ?8 _: c, o0 Q
    “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。”
. Z: }4 T5 Z0 w. y9 H& l   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,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,月光照在路上,
% b4 A! Z% q  h( ]6 K, V, [. }; r像是撒满了盐。4 u! H3 s$ {& ^
    那天下午,我一直和这位老人呆在一起,当他和那头牛歇够了,下到地里耕田时,
/ z- P. x% r8 t8 m9 o我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,我像个哨兵一样在那棵树下守着他。, a$ s8 L* d0 v: L- ~! E& \  \
    那时候四周田地里庄稼人的说话声飘来飘去,最为热烈的是不远处的田埂上,两个
) U, W# s7 S2 S4 l1 m* y- e身强力壮的男人都举着茶水桶在比赛喝水,旁边年轻人又喊又叫,他们的兴奋是他们处
- {. V4 d0 Q! T: z$ T# s, P在局外人的位置上。福贵这边显得要冷清多了,在他身旁的水田里,两个扎着头巾的女
5 k. K. f' j& A7 D# T0 a! |$ q人正在插秧,她们谈论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男人,这个男人似乎是一个体格强壮有力的
% @; G$ ~( U6 d" Q# w& ]人,他可能是村里挣钱最多的男人,从她们的话里我知道他常在城里干搬运的活。一个1 Q: l# Z$ A" x' I2 z
女人直起了腰,用手背捶了捶,我听到她说:/ S7 G; x' L. c0 z  V+ `! t
    “他挣的钱一半用在自己女人身上,一半用在别人的女人身上。”
: n9 R) W7 \, m% C; i' a5 |    这时候福贵扶着犁走到她们近旁,他插进去说:
$ @% f2 a' q. a    “做人不能忘记四条,话不要说错,床不要睡错,门槛不要踏错,口袋不要摸错。”
; j% Z/ o& p" B' h$ r    福贵扶着犁过去后,又扭过去脑袋说:
  E4 @( M, w* l    “他呀,忘记了第二条,睡错了床。”
5 v: D1 u4 R2 ]  ^    那两个女人嘻嘻一笑,我就看到福贵一脸的得意,他向牛大声吆喝了一下,看到我5 W2 n  J0 X- m* }2 Y, N
也在笑,对我说:- _+ _1 X, \, w- g9 e8 {
    “这都是做人的道理。”
9 b; u' t& B0 t1 y: d, O0 H    后来,我们又一起坐在了树荫里,我请他继续讲述自己,他有些感激地看着我,仿' K7 p1 V  ~4 f( u) u" j. W! B
佛是我正在为他做些什么,他因为自己的身世受到别人重视,显示出了喜悦之情。  M% m" m( ?* P/ N) q# L, s
    我原以为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了。有一阵子看上去她真是不行了,躺在床上喘2 K: F2 b/ {0 A7 j4 {
气都是呼呼的,眼睛整天半闭着,也不想吃东西,每次都是我和凤霞把她扶起来,硬往, H1 g) ~( A) J- J
她嘴里灌着粥汤。家珍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,扶着她就跟扶着一捆柴禾似的。& j( V" D; S0 m' ~
    队长到我家来过两次,他一看家珍的模样直摇头,把我拉到一旁轻声说:, d5 E4 \7 U: n+ P) w' G- Y. j
    “怕是不行了。”* L4 o# g  V4 D) y  d) {
    我听了这话心直往下沉,有庆死了还不到半个月,眼看着家珍也要去了。这个家一
, |, _. D! J* l, T下子没了两个人,往后的日子过起来可就难了,等于是一口锅砸掉了一半,锅不是锅,; J; q/ }, N5 w0 ^- @1 D
家不成家。( c! t* A7 i2 R% I6 x
    队长说是上公社卫生院请个医生来看看,队长说话还真算数,他去公社开会回来时,
* z+ n6 t% s' r还真带了个医生回来。那个医生很瘦小,戴着一副眼镜,问我家珍得了什么病,我说:! q9 \# l. Z/ m6 h
    “是软骨病。”) o; C, U; ~7 B9 }
    医生点点头,在床边坐下来,给家珍切脉,我看着医生边切脉边和家珍说话,家珍
* U' u/ {# v3 V: g+ F. D" J! y听到有人和她说话,只是眼睛睁了睁,也不回答。医生不知怎么搞的没找到家珍的脉搏,
) N* g1 E. w2 g他像是吓了一跳,伸手去翻翻家珍的眼皮,然后一只手捧住家珍的手腕,另一只手切住
9 [) E6 f1 E! m1 o- Z家珍的脉搏,脑袋像是要去听似的歪了下去。过了一会,医生站起来对我说:
0 q' n7 u3 m" ^, w3 ]$ a    “脉搏弱的都快摸不到了。”; X) u5 P! m  ~& n0 ?
    医生说:“你准备着办后事吧。”0 Y) Z& {0 {# Q. H* |
    做医生的只要一句话,就能要我的命。我当时差点没栽到地上,我跟着医生走到屋
# r! k0 G8 O3 J" [2 n; d2 M外,问他:3 G: k- x$ b& g& A5 y
    “我女人还能活多久?”8 v9 h% O  S4 h3 a9 O' n9 }
    医生说:“出不了一个月。得了那种病,只要全身一瘫也就快了。”
8 y: O' V8 U* `    那天晚上家珍和凤霞睡着以后,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时候了,先是呜呜地
; ^$ k+ _/ t# s; P) a6 u哭,哭了一阵我就开始想从前的事,想着想着又掉出了眼泪,这日子过得真是快,家珍
  w! Z% N$ z1 o! ?9 o嫁给我以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,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时候了。后来我想想光哭光! @+ d( B- o, E5 t& U6 c4 V+ f
难受也没用,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实在的事,给家珍的后事得办的像样一点。: n' K( m5 q$ h
    队长心好,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就说:. g' N' F. ]7 m
    “福贵,你想得开些,人啊,总是要死的,眼下也别想什么了,只要让家珍死得舒) U: Q- C$ a1 y* b0 V
坦就好。这村里的地,你随便选一块,给家珍做坟。”
9 t3 l! n) r/ T: u   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开了,我对队长说:) c1 n: k* R: {' g" b& |, _/ W
    “家珍想和有庆呆在一起,她俩得埋在一个地方。”0 \% l& |) b% `' W1 E- r' {7 B
    有庆可怜,包了件衣服就埋了。家珍可不能再这样,家里再穷也要给她打一口棺材,
( N" M% z" C* T2 K9 Z( X; z4 v要不我良心上交待不过去。家珍当初要是嫁了别人,不跟着我受罪,也不会累成这样,
+ N9 t/ ?5 I3 y2 Y6 D9 ~( U得这种病。我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借钱,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一说起给家珍打口棺8 T( i3 J; @/ l, X5 q& H/ l: E, s3 U3 \
材,就忍不住掉眼泪。大伙都穷,借来的钱不够打棺材,后来队长给我凑了些村里的公
. m7 }" ?0 ^1 g, |/ J款,才到邻村将木匠请来。
; x9 }) H) e$ f, _    凤霞起先不知道她娘快去了,她看到我一闲下来就往先前村里的羊棚跑,木匠就在; `" V& d" C. ?$ ~
那里干活。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半晌,都忘了吃饭。凤霞来叫我,叫了几次看到棺材的形3 u, v! \% |) s" |& b; D. g
状出来了,她才觉察到了一些,睁圆了眼睛做手势问我,我心想凤霞也该知道这些,就- [* K' e; p! [3 F+ M" ~- o
告诉了她。
3 k: D3 Z9 W4 j2 E2 T; Q! }    这孩子拚命地摇头,我知道她的意思,就用手势告诉她,这是给家珍准备的,是给
2 N' I* y$ W% V+ [# Z家珍以后用的。凤霞还是摇头,拉着我就往家里走。回到了家中,凤霞还拉着我的袖管,
# W" A! U, R+ B8 M她推推家珍,家珍眼睛睁开来。她就使劲摇我的胳膊,让我看家珍活得好好的。然后右
. R! C. i* r! w8 ?( n  s$ u手伸开了往下劈,她是要我把棺材劈掉。
% [7 H1 [% Y' n0 q9 l) m    凤霞心里根本就没想她娘会死,就是这样告诉她,她也不会相信。看着凤霞的样子,
1 z; a5 G8 E# G3 f4 {我只好低下头,什么手势都不做了。
. x5 @$ ]9 F' T    家珍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,有时觉得她好些了,有时又觉得她真的快去了。后
9 c  w) |8 t4 S7 N# \来有一个晚上,我在她身旁躺下准备熄灯时,家珍突然抬起胳膊拉了拉我,让我别熄灯。! v5 y) T, t6 e, y0 o( ?
家珍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大,她要我把她的身体侧过来。我女人那晚上把我看了又看,
0 k, v/ ~* t9 m4 N6 [2 o0 b叫了好几声:0 \% x& O& E: k+ x% t
    “福贵。”
8 i9 e5 C7 d& z4 S" k- P    然后笑了笑,闭上了眼睛。过了一会,家珍又睁开眼睛问我:“凤霞睡得好吗?’, o& i+ W: g; L* U) ~+ Z1 N1 O
我起身看看凤霞,对她说:2 i2 U) D5 }% r  A7 S, D' [
    “凤霞睡着了。”
* q# `; p5 f3 u) X* M7 T: C3 s    那晚上家珍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话,到后来累了才睡着。
/ J9 h1 m& y; l; n* v    我却怎么都睡不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,家珍那样子像是好多了,可我老怕着是不是
0 n$ T3 `9 C% p- L$ y人常说的回光返照。我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,还热着我才稍稍放心下来。
- s$ u/ u, c6 m' ~: p( D    第二天我起床时,家珍还睡着,我想她昨晚上睡得晚,就没叫醒她,和凤霞喝了点5 ?1 Z' y1 M7 W$ Y8 Q( ~( v  t
粥下地去干活。那天收工早,我和凤霞回到家里时,我吓了一跳,家珍竟然坐在床上了,( u- x& a1 d: {& n. r) C& b
她是自己坐起来的。家珍看到我们进去,轻声说:
2 f3 o$ l* T$ S    “福贵,我饿了,给我熬点粥。”. e5 Y+ Z. F6 y. f. `7 i& P
    当时我傻站了很久,我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好起来了,家珍又叫了我一声,我才回
5 E/ S1 y) ?1 X' l( W. q过神来,我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,我忘了凤霞听不到,对凤霞说:1 Z1 K) }1 t0 x0 ]9 |
    “全靠你,全靠你心里想着你娘不死。”5 ]- h% R' [' ~
    人只要想吃东西,那就没事了。过了一阵子,家珍坐在床上能干些针线活了,照这
+ p7 O' a) h$ K+ ~, T4 c样下去,家珍没准又能下床走路。
: w1 z4 }$ t: r5 z" i    我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,心里一踏实,人就病倒了。其实那病早就找到我了,
1 n: X% r. g, \; N有庆一死,家珍跟着是一副快去的样子,我顾不上病,也就不觉得。家珍没让医生说中,0 N: N9 A& \" X. M3 h' G
身体慢慢地好起来,我脑袋是越来越晕,直到有一天插秧时昏到了地上,被人抬回家,5 C" D+ a$ e  d4 H. `$ h8 y" E
我才知道自己是病了。8 k/ k0 ?+ m) ~8 Q
    我一病倒,凤霞可就苦了,床上躺着两个人,她又服侍我们又要下地挣工分。过了
! K: |0 f3 b- \- y" X8 X/ T) [几天,我看着凤霞实在是太累,就跟家珍说好多了,拖着个病身体下田去干活,村里人% \9 p) s$ P; @
见了我都吃了一惊,说:) t+ g( Z& J% `* C- d+ i9 O$ F* J2 z
    “福贵,你头发全白了。”" m* [* Q- D  G# i
    我笑笑说:“以前就白了。”7 h% m- E% K) I5 X! q+ c! g
    他们说:“以前还有一半是黑的呢,就这么几天你的头发全白了。”3 O8 ^/ T$ b: q
    就那么几天,我老了许多,我以前的力气再也没有回来,干活时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
' L4 P) v5 X5 D/ ~# d' H干得猛一些身上到处淌虚汗。
$ }; W: V' |, l, h$ o: |, g    有庆死后一个多月,春生来了。春生不叫春生了,他叫刘解放。别人见了春生都叫8 k8 p2 k9 O" q$ j4 o1 ]
他刘县长,我还是叫他春生。春生告诉我,他被俘虏后就当上了解放军,一直打到福建,' {: i" g: ~/ b6 R7 b, ?- ?3 }
后来又到朝鲜去打仗。春生命大,打来打去都没被打死。朝鲜的仗打完了,他转业到邻/ K6 D0 a) {) x6 a. D  J
近一个县,有庆死的那年他才来到我们县。
3 Y0 b& W3 Q) r7 Z' H: p    春生来的时候,我们都在家里。队长还没走到门口就喊上了:
# P+ r+ W  g* p1 b8 o% i    “福贵,刘县长来看你啦。”
: A, \9 t, w" Y' j. x    春生和队长一进屋,我对家珍说:
* ?2 e! U+ A3 D  g7 x" b/ U    “是春生,春生来了。”
  N1 E% F* A" U* z, ]& j4 G    谁知道家珍一听是春生,眼泪马上掉了出来,她冲着春生喊:( J3 a; X0 S' w8 B6 G. @& d$ F
    “你出去。”
" u. n: ~# x" h! P/ u, @    我一下子愣住了,队长急了,对家珍说:
6 D1 o# D4 n0 t+ m. R) w/ a    “你怎么能这样对刘县长说话。”
9 W; Z; x$ K7 L& q& }    家珍可不管那么多,她哭着喊道:$ A. ^; K- T$ b/ j; f
    “你把有庆还给我。”
( G' ]5 \  `3 c. P    春生摇了摇头,对家珍说:“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2 ]+ Z5 F) S' i- ~. L    春生把钱递给家珍,家珍看都不看,冲着他喊:
6 h' r. e2 }* G( v  J" ^% c0 l6 f    “你走,你出去。”0 P4 ?6 A, m/ R3 q& e; O
    队长跑到家珍跟前,挡住春生,说:+ d0 [* o5 i, e) x2 s. e
    “家珍,你真糊涂,有庆是事故死的,又不是刘县长害的。”( X; m# c( g+ Z6 c
    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钱,就递给我:8 ?! ]  x" V# h
    “福贵,你拿着吧,求你了。”! _' f( D( Y6 v9 B, z& Q
    看着家珍那样子,我哪敢收钱。春生就把钱塞到我手里,家珍的怒火立刻冲着我来
! |9 T3 i( W: K) m, A4 y了,她喊道:
( B9 w1 _* O  c    “你儿子就值两百块?”
- m/ e3 ?% I# g    我赶紧把钱塞回到春生手里。春生那次被家珍赶走后,又来了两次,家珍死活不让3 [" q0 |0 g0 {. M8 K) n8 w
他进门。女人都是一个心眼,她认准的事谁也不能让她变。我送春生到村口,对他说:; Z6 X6 B5 r- e+ [" H
    “春生,你以后别来了。”; Q* G! x3 T% f% N# w& P
    春生点点头,走了。春生那次一走,就几年没再来,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他+ P  V8 N7 _" k7 H, [
才又来了一次。0 a/ f9 e- q1 o! ?0 q! L9 p  G& ]
    城里闹上了文化大革命,乱糟糟的满街都是人,每天都在打架,还有人被打死,村, w( i* v9 ?2 M0 }! j- E) @
里人都不敢进城去了。村里比起城里来,太平多了,还跟先前一样,就是晚上睡觉睡不8 O; x/ N$ ~( {. g* D
踏实,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总是在深更半夜里来,队长就站在晒场上拚命吹哨子,大
9 R: q2 ^4 v& F7 J  i: V# m* O伙听到哨子便赶紧爬起来,到晒场去听广播,队长在那里喊:8 |3 D4 y# h: \% p3 z# e
    “都到晒场来,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训话啦。”5 p* e. B- I' G' }3 Z
    我们是平民百姓,国家的事不是不关心,是弄不明白,我们都是听队长的,队长是
$ G" p4 ^& @  C& C( k7 ^) g: r听上面的。只要上面怎么说,我们就怎么想,怎么做。我和家珍最操心的还是凤霞,凤& q$ h7 O& z' O4 d& y' t
霞不小了,该给她找个婆家。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,要不是她小时候得了那场: @% \! `& h5 d& H
病,说媒的早把我家门槛踏平了。我自己是力气越来越小,家珍的病看样子要全好是不
, v, }& i! w6 p, q# |可能了,我们这辈子也算经历了不少事,人也该熟了,就跟梨那样熟透了该从树上掉下- d9 S4 v, F" x0 L* A* O
来。可我们放心不下凤霞,她和别人不一样,她老了谁会管她?
0 ~" R4 s6 }$ n7 }3 r( L. ?  G    凤霞说起来又聋又哑,她也是女人,不会不知道男婚女嫁的事。村里每年都有嫁出
) w& K4 S0 R/ c# u0 P6 d/ w7 K! k去娶进来的,敲锣打鼓热闹一阵,到那时候凤霞握着锄头总要看得发呆,村里几个年轻
& j1 U8 b& o! J, z! x人就对凤霞指指点点,笑话她。
0 G# ~3 [5 e  ]/ D: A* j    村里王家三儿子娶亲时,都说新娘漂亮。那天新娘被迎进村里来时,穿着大红的棉
* b( {6 n1 Z! ~$ v. Y袄,哧哧笑个不停。我在田里望去,新娘整个儿是个红人了,那脸蛋红扑扑特别顺眼。3 b2 s+ x6 S  [1 `9 ~
    田里干活的人全跑了过去,新郎从口袋里摸出飞马牌香烟,向年长的男人敬烟,几' l3 w4 l4 e* R+ i: W& z
个年轻人在一旁喊:
7 M& _0 t7 P0 c    “还有我们,还有我们。”
+ Y$ q* @! \8 }9 m    新郎嘻嘻笑着把烟藏回到口袋里,那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抢,喊着:* K' H5 j- \( Y) }, o
    “女人都娶到床上了,也不给根烟抽。”
; e5 q/ S; S# [+ q* U    新郎使劲捂住口袋,他们硬是掰开他的手指,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后一个人举着,别
  S+ G% `+ h, o/ U的人跟着跑上了一条田埂。) W: h6 G& O& C# n
   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新娘,嘻嘻哈哈肯定说了些难听的话,新娘低头直笑。女人
) a; _* `7 \/ }1 ?- G到了出嫁的时候,是什么都看着舒服,什么都听着高兴。1 W. B# H  b  T2 Q0 J- u$ {# |
    凤霞在田里,一看到这种场景,又看呆了,两只眼睛连眨都没眨,锄头抱在怀里,
  r& O/ \/ E: b3 @! \4 N一动不动。我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难受,心想她要看就让她多看看吧。凤霞命苦,她只有
) r. a8 T  l8 k- C" F" x4 }这么一点看看别人出嫁的福份。谁知道凤霞看着看着竟然走了上去。走到新娘旁边,痴5 K. \$ |, J$ f2 p; U6 w
痴笑着和她一起走过去。这下可把那几个年轻人笑坏了,我的凤霞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,
6 o& @: K( T6 f5 z9 \' m. @和新娘走在一起,新娘穿得又整齐又鲜艳,长得也好,和我凤霞一比,凤霞寒碜得实在* M( x; b& a! a2 g
是可怜。凤霞脸上没有脂粉,也红扑扑和新娘一样,她一直扭头看着新娘。: Q- e$ _/ k) q7 ?0 i' a7 g1 X
    村里几个年轻人又笑又叫,说:
4 W5 |& U$ s8 C    “凤霞想男人啦。”
# ]  \. q) ^$ H; C! u5 e    这么说说我也就听进去了,谁知没一会儿工夫难听的话就出来了,有个人对新娘说:
- Z1 v$ s( f. ?3 n' c    “凤霞看中你的床了。”
0 Z; C5 B6 a8 L$ o1 O( Y- a- Y    凤霞在旁边一走,新娘笑不出来了,她是嫌弃凤霞。这时有人对新郎说:; t2 P' U  N# V3 o9 o# J
    “你小子太合算了,一娶娶一双,下面铺一个,上面盖一个。”
: A) M% X. z3 ^    新郎听后嘿嘿地笑,新娘受不住了,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该害羞一些,脖子一直就对5 T1 c, _  @6 ~
新郎喊:
2 C5 c: o  K4 e, x( G    “你笑个屁。”
9 W7 C& @+ Y+ m0 F, w3 f) ^   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,走上田埂对他们说:/ w( }  ]5 {7 x7 R# a' `% [
    “做人不能这样,要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凤霞,你们就欺负我吧。”7 r' n( F" D. T
    说完我拉住凤霞就往家里走,凤霞是聪明人,一看到我的脸色,就知道刚才出了什
' s2 {! ?$ M6 S+ u9 y7 @1 K3 ?么事,她低着头跟我往家走,走到家门口眼泪掉了下来。; F6 {. I1 e3 X- O4 ~
    后来我和家珍商量着怎么也得给凤霞找一个男人,我们都是要死在她前面的,我们6 ?/ w' Y3 ^+ |" U* B0 ^' E/ z8 O
死后有凤霞收作,凤霞老这样下去,死后连个收作的人都没有。可又有谁愿意娶女凤霞! ]! n8 i" K6 k  B: I- D
呢?
8 g: Q! k9 x/ k    家珍说去求求队长,队长外面认识的人多,打听打听,没准还真有人要我们凤霞。
) j# l: l1 \. q6 @我就去跟队长说了,队长听后说:+ W+ t4 a! E! y/ Q% c9 x3 V9 Y
    “也是,凤霞也该出嫁了,只是好人家难找。”: p% a9 i! Y! Z
    我说:“哪怕是缺胳膊断腿的男人,只要他想娶凤霞,我们都给。”
3 g, b+ ?& o, C' F8 e; Q4 _6 M4 d0 B    说完这话自己先心疼上了,凤霞哪点比不上别人,就是不会说话。回到家里,跟家
2 c9 P( c! `( ~3 ]  z珍一说,家珍也心疼上了。她坐床上半晌不说话,末了叹息一声,说:
! S" Y$ `' z( u0 `+ P6 i, ?; g9 \2 }    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。”, ?, Q. w8 R; G  D# `
    过了没多久,队长给凤霞找着了一个男人。那天我在自留地上浇粪,队长走过来说:1 C6 }5 _% o5 @8 O
    “福贵,我给凤霞找着婆家了,是县城里的人,搬运工,挣钱很多。”+ ~/ |: G7 C+ O- t2 v$ ?, [& z1 q
    我一听条件这么好,不相信,觉得队长是在和我闹着玩,我说:
# u9 b6 W% b& w- G! |8 L, I- m9 b; n    “队长,你别哄我了。”# s! x; E) l( X* K' L7 d3 @
    队长说:“没哄你,他叫万二喜,是个偏头,脑袋靠着肩膀,怎么也起不来。”
1 A, a/ X  S2 F, c, Y. f0 R1 F" F    他一说是偏头,我就信了,赶紧说:
" L$ I* v+ E: a  T    “你快让他来看看凤霞吧。”2 n' c) z2 b2 S$ o9 {0 O9 N
    队长一走,我扔了粪勺就往自己茅屋跑,没进门就喊:
& E, |# i; q6 ^! D) D    “家珍,家珍。”" y5 R& s* P% h
    家珍坐在床上以为出了什么事,看着我眼睛都睁圆了,我说:) [& M  {6 C: d. @; m2 {5 P) R
    “凤霞有男人啦。”
: E/ P5 \$ C% B3 @& ]- X: L    家珍这才松了口气,说:
9 {) F1 P: i7 E, L) @7 U- ~% R$ T1 z    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: o2 |- R. `- T- F    我说:“不缺腿,胳膊也全,还是城里人呢。”' N% `1 m  y- k: {5 r6 v) ]
    说完我呜呜地哭了,家珍先是笑,看到我哭,眼泪也流了出来。高兴了一阵,家珍- ~% ^: T- }; s- O% T, c
问:/ e; Y, T- \* ?" @9 }' i
    “条件这么好,会要凤霞吗?”
) d; L' T& j% f% a6 ~    我说:“那男的是偏头。”0 @+ z7 C  _7 r% m/ h
    家珍这才有些放心。那晚上家珍让我把她过去的一些衣服拿出来,给凤霞做了件衣4 n$ o! g8 I4 Q$ j" j' Z
服,家珍说:
0 \, X/ Q' G- t. n; d# K    “凤霞总得打扮打扮,人家都要来相亲了。”' p' q% {; w* G4 m  @
    没出三天,万二喜来了,真是个偏头,他看我时把左边肩膀翘起来,又把肩膀向凤
7 H* W! ^5 k+ x霞和家珍翘翘,凤霞一看到他这副模样,咧着嘴笑了。
' n4 _$ K2 {* L' B/ E
/ w, U! z& b) I7 u8 a2 O9 g 3 f( L. p7 Y2 w  \( n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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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9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2:24 |只看该作者

2 K* b3 ^" v7 o    万二喜穿着中山服,干干净净的,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,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
; `  j& x* U. `% D干部。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,由队长陪着进来。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梳得很整齐,衣+ l5 S7 P' l$ K2 j4 x7 d
服破了一点,倒很干净,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。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
( L1 I9 ]. |7 @4 L; g' |' e2 v着头坐在她娘旁边。家珍笑嘻嘻地看着她未过门的女婿,心里高兴着呢。# x8 l( ^" D8 I* d$ ^- H0 Q$ W: V
   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,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,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。
4 u! j. @. O* `2 I* d我说:
  A+ Y% k+ L8 v2 B! \    “队长,二喜,你们坐。”9 ~% e# O' u2 g% {
   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,队长摆摆手说:, N4 n; E$ d% K9 |' G; K3 {& o
    “我就不坐了,二喜,这是凤霞,这是她爹和娘。”
2 v, M. s7 W2 b' P5 J    凤霞双手放在腿上,看到队长指着她,就向队长笑,队长指着家珍,她转过去向家
- G4 g" x  f" i. S珍笑。家珍说:
! H" u( x* z, q: B  Y( B7 _    “队长,你请坐。”, @/ j% R) W4 g; F) \
    队长说:“不啦,我还有事,你们谈吧。”/ e' n3 p* J0 Y, M) l
    队长转身要走,留也留不住,我送走了队长,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,对二喜说:; V2 M& o( X  j# u0 A
    “让你破费了,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。”3 K" Y6 u; ^5 a1 }0 ]' W* p
    二喜听后嗯了一声,也不说话,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,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。
+ ]8 P: k, z( T9 n- P! q家珍笑着对他说:; z8 x( x8 a+ q+ w( M; O: V. u
    “家里穷了一点。”
& {3 o, k# ?: [1 n    二喜又嗯了一声,翘着肩膀去看家珍,家珍继续说:& d6 N. Q& X: G) T- d) Y
    “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,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,把鸡羊卖了办嫁
3 p  q5 @* P7 r" `妆。”' Z4 Q+ h1 h4 y- ^
    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,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坐了一会,他站起来说要*吡耍/ a$ \8 U  o% z9 J, A3 s
?*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。他都没怎么看凤霞,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。我看看家珍,家珍
+ j5 |9 F- ^2 @' ^苦笑一下,对二喜说:
  n1 ^' R' m3 {    “我腿没力气,下不了地。”, L! G* o# X" B: `3 A' ]9 W2 _
    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,我问他:
/ s7 i! Z9 s2 I% I: z2 s    “聘礼不带走了?”; V1 L6 e# {/ k) ]
    他嗯了一下,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,点了点头后就走了。
8 h$ U/ @" B7 @  `    我回到屋里,在凳子上坐下,想想有些生气,就说:  M# C% j6 Z, |; I" e
    “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,还挑三捡四的。”
9 B% C; x+ j0 r% }9 H    家珍叹了口气说:( ~4 S0 r9 f9 U; L& ~5 C
    “这也不能怪人家。”6 s$ b, a( A3 N. T6 G/ V. u6 S
    凤霞聪明,一看到我们的样子,就知道人家没看上她,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房间,换
3 l9 G) W, X7 M5 {4 h! X# B了身旧衣服,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。
3 Q  K+ z6 c' d: Y" H$ n    到了晚上,队长来问我:
6 j  S5 u. c' i4 ^9 p    “成了吗?”- Z; L% s2 H- j& N* M  A3 ]2 g% X
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太穷了,我家太穷了。”5 s- F% M2 x: u) S: g
    第二天上午,我在耕田时,有人叫我:! C" Z2 u5 S0 I1 m8 J) Q
    “福贵,你看那路上,像是到你家相亲的偏头来了。”
, f7 ~( M; n( l6 j1 C8 c    我抬起头来,看到五、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,还拉着一辆板车,只有4 \# [6 x* @5 k) P$ n: m$ }6 a
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,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。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,我是
, F# {1 _* s% {" K) k) [' _. H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。
  y) r( X# A+ c    二喜见了我,说道:
5 V4 z+ e$ z% B" Y# F% Z  q9 l    “屋顶的茅草该换了,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。”/ p8 t8 A! B. @$ `
    我往那板车一望,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,上面搁着个小方桌,方桌上是一个猪
- k3 W4 A' K. B0 W3 F2 w# L头。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。
" F# Z# G+ S) I9 t    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,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。
3 F, `& i4 J( ^3 A4 H' y# X屋顶的茅草我早就想换了,只是等着农闲到来时好请村里人帮忙。
( }9 A+ }% X: r: R' v, x' c- A! T    二喜带了五个人来,肉也买了,酒也备了,想得周到。他们来到我们茅屋门口,放
# p; C3 s. M8 a+ P9 d4 \' [下板车,二喜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,一手提着猪头,一手提着小方桌,走了进去,他把
) S7 h  V: I8 Z; T% s/ ?猪头往桌上一放,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,二喜说:; f5 K2 h& Z) I' F$ O4 l& ~
    “吃饭什么的都会方便一些。”
& r8 a& h; L; B/ N& S& b    家珍当时眼睛就湿了,她是激动,她也没想到二喜会来,会带着人来给我家换茅草,5 y* h1 M, u  b; J+ A& [% J
还连夜给她做了个小方桌,家珍说:0 {; {) d# e2 ^) V1 i
    “二喜,你想得真周到。”9 M0 ^, e1 p- o) h
    二喜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,在一棵树下面铺上了稻草,然后二喜
) B7 p9 K/ k0 V: U: D% s走到床前要背家珍,家珍笑着摆摆手,叫我:
& z$ Z' o" f1 _, F; A! o# l    “福贵,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
1 z2 H6 R: W2 c    我赶紧过去让家珍上我背脊,我笑着对二喜说:! |! p1 v0 w- E* h, l8 ^1 Z$ m. b
    “我女人我来背,你往后背凤霞吧。”
- s! o5 x) k& l3 \    家珍敲了我一下,二喜听后嘿嘿直笑。我把家珍背到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在稻草上。) i0 X+ c8 x" _: n7 {
看着二喜他们把草垛子分散了,扎成一小捆一小捆,二喜和另一个人爬到屋顶,下面留0 q5 l1 d9 b& x7 o- b2 R
着四个,替我家翻屋顶的茅草。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,手脚都( B" F: f, ?$ Y3 B+ E5 X" B( Z
麻利。下面的用竹竿挑着往上扔,二喜和另一个人在上面铺。别看二喜脑袋靠着肩膀,
7 m  w$ s" X) G6 G# p干活一点都不碍事,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脚踢一下,再伸手接住。有这本领的人,在我们  ~- A' Q: Q. K$ b6 d3 }
村里是一个都找不出来。
/ h# P; O+ }. t    没到中午,屋顶的活就干完了。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,凤霞给他们倒茶水,跑前
3 W: f! l& Q! `) v) f跑后忙个不停,她也高兴,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,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。1 ~: O7 W! _% k5 e" b7 |1 V
    村里很多人都走过来看,一个女的对家珍说:" e4 G! S6 \4 i' z0 L: B8 h
    “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,你好福气啊。”' g/ E9 J1 s8 h) x6 d
    家珍说:“是凤霞好福气。”
5 `- t& V2 S, m" c    二喜从屋顶上下来,我对他说:1 K& j0 s: {9 z
    “二喜,歇一会。”
/ M% V" G, {/ K& w7 b8 V1 s8 X   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:
; y; h, T  f8 z5 Y; k# Z    “不累。”
* `) e+ Y3 H7 [" o6 e    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,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:
+ v/ I6 z* ^8 J, H9 X& g4 a    “这是我家的地吗?”
3 M7 b" r, `7 H! q) a- A8 x0 I2 p( b5 q    我说:“是啊。”8 a" W$ V# h, C; O
    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,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,又拿进屋去。不一会,他在里
2 l7 t: J- z0 h& m( j" d0 x面切猪头了,我去拦他,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,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:
* Z; [9 G+ M, l, K7 M- Y    “不累。”1 W3 \  V2 ~: Q6 W7 n1 o
    我只好出来去推凤霞,凤霞站在家珍旁边,我把她往屋里推的时候,她还不好意思9 |+ C+ H; G/ h7 Z% C. N7 p. X
地扭着头看家珍,家珍笑着挥手让她进去,她这才进了茅屋。6 }5 O1 _# h; G: j0 T& I
    我和家珍陪着二喜带来的人喝茶说话,中间我走进去一次,看到二喜和凤霞像是两
* b! P, W% y3 t; [# m$ M口子,一个烧火,一个做饭炒菜。* [: _4 F6 n2 o2 z% [& a5 K
    两个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看过后都咧着嘴笑了。
% K$ n6 i- V. x9 a: `! C    我出来和家珍一说,家珍也笑了。过了一会,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,刚站起来家珍7 h, u% \3 @$ s# s; P- B/ y
就叫住我,偷偷说:' ]( ^4 u9 P: t. i% }5 U+ `
    “你别进去了。”
# k' r( G1 R5 Y" X  K. o7 `    吃过午饭,二喜他们用石灰粉起了墙,我家的土墙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,变成白晃
6 p" j7 [: l# ^( |& D晃一片,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。粉完了墙天还早着,我对二喜说:
+ y0 d: l. X5 q& E9 Q& b    “吃了晚饭再走吧。”
. _0 `. O0 R% e/ L2 n, L+ \    他说:“不吃了。”
. M; t# S8 m# P" A3 y    就着肩膀向凤霞翘了翘,我知道他是在看凤霞。他低声问我和家珍:
3 M" ~3 J, A, c- e9 e9 l    “爹,娘,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?”0 _8 c/ F$ ?* j+ q# V2 j
    一听这话,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,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,我看看家珍后说:& r% U7 D/ v; u; n; ]* S
    “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。”
; \) K/ Z$ W( @  ~- J    接着我又轻声说:$ t. @6 }: S1 O: L* H
    “二喜,不是我想让你破费,实在是凤霞命苦,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,热闹热9 h$ p$ Y2 ]! e" V+ P/ ?
闹,也好叫村里人看看。”! c* g" L; q$ q6 N! y5 w
    二喜说:“爹,知道了。”
9 }, P& b7 f: k" k, o* P. Y    那天晚上凤霞摸着二喜送来的花布,看看笑笑,笑笑看看。有时抬头看到我和家珍
9 d8 Y6 ^% X1 A- I在笑,心里一慌,脸就红了。看得出来凤霞喜欢二喜,我和家珍高兴,家珍说:
7 Q" w& q8 @  E. l    “二喜是个实在人,心眼好,把凤霞给他,我心里踏实。”
0 I% k6 |0 |7 c* |0 E, V6 I' P    我们把家里的鸡羊卖了,我又领着凤霞去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,给她添置了一
" G2 _1 W( f8 w9 T床新被子,买了脸盆什么的。凡是村里别人家女儿有的、凤霞都有,拿家珍的话说是:1 J* z! D: h# ]$ Z; H
    “不能委屈凤霞了。”
6 a$ v+ \$ J5 X0 h4 [    二喜来娶凤霞那天,锣鼓很远就闹过来了,村里人全挤到村口去看。二喜带来了二
4 U$ ]& {8 Y4 l十多个人,全穿着中山服,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红花,那样子像是什么大干部下来
' k1 K* A- N& _( \1 p了呢。# @" y% A) g8 P. t& _: x/ A
    十几双锣同时敲着,两个大鼓擂得咚咚响,把村里人耳朵震得嗡嗡乱响,最显眼的4 z1 L! \8 h& }# k6 C. V
是中间有一辆披红戴绿的板车,车上一把椅子也红红绿绿。一走进村里,二喜就拆了两- r  F; R3 n7 l9 j. d+ g& [8 P
条大前门香烟,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,嘴里连连说:
* u  m4 y. |5 Q- f8 l7 b    “多谢,多谢。”. H9 ^* k8 Q. @% j5 I( d
    村里别人家娶亲嫁女时,抽的最好的香烟也不过是飞马牌,二喜将大前门一盒一盒( f9 @' h3 F! ^5 a1 }- @9 n
送人,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。+ j6 a: y0 F) U1 }+ g+ p
    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,像是怕人来抢似的,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2 i; F, D& b, n! H9 i+ U( D
一根放在嘴上。' _9 a' F, D; m# i3 e9 N, Z5 L7 Z* M9 M
    跟在二喜身后那二十来人也卖力,锣鼓敲得震天响,还扯着嗓子喊,他们的口袋都
2 c* `/ a8 n& z' {+ m, g鼓鼓的,见到村里年轻的女人和孩子,就把口袋里的糖果往他们身上扔。这样大手大脚
8 z. r4 h' Q0 O4 F把我都看呆了,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呵。' N  r* [, g+ Y- H; Q' Y2 @9 o& C3 s9 h
    他们来到我家茅屋前,一个个进去看凤霞,锣鼓留在外面,村里的年轻人就帮着敲
3 J2 n$ H$ q' }! Y' W( e' S( k上了。凤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,连我这个做爹的都想不到她会这么漂亮,她坐在
9 d5 n2 {/ T3 {& I, P% \6 X( p家珍床前,在进来的人里挨个找二喜,一看到二喜赶紧低下了头。
5 j5 {- Z# Z' _    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:6 y# W2 q  d5 |7 I  V/ c/ P9 ]
    “这偏头真有艳福。”
9 [/ H4 {$ d1 r, M/ o    后来过了好多年,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,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。那天凤
% G: x; P4 l: e. G$ t霞被迎出屋去时,脸蛋红得跟番茄一样,从来没有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她,她把头埋在胸8 [# T' s; E, Y. }/ c% L$ R
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二喜拉着她的手走到板车旁,凤霞看看车上的椅子还是不知道该+ l! Q) T3 M1 j' M1 G
干什么。个头比凤霞矮的二喜一把将凤霞抱到了车上,看的人哄地笑起来,凤霞也哧哧
7 M0 j7 v3 |8 A/ r+ a$ W, S8 w" s笑了。二喜对我和家珍说:
# ^+ D" I/ e6 v$ ^4 }2 E, I    “爹,娘,我把凤霞娶走啦。”7 Q- [7 c/ i! e$ d' V$ Z! c3 G! a
    说着二喜自己拉起板车就走,板车一动,低头笑着的凤霞急忙扭过头来,焦急地看! J  x8 L( H3 w3 b  a8 b
来看去。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,我背着家珍其实就站在她旁边。她一看到我们,眼0 J1 l9 B& k- I. I
泪哗哗流了出来,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。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,被人领走时! Y' l/ @; A6 ]
也是这么哭着看我,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,这时我脖子也湿了,我知道家珍也在哭。; k* t5 u3 a8 ?. j
我想想这次不一样,这次凤霞是出嫁,我就笑了,对家珍说:
" y  h: J: Y8 ^! {. n    “家珍,今天是办喜事,你该笑。”
: z% y% O& D& E    二喜是实心眼,他拉着板车走时,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,一看到凤霞扭着身; ?, M0 o8 _- h6 Z1 L
体朝我们哭,他就不走了,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。凤霞是越哭越伤心,肩膀也一抖一) {! e' U$ `9 J" K' F5 |) u$ {* z  d
抖了,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,我对二喜喊:
" u8 Z% h( h- r  U. I( z    “二喜,凤霞是你的女人了,你还不快拉走。”
( P4 W+ o; k; l    凤霞嫁到了城里,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,怎么都觉得心慌。往常凤霞在屋里进- m0 o  l& I; x$ E" E6 |- B( D
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,如今凤霞一走,屋里就剩我和家珍,两个人看来看去,都看了几
' {( i% g: c0 G, A0 A0 v; _十年了,像是还没看够。我还好,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。家珍就苦了,整+ e2 V  Q, r" c! {! l2 _2 W
天坐在床上,整天闲着,没有了凤霞,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?先前她在床上呆着从不说
7 z5 _5 e! N0 X) d8 ]2 A  @什么,这么一来她可就难受了,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怎么都不舒服。我也知道那滋味,
, J4 G( ^! x7 k整天在床上,比下地干活还累,身体都活动不了。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5 `* \7 k* }0 s4 w
走,村里人见了家珍,都亲热地问长问短,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,她贴着我耳朵问:* }& y3 p  m6 s( V
    “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。”
5 o% C7 [7 K' R    我说:“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。”3 }, `0 B8 k: V* {+ q% r9 s
    家珍开始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,到了一处,她就要说起凤霞,说起有庆从前的事,
  {( R* y$ B% G说着说着就笑。来到了村口,家珍说起那天我回来的事,家珍在田里干活,听到有个人
. f+ e/ p( K% K" e大声叫凤霞,叫有庆,抬头一看看到了我,起先还不敢认。家珍说到这里笑着哭了,泪
0 d, _9 L1 n/ U! F) U! t8 C水滴在我脖子上,她说:
; x) c) W( q; D* p    “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。”" u1 D) O, d4 ?. X
    按规矩凤霞得一个月以后回来,我们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去看她。谁知凤霞嫁出去
/ L, R2 s$ O. Y/ s- C( h9 M3 G还不到十天,就回来了。那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,有人在外面喊:  I4 ~0 m' D8 Y
    “福贵,你到村口去看看,像是你家的偏头女婿来了。”
0 h8 V7 V+ ?) f* y6 _    我还不相信,村里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凤霞都快想呆了,我觉得村里人是在捉弄我% L1 H, ]: Y2 z3 r, X
们,我跟家珍说:
6 y, a8 O% n+ |% B$ i* C, E0 F    “不会吧,才十来天工夫。”5 J  k- {: F/ s- w* I+ f
    家珍急了,她说:
! T8 Q; N4 o3 p, u% D    “你快去看看。”% y1 V6 L2 T: R- N9 z5 c
    我跑到村口一看,还真是二喜,翘着左边的肩膀,手里提着一包糕点,凤霞走在他
3 C- w- D3 s6 F' s旁边,两个人手拉着手,笑眯眯地走来。村里人见了都笑,那年月可是见不到男女手拉5 z. |( D* n4 _  _- g7 E
着手的,我对他们说:5 U+ p$ x5 o/ h
    “二喜是城里人,城里人就是洋气。”8 p1 _8 D. V3 F. @8 E
    凤霞和二喜一来,家珍高兴坏了;凤霞在床沿上一坐,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,4 I3 r) M+ v/ D& I1 R- U9 h
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,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?我对二喜说:
! T) n9 }- J0 ]) B* n" P" \2 @    “没想到你们会来,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1 i5 M3 W5 h7 W- a% W2 C/ Z$ E# P! {
    二喜嘿嘿地笑,他说他也不知道会来,是凤霞拉着他,他糊里糊涂地跟来了。
% q2 ]$ k, ?4 [3 X  i# p- @! p    凤霞嫁出去没过十天就回来,我们也不管什么老规矩了,我是三天两头往城里跑,  E% R9 J. F: i9 P7 c+ c7 ^9 @
说起来是家珍要我去的,我自己也想着要常去看看他们。我往城里跑得这么勤快,跟年
5 o; l: V5 u6 l/ b8 a+ ~轻时一样了,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。4 S+ p/ h4 q; [' L
    去的时候,我就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青菜,放在篮子里提着,穿上家珍给我做的新8 n1 L! r7 Y' ?4 _; S7 a
布鞋。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,家珍就叫住我,要我把泥擦掉。我说:
; O, b: f  h0 u    “人都老了,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。”
9 ^, M8 Z: x8 i3 p    家珍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人老了也是人,是人就得干净一些。”& G7 s5 w6 b9 z" r- w9 h
    这倒也是,家珍病了那么多年,在床上下不了地,头发每天都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。
' e* S3 g$ j& R8 Q# _2 \我穿得干干净净走出村口,村里人见我提着青菜,就问:
+ U: h( F8 H. r$ s' c  b    “又去看凤霞?”' U; c+ W# d' p0 Q' H0 v
    我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  w' B- Q0 Q$ ^* M5 `6 X6 t
    他们说:“你老这么去,那偏头女婿不赶你走?”% q# y# q4 k3 f' R
    我说:“二喜才不会呢。”" e9 S. j) f( e! ^
    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,我一去,他们就夸她,说她又勤快又聪明。扫地时连别5 y9 ~; p; e" b2 N5 P
人家的屋前也扫,一扫就扫半条街,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,走过去拍拍她,让她别8 Q. z7 k# _) f5 S4 m: S
扫了,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。
( C/ Y; ~/ v( x6 c- j8 i    凤霞以前没学过织毛衣,我们家穷,谁也没穿过毛衣。凤霞看到邻居的女人坐在门
. a! c# G2 h( F  E前织毛衣,手穿来插去的,心里喜欢她就搬着把凳子坐到跟前看,一看就看半天,人都
3 n, G+ C% V2 h3 D' _" _) [0 q看呆了。* e+ c  {! D* N9 r2 n
    邻居家的女人看着凤霞这么喜欢,便手把手教她。这么一教可把她们吓一跳,凤霞4 E- o' B0 x+ ?( {. ~
一学就会,才三、四天,凤霞织毛衣和她们一样快了。她们见了我就说:
) K) t9 ~+ M- B' x' Q( X    “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。”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。后来只要屋里的活一忙完,8 f/ Q4 r9 o( L
凤霞便坐到门前替她们织毛衣。整条街的女人里就数凤霞毛衣织得最紧最密,这下可好
" T* j/ k" E$ q& o, k, E- c0 N了,她们都把毛线送过来,让凤霞替她们织。凤霞累是累了一些,可她心里高兴。毛衣% m1 `. g$ P4 S4 |% T4 q1 z4 z
织成了给人家,她们向她翘翘大拇指,凤霞张着嘴就要笑半天。
% Y% _6 d+ v5 T& P2 Q    我一进城,邻居家的女人就过来挨个告诉我,凤霞这儿好,那儿好,我听到的全是' |5 N- }$ T: K, m5 b+ Y9 k  t% [
好话,听得我眼睛都红了,我说:
- }- g. A1 z0 y" r4 t4 P    “城里人就是好,在村里是难得听到说我凤霞好。”
, P. }: W/ h% k, L1 S; y6 O    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,二喜又疼爱她,我心里高兴啊。回到家里,家珍总是埋; ~7 {$ k$ ^7 `. |: R: u4 O
怨我去得太久。这也是,家珍一个人在家里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说些凤霞的新鲜事,左  t- ^# l( `+ t) @+ W; s
等右等不见我回来,心里当然要焦急,我说:
8 O  C9 s7 m. f9 h8 q7 N    “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。”
* f" e, X( E1 }4 _; r6 C' L    每次回到家里,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,凤霞屋里屋外的事,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
- h8 X7 w  x9 V4 b8 z! X, W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。家珍什么都知道,她是没完没了地问,我也没完没了地说,- y3 k' R+ I; t7 e8 W
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,家珍也不放过我,问我:" r1 x- n% j  A& v( w
    “还有什么忘了说了?”0 s* _8 o# y3 @- S# @3 _& h6 e
    一说说到天黑,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,我们都还没吃饭,我说:
2 _6 i; ?; T9 }2 V7 U( ~    “我得煮吃的了。”
' @- ]) I1 y9 q2 z; }. z) Q    家珍拉住我,求我:
' G3 I- V7 k: r$ R& y    “你再给我说说凤霞。”$ S# S& u( W. Q, G/ {* X/ O
   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,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,到田里干活时,我又跟村里人说! n. R$ j5 y" w, _! o: n4 ?
了,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,在城里怎么好,怎么招人喜爱,毛衣织得比谁都快。村里有4 L4 Y( e% ^2 a8 F7 u0 }
些人听了还不高兴,对我说:8 }8 {' }7 U6 g8 Y7 {! G, w
    “福贵,你是老昏了头,城里人心眼坏着呢,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。”6 [5 U+ H' _" h* @7 R+ H- o/ p: b
    我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4 q4 k' y( {; A
    他们说:“凤霞替她们织毛衣,她们也得送点东西给凤霞,送了吗?”; F. o& J% Q, g# l
    村里人心眼就是小,尽想些捡便宜的事。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,我有) b& h% M  ^- \9 m+ F! @
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:2 @& I  o1 K8 `3 ]; u
    “二喜,你去买两斤毛线来,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。”/ T/ y( O1 Q. @2 d4 l
    二喜听后笑笑,没作声。二喜是实在人,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,钱花多了,欠下# \5 Y4 L4 B5 j
了债。到了私下里,他悄悄对我说:
9 m* g+ C- F) r- R! G    “爹,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。”
5 ?  `3 f& I8 c7 B   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,满街都是大字报,贴大字报的人都是些懒汉,新的) ?: m, `6 I' ?% k2 ~+ E5 n' [4 Y
贴上去时也不把旧的撕掉,越贴越厚,那墙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来。连凤霞、3 K' t3 U2 O  h" v
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,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,凤霞他们
# U* A; z! P/ u  i的枕巾上印着: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;床单上的字是:在大风大浪中前进。二喜和凤
: r( R2 f# L1 A; r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。
2 [# X) M8 U% T" A* c) Q7 _    我每次进城,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开,城里是天天都在打架,我就见过几次有人被
0 r1 M) S$ v0 a$ R- u) K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。难怪队长再不上城里开会了,公社常派人来通知他去县里开三级1 G" O0 d7 L; w4 U6 E
干部会议,队长都不去,私下里对我们说:5 _2 M0 @5 M7 J6 N/ Q5 f! T
    “城里天天都在死人,我吓都吓死了,眼下进城去开会就是进了棺材。”) F0 x' R( A7 \, C$ [6 _# A5 i
    队长躲在村里哪里都不去,可他也只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,他不出去,别人找
' p( {# O4 B4 N- {( A上门来了。那天我们都在田里干活,远远地看到一面红旗飘过来,来了一队城里的红卫2 S. t; u$ v" d  L: a
兵。队长也在田里,看到他们走来,当时脖子就缩了缩,提心吊胆地问我:
* w, P! p% K3 a5 V1 @+ T0 [: D$ R6 c    “该不会来找我的吧。”, L) ^7 i: G( S/ T
    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的,他们来到了我们跟前,那女的朝我们喊:% Q& H$ f4 F: Q( D
    “这里为什么没有标语,没有大字报?队长呢?队长是谁?”
; |" D2 |- |3 P- E) W    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路过去,点头哈腰地说:: t: ]" x: E& [+ B# x
    “红卫兵小将同志。”9 X/ H. F! A$ Q: ~/ u3 U1 l
    那个女的挥挥手臂问:+ J2 s2 d* U9 O# O" w
    “为什么没有标语和大字报?”. |! X& w/ Q# f4 Z
    队长说:“有标语,有两条标语呢,就刷在那间屋子后面。”
5 K# r# n2 |0 ~    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,她在我们队长面前神气活现,眼睛斜了斜就算是
' n( |6 F$ t8 y4 q9 U2 I1 [# ]0 g看过队长了。她对几个提着油漆筒的红卫兵说:8 p1 B7 G) J/ x' [# ?5 |6 {
    “去刷上标语。”
; K% R2 M, `3 S    那几个红卫兵就朝村里的房子跑去,去刷标语了。领头的女孩对队长说:
, m$ |9 [; ~- \    “让全村人集合。”
( u: F1 j* u! ~+ Q6 _: e/ M    队长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,在别的田里干活的人赶紧跑了过来。等人集合( w& Y2 Z6 ~  O5 }$ F  L
得差不多了,那女的对我们喊:
& `, W: X$ F$ g+ `" s5 h) i6 t2 d, ^    “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?”8 V" P) _6 _; G5 |4 _. Y
    大伙一听这话全朝我看上了,看得我腿都哆嗦了,好在队长说:
, S0 B3 b" S  L$ c    “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。”
, M9 i/ ]7 E- a. {    她又问:“有没有富农。”
- d" P& I2 j) [$ V    队长说:“富农有一个,前年归西了。”
% A" k! }7 `  U  M7 ~    她看看队长,对我们大伙喊:
8 l. _, f1 |. z3 Y  i' p2 y+ w    “那走资派有没有?”
: i$ }, R& z; H    队长陪着笑脸说:) m9 j/ Q5 P0 P2 m; ]
    “这村里是小地方,哪有走资派?”& l  ?5 }; B7 D0 C0 @
    她的手突然一伸,都快指到队长的鼻子上了,她问:
9 I5 s/ ~; s$ m  H; ?1 [    “你是什么?”9 t; w! W$ F9 k$ @
    队长吓得连声说:
6 v/ E9 z8 Z; B; k, e    “我是队长,是队长。”+ r0 H" T& [, n$ _* f
    谁知道她大喊一声:
! l  ?0 w  r8 H& n$ B    “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”
8 N/ Y- R3 D4 j( T( ]$ V. H+ q    队长吓坏了,连连摆手说:
5 |0 A4 _6 [9 N% x) X9 z/ c$ O    “不是,不是,我没走。”
' ?1 f$ g8 l6 N$ V" p% Q. i    那女的没理他,朝我们喊:6 |4 a" H- k! I& S
    “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,他欺压你们,你们要起来反抗,要砸断他的狗腿。”( K. Q8 e: Z" Z+ Z2 @4 r' r
    村里人都看傻了,平日里队长可神气了,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,从没人觉得队长说
# \- W& q! \/ ?' V: N; N得不对。如今队长被这群城里来的孩子折腾的腰都弯下去了,他连连求饶,我们都说不( l6 \  F$ }* u1 M( c
出口的话他也说了。队长求了一会,转身对我们喊:& X2 n( X& u4 K% O
    “你们出来说说呀,我没欺压你们。”
, p( t0 u7 ]0 [  R4 P    大伙看看队长,又看看那些红卫兵,三三两两地说:& X: S( b( t: K1 k8 a. g+ N
    “队长没有欺压我们,他是个好人。”
! P+ E2 h4 f% Z0 f8 H    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,说:& V: C9 I( S0 L9 H" U7 L
    “不可救药。”9 p" M* {% _3 d, r, Z4 H4 N8 P
    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:9 A- t; d; L& {; d. y' j
    “把他押走。”
& `$ y( i6 t  T, n' v* y    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,队长伸直了脖子喊:+ Y- {% s5 @& J* s
    “我不进城,乡亲们哪,救救我,我不能进城,进城就是进棺材。”3 Y  ]# y/ r4 r5 ?. ^, b
    队长再喊也没用,被他们把胳膊扭到后面,弯着身体押走了。大伙看着他们喊着口' r/ _: k6 F6 W/ B9 o
号杀气腾腾地走去,谁也没上去阻拦,没人有这个胆量。
* z  H0 I8 O% F/ b0 b$ D7 v    队长这么一去,大伙都觉得凶多吉少,城里那地方乱着呢,就算队长保住命,也得
5 ~8 I3 c) _" r9 f- t. Z/ |' g缺条胳膊少条腿的。谁知没出三天,队长就回来了,一副鼻青眼肿的模样,在那条路上
% X& k# _0 j0 e晃晃悠悠地走来,在地里的人赶紧迎上去,叫他:1 s8 W# L8 Z1 B2 M
    “队长。”( q0 s: g% i2 \% P
    队长眼皮抬了抬,看看大伙,什么话没说,一直走回自己家,呼呼地睡了两天。到
2 X& p/ S+ R; i, }8 Q2 h8 [了第三天,队长扛着把锄头下到田里,脸上的肿消了很多,大伙围上去问这问那,问他, P5 q$ V- ~! M- l3 d  s5 u5 W0 G
身上还疼不疼,他摇摇头说:
9 {  @& Q. j, l0 `+ s4 {0 b    “疼倒没什么,不让我睡觉,他娘的比疼还难受。”
0 r( Y- o$ H6 D* Y9 L* d: ]    说着队长掉出眼泪,说:0 E+ V% f3 v) O4 t4 k9 e/ L
    “我算是看透了,平日里我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你们,轮到我倒楣了,谁也不来救6 ~0 c/ k' @- z4 ~! I' g% @
我。”" V3 |# r! e9 {' t
    队长说得我们大伙都不敢去看他。队长总还算好,被拉到城里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脚。( [8 Y5 {# Y7 j. s7 F6 E. [
春生住在城里,可就更惨了。我还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,那天我进城去看凤霞,在
0 O' G, @( Y- K/ @街上看到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,胸前挂着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等( x: S" [7 ?# [' O$ [2 Z/ E
他们来到跟前,我吓了一跳,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春生。春生低着头,没看到我,从我身
" h% N7 W8 T2 a! Y0 t& f. ?4 r" @边走过去后,春生突然抬起头来喊:
7 \5 z% x2 F  u5 i: ?) K    “毛主席万岁。”, O. \2 X5 U* n
    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冲上去对春生又打又踢,骂道:3 N+ T$ e5 w/ ?* X$ s5 k- a- J9 U
    “这是你喊的吗,他娘的走资派。”- P; g3 z: A& g2 B1 H6 q2 V3 z3 K% H
    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,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,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,春生的脑袋像
4 h; Q) I" o- q4 k) A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地一声响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,我这
  |, h& A  i% [3 r$ x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,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,任他们用脚去踢。再打下去还不
) M7 R: C- D2 ^2 I5 D5 U4 C) Z把春生打死了,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,说:" Q/ a2 ?+ n# P/ Q- \9 M; o. N3 ?
    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* u* O2 R% o1 U    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,我差点摔到地上,他们说:' m+ y8 j2 i/ S! S* B
    “你是什么人?”6 p. H) j/ O# h' w! [9 R7 k
    我说: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, O: z( y0 E; y2 E& s
    有个人指着春生说:' o) A+ A! y% Y' b* {0 x
    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,他是旧县长,是走资派。”
1 S, o( ~  ]+ S) u" ]    我说:“这我都不知道,我只知道他是春生。”
+ y9 G& ]  T2 q- ~    他们一说话,也就没再去打春生,喊着要春生爬起来。春生被打成那样了,怎么爬
& B0 J9 X3 {4 }9 @3 x7 L得起来,我就去扶他,春生认出了我,说:$ O1 }7 I$ b9 b3 D  G
    “福贵,你快走开。”: L- h4 a4 Z; Z. d0 M0 {6 Y4 U/ i% ?
    那天我回到家里,坐在床边,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,家珍听了都低下头,我就说:5 j5 M# }: p, g4 f( n! ]; G
    “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。”# J! {# f( y  `/ }' c: S4 }
    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,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。”0 \& p2 }( d9 ?% b0 V' R" I
    过了一个多月,春生偷偷地上我家来了,他来时都深更半夜,我和家珍已经睡了,( w5 k# n* j# t/ ]& W3 ?
敲门把我们敲醒,我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春生,春生的脸肿的都圆了,我说:
4 }  U1 H1 x& h0 k% P: Q& S    “春生,快进来。”
* M# i4 R  |1 w& L    春生站在门外不肯进来,他问:! P) b  ^% ~/ m; `' v1 E% K
    “嫂子还好吧?”4 z2 ]9 S  V9 s8 M& B2 Z
    我就对家珍说:
7 B/ ~2 ]! Z2 b9 _; i' A$ W; Y    “家珍,是春生。”
9 c! u. M5 u( p1 c- x$ F5 @. T    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,我让春生进屋,家珍不开口,春生就不进来,他说:
$ T9 `" Q! X# p5 k/ D    “福贵,你出来一下。”0 }1 L- C, t7 `! U. B" {9 i" M
    我回头又对家珍说:9 e) H$ ?% v2 d( u3 J
    “家珍,是春生来了。”
  s; D0 `0 h& A( v! e; R  U1 v    家珍还是没理我,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,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,对我说:
) B; `9 y( B* ]) d" s7 ?    “福贵,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”$ d6 k8 N$ t3 s
    我问:“你要去哪里?”
; J( L' |" C  }/ _    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:/ F0 Y3 o: a% X8 X) V
    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( ~; i5 r( f/ @$ R2 U    我吃了一惊,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:
* |* |3 G' [" e( E    “春生,你别糊涂,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。”
+ j; F  j7 [# t# I    一听这话,春生哭了,他说:
; X" L, j& q) F1 B" d6 l    “福贵,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。”+ P, ^0 W; f8 X7 z0 r) F. g7 ?8 B* W
    说着他把手伸过来:" @5 f9 W/ \$ |0 k- m* G
    “你摸摸我的手。”
8 T" C  i) A9 m, ^    我一摸,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,烫得吓人,我问他:
$ g- }% K- S6 [$ F+ L    “疼不疼?”
' s0 }3 H9 j1 V4 e0 L    他摇摇头:“不觉得了。”9 v2 Q- I7 b# w1 T" `4 ?0 G
   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,说道:/ I) s7 c) e, B4 |) p0 Y
    “春生,你先坐下。”( I0 }  _5 k$ D8 ]. r1 r  @2 o
    我对他说,“你千万别糊涂,死人都还想活过来,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。”; R( D% h' F* Z3 X
    我又说:“你的命是爹娘给的,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。”: f% Q0 S$ i7 A! l0 A
    春生抹了抹眼泪说:' N% {' p) N$ [2 S& s
    “我爹娘早死了。”
9 g* A; u+ p0 }( s; _- W# T9 H0 d    我说:“那你更该好好活着,你想想,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,你活下来容易吗?”8 Q  l; r/ N4 J
    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,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。到了天快亮的时候,春5 s& N4 a$ l: d- @7 z4 O8 j
生像是有些想通了,他站起来说要走了,这时家珍在里面喊:
" R2 ]  u/ U, B. t    “春生。”, {$ E. X. w6 N
    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,家珍又叫了一声,春生才答应。我们走到门口,家珍在床上
  m, x2 p6 C9 K, n% }说:
2 J5 |% V$ U! ~2 R9 M    “春生,你要活着。”8 g6 e5 U$ V4 `1 l# f
    春生点了点头,家珍在里面哭了,她说:2 E. f$ Z7 U: R& Q: J3 P
    “你还欠我们一条命,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。”
+ ^" A$ J8 x1 r* {* d: ]  h    春生站了一会说:- z) ^% Z& v+ C, ?  l
    “我知道了。”
/ }, S; q; I9 e    我把春生送到村口,春生让我站住,别送了,我就站在村口,看着春生走去,春生
2 q) ^9 n. j9 Z' |+ v都被打瘸了,他低着头走得很吃力。我又放心不下,对他喊:
' F, F0 V$ x6 x    “春生,你要答应我活着。”' x. _& t: @$ J. ^4 l: ?
    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:9 Y: k. ?$ F: F
    “我答应你。”
9 U( y  y4 f4 m- Y1 f$ _    春生后来还是没有答应我,一个多月后,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。一个人命, L0 G: Z% U( |) O
再大,要是自己想死,那就怎么也活不了。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,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,2 E' l, `, C  f! H; Q
到了夜里她说:
* a  O8 b; u7 l& R$ J% z1 T8 [    “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。”1 l; T; K( Q5 R5 U; ~
    到了田里的活一忙,我就不能常常进城去看凤霞了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村里人# k1 C# V! z! f( E0 b6 r
在一起干活,我用不着焦急。只是家珍还是下不了床,我起早摸黑,既不能误了田里的) y' |! a- D! H
活,又不能让家珍饿着,人实在是累。年纪大了,要是年轻他二十岁,睡上一觉就会没
4 c6 {: I3 S' O. V; ~6 @: h0 w事,到了那个年纪,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,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,我混在村里
: z! A7 b1 ^9 r$ T人中间,每天只是装装样子,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,谁也不来说我。
1 N% f' u1 |( e! H; }3 B9 i8 [
# ?5 ]% L/ Y; q2 B+ `. o/ F, F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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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10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3:25 |只看该作者
% I& V4 L% X- c: x6 ?5 Q, O! A" G
    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,替我做饭烧水,侍候家珍,我轻松了很多。可是想想嫁出$ M: w" x4 l- I9 W
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,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,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。我和家珍商' y* ~* q- K* _5 W) s
量了一下,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,就把凤霞赶走了。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
# J3 l* d- m9 o1 v; o% t7 H的,村里人见了嘻嘻笑,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。我听了也嘻嘻笑,心想村里谁家的女
' R% @+ S" O8 D- g  ?3 e: x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,我说:
6 k! u  b, X* i( r6 I    “凤霞只有一个人,服侍了我和家珍,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。”5 s6 O6 }& O" ?7 V$ A( g5 f
    凤霞被我赶回城里,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,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。两个人在远处- L- r$ q/ m9 d: [( o9 ~
拉着手走来,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,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,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。
* Z8 t- w2 U( M二喜提着一瓶黄酒,咧着嘴笑个不停。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,也像二喜一样笑。我# }* }0 y  v! x- C
想是什么好事,这么高兴。. i& ?) V9 h. K/ Z
    到了家里,二喜把门关上,说:( E& W' I% l; v- F/ F9 i
    “爹,娘,凤霞有啦。”! O4 L( H: w# i5 I4 w- p' z
    凤霞有孩子了,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。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,二喜才想起来手9 H+ o9 H0 j, K8 r
里的黄酒,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,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。我说:
3 T/ L/ D: ?6 @$ P    “都到床上去,都到床上去。”
0 g. b0 c' a7 q    凤霞坐到家珍身旁,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。二喜给我倒满了酒,给家珍也倒7 K( k9 ?) T2 q5 {- O
满,又去给凤霞倒,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,二喜说:" _: w5 r) _( @4 V9 [
    “今天你也喝。”/ }, r% y9 ?* `& d. T  I8 O
    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,不再摇头。我们端起了碗,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,去看
. b4 i# V" S6 p7 \3 g9 ]2 b' m家珍,家珍也在皱眉,她抿着嘴笑了。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,一碗酒下肚,二喜
, w- X5 p/ y0 m, O0 D$ x的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1 ?! E) V+ x/ [: J; g/ l. _! p+ H
    “爹,娘,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。”/ k" c8 x/ g: `# h0 R  U3 S
    一听这话,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,看着家珍的样子,我眼泪也下来了,我说:# k& T' x1 G! G5 n/ `
    “我也想不到,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,你娶了凤霞,我们心就7 Q' V! w. p5 c1 b5 B* Z) Z
定了,有了孩子更好了,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。”
/ ?. C! @/ t; O) I) N* V  V    凤霞看到我们哭,也眼泪汪汪的。家珍哭着说:
5 R5 e: K. ]# N: n  h! M    “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和凤霞亲着呢,有庆看不到今天了。”* G/ M: `, `6 Z, s9 }% ~) _
    二喜哭得更凶了,他说:9 ]. D' p# v, d, `* V* }
    “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,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。”
, l+ Q" f5 H1 k  c7 X( c5 I   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,哭了一阵,二喜又笑了,他指指那碗豆子说:; d/ `0 C6 g& X" u; l
    “爹,娘,你们吃豆子,是凤霞做的。”
* f. k  @' j. `, j9 s% c/ F    我说:“我吃,我吃,家珍,你吃。”$ o& S8 V" c/ w9 V
    我和家珍看来看去,两个人都笑了,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。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,9 ?* H( C- \8 B) y0 @0 u
一直到天黑,二喜和凤霞才回去。  I3 {) q% X4 @% c/ F, a
    凤霞有了孩子,二喜就更疼爱她。到了夏天,屋里蚊子多,又没有蚊帐,天一黑二
. x4 V  F6 e  h喜便躺到床上去喂蚊子,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,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,不再咬人了,% L2 H1 \, p+ {& T# o. y0 S
才让凤霞进去睡。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,他就焦急,一把将凤霞推出去。这都是二喜家3 K& a  |& v& x; C: r, ]( y: O
的邻居告诉我的,她们对二喜说:) ?; c% g- e' w/ `8 z
    “你去买顶蚊帐。”! r: c( o' X' r) G
    二喜笑笑不作声,瞅空儿才对我说:
0 ^" x7 f$ v2 n2 q0 J" t: ~! y6 Z4 f    “债不还清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  ?* g- ]& B% N4 o2 z! W% I5 \) h8 @    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,我也心疼,我说:; R# l* p& L9 Y; F
    “你别这样。”' T9 U- }: x& E& T( M% K; t: F
    二喜说:“我一个人,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,凤霞可是两个人啊。”  e' O# r2 G8 A' o, T9 d
    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,那天雪下得很大,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凤霞进了" N9 O/ d( @, g
产房一夜都没出来,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,一有医生出来,就上去问,知道还在生,+ t4 T3 t: Y$ W! K: [2 c
便有些放心。到天快亮时,二喜说:
+ o, J% A5 r8 v% d$ N8 h    “爹,你先去睡吧。”7 x1 W6 d! K0 G7 g! a
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心悬着睡不着。”' g* y; f$ c( n2 D1 F  N
    二喜劝我:“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,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。”
4 z" Y/ m# h9 _2 ^2 j$ A* Z    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,就说:
$ h% {6 J# A! T$ w5 r    “二喜,你先去睡。”
* K( }! t% z- I4 u( S' X    两个人推来推去,谁也没睡。到天完全亮了,凤霞还没出来,我们又怕了,比凤霞
/ G7 z; f1 x/ ^3 b- g晚进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。
4 c" h& |4 K+ T1 X. t9 T  c( }    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,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,听到有女人在叫唤,我们才放心,5 I( N+ |- Z4 r  V
二喜说:
2 `- [8 Q3 ^/ R. `    “苦了凤霞了。”3 u7 R; A7 Y- T  P
    过了一会,我觉得不对,凤霞是哑吧,不会叫唤的,这么对二喜说,二喜的脸一下, l* C7 E/ N0 |0 @+ r1 c  F- A
子白了,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:
# L( d2 y4 R. |# u, {    “凤霞,凤霞。”( r/ b. d! Y2 q' r/ J' N, |
    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:
7 P. r2 |/ Z6 b( I6 k* ?/ X    你叫什么,出去。”5 E& l. @/ o* Z  x
    二喜呜呜地哭了,他说:9 g# g% R% n/ G1 Z) q+ r3 u
    “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。”! T; P  ]5 t2 ^3 _
    旁边有人对我们说:
4 P- _8 _$ ?1 ]* \    “生孩子有快的,也有慢的。”
& V) N$ V! M: H    我看看二喜,二喜看看我,想想可能是这样,就坐下来再等着,心里还是咚咚乱跳。7 |1 z/ K1 `7 L! f3 S5 @
没多久,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:
; }2 n  Z" @1 L4 [1 W    “要大的?还是要小的?”
7 @1 ?; Q2 ~) m( }% T! O    她这么一问,把我们问傻了,她又说:
+ _' l1 T, ]! r6 K    “喂,问你们呢?”2 Q% ]. o/ B  \1 o+ \
    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,哭着喊:6 [/ Z! J- S" G/ f
    “医生,救救凤霞,我要凤霞。”# b4 |/ ?' v! {% B
    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,我把他扶起来,劝他别这样,这样伤身体,我说:
' q, z2 p' R- _; I2 ~2 M    “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,俗话说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8 Z0 j) T& k1 n+ ^7 O    二喜呜呜地说:0 K/ d3 g, O4 _6 a
    “我儿子没了。”
6 b% V+ C* ?: X( @    我也没了外孙,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,里面有医生出来说:
0 z7 ~# I( ?6 V! i    “生啦,是儿子。”8 L/ p$ X( |' t+ Z
    二喜一听急了,跳起来叫道:
( X5 @: S4 b( j' N$ H( V    “我没要小的。”
% {6 ^' ~0 T4 C2 c, {4 B    医生说:“大的也没事。”4 z; e# K1 L6 ~
    凤霞也没事,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,年纪一大,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,0 B( v& k; G- {- a3 N
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,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:) Z+ M! o- N. x8 u: Z$ H$ P8 V
    “现在心放下了,能睡觉了,过会再来替你。”! W) g* D1 F6 g$ M) k$ v
    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,我走了才几分钟,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,还拖着氧# }: ~& w2 N0 ]7 \$ ^- |6 D: W
气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,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,有
. u$ s1 _: _* {3 s庆死是别人生孩子,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- l+ [" F! ~) j3 L   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,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
! y, J! u  Q' m( U6 p* w. |) I进去了,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。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,6 |; @6 z) ^9 l8 }2 h
心里疼得蹲在了地上。雪花飘着落下来,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,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' Q$ t6 Z" e3 Q1 h
又喊,我就叫二喜,叫了好几声,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,他走到门口,对我说:
! u1 D! _7 o7 s0 ~7 Q    “我要大的,他们给了我小的。”
: D% F9 _; ~0 h7 h9 ]' x  j2 X    我说:“我们回家吧,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,有庆死在这里,凤霞也死在这里。% H0 f& J1 W+ z4 V7 i
二喜,我们回家吧。”& E  l+ B' ~& \% @# H* G# d/ P
    二喜听了我的话,把凤霞背在身后,我们三个人往家走。
1 p' P3 H! J7 S+ F/ L  v4 X    那时候天黑了,街上全是雪,人都见不到,西北风呼呼吹来,雪花打在我们脸上,% `) n) d+ C$ B+ A# a$ T
像是沙子一样。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,走一段他说:
. M2 D! g" p; u: i  A    “爹,我走不动了。”
7 [0 A) k. a+ W3 R7 p' X; a2 x4 ^5 _    我让他把凤霞给我,他不肯,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,说:
/ `/ c  s" B2 Q/ r7 o' A; O    “爹,我腰疼得不行了。”- q, `# J& S: m6 p8 Q2 a
    那是哭的,把腰哭疼了。回到了家里,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,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
7 y8 K( y& V, D; N! y' K9 @凤霞看,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。我不用看他,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,也  Y* x7 x) ^* O
让我难受的看不下去。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,一个躺着,一个像是跪着,都是一动不动,; S+ T: p$ R( K4 A
只有二喜的眼泪在动,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。我就跑到灶间,. S+ E9 \5 R5 B$ c
去烧些水,让二喜喝了暖暖身体,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,灯熄了,二喜和凤霞睡了。
! z) O2 |; }- u    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,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,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,1 E- u6 q4 A1 E6 x) Y! `0 f% H4 ]' ^; G
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,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,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
, f8 G9 o( o! d4 L/ q& w5 v钻进来,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,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,我的一双儿女! \% _5 Z0 V& E, u0 c
就这样都去了,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。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" M5 O& G$ K' m/ R
报信,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,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。凤霞  K3 e0 F4 W: ^  Z4 L- t' }5 ?
一死,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?
1 b/ S0 ^7 S; }: k    有庆死时,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,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,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。9 M7 T' y# G6 \
第二天,二喜背着凤霞,跟着我回到家里。那时还下着雪,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
6 Q1 k- q" |- l2 ^0 W差不多全白了。一进屋,看到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乱糟糟的,脑袋靠在墙上,我就知道) m9 j1 @( b, F) E+ l' P7 {; U
她心里明白凤霞出事了,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。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,二3 k! w  ]# Y) Y6 ~
喜本来已经不哭了,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,他嘴里叫着:3 k$ E$ K) f5 B# G6 j% x' [% w
    “娘,娘……”0 t" m/ n9 z* L
    家珍的脑袋动了动,离开了墙壁,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。我帮着
3 ~# K/ z# x. V9 y# e  c9 f. k二喜把凤霞放到床上,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,那双眼睛定定的,像是快从眼眶/ L& Z; e0 G& S9 v% B
里突出来了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,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,只是9 w9 {5 G' A/ |5 j! p
看着凤霞,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。二喜哭得蹲了下去,脑袋靠在床沿上。我站在& U# d4 N1 E7 g/ X4 w$ e7 v
一旁看着家珍,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。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,只是偶尔地5 y3 @5 }8 s" v& ~' x
摇了摇头。凤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后,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。
' t9 h/ X6 `# K, _( o    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。那时雪停住了,阳光从天上照下来,西北风刮得更凶了,
; {0 a. c: {! C1 v# w- K/ K呼呼直响,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。埋了凤霞,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,风
* r3 b1 [7 f+ D  M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。满地都是雪,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,只有凤
8 I) H6 Z1 K1 _" l% u; _  B霞的坟上没有雪,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,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。二喜指指紧挨着
  J: t* H- I' b  s的一块空地说:! j. u: v% o# q2 ^0 a% A) F0 t3 ?3 V
    “爹,我死了埋在这里。”! M; y, S0 E  w5 l8 i
   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:/ L* X2 G8 q* E2 d* M
    “这块就留给我吧,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。”  x) A( u5 L8 t6 v# w+ j( \
    埋掉了凤霞,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。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,
# c2 y: D3 b0 k- Z3 J# Z' s, m把孩子放在床上,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,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,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6 t! h0 M( E: L4 f6 ]8 l( C看着孩子这副模样,我和二喜都笑了。家珍是一点都没笑,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,手
, V6 p( F9 D# ~- |3 r5 N6 P指放在他脸旁,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,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,家) U2 P2 r% L" C8 r! ]9 u0 a
珍的模样吓住了我,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。后来二喜抬起脸来,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
. G+ J, p. P& ], w0 ^& d笑了,垂着手臂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。过了很久,二喜才轻声对我说:
1 P7 Z9 s8 ~9 [    “爹,你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! P. c; e) b6 W, ]# L" N% T- G
    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,她声音沙沙地说:
0 m+ N' U' ?9 L) Y9 t  `. o/ Q% o- d    “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,就叫他苦根吧。”+ }" _+ j/ r1 @6 t" x! ?
    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,家珍也死了。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,常对我说:
6 a# o3 x) Z, x8 W2 ]" ~    “福贵,有庆,凤霞是你送的葬,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,就安心了。”7 k3 {. x" {7 R& _, s( d1 i/ l
   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反倒显得很安心。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,闭着眼
6 m5 y# e4 ?. e  I9 E  _睛躺在床上,耳朵还很灵,我收工回家推开门,她就会睁开眼睛,嘴巴一动一动,我知; e: _, l" l* U5 h+ a! W$ a
道她是在对我说话,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,我就坐在床上,把脸凑下去听她说,那声音" v- H0 _' `, k- H. }
轻得跟心跳似的。人啊,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,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
" e. u. B; u7 Q" G6 E己,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,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:- v4 a1 K$ J* ^: Y* U
    “这辈子也快过完了,你对我这么好,我也心满意足,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,也算5 o5 k" I" p% j8 f% n) c4 x1 M
是报答你了,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。”
& s, `6 ~' d1 E; T    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,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,掉到了她脸上,她眼睛眨9 t4 e4 L" b' G) E4 E( y
了两下微微笑了,她说:1 @: d$ j* p/ H& j9 q
    “凤霞、有庆都死在我前头,我心也定了,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,怎么说我也是做5 ]* X. A6 b) f4 \; A  U
娘的女人,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,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。”
$ w3 v" x+ S# X, A; S! \3 \    她说我:“你还得好好活下去,还有苦根和二喜,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,苦* t1 W) l! M) @
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,会孝顺你的。”: w% H6 T: v- A9 Z4 q6 V+ N4 L
   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,我收工回家,她眼睛睁了睁,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,就到灶+ ]9 z2 R" n! G0 H8 v
间给她熬了碗粥。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,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,
7 j5 h4 H  B; E4 M! @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,心里吃了一惊,悄悄抽了抽,抽不出来,我赶紧把粥
7 ?$ h8 }2 b* @+ f3 ~放在一把凳子上,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,还暖和着,我才有些放心。家珍像是睡着一样,# d9 [/ C2 I! z
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,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。谁知没一会,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,我去! o2 w. q" a$ p/ d8 z. W( B
摸她的手臂,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,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,她全身都凉了,) w* ?) G. H4 H- h6 M- h
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,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,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  v' L/ \2 y' P$ G: Y
一点一点漏了出来。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,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。
% ^; x1 i. g* w8 Y1 }+ W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。”福贵说。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,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
6 w+ J* n8 ]4 z; R) Q两两走上田埂,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,不再那么耀眼,变成了通红一轮,涂在一片红
  D0 @- `! A3 _" {* Z4 v) Z光闪闪的云层上。
% |) V. k- {7 \* \    福贵微笑地看着我,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精神。他说:6 J# C" J' H' {/ O
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,死得平平安安,干干净净,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,不像村里有" o* F% J# w3 ~0 u) k" J
些女人,死了还有人说闲话。”
2 h- r. V# K: ~! j. y; Y- P) z    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,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,使我内心涌上
4 Z$ m/ o. a+ Y2 p  j7 Q" c, `一股难言的温情,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,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。5 I5 l; c6 j( H$ ^. |0 V
    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,呈现了舒展的姿态,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,天边无际,在
3 W! K- B1 m% w/ C6 w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。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,眼睛眯缝着看我,他9 b2 h- G  }/ }  X; y" q: z3 m7 N1 \3 d
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,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,让他把一: N: T' R+ o7 Z; I2 ~0 U5 r( W
切都说完吧。我就问:
0 O$ V0 Y3 A/ _; T" z  K    “苦根现在有多大了。”$ P2 D2 p' o/ P  Z
    福贵的眼睛里流出了奇妙的神色,我分不清是悲凉,还是欣慰。他的目光从我头发! H) C( F/ q3 }. f7 N, U# L
上飘过去,往远处看了看,然后说:
/ w! P/ z2 j! L    “要是按年头算,苦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。”
: t$ d# A0 f' @    家珍死后,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。二喜花钱请人做了个背兜,苦根便整天在他爹
: {: |) l+ S) I/ |: D背脊上了,二喜干活时也就更累,他干搬运活,拉满满一车货物,还得背着苦根,呼哧
, c7 u8 J1 |- f9 s+ m4 \8 G) J, p# t呼哧的气都快喘不过来了。身上还背着个包裹,里面塞着苦根的尿布,有时天气阴沉,; U1 o7 x, r0 U* j" w0 U
尿布没干,又没换的,只好在板车上绑三根竹竿,两根竖着,一根横着,上面晾着尿布。6 k* E1 n! f  K! g" D
城里的人见了都笑他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,见到有人笑话二喜,就骂道:+ q* F) K! n* g; G. H0 C$ ~# Y
    “你他娘的再笑?再笑就让你哭。”& |1 Q6 o8 Q3 j+ c3 S3 Y& c; j
    苦根在背兜里一哭,二喜听哭声就知道是饿了,还是拉尿了,他对我说:
" S+ o5 q) l' D    “哭得声音长是饿了,哭得声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难受了。”
' m$ t& t) o$ V    也真是,苦根拉屎撒尿后哭起来嗯嗯的,起先还觉得他是在笑。这么小的人就知道
, S5 H# m8 {( u( c哭得不一样。那是心疼他爹,一下子就告诉他爹他想干什么,二喜也用不着来回折腾了。- ?2 Y1 _8 `! m0 s, K! S$ M1 h
    苦根饿了,二喜就放下板车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,递上一毛钱轻声说:
' K$ X; {/ x2 j- r. o7 M, z# _0 I    “求你喂他几口。”
8 D4 N! M" R8 J+ \    二喜不像别人家孩子的爹,是看着孩子长大。二喜觉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,+ v# e$ r2 r3 T
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。做爹的心里自然高兴,他对我说:8 j5 @2 U0 P4 t9 `3 Z" V# _9 [
    “苦根又沉了。”- }3 N7 ~1 W& }% P/ L
    我进城去看他们,常看到二喜拉着板车,汗淋淋地走在街上,苦根在他的背兜里小$ G% U8 e5 G7 N9 f
脑袋吊在外面一摇一摇的。我看二喜太累,劝他把苦根给我,带到乡下去。二喜不答应,
2 I  z& ^6 k! I* I1 |. b他说:4 ]! E% R- ^+ J3 N
    “爹,我离不了苦根。”: l% R1 R. R+ o+ E# x& q
   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来,苦根能走路了,二喜也轻松了一些,他装卸时让苦根在一旁
+ A& a' K" b: B4 a& m! ^3 M' I玩,拉起板车就把苦根放到车上。* {9 d! |, A: A% u) W, e/ x" E
    苦根大一些后也知道我是谁了,他常常听到二喜叫我爹,便记住了。我每次进城去
. `9 Y' @/ X/ u看他们,坐在板车里的苦根一看到我,马上尖声叫起来,他朝二喜喊:. p) \& g) A7 p, B$ v* P, @) r( z( p
    “爹,你爹来了。”. k. P( Z3 B8 z! A7 b) j9 J
    这孩子还在他爹背兜里时,就会骂人了,生气时小嘴巴噼辟啪啪,脸蛋涨得通红,: I# M, H% J3 ^+ ^- E
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,只看到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,只有二喜知道,二喜告诉我:+ T1 O1 h0 v8 z+ N
    “他在骂人呢。”
; r; S, Z" S% e8 O$ O( b: M; g/ @    苦根会走路会说几句话后,就更精了,一看到别的孩子手里有什么好玩的,嘻嘻笑2 J5 T4 p- E3 c& I% ~9 R9 b
着拚命招手,说:  p& o; z$ E+ |0 l
    “来,来,来。”
; u/ `. [4 @* A, ]6 H' L. l( p4 K    别的孩子走到他跟前,他伸手便要去抢人家里的东西,人家不给他,他就翻脸,气# b* C) I5 A5 N4 @
冲冲地赶人家走,说:
2 H) G/ e2 Z* x1 m    “走,走,走。”# K& C# ?; U: D. z5 t* t
    没了凤霞,二喜是再也没有回过魂来,他本来说话不多,凤霞一死,他话就更少了,
( H1 W5 [8 e# l) |2 G人家说什么,他嗯一下算是也说了,只有见到我才多说几句。苦根成了我们的命根子,
# q& f' x! h, D他越往大里长,便越像凤霞,越是像凤霞,也就越让我们看了心里难受。二喜有时看着
$ a$ y# S8 Z% a! j- L3 e看着眼泪就掉了出来,我这个做丈人的便劝他:
" c6 @. j5 x7 W% e; x    “凤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,能忘就忘掉她吧。”
  [( D6 O" V# l: C' D* B) J, J    那时苦根有三岁了,这孩子坐在凳子上摇晃着两条腿,正使劲在听我们说话,眼睛
; H& a1 {( H6 ?& U$ ]睁得很圆。二喜歪着脑袋想什么,过了一会才说:
& d' a* L5 A; |4 Y, J    “我只有这点想想凤霞的福份。”) C4 f; C8 W( w" R! \0 J, k
    后来我要回村里去,二喜也要去干活了,我们一起走了出去。一到外面,二喜贴着+ \! J+ k1 J" m
墙壁走起来,歪着脑袋走得飞快,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,苦根被他拉着,走得跌跌冲0 }# r' L, @8 o0 b  I
冲,身体都斜了。我也不好说他,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。邻居家的人见了$ J/ P/ E$ Y  Y: a! ?' K" Q0 F
便朝二喜喊:6 j6 \" L1 s) Q+ r* q. V
    “你走慢点,苦根要跌倒啦。”, x1 o0 C6 r/ s8 f: _" H
    二喜嗯了一下,还是飞快地往前走。苦根被他爹拉着,身体歪来歪去,眼睛却骨碌
: i2 j. W  m& c& N骨碌地转来转去。到了转弯的地方,我对二喜说:
+ u8 z0 ^- L2 l# B1 `  i, r, U    “二喜,我回去啦。”, N, V( M7 p2 d0 A# D
    二喜这才站住,翘了翘肩膀看我,我对苦根说:) n9 V& v3 b  e/ ]# J  {+ S9 {5 |
    “苦根,我回去了。”# N8 |9 t# ~4 z8 F1 C
    苦根朝我挥挥手尖声说:' |0 W1 i, h2 {. I
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& ^2 |$ Z' z' J    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城里去,我在家里呆不住,苦根和二喜在城里,我总觉得城里' p2 [7 z: X) }) \
才像是我的家,回到村里孤伶伶一人心里不踏实。有几次我把苦根带到村里住,苦根倒
$ C" s( ?- H9 I5 r9 \没什么,高兴得满村跑,让我帮他去捉树上的麻雀,我说我怎么捉呀,这孩子手往上指
9 [: T$ e! _6 k2 `/ Z" a# f了指说:  t( r4 e$ {* c- [, H! z
    “你爬上去。”
' w6 W7 |# [/ {5 A7 z3 {# M    我说:“我会摔死的,你不要我的命了?”
4 ~8 |) t. W: G% h    他说:“我不要你的命,我要麻雀。”
5 f6 p: C4 b3 d* r+ k. x3 Q. X    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,只是苦了二喜,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,每天干完% Y2 q7 _; Z3 q" G8 K7 n- D0 F
了活,累的人都没力气了,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,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。
% ^" I1 f; V+ @$ K- I我想想这样不是个办法,往后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。家珍一死,我也就没有了牵挂,
  c  L- r( r# W到了城里,二喜说:
4 \8 H1 U4 P9 {( b7 {* O0 A$ j    “爹,你就住下吧。”% B- g5 u+ ~) Y& o0 }$ g
    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。我要是那么住下去,二喜心里也愿意,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/ o( F; b. I" `* E, t0 n
总比两代人好,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,我手脚还算利索,能挣钱,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,) i8 D* P, I* ~' p( X
苦根的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。4 N$ L7 x- Y: d" V. O0 Q/ `

0 a% E( ^& q) J/ C+ }: m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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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11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5:15 |只看该作者
: }" z- {9 @# d9 W* Z9 ~; Z
    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,二喜死了。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。干搬运这
8 d7 `; q. i0 h4 z* P4 f1 H活,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,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,徐家的人命都苦。那天二喜他们几个
$ |9 y+ M1 {' R4 A$ U4 K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,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,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,不知出了什么( U5 n, ?6 u4 l. J5 q2 N& T7 q
差错,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,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,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:* w0 P% i& g5 I  l; N, a
    “苦根。”% j# A' S+ a6 w' b
   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,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,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,像
7 u. `  j- A* t% m  ^是把胸膛都喊破了。他们看到二喜时,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,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9 o# I8 h* u2 t. j6 [2 F7 E- B( g5 O6 h
上,除了脚和脑袋,身上全给挤扁了,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,血肉跟浆糊似的粘  r1 Y& t9 n# c1 I% b8 }
在水泥板上。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,嘴巴张得很大,那是在喊他的儿子。
2 j, i3 m% n+ W/ {% h    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,往水里扔石子,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,便扭过去叫:; I+ p" J1 [% l2 q
    “叫我干什么?”
  G- c5 |( z+ h    他等了一会,没听到爹继续喊他,便又扔起了石子。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,知道- ^1 L$ J! [3 W( n; B
二喜死了,才有人去叫苦根:
5 m( b. f6 Y' f6 \    “苦根,苦根,你爹死啦。”  @3 [$ H* V. Y( _/ M6 k
   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,他回头答应了一声:  t) g2 T; ]6 V2 c. `! K8 g" c
    “知道啦。”
! E& ]4 f/ Y! q5 }0 G1 X9 q    就再没理睬人家,继续往水里扔石子。: O& r1 W' _4 Q; v) @3 l* c
    那时候我在田里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人跑来告诉我:2 q+ Z, c% l; m; f7 q# @% s. H; g
    “二喜快死啦,在医院里,你快去。”! q( [, A" g" ^& h1 e+ D  ?7 f
    我一听说二喜出事了被送到医院里,马上就哭了,我对那人喊:# t) ?* m; z' q$ a7 h4 @
    “快把二喜抬出去,不能去医院。”$ g; `- ?8 Q$ O2 A- W$ w
    那人呆呆看着我,以为我疯了,我说:* w# `( O1 j" M' }
    “二喜一进那家医院,命就难保了。”/ ~9 D  h* ?* A# q
    有庆,凤霞都死在那家医院里,没想到二喜到头来也死在了那里。你想想,我这辈) U2 D, a. y3 F& a9 o
子三次看到那间躺死人的小屋子,里面三次躺过我的亲人。我老了,受不住这些。去领3 \9 ^0 w6 C2 S: n( [! m: a. Q
二喜时,我一见那屋子,就摔在了地上。我是和二喜一样被抬出那家医院的。, [* z, L! A8 D3 W% {' v& z6 p  `
    二喜死后,我便把苦根带到村里来住了。离开城里那天,我把二喜屋里的用具给了
; G* D! Q( i( d/ y- V! N那里的邻居,自己挑了几样轻便的带回来。我拉着苦根走时,天快黑了,邻居家的人都
$ Q4 ~: G# m/ b' K1 y" h$ r走过来送我,送到街口,他们说:) ?/ ?8 Z& J+ J7 R8 F
    “以后多回来看看。”; ?" b# ^& B+ U+ `1 H* L! i8 z$ _9 {( h, Q
    有几个女的还哭了,她们摸着苦根说:
9 _+ S  |- a& R- m8 T7 c    “这孩子真是命苦。”* D4 E. t; b" O1 r; n# o8 b
    苦根不喜欢她们把眼泪掉到他脸上,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催我:“走呀,快走呀。”8 v, }( `& P% S# Z) H
    那时候天冷了,我拉着苦根在街上走,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,越走心里越冷,想
3 e" Y% w8 O! i6 j9 C想从前热热闹闹一家人,到现在只剩下一老一小,我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。可看看
- D; s' H: \) T$ [6 c苦根,我又宽慰了,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,有了他比什么都强,香火还会往下传,这日
/ m; \  n2 Z3 \  {. m子还得好好过下去。
7 e* V# y" k4 g    走到一家面条店的地方,苦根突然响亮地喊了一声:
5 b, G2 o2 |. |6 ]* ]# P8 V( E8 `" G    “我不吃面条。”$ j5 R- f7 @9 q$ G! u, L4 }
   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,没留意他的话,走到了门口,苦根又喊了: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: D' ^4 R) B" J2 y& T   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,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,这孩子没爹没娘了,想吃面条总
5 B9 m" F: C7 |0 ^* u该给他吃一碗。我带他进去坐下,花了九分钱买了一碗小面,看着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
% `! `6 D  G4 R9 C7 A2 \% j去,他吃得满头大汗,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,对我说:
5 U7 B) ~5 f3 W& N7 A# Y& ?    “明天再来吃好吗?”
$ m' K% b; r& ]0 C$ A, L    我点点头说:“好。”1 `. C  j$ j8 V$ y
    走了没多远,到了一家糖果店前,苦根又拉住了我,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:
  F7 }' @* R9 ], I5 {    “本来我还想吃糖,吃过了面条,我就不吃了。”; l' o/ Z% i. n- r
   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,我手摸到口袋,摸到个两分的,想了想后  S7 x9 E5 u  P' k( S, U: \
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,给苦根买了五颗糖。% K4 \+ A, I6 c
    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,他走了那么多路,走累了。
3 a, G% j' P" u! b- p6 C   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,自己去烧些热水,让他烫烫脚。烧好了水出来时,苦根睡着了,
$ @4 X! y  x2 `& P$ a这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,睡得呼呼的。看着他这副样子,我笑了。脚疼了架在墙上舒: d# m/ e2 W% q% P* ]- F
服,苦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。随即心里一酸,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
6 y; h8 v. D, s了。3 P( E* c& Y- z( j+ f+ ~( K( k  ?
   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,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,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
0 O# U$ |% E) y. U- K上了,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。过了没多久,我刚要入睡时,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5 x! R: b9 p7 `/ }7 y& x4 R3 a
我胸口,我伸手一摸,才知道他尿床了,下面湿了一大块,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/ ~7 P7 a) Y2 T1 ?6 F) T$ w, j+ k
压。我想就让他压着吧。
4 s$ d* K$ j8 D/ r  k9 i0 C    第二天,这孩子想爹了。我在田里干活,他坐在田埂上玩,玩着玩着突然问我:$ `  x  c8 l$ V/ S7 W& A
    “是你送我回去?还是爹来领我?”
; a5 r5 ~  U1 R6 j    村里人见了他这模样,都摇着头说他可怜,有一个人对他说:" g! x8 K! {; [7 ^' [) L- I2 Y% Q( W
    “你不回去了。”% R7 |' Q1 k+ u8 t9 u* \' b
    他摇了摇脑袋,认真地说:
$ ~) b; Z) P# ]7 f9 o) {    “要回去的。”5 P' f1 ]  E. ~, n) f' G8 y
    到了傍晚,苦根看到他爹还没有来,有些急了,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话说得飞快,我6 @6 h# F0 s% l9 `' a, K
是一句也没听懂,我想着他可能是在骂人了,末了,他抬起脑袋说:8 z7 v  _# r+ a' b4 a: m
    “算啦,不来接就不来接,我是小孩认不了路,你送我回去。”% w9 i4 C0 \( ]+ z: |1 k
    我说:“你爹不会来接你,我也不能送你回去,你爹死了。”
6 l3 ^5 X9 D8 b$ J' H( @% f8 a    他说:“我知道他死了,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。”
4 C& v6 t& K9 o+ l5 c2 T% M( Y$ K   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,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,活着的人0 V9 O7 A3 T% o& \# y0 y, J
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,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,他呜呜地哭了,
# X6 c" Y& a- e# f2 l+ b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,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,哭着哭着他睡着了。- L6 e1 W5 F- R6 `
    过了两天,我想该让他看看二喜的坟了,就拉着他走到村西,告诉他,哪个坟是他  I/ k7 J- B: I* m# `, D
外婆的,哪个是他娘的,还有他舅舅的。我还没说二喜的坟,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坟哭
+ K! P& R+ x9 U7 N) K了,他说:) K) {. {1 H8 A( C
    “这是我爹的。”+ s& a: M# y3 C9 z! M; X8 C8 n& O
    我和苦根在一起过了半年,村里包产到户了,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。我家分到一亩2 E8 w6 H3 B) U. h/ @1 e' E
半地。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混在村里人中间干活,累了还能偷偷懒。现在田里的活是不停
. F2 a. Z9 {% @8 G$ c# _地叫唤我,我不去干,就谁也不会去替我。
1 d- H3 E6 q% U- g8 U    年纪一大,人就不行了,腰是天天都疼,眼睛看不清东西。从前挑一担菜进城,一
4 n* |; n8 X. H5 Z( o: Z* b口气便到了城里,如今是走走歇歇,歇歇走走,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,要不去晚
) r) m- A& m, T, E9 M了菜会卖不出去,我是笨鸟先飞。这下苦了苦根,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,被我一
( n4 n5 ?& Y: ^/ Q0 f把拖起来,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,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。苦根是个好孩子,
/ A- S5 k, @* h" M4 A到他完全醒了,看我挑着担子太沉,老是停住歇一会,他就从两只箩筐里拿出两颗菜抱
# L# r2 f0 x' {0 s2 H到胸前,走到我前面,还时时回过头来问我:- _/ e! D5 E' r% O( U- |! v
    “轻些了吗?”+ ?5 x) c  {) ?0 f7 E" }
    我心里高兴啊,就说:
( d3 M+ {: M" w    “轻多啦。”% l) A  B# J' e6 E$ J9 x
    说起来苦根才刚满五岁,他已经是我的好帮手了。我走到哪里,他就跟到哪里,和
, G' n& e! B, C% u5 {我一起干活,他连稻子都会割了。- s, E* f2 v6 m5 J6 [
    我花钱请城里的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镰刀,那天这孩子高兴坏了,平日里带他进城,
; q  m, A6 c3 e9 ^一走过二喜家那条胡同,这孩子呼地一下窜进去,找他的小伙伴去玩,我怎么叫他,他# u+ N  b6 U$ S% n7 ~" e  P2 d& L# O
都不答应。那天说是给他打镰刀,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没有放开过,和我一起在铁匠铺子1 J  x7 f; }7 `
前站了半晌,进来一个人,他就要指着镰刀对那人说:( _. p+ o9 P; M% J& y8 k
    “是苦根的镰刀。”/ W& ~6 x0 _5 ?7 Q+ w1 Q/ f6 Z
    他的小伙伴找他去玩,他扭了扭头得意洋洋地说:, J$ R# y4 ~/ n# ]
    “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话。”; _/ u4 C2 B8 G  |5 ^, W; p: K8 S
    镰刀打成了,苦根睡觉都想抱着,我不让,他就说放到床下面。早晨醒来第一件事9 y: O# a, q3 E( T/ L: D+ l
便是去摸床下的镰刀。我告诉他镰刀越使越快,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气,这孩子眨着眼睛4 S0 U* w/ \, R& |' S& C3 d
看了我很久,突然说:* n) G- E; A, r1 ^: g4 v, c& F
    “镰刀越快,我力气也就越大啦。”
& Y. O1 a: V& j5 `: w    苦根总还是小,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,他一看到我割得快,便不高兴,朝我叫:, N: a2 F+ ^. N0 S; P# E
    “福贵,你慢点。”
5 V% K- l0 p& n) ]! U# ~6 b2 c    村里人叫我福贵,他也这么叫,也叫我外公,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“这是苦
2 s  S  o6 M+ O' ~& b根割的。”( a, @' F  }" V4 m$ s
    他便高兴地笑起来,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: j5 T) Y: e3 _; ^( U  d
    “这是福贵割的。”8 X  P  J+ a8 E7 f
    苦根年纪小,也就累得快,他时时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会,对我说:; q: i: N; C2 \% |3 n4 X
    “福贵,镰刀不快啦。”
1 E! V# [4 P5 l    他是说自己没力气了。他在田埂上躺一会,又站起来神气活现地看我割稻子,不时2 T. H: D2 h  D. M3 R
叫道:
4 r0 D, I6 W4 d" E; q/ M  n$ G& t* b    “福贵,别踩着稻穗啦。”- j& j1 K  f/ m
    旁边田里的人见了都笑,连队长也笑了,队长也和我一样老了,他还在当队长,他+ ~, v: M  k6 {% O$ o* A
家人多,分到了五亩地,紧挨着我的地,队长说:& a- {' Q# j( e2 m/ `
    “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。”5 d5 T) b# M1 r$ O. j
    我说:“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。”2 E) S8 o7 X" Q" R9 M' ?! y; ~
   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,累也是累,心里可是高兴,有了苦根,人活着就有劲头。看着: O: M: M% u6 ~7 Z% y3 J
苦根一天一天大起来,我这个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。到了傍晚,我们两个人就坐
* D% b* ?; n" e在门槛上,看着太阳掉下去,田野上红红一片闪亮着,听着村里人吆喝的声音,家里养; m% X/ l8 G7 P" E7 j' g
着的两只母鸡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,苦根和我亲热,两个人坐在一起,总是有说不完的
% k% n, L- _3 g话,看着两只母鸡,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,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:
0 M+ y3 ]( K( ]    “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,鹅养大了变成羊,羊大了又变成牛。我们啊,也就越来2 e' \4 G9 w# D7 X6 Z
越有钱啦。”
% c. c! `( r6 l. F  L' t' y    苦根听后格格直笑,这几句话他全记住了,多次他从鸡窝里掏出鸡蛋来时,总要唱
6 e* l% S4 c: X! l  g! |8 O着说这几句话。
5 s& }, C8 e( ~+ [/ {; n    鸡蛋多了,我们就拿到城里去卖。我对苦根说:( z+ n2 [9 w: A* p/ ^0 E
    “钱积够了我们就去买牛,你就能骑到牛背上去玩了。”" o7 N* g; o/ {- B! P# e+ n
    苦根一听眼睛马上亮了,他说:
6 C. M$ X& e+ c- A+ W4 h: X    “鸡就变成牛啦。”5 ]" J5 F$ U3 f8 \) K+ P  h3 m7 B% y
    从那时以后,苦根天天盼着买牛这天的来到,每天早晨他睁开眼睛便要问我:: [- c0 f# @8 r
    “福贵,今天买牛吗?”
3 _) ]1 {* \0 ]2 `# s$ {  C    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,我觉得苦根可怜,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,苦根就会说:4 f) C( m' @$ k, D: u3 t
    “买一颗就行了,我们还要买牛呢。”
# L; h: r6 V2 v* j4 |    一转眼苦根到了七岁,这孩子力气也大多了。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时候,村里的广% l5 f# u$ C1 h' r% W. ~
播说第二天有大雨,我急坏了,我种的一亩半棉花已经熟了,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。7 w1 K" K& c8 Z5 ]# u
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里,告诉他今天要摘完,苦根仰着脑袋说:; p8 c; ^- A, d! V9 h
    “福贵,我头晕。”
2 B" Y( z$ }; n( t    我说:“快摘吧,摘完了你就去玩。”
8 j! i& [% V* b4 [9 ]: O2 P   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,摘了一阵他跑到田埂上躺下,我叫他,叫他别再躺着,苦根说:/ p8 ]8 h9 l+ U
    “我头晕。”4 g0 z* c) P4 d
    我想就让他躺一会吧,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来了,我有些生气,就说:
1 G! G3 ^: u' I3 E    “苦根,棉花今天不摘完,牛也买不成啦。”2 f  {* D' l, p  o6 W7 `
    苦根这才站起来,对我说:; ^! h& B5 E; _5 d- `
    “我头晕得厉害。”4 G( x9 G; ]& u" P* f
   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,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,我放心了许多,就拉着苦根回家去
( \# l" I( T- ^: r7 Z. n, T; S吃饭,一拉苦根的手,我心里一怔,赶紧去摸他的额头,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。我才知
2 H- i; _8 i- g# ~) e道他是真病了,我真是老糊涂了,还逼着他干活。回到家里,我就让苦根躺下。村里人) R9 r3 K6 t. \& ]; Z+ d( \- ?+ S
说生姜能治百病,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,可是家里没有糖,想往里面撒些盐,又觉得& x9 y  w+ C( b( g" H& }
太委屈苦根了,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,我说:0 C% M0 O& w# X: T4 `/ O
    “过些日子卖了粮,我再还给你们。”' l: H  t9 _6 T8 K- r
    那家人说:“算啦,福贵。”/ J$ X/ S$ g- Q% R1 Y; K
    让苦根喝了姜汤,我又给他熬了一碗粥,看着他吃下去。
( p$ w' F( b7 G; z( ?    我自己也吃了饭,吃完了我还得马上下地,我对苦根说:: z- q0 L3 L  Q5 `3 [7 P# B7 \. R. k
    “你睡上一觉会好的。”# Z; j- n/ h* R# Y
    走出了屋门,我越想越心疼,便去摘了半锅新鲜的豆子,回去给苦根煮熟了,里面( o! ]: h, n5 v* N
放上盐。把凳子搬到床前,半锅豆子放在凳上,叫苦根吃,看到有豆子吃,苦根笑了,7 }, i$ D  z+ y+ r, k0 ?: R, }
我走出去时听到他说:3 q' i: A) V: |! F
    “你怎么不吃啊。”
* r  J5 x. |9 |; M    我是傍晚才回到屋里的,棉花一摘完,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。从田里到家才一小4 f6 v- T: z* W9 U5 D( G
段路,走到门口我的腿便哆嗦了,我进了屋叫:
7 e$ s# ?' u1 d7 _7 U9 v    “苦根,苦根。”
4 l) }& X8 O1 A! P- m" T    苦根没答应,我以为他是睡着了,到床前一看,苦根歪在床上,嘴半张着能看到里
! `6 y  p  d1 ?7 n8 k, R# x; M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。一看那嘴,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,苦根的嘴唇都青了。我使
7 |7 t/ a/ Z  N* ~1 S( h; [劲摇他,使劲叫他,他的身体晃来晃去,就是不答应我。我慌了,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
: U2 ^! ]. W+ ]" J# F7 N想,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,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。我再去摇他,他还是不答应,9 Q1 B3 B  U4 d# B  R! S
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。我就走到屋外,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,对他说:$ _( a  U% l  x# Q4 y  b9 D
    “求你去看看苦根,他像是死了。”4 K: T' Q- o1 {0 A% {
    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,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。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,又将耳朵贴3 v1 s! A' m% {" L& }- k5 t2 |
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,才说:
1 }; e- F% M2 d# o, y2 m$ D    “听不到心跳。”' K, j, Z# r1 v: Q; G
    村里很多人都来了,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,他们都去摇摇,听听,完了对我说:
/ D  }; L3 V4 [. e    “死了。”3 r2 H. Z  m! h' Q/ Z* w! d# v
   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,这孩子不是嘴馋,是我家太穷,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
( ~/ v/ L; H7 ~( f/ }, X根好,就是豆子,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。我是老昏了头,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,我老
2 p5 y3 G, t" X% e8 E* B" r得又笨又蠢,害死了苦根。* c( j& ]) ?# _$ V% N
   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,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,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" J9 ^0 G, l% }0 s3 c
年。我还是老样子,腰还是常常疼,眼睛还是花,我耳朵倒是很灵,村里人说话,我不
# M- G, D' p+ R, L2 o" s- _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。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,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,家里人全是我送的  E! z  {/ ?9 t* o0 V
葬,全是我亲手埋的,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,也不用担心谁了。我也想通了,轮到自己
; Q# S1 ?% B' ~死时,安安心心死就是,不用盼着收尸的人,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,要不我人一臭,: ^5 B! i  \7 I' e" a+ N
那气味谁也受不了。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,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,这十元钱我. Q6 a9 K: I! A6 m- P
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,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,他们也都知道我2 Q5 G* `0 W: D
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。9 E; f8 `/ S6 y# x' M6 o7 w. }
   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,过得平平常常,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,他算是看
7 h, t. T& p! K1 Q, G- ~错人了,我啊,就是这样的命。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,往后就越过越& y1 s$ ], b$ E# ?4 t9 A& x
落魄了,这样反倒好,看看我身边的人,龙二和春生,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,到头5 I3 Y' s/ Q0 |& y) x" U
来命都丢了。做人还是平常点好,争这个争那个,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。像我这样,) n7 @4 ^. c+ t/ v9 O5 @
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,可寿命长,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,我还活着。; o" q0 p- G6 R" K. R: K) g
    苦根死后第二年,我买牛的钱凑够了,看看自己还得活几年,我觉得牛还是要买的。
: \8 e9 P/ v' A8 G) s7 B1 o牛是半个人,它能替我干活,闲下来时我也有个伴,心里闷了就和它说说话。牵着它去
+ u$ [* v0 G+ E  e+ H9 ~" ^水边吃草,就跟拉着个孩子似的。( ~  ~1 F! C4 }# ^7 ^5 G) C4 R
    买牛那天,我把钱揣在怀里走着去新丰,那里是个很大的牛市场。路过邻近一个村! g% c+ @" D6 O0 ~/ P5 ]4 Z
庄时,看到晒场上转着一群人,走过去看看,就看到了这头牛,它趴在地上,歪着脑袋9 Q% z# ~# X: ?
吧哒吧哒掉眼泪,旁边一个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着牛刀,围着的人在说牛刀从什* [0 `; M! V4 O, C3 C$ D
么地方刺进去最好。我看到这头老牛哭得那么伤心,心里怪难受的。想想做牛真是可怜。1 Z3 |* N) [  X8 I
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,老了,力气小了,就要被人宰了吃掉。
! \; A4 v* k; ?3 Z. ^- T8 J    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,便离开晒场继续往新丰去。走着走着心里总放不下这头牛,
" K8 i0 i/ H  ^2 c, ]' k; P它知道自己要死了,脑袋底下都有一滩眼泪了。% P6 K$ ^3 @, o- u/ P
    我越走心里越是定不下来,后来一想,干脆把它买下来。
" ^, R9 ]' a$ A5 P' @' ~    我赶紧往回走,走到晒场那里,他们已经绑住了牛脚,我挤上去对那个磨刀的男人5 b1 J; J3 t& r5 L1 b& p
说:" N0 F* D4 v2 e- |* x- P% i/ Z9 V9 ^
    “行行好,把这头牛卖给我吧。”4 e1 u, V0 M* s# \- a
    赤膊男人手指试着刀锋,看了我好一会才问:. N8 D7 \1 X3 S
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  g6 M. l& e$ ?/ \$ I2 N- R/ h  z
    我说:“我要买这牛。”
8 _! N- j& q1 _. Q    他咧开嘴嘻嘻笑了,旁边的人也哄地笑起来,我知道他们都在笑我,我从怀里抽出
5 ~9 ^( S: ~' f  l" \钱放到他手里,说:
" u6 `4 a* h$ ]1 p+ m* k3 C  I    “你数一数。”赤膊男人马上傻了,他把我看了又看,还搔搔脖子,问我:
% E; V1 a7 h# i! c' z7 W' p    “你当真要买。”
  L- \% K5 A+ A; H$ h    我什么话也不去说,蹲下身子把牛脚上的绳子解了,站起来后拍拍牛的脑袋,这牛) b6 k8 Q# ~3 ^( U
还真聪明,知道自己不死了,一下子站起来,也不掉眼泪了。我拉住缰绳对那个男人说:
! v7 i# d- l" l9 F2 s1 I8 t    “你数数钱。”, U# A5 r/ F1 p2 z. s4 N; Y' g
    那人把钱举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,看完他说:
- e" e2 q* v# d1 S/ H+ ]" i, ]    “不数了,你拉走吧。”
/ R: c, x' a5 o6 ]    我便拉着牛走去,他们在后面乱哄哄地笑,我听到那个男人说:
- u0 ^7 U  r4 L5 I$ D    “今天合算,今天合算。”$ }5 C7 R$ `+ c0 g( U$ Y
    牛是通人性的,我拉着它往回走时,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,身体老往我身上靠,; F& E/ Q; {' T8 R5 l2 r0 M9 S2 j
亲热得很,我对它说:7 V* S2 s3 o- p5 z% y6 y
    “你呀,先别这么高兴,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干活,不是把你当爹来养着的。”
$ C, i. Y( h& C2 S) m/ ]    我拉着牛回到村里,村里人全围上来看热闹,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,买了这么一头
; t3 u0 o' h5 _* E, z老牛回来,有个人说:% ~/ x" B# Y1 \& d8 K8 I# W8 d
    “福贵,我看它年纪比你爹还大。”
# J& L+ N4 o0 N; l) J  V7 \) i% z' [8 c    会看牛的告诉我,说它最多只能活两年三年的,我想两三年足够了,我自己恐怕还
2 }6 {" A( N- l* i活不到这么久。谁知道我们都活到了今天,村里人又惊又奇,就是前两天,还有人说我' M% ^* q; C& J% n
们是——“两个老不死。”+ x& f/ m" N1 U6 E* t; ?
    牛到了家,也是我家里的成员了,该给它取个名字,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它福贵好。! U5 F) r6 \0 H7 g8 T$ a
定下来叫它福贵,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它像我,心里美滋滋的,后来村里人也开*妓滴颐橇
! q$ y& F6 a* K8 }6 K礁龊*像,我嘿嘿笑,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。
5 W- y- q0 v  y# B2 K2 H8 C- }    福贵是好样的,有时候嘛,也要偷偷懒,可人也常常偷懒,就不要说是牛了。我知2 U: G! S# z3 G5 e1 \! ^* ]
道什么时候该让它干活,什么时候该让它歇一歇,只要我累了,我知道它也累了,就让- m' g6 ?+ Q4 [% ]2 O3 b/ F+ o
它歇一会,我歇得来精神了,那它也该干活了。5 Y8 Y  e6 `1 {
    老人说着站了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尘土,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声,那牛就走过来,
3 y4 O% C4 O7 f$ O- t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头,老人把犁扛到肩上,拉着牛的缰绳慢慢走去。$ b9 e- H) C; L* X' b4 F, M
    两个福贵的脚上都沾满了泥,走去时都微微晃动着身体。
$ ]8 P2 I3 i; o8 E. f/ n# `; J3 K    我听到老人对牛说:
$ a6 T/ u6 S! Y" z  A4 o+ m- [7 ]    “今天有庆,二喜耕了一亩,家珍,凤霞耕了也有七、八分田,苦根还小都耕了半
# k0 W& H- r& `; f6 D' n: e亩。你嘛,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,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。话还得说回来,你年纪
- i$ L! T* G1 l' T0 j2 @大了,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。”; u, P6 d& j- R& h
   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,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,他的歌声在空7 l1 W' b* Z7 w) n' L) e( _! o
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,老人唱道:8 O. J8 ~$ H0 l* b
    少年去游荡,中年想掘藏,老年做和尚。- T; o- i/ g1 }5 H- `3 ~8 z: s* @
    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,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。  R- K5 U# F$ s2 b6 X# e
   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,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,扁担吱呀吱呀一
; _2 G7 G+ k$ w+ L路响了过去。慢慢地,田野趋向了宁静,四周出现了模糊,霞光逐渐退去。4 C( ~3 w+ k4 C
   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,黑夜从天而降了。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,2 T. U; D& x, J
那是召唤的姿态,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,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。
' C" h, c# c; b% C7 m" y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# ?' M1 C" l4 I, O5 i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---完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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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1:40:10 |只看该作者
稳到位坐低再慢慢来睇,
真亦假时假亦真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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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4:14:43 |只看该作者
几好睇嘎~~
9 p. _  h" Z6 M9 \6 q2 |7 j% C呵呵~1 O3 V& e5 x3 P. V4 n
我极力推荐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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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26 23:31:03 |只看该作者
我永远都无耐心睇完一本好好噶书``
ME依然系骄傲噶【肱紸】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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