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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活着》---余华 著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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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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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44:18 |只看该作者 |倒序浏览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前言)  

   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,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,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,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,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,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,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,于是只有写作,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,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,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,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    长期以来,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,又被现实紧紧控制,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,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,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,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,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,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,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   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,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,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,正因为此,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   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,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,在他们笔下,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,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,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,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,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,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,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   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,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,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,怪就怪在这里,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,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,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,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: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,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,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,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,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,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,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,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,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   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,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,是固定的,死去的现实,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,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,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,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,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    前面已经说过,我和现实关系紧张,说得严重一些,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,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,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,不是控诉或者揭露,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。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,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,对善与恶一视同仁,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   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,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《老黑奴》,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,家人都先他而去,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,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,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,就是这篇《活着》,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,对世界乐观的态度。写作过程让我明白,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,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》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转载(白鹿书院):http://www.oklink.net/99/1125/huozhuo/index.html


" [9 U  }" {# {, E# B4 e9 S; c+ R: F* x& m* Q1 H( q7 I
[ 本帖最后由 储良 于 2008-4-14 14:48 编辑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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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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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2:17 |只看该作者

4 O% D& z$ y  m   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,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,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那1 @" [! i4 h3 ]) m
一年的整个夏天,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,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欢
9 A5 |. m0 Q6 G3 f0 h+ V+ v% E/ i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,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,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
0 q& _. ~8 O) B3 q垢的茶碗舀水喝,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,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,在姑娘因我
+ _) S! A) ^6 B# b, r0 e2 N: _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。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,这是我
- r% }( X, ?, Q6 V$ G8 [9 ^0 |/ y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,当我站起来告辞时,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% ~, {$ d8 t) k6 N
了。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,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怀胎》。
# n% A$ `4 E( d4 R1 F% }0 M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,坐在农民的屋前,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,压住蒸6 h! W- f$ m) k, ?& x4 Q1 [
腾的尘土,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,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,尝尝他们和盐一( }3 c" K& i- K5 s8 R' f1 z( ]
样咸的咸菜,看看几个年轻女人,和男人们说着话。
2 a0 a% x4 D" q. s* b' E: _7 W    我头戴宽边草帽,脚上穿着拖鞋,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,让它像尾巴似的拍$ K2 k/ n  A; K$ J) w; c2 @
打着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,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,我的拖鞋吧哒吧哒,1 o( _: P/ g) s; ?1 \
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,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。; d9 i8 _# K. C3 y3 }
    我到处游荡,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,哪些我没有去过。我走近一个村
5 |9 L8 J; Q5 D: ?子时,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:
" C& T; ]: Z4 P) V# ?0 b2 S    “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。”8 e. X& {8 p* z, Y2 s( g* c- o1 b
   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。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
* U3 r# d1 K& T) X3 E/ y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,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,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。4 D) W: F' @4 Y# v3 ~0 e
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,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,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,
$ B- d$ I' Y5 [5 [3 K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。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?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
+ i8 I; |$ h6 @. ~泥巴,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,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,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,
7 U2 O+ y2 s' C$ m7 O6 ?0 _+ P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,0 }) `9 ]4 o7 s
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,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,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3 \+ ?% b/ X: ^0 ^9 K3 |
丝不动,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,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。在农忙的一个中午,
4 @( k" k) O& e& G  a! h, _: U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,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,把我引
8 \4 i! V3 _- o  g- W4 Z到井旁,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,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。这样的事我屡见不* l4 [, g6 T& H: U) w% X7 D
鲜,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,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,我就会进一步. S  p% j; _6 |5 Y  `
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。+ O# {# W' Z. Z$ J0 z" F  P4 U% R+ B( k
   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,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,她黝黑的脸蛋至今, ^( O. r  {1 q, y- U
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。我见到她时,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,摆弄着一根竹竿在" S: `2 d4 j& n& Z9 `
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。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,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,2 u" u: Y' @9 x7 z4 j1 _
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,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,又怎样将自己
3 P5 w2 d2 E; D; H( P/ l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。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,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,6 F8 l( \: |/ M0 _6 \6 I' L
这个女孩又惊又喜。我当初情绪激昂,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& n/ m8 I" M* F+ k. y
心愉快,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。可是后来,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,我
. T: d) ^, I8 c4 J' v: z5 l- J+ ?( `才吓一跳,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,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。
6 u" ?. y1 E, q   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,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。# w" D( k3 Y2 \& e/ @' S" U
    那天午后,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,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,几个包着头
0 ?  C: ^& u& V+ p# x% ?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,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,从身
6 m4 H+ A+ _# h1 \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,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,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
$ [; }" g5 @( q坐了下来,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,就在青草上躺下来,把草帽盖住脸,枕着背包
/ _+ L0 |# M2 D! D+ M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。
9 g8 ~7 w8 W# ?! c   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,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,睡了两个小时。其间有几只蚂蚁
( \3 m& \! H$ a8 q! a# n, G爬到了我的腿上,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。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,一
4 q/ s! u% Y: n1 |4 b0 p; [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。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,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,
: q( |* Q) s. m7 T& d( a9 }我起身后,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。
- W2 n6 ~; n3 K: {5 I% `   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,它低头伫立在那里,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,  L" t2 x. V7 z& X" R
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,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:! e& S7 X4 ~" b! ^
    “做牛耕田,做狗看家,做和尚化缘,做鸡报晓,做女人织布,哪只牛不耕田?这
! c0 q; f+ O* [3 {4 w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,走呀,走呀。”
0 i. A7 _& B' h& B. }( S   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,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,拉着犁往前走去。
" C; u5 E/ b) H0 G1 F( h* v   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,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
& _. ]3 J0 |0 W哗翻动,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
$ K0 D3 p$ U, G0 d$ m: s    随后,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,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,先是口依呀啦呀
. u/ W; s7 f: ?1 C9 l  J: c( Y# `唱出长长的引子,接着出现两句歌词——% z# K9 q! [# f2 @
    皇帝招我做女婿,路远迢迢我不去。
" v9 J8 B4 o% w# j0 z/ F) ~( [    因为路途遥远,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。可能是牛放" Y3 H' c7 P$ y4 @
慢了脚步,老人又吆喝起来:
/ s( P. R6 K) p& @    “二喜,有庆不要偷懒;家珍,凤霞耕得好;苦根也行啊。”
1 Z' G2 s( C; {( H0 q! C( y   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?我好奇地走到田边,问走近的老人:' k$ _3 O0 Q3 t4 v
    “这牛有多少名字?”) u+ s+ Z* ^/ ]
   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,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:+ b8 T4 A$ o. d
    “你是城里人吧?”6 y( S! n4 g: F' e
    “是的。”我点点头。
  X+ B! x* O" F  s; a    老人得意起来,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. G+ q, L- w$ `! D7 n
    我说:“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?”
- n  ~9 P. T0 K    老人回答:“这牛叫福贵,就一个名字。”$ F: _6 ~$ q9 h" f. \& Y. b
    “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。”
' n: `; M3 C! i- w; V. @    “噢——”老人高兴地笑起来,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,当我凑过去时,他欲说又止,, R1 |+ f# F9 J# A4 b  D8 G
他看到牛正抬着头,就训斥它:
; y, [' I9 W9 k) F. T    “你别偷听,把头低下。”
9 L/ ^( W) }$ h! y/ \. }; t    牛果然低下了头,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:* L" A) E! _, D( I
    “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,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,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6 }* O, ?& X) v" W
耕田,就不会不高兴,耕田也就起劲啦。”8 i; F0 y" _( P# h- w
   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,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,里面镶满了泥土,* U7 F2 g) t& [6 X, h5 Y  i5 ?
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。
5 f2 j+ f; o/ [7 t/ Q& |& [5 p   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,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,他向我讲- e# j8 V* R& E+ [& h
述了自己。
; }9 ?) \6 H& H/ h    四十多年前,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,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,总是把双手背在
4 i: E3 E# @; l8 B3 V, ^) @身后,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:4 k' ~( ]2 ~, V, E& ?  `" {
    “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”7 ~  f6 T9 L# K  c  F1 h7 |( Z
   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,干活的佃户见了,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:
/ K' d0 P, S0 m  {7 X. r! r    “老爷。”
  \- ~5 h- ?; V    我爹走到了城里,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,可他拉屎时就像
: N) m! [7 F+ X; e  H/ @个穷人了。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,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
+ ?; [" V: \. Y8 z  q# z  C了傍晚的时候,我爹打着饱嗝,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,走出屋去,慢吞吞地朝村口
# h5 H  a# J3 J+ z7 w- R的粪缸走去。8 @1 P  }$ _- J1 @! f( b/ M
    走到了粪缸旁,他嫌缸沿脏,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纪大了,屎也跟着老, ~+ B( V' ~4 N( ^6 ]
了,出来不容易,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。3 ]% ^2 R/ O6 `5 o" X, m+ L# p; @
   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,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,那两条腿; J; Z2 d1 o: x' ], m' {& V
就和鸟爪一样有劲。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,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儿凤霞到了三、
! ]; i+ {4 D! W$ Q+ _% i四岁,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,我爹毕竟年纪大了,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,凤霞
+ e) o+ Q. r1 T$ C' A; O" f6 X, X就问他:, i1 e( a  W: z6 D: @+ ~6 u
    “爷爷,你为什么动呀?”
' B. H4 l- Z9 L6 k2 x9 t    我爹说:“是风吹的。”
& x$ w  I/ h! x, C   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,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,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" l2 v7 j+ c. F" J7 p
囱,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,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,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,/ w6 j2 k& X2 D  W4 ^
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,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,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。
+ N0 Z) k# Y6 T有钱人嫁给有钱人,就是把钱堆起来,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,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1 N  ]& u( V2 F; I. n/ X; t
有听到了。* Z: M9 D  j; K  V# h3 i
   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,用我爹的话说,我是他的孽子。
+ ^# l( \4 f. v2 m: R6 ~) U    我念过几年私塾,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,是我最高兴的。我站起来,
4 R. T6 {5 U6 q) q拿着本线装的《千字文》,对私塾先生说:$ `' M3 [9 R$ m2 d* W
    “好好听着,爹给你念一段。”
8 Q- `- l! ~0 V$ ^   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:, L4 ^- \: N; c* f( v
    “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。”! X4 y4 H1 v4 V, g
   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,这是我爹的话。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现在想想他们2 A: ?6 m; j* R! _
都说对了,当初我可不这么想,我想我有钱呵,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,我要是灭了,
3 |  f3 K# [9 T徐家就得断子绝孙。
3 w* _2 c2 N$ P( ]$ x   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,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,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
% b# u! J  F( k4 J8 l( f腰蹲在那里了,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,说一声:5 ]( ?2 K6 s9 w+ P% s; w
    “长根,跑呀。”
* O7 X6 h7 I8 v+ e    雇工长根就跑起来,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,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。我说一声:
8 J2 ?" Q+ w0 ~0 ^  u0 {    “飞呀。”
. y6 d  _1 Y% P" n  Z$ ]    长根就一步一跳,做出一副飞的样子。9 L( M1 I% b1 B) W4 _2 l
    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,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,头发, G, V2 O5 ?, q
抹得光滑透亮,往镜子前一站,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,一副有钱人的样子。
. O0 d* {& z0 J4 A    我爱往妓院钻,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,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
9 e' _/ u8 r) p4 W5 F: [8 [在给我挠痒痒。做人呵,一旦嫖上以后,也就免不了要去赌。这个嫖和赌,就像是胳膊
* ^. o: ?  A- X5 n8 V/ P+ U和肩膀连在一起,怎么都分不开。后来我更喜欢赌博了,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,就跟* I6 h4 |' C4 V- e9 U6 j  G6 y
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,说白了就是撒尿。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,*沂怯滞纯煊纸粽0 D! m8 Y8 H' u1 A5 `: l
牛?乇鹗悄歉鼋*张,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。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整天. h  q* ^7 C1 D5 _! R
有气无力,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。我爹常常唉声叹气,训斥我没4 A6 H" b" k/ E4 L
有光耀祖宗。
1 `, _7 B7 ^* f) P& a   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,我对自己说:“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: c" }5 o. G$ w6 n2 I6 @2 C
过,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。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,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,
" c" A# p9 w) Y7 z. i& j+ X/ g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。我对爹说:
% A8 D9 O: c0 x5 k6 C6 m* e    “你别犯愁啦,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。”
/ v2 Y3 }7 w% \$ V5 x! C* B   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。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,她偷偷告诉我:“我爹年轻时也
3 K: [# C$ r0 r& ^* \. N这么对我爷爷说过。我心想就是嘛,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,我怎么会答应。那2 A$ w5 {* ]4 b3 p+ m, |
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,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。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,自然有些5 X6 T- b5 w; I, {3 s
难看,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,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,我嫌弃她,$ \; G$ k8 w8 {8 C8 h
对她说:" w6 N: k6 d4 L7 D% \: G/ |
    “你呀,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”3 S1 s; O4 @" s9 ]8 j  ^8 E
    家珍从不顶撞我,听了这糟蹋她的话,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:, d4 ?" q  W8 Z$ D% G4 C4 F% [
    “又不是风吹大的。”5 u, _: n8 U) J
    自从我赌博上以后,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,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。2 V1 H; R4 \1 Z4 w! p
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,我对他说:
  X9 z: M# U( d7 W$ p    “现在不鬼混啦,我在做生意。”
0 s! W# X2 g3 Z: f6 K% i) R% M' e    他问:“做什么生意?”
' X, {- |0 b! z+ S* D( r* c0 x    他一听就火了,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。他知道我是在赌博,脱下布鞋就朝! M7 Z2 J' q  q) P
我打来,我左躲右藏,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。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,) B1 d& @# S4 \9 A. H$ ]
竟然越打越凶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苍蝇,让他这么拍来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,说道:
* o8 z( E! u) K1 q    “爹,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,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”6 X0 y2 Q+ h7 c; c
    我捏住爹的右手,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,还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,这6 I. I/ Z. O9 |5 q  Z1 i) `4 C+ J
样他就动弹不得了,他气得哆嗦了半晌,才喊出一声:2 r; t! {/ f( u+ k
    “孽子。”6 K& ^0 J5 Q1 G0 a$ n
    我说:“去你娘的。”7 O5 W# M. u6 {9 r+ a# y
    双手一推,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。
7 {# W( R9 U% d& C   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,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,叫青楼。里' [2 V% x1 j+ R# j% t0 g- }
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,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,晃来晃
9 o" y3 w5 S" e* B$ [: L& B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,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,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
5 ]. g- y3 G$ V6 c让她背着我去逛街,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" Z3 ]8 ~0 u1 H8 y- w5 f3 d
    我的丈人,米行的陈老板,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,
* A1 O  k% H$ k0 j! A4 F+ u( X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,让她停下,脱帽向丈人致礼:/ S1 X+ p- d0 w8 M
    “近来无恙?”
* [# E5 |" V" E: ?; s, m1 k    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,我呢,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
& ?' g4 K) F# e/ m都让我气病了,我对爹说:
3 r" S4 E7 ]8 M    “别哄我啦,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?”
( R& ~  H6 U4 a- G( s- [    他怕我,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,我丈人身手极快,像只9 v7 W5 F5 t+ k+ U0 y9 Y
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,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* v, |0 c& ~4 R- d9 l5 J
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
5 R% c% @& [) _8 L& E   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,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。
- s$ k- K0 ?4 o; E: W" g9 v  c    那天可真是热闹,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,手里拿着小彩旗,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
2 h6 {& g) m2 O8 E9 w9 L; L天白日旗,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,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
5 v3 X  _5 F2 o5 U( D% u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。' `  j- Q: {" }/ T9 N) P! g/ ?
   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,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,我想着自己有半
; c8 d. ~! f% E3 A! W个来月没回家了,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,我就把那个胖大妓女从床上拖起来,让她背
. B8 \6 s; r4 H# Z5 c- Q着我回家,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,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。
% k& d( N. p6 n- J) r1 G! ~    那妓女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,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,才睡下就被我叫醒,说7 v) ~  y7 h* S4 X
我心肠黑。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,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门,一看到两
' _& [8 q4 z$ y. n旁站了那么多人,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。$ W# @9 X4 B! u! A, l# _
    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,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:
0 ^+ A4 G: d" T5 z; J% p  t    “都站好了,都站好了,等国军一到,大家都要拍手,都要喊。”
4 C# i) }+ j  ~0 L7 \    有人看到了我,就嘻嘻笑着喊:
4 }% j6 C8 S4 d! ]$ J# o3 ]- ?    “来啦,来啦。”
  b; Q1 H& E) Y3 l8 z   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,赶紧闪到一旁。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妓女,对
* H: A9 W2 d* u9 U她说:
  L5 p3 B3 W  A1 ~' N; U2 n    “跑呀,跑呀。”
; s5 G- A, E# r$ q6 P    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,妓女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,嘴里骂道:, \$ ^% G5 T1 F; X- ]
    “夜里压我,白天骑我,黑心肠的,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”9 R# B. J( ]- t9 U" x( L
    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,来到丈人近前,我一把扯住妓女的头发:
9 ~: D% H2 q% X/ Y+ |% e0 _    “站住,站住。”9 u  z% W2 h% P4 i7 U& q
    妓女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,我大声对丈人说:' s$ ~8 C5 N3 }- K3 ~1 S9 u
    “岳父大人,女婿给你请个早安。”
" W+ z1 a- [, t  Q1 M   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,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,嘴唇一个劲地哆+ R/ x) L4 W- \: D
嗦,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:' C2 I. F3 a% w$ ?
    “祖宗,你快走吧。”
/ ?% h! `2 I, }6 `  n6 S# y7 F3 ?   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* C( c  r6 M1 G
   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,家珍是个好女人,我这辈子能娶* H1 G( X, O' w3 d* s! N
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,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。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
: V- y3 r$ G! q" ]受,我在外面胡闹,她只是在心里打鼓,从不说我什么,和我娘一样。. {* N& [3 I1 J+ |! H, \) ^
   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,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,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7 \  N+ e- m# D- {/ D5 Z: q( u
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,刚刚坐下,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,摆在我面前,又给我
7 P5 E3 r( L' a4 Z, {0 {. R/ {斟满了酒,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,不知道她
" a/ }* I) U. P3 g& p遇上了什么好事,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,她不说,就是笑盈盈- A* T9 z7 o% N7 J" F
地看着我。
3 R5 ^5 {* H% _/ ^; d& t8 P* @( r   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,家珍做得各不相同,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
* F5 c* x( s: z* G& K% S1 s; E3 I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吃到最后一碗菜,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,随后我就嘿嘿笑了& ?( N8 m9 v- V0 [" H
起来。$ L9 S8 g9 x, d
   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,她是在开导我: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,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
! A/ M8 y& y) q- R! G, c2 e& _1 L我对家珍说:( l: U& T, ?' v* V; v' `; @
    “这道理我也知道。”+ K& N9 {& T& A, U: i/ @
    道理我也知道,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,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,这实在是没+ Y% b' q# ^, N$ L' ]
办法的事。
7 V8 J2 z- h1 s7 I9 L! x$ I. R) b   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心里对我不满,脸上不让我看出来,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/ K8 {" J  a* x, D' a
来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软硬不吃,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,我就是爱往城
& V% K7 [6 O4 D4 i9 B里跑,爱往妓院钻。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,她对家珍说:
" u( x( m1 S( K/ H! t& z( L    “男人都是馋嘴的猫。”9 Y- k- d) x% X6 S1 u: O, z+ A
   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,还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,一听这话眼睛
' j9 l: ^# L2 X# B$ }就眯成了两条门缝,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,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
3 `) W7 ~% N! C+ \7 h+ \来。0 [3 K+ o" ]1 x& z" y" o: K
   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,常玩的是麻将,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赌必输,越输我越想把我爹# }( D- T  m- F! D* A
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。9 t/ [$ Y7 L9 z3 M% o6 ]
    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,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,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
% F" }3 v# W' f$ m& @偷了去。后来我干脆赊帐,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,让我赊帐。自从赊帐以后,我就不
+ u" y2 h- c1 K( r1 m! j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,债主也不提醒我,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。
+ j7 N' Y0 k6 v7 W5 l    一直到解放以后,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,难怪我老输不赢,他们是% Y% \) ?! M6 `' u: ~
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。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,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,眼睛还和' M; p6 U9 o" B  R
猫眼似的贼亮,穿着蓝布长衫,腰板挺着笔直,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像
  l9 _4 v. L; V; d8 c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,沈先生才咳嗽几声,慢悠悠地走过来,选一位
) j6 ]1 z7 @' N6 D, p置站着看,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:: x5 @/ c  t5 i& |
    “沈先生,这里坐。”
4 C# h: U! I$ ^# {   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,对另三位赌徒说:
/ k/ ~. C5 J) t$ D& Z    “请。”
5 m8 ]0 i& _6 o8 B6 [1 M" d   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,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,只听到哗哗的风声,' l* n8 s" h9 F0 k
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,唰唰地进进出出,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2 a3 r7 d- P% m4 V# k9 v) [# k$ Y
   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,对我说:1 Z: l7 c8 D0 p5 w# c. g+ k
    “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,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,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。”- b5 U" P6 N8 ~2 U/ a
    小日本投降那年,龙二来了,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,光听他的口音,就知道这人不
. R: \, S: L8 I' [7 K简单,是闯荡过很多地方,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龙二不穿长衫,一身白绸衣,和他同来的
% X7 k, F* D  ?" @" F- E还有两个人,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。
& y2 g! m) ^* }% c1 Z   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,实在是精彩,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,沈先生和他们三/ m2 ?' B, t8 v/ O# O  r+ o
个人赌。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,托着一盘干毛巾,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。他
1 l* Y# J& D  \- w* Q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,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。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: j& ^% i! ?; n' m+ d+ w
的。起先龙二一直输,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,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,一个骂骂7 _$ b. m: ]; T
咧咧,一个唉声叹气。沈先生一直赢,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,沈先生皱着眉头,5 r3 L# I# y2 X0 p. n, x
像是输了很多似的。他脑袋垂着,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。沈先生年纪大
5 c. J( D1 @  x5 e! ?2 M5 x5 \了,半个晚上赌下来,就开始喘粗气,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,沈先生说:& _: T: v- P0 C. q& i% ?) {7 W. ?1 a
    “一局定胜负吧。”7 e* ^' V8 `  P9 c: f* O6 \
   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,擦着手说:
8 W* X+ F6 f+ F- ~7 D# e& @4 R    “行啊。”2 g; n- W' R' a4 l: R
   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,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,只在中间留个空。每个人( Y$ I+ c1 I, o' R8 p$ V% h
发了五张牌,亮出四张后,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,把牌一推说:+ h2 O- k# x; x, \1 o
    “完啦,又输了。”5 ~' w$ n: f  I3 v3 D. x- I
    龙二赶紧说:“没输,你们赢啦。”& U' {7 |' `1 @! S9 c  ~  a, Z1 n0 q
   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,是黑桃A,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实沈先
) ~. v# j9 o6 B8 |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A,他是三A带两K,龙二一个伙伴是三Q带俩J。龙二抢先亮7 i9 T- J) _: R7 e1 _& U
出了黑桃A,沈先生怔了半晌,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:
/ [; X' p# Y) q5 X    “我输了。”
3 |) ~/ N2 X: \0 O    龙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,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A,龙二+ K5 \! J' C& e4 e- S( V; g2 L) h
抢了先,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,沈先生手推桌子; C2 X, d, h4 D2 @& n: M
站起来,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,转过身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微笑着说:* E8 ]; g2 k+ p$ h  {" X
    “我老了。”0 C5 U: h0 Y4 N& @5 n; q5 e9 @6 N
   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,听说那天天刚亮,他就坐着轿子走了。( y( R& Z% _) S) G# k( U* E: Z
    沈先生一走,龙二成了这里的赌博师傅。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,沈先生是只赢不输," n! y4 I7 L9 J$ j4 ]/ `) r( m- K0 ~
龙二是赌注小常输,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。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,有输*杏???# B& y* Y: V# K, d; F% r1 w5 R% ]
晕易*觉得自己没怎么输,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,输掉的倒是大钱,我还蒙在鼓里,以为" ~% R3 Q7 g( Z8 B9 g; A. z+ C, Z
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! x/ T, @6 \5 F$ W; S' ~+ ^
    我最后一次赌博时,家珍来了,那时候天都快黑了,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,我当" ~. b/ Y# d0 F- a; x, y8 l7 G0 \
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,我儿子有庆在他
. a4 Z4 z6 g! n娘肚子里长到七、八月个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,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,起先我没看到' w  h1 k0 m2 b2 R
她,那天我手气特别好,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,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1 @1 ~5 `7 F  W$ c, X
嘿嘿一笑说:
; Q7 u: _  n- q7 y7 |' i    “兄弟我又栽了。”3 U( L# y6 F& o/ P
    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,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,我也不敢,我和龙二赌都
; `  V. J% W4 b是用骰子,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,他常赢少输,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,接连地
7 `2 }1 c' M% x  P. y, F# A+ N输给我。
8 q4 k6 h: _2 G1 v  h    他嘴里叼着烟卷,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,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,两条瘦
4 M4 i) |) V7 ]. p- t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
& L- q/ A7 W/ Q% `: f   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样的,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,
. j& z; a  t  F9 b4 {, o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。我正高兴着,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,低头一看是% ^: S+ C0 k2 e3 }! x
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,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,这太不吉利。我7 K4 u4 Q. o: b5 J$ d% ^& g; f
就对家珍说:: o+ C4 a: v. O. k$ d
    “起来,起来,你他娘的给我起来。”8 U. `" [/ A0 v4 J5 h/ x+ ~+ p" u5 E
    家珍还真听话,立刻站了起来。我说:' a( ]0 t8 E! \. J2 Y
    “你来干什么,还不快给我回去。”
6 j% X) G# r9 c" g& U6 Y   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,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,他一掷出脸
  X1 ^' r6 N* h& p; _6 M色就难看了,说道:, z. X% D% j: W
    “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。”9 M0 a/ k+ u$ p5 g- X
   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,就说:
7 A6 o) T5 |. f7 v, o- @$ j    “龙二,你去洗洗手吧。”
7 w8 \. V+ {4 p- ?    龙二嘿嘿一笑,说道:
6 ?: q- S7 J* o( Q    “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。”
& J& L% I/ |' y   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,我一看,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细声细气地说:
( M1 c1 q" U. a1 `    “你跟我回去。”  E$ q- r, I1 z7 u
   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?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?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,我看看
$ L2 C# I- N1 }# z  d龙二他们,他们都笑着看我,我对家珍吼道:9 u4 j  z3 R) F2 D& u
    “你给我滚回去。”* D0 f+ a* n; Q. A% G" W; T
    家珍还是说:“你跟我回去。”" s. J5 Z, S/ h1 j
    我给了她两巴掌,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。挨了我的打,她还是跪
( V, ], P0 Z. _6 b- _在那里,说:/ r) ]5 I6 s2 b$ U
    “你不回去,我就不站起来。”3 j) Z2 ?7 K3 G9 f6 Y& e, t
   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,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。这么好的女人,我对她又打
+ F! s0 e$ u. P& y1 i3 w$ a* @/ R又踢。我怎么打她,她就是跪着不起来,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,家珍头发披
( t, F: m( ?# S% _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。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,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,让他们把
% ~. S. _5 r' U: C家珍拖出去,我对他们说:0 i! j* ], x6 f/ M! s
    “拖得越远越好。”
$ A# w/ M# Q/ P2 V! i1 t2 V2 \    家珍被拖出去时,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,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,家珍没喊没叫,- `4 J/ a: K9 [% m' x) F8 C
被拖到了大街上,那两个人扔开她后,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,那时候天完全黑了,她一' W! j; V7 r5 t- U
个人慢慢往回走。后来我问她,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,她摇摇头说:1 J1 d3 ]2 R% r0 S8 J$ Q
    “没有。”: J) F% ^+ i! \, X% g. Q+ ^" R
   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,站了很长时间,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# Y* M6 F, P/ h- j
的亮光印在墙上,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。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,就走开了。7 X! B) g5 Q! v  Y
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个孤身女人,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2 }. r: w* e- ~2 o
庆,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,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
% }) x8 ^( q$ a% O4 a6 S5 h9 c1 p0 T/ u- e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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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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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3:23 |只看该作者
- \* ~4 h  f: c# y
    早上几年的时候,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。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,家珍穿着月白色的
1 s) L  a8 j* Y8 m旗袍,提着一盏小煤油灯,和几个女伴去上学。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,她一扭一扭地走
* a) J, Y4 j" y( J$ a0 x过来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,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,家珍那时# R% @/ \0 X5 k3 O7 q
候长得可真漂亮,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,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,我当时就在心里
  h$ g4 ~* t* V: T# m' a5 o6 c想,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1 w! H5 ~2 I* ?+ C
   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,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:  F8 E; j, n: T% l: g
    “那是谁家的女儿?”' G$ S, t; a8 |6 @3 E. i5 B
    鞋匠说:“是陈记米行的千金。”; C  K6 v  W2 X2 v1 R
   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:0 \7 @" i1 s# t! ~7 M
    “快去找个媒人,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。”* ^% O3 X0 h* E) o$ s
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,我就开始倒霉了,连着输了好几把,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
! z1 P, x1 u, e$ f' y/ M样堆起的钱,像洗脚水倒了出去。
3 R" `' y  f, u: }# m5 O+ U    龙二嘿嘿笑个不停,那张脸都快笑烂了。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,赌得我头晕眼花,/ t, e( w+ \) P' V0 B. Q
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。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,用唾沫洗洗手,心想千秋功
7 ?5 @! W; }8 U* Z9 p! Z2 V0 ?业全在此一掷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,龙二伸手挡了挡说:
6 P1 z+ r/ `3 D) m2 y% G    “慢着。”! r: x6 @" n# U3 z" d2 j" @7 V
   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:2 N9 E3 S' B8 r- H9 c6 N
    “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。”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,只剩下我们几3 t& k6 w2 \' A# R
个赌的,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,那跑堂将热毛  A% f" N9 L! ^3 X8 z
巾递给我,我拿着擦脸时,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,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。7 ^, f) s* _1 D! L" ^; D& j
我一点都没察觉,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,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,掷出去一看,/ c; X6 t- U* ~( n. f! g
还好,点数还挺大的。
0 m3 ^( Y2 z& Q, j# w3 ^    轮到龙二时,龙二将那颗骰子放在七点上,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,喊了一*?*4 ~) |+ j. g  ~9 ^: e* K
    “七点。”
4 i3 T5 c+ `0 Y0 x3 D    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,龙二这么一拍,水银往下沉,抓起一掷,一头重了
' ^, l; m6 E5 H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。
0 g2 m/ r+ i* |   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,脑袋嗡的一下,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,
& I& T7 s* P/ f* T( \6 F; `' |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,便宽了宽心,站起来对龙二说:
- M' F% Q' Y! l' |+ u- F$ }9 ^; _* Y    “先记上吧。”
: e* S9 D1 Z# E3 o# Z$ r   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,他说:
2 x; X8 r/ y5 A: y1 M: F    “不能再让你赊帐了,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帐,你拿什么来还?”
1 T7 ?, R. m: {; A3 V    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,连声说:
+ y" c' ^4 X8 W" {( X' @" p    “不会,不会。”8 c1 B8 i: k2 W* h9 Q& w% z
   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,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,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,
; ~% G5 F# ?1 b2 I7 v3 P对我说:
2 |. o3 k& [/ y    “少爷,看清楚了吗?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”
& I$ Z- t/ k6 L) I   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,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,
, ]( x) q- G* m/ C& z8 ^我对龙二说:
2 {6 }' d! ^' ~2 j- Y# M9 ?, w    “别算了。”( t: p& C- D6 {
    我重新站起来,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,那时候天完全亮了,我就站在街上,都
/ l3 B% B6 z2 L/ ]: n5 d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:; n0 c) T: n  m1 ?3 o8 m! z: F
    “早啊,徐家少爷。”
  j) }- Z1 {4 x" z7 ~1 b7 m) X' U) ?    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,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笑眯眯地说:7 k3 P  N% U( \
    “瞧你这样子,都成药渣了。”
% s/ r: o0 {" Y: o% @6 L   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,他不知道我破产了,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。9 a" y' m) u; M- I! u
我苦笑着看他走远,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,就走动起来。
$ i" I& j" @' m. `. u   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,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,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,以为
2 L2 W/ `( i' e( U6 I5 r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,我哪还有这个胆量?我把脑袋缩了缩,贴着另一端的房8 S7 a: b) s, {) T/ s# Y
屋赶紧走了过去。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,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. T7 s$ a5 p/ t. `" W) l1 ^
   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,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,脑袋里空
( b3 g6 H2 D# X4 [$ c1 O! [/ q4 ^空荡荡,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。到了城外,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,我又害怕了,
! y9 v" J0 f$ I1 k8 Q0 ]; _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?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,走不动了,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,! Z# C! K2 K  q- G
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。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,走过了一棵榆树,我只是看一眼,根
9 @1 X& `% G, i0 i2 V$ [" j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。其实我不想死,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。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  j) v* ]0 R+ t+ g4 p& U- z9 ]
不会和我一起吊死,就对自己说:0 X# n1 K3 D1 s$ }* S" L0 `
    “算啦,别死啦。”
; X3 u0 R! A$ u. e    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,一想到爹,我心里一阵发麻,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?我边# c$ Z* F: x: A) v9 a
走边想,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,还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,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" L0 H8 E6 J) @3 c  ~- l2 K
吊死强。
# \2 B: t. [9 z; L- Q   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,我瘦了整整一圈,眼都青了,自己还不知道,回到了家里,我, S5 r& ?* Z: V7 e7 D
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,她看着我的脸问:
$ ?% ]3 h1 T9 O1 C5 l1 D- d) }4 S    “你是福贵吧?”
7 K6 O4 `2 x5 \* R7 M4 V    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,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,我不再看她,推门走
% t2 m/ ?* J+ f; y% g- _$ E到了自己屋里,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,她张嘴看着我。一想到她昨晚来劝
) @+ d  y9 Q3 F1 z我回家,我却对她又打又踢,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,对她说:
, j! u# A! c+ _  z8 W' R    “家珍,我完蛋啦。”# q5 M1 }. C' z* s! i) p
   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,家珍慌忙来扶我,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?她就叫  S# v% z4 u( u+ I* i: c
我娘。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,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,一副要死的样子,可把她8 a% q! a6 X  I/ T
们吓坏了,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,我伸手把她们推开,对她们说:- @- {. a! C2 m7 R5 K" t
    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9 V. b3 A9 \5 E/ [& J: T5 r0 h
   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,她使劲看看我后说:$ U1 t9 [; b2 U' X$ x, P9 z
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* o+ A1 j2 F0 @  t
    我说: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( P( D; B+ y  `  T$ f
   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,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抹着眼泪说:
" {4 h; u( O4 t9 o) F0 G# P& O3 p$ B    “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”# e- D1 ^0 s% _! x
   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,她没怪我,倒是去怪我爹。4 f: C0 C  p6 ^( K% I! H  s- M( p
    家珍也哭了,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:: }* N8 Y* o+ F2 g
    “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。”3 j% j0 Y) A7 X1 f7 y/ M1 h) r- x, D
    我输了个精光,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。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,他还- \5 C( y- m2 ?0 _
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,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。听到我爹的声音,我娘就不哭了,+ ?& c. {9 v; s. Y' f& Y0 Q( h% x
她站起来走出去,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,不一会我就听到爹
8 S1 h* f2 ~4 ?: x$ j在那边喊叫起来:1 u$ i+ s* p5 y2 T2 m' D
    “孽子。”0 I$ g' n! G- I
    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,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。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:. e& K1 v5 i) _; J" F) ^
    “爹,你快躲起来,爷爷要来揍你了。”# C+ a' G! X7 I/ o
   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,拉不动我她就哭了。看着凤霞哭,我
- L4 G) ^" A$ Y- e( D( |6 a4 |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,就是看着这孩子,我也该千刀
% J0 z2 d' H' C/ `% B8 A, l万剐。% I, v  l3 e2 |* h, I, D6 l
   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,他喊着:
3 S6 Q) W/ e% [5 f2 s    “孽子,我要剐了你,阉了你,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。”! f; _+ k' \% G+ z* Q
    我想爹你就进来吧,你就把我剁烂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门口,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5 l& ?* q, J1 l) u- h8 R
昏过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,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过了一会,我听到
1 J5 N7 Q* U. x/ R+ |* B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。. w: W3 z4 b9 K& G
   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,第一天他呜呜地哭,后来他不哭了,开始叹息,一声声
3 C, P5 [4 D; L. w8 E传到我这里,我听到他哀声说着:* C7 r9 ?" t8 [1 M1 f
    “报应呵,这是报应。”: T  K" q/ N% `8 k+ \+ {' s7 }* j
    第三天,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,他响亮地咳嗽着,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*?坏
5 [/ s* s0 b6 c3 h; ?4 ~健*到了晚上的时候,我娘走过来对我说,爹叫我过去。我从床上起来,心想这下非完蛋: e  ?6 e  u- x$ ^2 W5 j2 c' U
不可,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,他有力气来宰我了,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。我对自己
, T" A* O! B8 S# J$ ~# ^. Q  }说,任凭爹怎么揍我,我也不要还手。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,身体软绵: Y4 x& @5 V9 x! J
绵,两条腿像是假的。我进了他的房间,站在我娘身后,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,
, m+ {6 B. R  T( G- X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,白胡须一抖一抖,他对我娘说:; z. T8 [  Z- a: d$ L2 o
    “你出去吧。”
- k/ y& n9 w* \4 h+ [  z; p    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,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,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& i; n+ K5 `$ g. ~, |% J
来和我拼命。他躺着没有动,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。
6 Q) v7 Y8 o6 D3 O3 v6 x    “福贵呵。”3 t" M1 e1 B% p% i, {- g$ _
    爹叫了我一声,他拍拍床沿说:
( m2 L+ X- Y: w8 k5 c) G+ Q    “你坐下。”
: \  U" _! W* L( R& v   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,他摸到了我的手,他的手和冰一样,一直冷到我$ {, C9 L3 _3 r4 z9 U
心里。爹轻声说:9 U  p( ~$ E! G" Q: S; t+ g1 f+ Q1 K
    “福贵啊,赌债也是债,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亩地,还有这房
, E- r) v. X' C! S+ ~: F子都低押出去了,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。我老了,挑不动担子了,你就自己挑着钱去
1 Z9 n( J: ^* @/ P. z+ T4 s还债吧。”" N7 J3 ]3 F% t) p# Y
   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,听完他的话,我眼睛里酸溜溜的,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,' A4 [" L# x) T
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,脑袋掉不下来,倒是疼得死去活来。爹拍; k' O: l; v9 a- O
拍我的手说:- \* P1 M3 E3 E# j9 `5 ^7 _
    “你去睡吧。”
0 N. |) J  p9 E" Z/ F; k    第二天一早,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,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
) ~9 a6 {& B0 k4 ^人,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:
& X  T; J/ S0 B! c  K    “放下吧。”
% r( c2 [1 S, Z$ g5 B! Z) Z   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,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:+ v" U8 }$ e! x6 B
    “徐老爷,你要的货来了。”4 @# m9 F1 X5 O" {
   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,他把房地契递过去,向那人哈哈腰说:
+ O- ?! A" j5 r+ l# n0 p9 [) E: c' v    “辛苦啦。”4 k. N$ }" ?* _  ^/ e
   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,对我爹说:
9 u4 V3 p/ q- O( j. ]/ K    “都在这里了,你数数吧。”% K- j! N% o3 L# m( n
   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,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:% x$ C4 x# I1 u! l) X8 A+ ?
    “不用,不用,进屋喝口茶吧。”
& R; v! C. o3 E3 m7 I* O* d    那人说:“不必了。”
: z2 @5 |: M( F+ `6 q+ I  |9 q9 T    说完,他看看我,问我爹:
5 g+ k) s4 _# e! B) S! ?+ u  v    “这位是少爷吧?”
( |- Q) m( s2 h4 U    我爹连连点头,他朝我嘻嘻一笑,说道:; @7 U, M8 q% A, I
    “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,可别让人抢了。”) U6 N# o7 c4 n# h0 I8 v
    这天开始,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。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, h# Y$ i+ W. `) |) y8 v
珍去采的,凤霞看到了也去采,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,盖在担子上,我把担子挑起来准* v9 [2 T7 ]6 {
备走,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,仰着脸问:
; o# [+ F% @8 c! s* R    “爹,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?”9 @" d& p5 J( Z
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,差点掉出眼泪来,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,龙二1 q* u  ~8 r5 T6 g+ `% B
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,亲热地喊一声:
/ h, d- Z' y! y8 {! G% p/ l    “来啦,徐家少爷。”
/ X6 x' [- J: H3 q  K9 m( S   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,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,对我说:. L* x, k1 W; u
    “你这不是自找苦吃,换些银元多省事。”# w7 F4 ^8 V$ v9 H3 L. d
   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,他就不再叫我少爷,他点点头说:6 {: _/ w* B% Y
    “福贵,就放这里吧。”  G$ ?# S$ V) {$ a" W  c1 l
    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,他拍拍我的肩说:4 f* h5 g8 U* C1 {  o" \) W0 f
    “福贵,去喝一壶。”
# G2 p5 g! o; n" b1 B8 O    龙二听后忙说:“对,对,喝一壶,我来请客。”
, m8 \4 ~$ ~; S  W    我摇摇头,心想还是回家吧。一天下来,我的绸衣磨破了,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。- w0 `% p  h5 o+ X5 D' z
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,走走哭哭,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
+ k; M% T  T7 u架了,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," D  w* D: e% }3 D- _  v) s
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,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。这么一想,我都走不动路了,在
0 r4 g3 V" I* W8 t' A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时我家的老雇工,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,背着
: x  ]% ^& I8 ?5 d" `7 P个破包裹走过来。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,现在也要离开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,是我爷
- }' U2 z5 g/ K& s0 i' G爷带回家来的,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,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,
' o  X# c! y2 x& r; e, p! _* X看到我蹲在路边,他叫了一声:( B; X) N) r8 ]' H2 I
    “少爷。”" p( _. ^- u: |9 t* p, \$ m5 r. v
    我对他喊:“别叫我少爷,叫我畜生。”
, N0 b% V% D$ I( c& c( q    他摇摇头说:“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,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。”  }  H7 J9 W9 k
    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,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,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。
+ P, \+ C: r  T' P% }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,我对他说:- [, ]: o8 v3 e
    “天快黑了,长根你回家去吧。”) Q3 d/ a" z/ D; P' N: G: d
    长根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地走开去,我听到他嗡嗡地说:) {5 X* [9 s: j, i6 M' x
    “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。”
+ y: j4 B' l; u& q9 m) N    我把长根也害了,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,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。直到长根走远
6 l% x' I; z- _$ q$ ^看不见了,我才站起来往家走,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. l3 ~9 i! h. s  y* @$ D
经走了,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,我爹还在床上躺着,只有凤霞还和往常& s) O9 U; _2 y; W
一样高兴,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。她蹦蹦跳跳走过来,扑到我腿上问我:2 l+ y# A$ z4 a! i% _
    “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?”
2 k0 ]: N, C! w% G( i$ ]5 i1 e   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好在她没再往下问,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! w$ {! {& p2 e/ ?8 t, E4 x
子上的泥巴,高兴地说:- z: m8 `3 O( b: b3 V
    “我在给你洗裤子呢。”
% Q# H& X$ I3 @, b1 g* r- y( x0 K    到了吃饭的时候,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:0 b- n2 O& `0 M* ^8 C) [
   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?”$ G* w5 y/ }" ]+ E
    我爹说:“我出来吃。”' D& E) F! O: @
    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,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,那张脸半明半
( H) X' M" j* o, M: J' _; `9 W# W暗,他弓着背咳嗽连连。爹坐下后问我:
& ^' G' Y2 {* V0 z1 b- p) {- k' O: H    “债还清了?”0 d6 N. ^$ t2 H- W6 a% }
    我低着头说:“还清了。”
1 e2 e  u8 u, H, F1 K( l    我爹说:“这就好,这就好。”; F0 W9 a2 O$ c* P, O' u$ ^3 _0 o. M
   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,又说:
9 o1 L2 V- g  u. H0 U8 T    “肩膀也磨破了。”* ^: ~, E* ?% e% ^+ n8 k
    我没有作声,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,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
! J2 w0 L3 S  ?地吃起了饭,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,把碗一推,他不吃了。过一会,爹说道:
& B1 Q" y" A1 B- x) B+ K6 Y    “从前,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,鸡养大后变成了鹅,鹅养大了变
+ D0 J1 x8 o4 ~) g1 l* _- v/ @成了羊,再把羊养大,羊就变成了牛。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。”. _5 `; U' ]8 Y
    爹的声音里咝咝的,他顿了顿又说:
' Q/ b8 t6 `3 Z- \* [    “到了我手里,徐家的牛变成了羊,羊又变成了鹅。传到你这里,鹅变成了鸡,现, V  S" c7 [! z& Z
在是连鸡也没啦。”
" e+ Z' Z: O; d, y( q   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:
  U% l. ^5 q( e    “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。”; J/ Q( b& Z. i3 O2 V
    没出两天,龙二来了。龙二的模样变了,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,咧着大嘴巴嘻嘻笑% B' C! C. K6 G$ G; Y1 E( t
着。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,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。龙二用脚踢踢墙基,
! p7 A! s2 Z1 y5 n2 e又将耳朵贴在墙上,伸出巴掌拍拍,连声说:
$ W% e2 T" ?% S    “结实,结实。”- S6 _' B( D" n* S6 ]/ G8 t
    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,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:
) P6 k& J7 g/ Y    “看着那绿油油的地,心里就是踏实。”8 M. H/ c. H+ I) v8 n) v
    龙二一到,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,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,我0 Z( d3 I; ~2 ~  N
爹双手背在身后,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,末了对我娘说:
! C8 E- I* c6 p2 R    “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。”
5 M* A9 o# m; |& e* \1 x    说完,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,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。我爹像往常那样,双手背在5 Z4 M$ T) D' }$ w
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。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,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,5 Q7 ^* ]- I$ Y! F/ E! l
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,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:
3 U7 _& N8 {0 v( M" A# Q+ x3 Z    “老爷。”
5 Y" ^( U, }( s/ }0 I( [    我爹轻轻一笑,向他们摆摆手说:
! v9 b0 {. B2 F! I$ V, |    “不要这样叫。”
: X& I+ ~( c6 u; C) ^   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,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,在粪缸前站住脚,四下) n' f3 R* @8 X) k) J# b  q; H
里望了望,然后解开裤带,蹲了上去。
* y3 W; F8 |. @$ F; X   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,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,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
9 D  U3 ~+ S' t2 B. [/ L% J慢慢变得不清楚。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,他直起腰后,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。
) U& e1 n! ^) l% u) `4 ?9 R* d   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,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,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,脑
# S  T4 e5 T* ]' @% v4 e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。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,问他:
/ O$ T& [# j  q9 ]5 K# e    “老爷你没事吧?”1 R  c2 L) @5 f! b9 w
    我爹动了动眼皮,看着佃户嘶哑地问:
; y! b- S  s7 b& _; `1 L    “你是谁家的?”
, U" R+ m( G' d( o: P+ N    佃户俯下身去说:, j$ _$ B- k3 x) Q  a) d
    “老爷,我是王喜。”- q1 F* U3 y! _) O  M6 ~
    我爹想了想后说:
- L0 M% n. ~$ {    “噢,是王喜。王喜,下面有块石头,硌得我难受。”8 }9 E) T( l& \6 b/ w+ p
    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,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,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,+ y" t8 F" T- r
轻声说:: ]" q* H) o5 N- h
    “这下舒服了。”
- e6 B# ]- C* H/ x# f    王喜问:“我扶你起来?”
+ D2 U) n$ M9 E    我爹摇摇头,喘息着说:
: u) R% H7 V6 f$ e0 t; V. L    “不用了。”
9 X: y: n! n0 N, D1 L" U    随后我爹问他:( K+ V7 `6 H% f* J1 H
    “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?”) ^; I  v4 l0 g- ?1 w" T7 R
    王喜摇摇头说:
- e5 y  [& B, N1 _0 Y$ |    “没有,老爷。”
9 Z; E/ B; C' k0 R   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,又问:
7 w5 ~/ L: {$ v    “第一次掉下来?”5 p9 F6 K. h6 R7 T* {( ]
    王喜说:“是的,老爷。”- ^# J2 n1 _2 q
   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,笑完后闭上了眼睛,脖子一歪,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。9 i* ^; ^" l( g
   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,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,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,8 M& |9 X% I# j( K
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+ u5 G' Y9 h* A, y, s
    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,遇到了跑来的王喜,王喜说:" D- T# c+ h4 Z8 L$ m$ E
    “少奶奶,老爷像是熟了。”
2 o1 f& w9 z3 ^& d# o   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:“娘,福贵,娘……”
+ h0 n4 Z5 H! I8 u* ^  ?0 N    没喊几声,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。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,我跑出屋看到+ |4 ?7 j' n! _7 T
家珍站在那里,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着:8 w8 [& q' |# Z" h! F
    “福贵,是爹……”
* [/ M" n4 I4 L    我脑袋嗡的一下,拼命往村口跑,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,我又推又喊,我
+ o" G  D+ V  m; |+ J爹就是不理我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站起来往回看,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,
7 G& Z1 q* f2 N5 _& g- T$ }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。
) o! M( g7 [- o    我爹死后,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,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,一会儿眼泪& Q" u$ s- x+ Z% \
汪汪,一会儿唉声叹气。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,她玩着我的手问我:
7 Z0 \9 t& V5 v6 |/ e    “爷爷掉下来了。”
( L, G+ S+ L" ~7 {    看到我点点头,她又问:
2 Q( A2 Q$ g. _0 e    “是风吹的吗?”0 |/ E! j+ z- |
   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,她们怕我想不开,也跟着爹一起去了。有时我不小" a3 q6 V3 Q. b% k  G
心碰着什么,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,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,她们才放心地问我:
$ C3 ~9 ~0 f+ n: F" g    “没事吧。”
4 w6 C4 {+ I. [1 D! H# L   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:5 ?3 E9 ?# l6 i+ k' T: w
    “人只要活得高兴,穷也不怕。”# J" {& s: Q& d5 w& ?7 O$ ^6 B. S, A
    她是在宽慰我,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,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。; W( J" C( Y; ^+ \0 E
我爹死在我手里了,我娘我家珍,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。
: c% M) R* [! P! h4 g    我爹死后十天,我丈人来了,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,后面是一抬
& ^: n: [+ t. e7 d6 L披红戴绿的花轿,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。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,以为是谁0 ~1 F4 w) m( Y  s! J
家娶亲嫁女,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,有一个人问我丈人:3 g, R8 H, g1 G
    “是谁家的喜事?”
. q* l+ H# F2 N! g6 A& d/ R   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:
5 l) z$ B! `! B. _. {2 u    “我家的喜事。”
' T3 l0 {# E% N5 D! b6 {   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,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,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
# {4 ~+ ~7 b; G前,他朝后面摆摆手,花轿放在了地上,锣鼓息了。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,
* j+ o' K1 U, n2 a& ~& ~- \我心里咚咚乱跳,不知道该怎么办?4 g6 m" ~7 J- m* H) ^7 |
   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,家珍叫了声:
8 I/ G& }6 {) e    “爹。”
) Q& [3 q/ [" D$ ]7 P3 Q5 M  t    我丈人看看她女儿,对我娘说:" z3 y: }: N: x3 T% N
    “那畜生呢?”9 a! r8 e+ x* v
    我娘陪着笑脸说:
( G. k  z+ h5 a# a# U$ l    “你是说福贵吧?”
7 z) b: _7 S2 e' ?    “还会是谁。”
, S5 _; J$ {! S6 f$ B/ j' k    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,看到了我,他向我走了两步,对我喊:
9 |. q( a( W0 T( u9 n; {7 W    “畜生,你过来。”: R+ M' L# U9 O" Y$ R
    我站着没有动,我哪敢过去。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:9 }& v' U! m$ y
    “你过来,你这畜生,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?畜生你听着,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,
$ L! l/ U$ a4 ]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,这是花轿,这是锣鼓,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。”- o* Q+ u, s0 j& R1 Z
    喊完以后,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:
) q  G9 X9 P* \2 r  ^$ \3 b- j) X' O. M    “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。”, d4 a: [- w/ i  P, U5 m2 o
    家珍站着没动,叫了一声:7 R5 J* h4 ?* e. S2 s
    “爹。”% b2 F; `( Z1 Q
   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:( |7 N) d# s; U- e* f1 w- C1 X% [
    “还不快去。”
# h- p/ G% N- u) Y- c    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,转身进屋了。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:; Y# c" z! j- \
    “行行好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3 R) O6 z) `7 }. U& q1 _8 d9 R6 x
    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,又转过身来对我喊:9 w( `3 E+ R! K# L6 b3 }. o
    “畜生,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,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。”
& p" F# K9 f7 F  |+ ^   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:5 ^, m5 D+ N0 D4 e3 M4 y
    “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/ ~9 V- p& \" h" Q) s  w2 B3 W   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:' A% t# r. g* |1 t  J& I+ `; F
    “他爹都让他气死啦。”
: @2 f1 U' `( X7 e1 Y   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,便缓一下口气说:
' K( l4 Q! g0 o  z0 O    “你也别怪我心狠,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。”
- f. O+ ^" ?: k1 P, A2 L7 c    说完丈人又转向我,喊道:
# d1 o( V3 E- `1 X6 H    “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,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。”
; |5 M5 D: D2 h   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,她抹着眼泪说:
, N  y& X) r( M; B( B$ y0 Y; ]8 Y    “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”5 W& B8 P# b- R8 y
   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,我丈人对她说:
" R( {0 @2 y! x' u3 w    “上轿。”
+ E4 k3 }! @! ]    家珍扭头看看我,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,再看看我娘,钻进了轿子。这时凤2 T8 r# c4 a0 z0 ~& U1 P0 Y1 |
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,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,她也想坐进去,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,
0 w  @& g% l% f  O7 U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。
+ Y7 w& c8 C! C; J   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,轿子被抬了起来,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,我丈人喊道:$ S! O, e+ \9 K: C4 Q. X& k: R5 g
“给我往响里敲。”# r* a8 C5 }4 h; E) U
    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,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。轿子上了路,我丈人3 ^8 y2 j. f* g; c
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。我娘扭着小脚,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村口才站. |8 n  P) t! W4 n2 j: b, J5 O; r
住。$ ~1 K! {( p) E. ^% I6 ]
   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,她睁大眼睛对我说:' G; u) ?: m' _. o
    “爹,娘坐上轿子啦。”5 H; F! ]0 b1 V# J
   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,我对她说:9 {4 `1 d* l  M
    “凤霞,你过来。”, p7 r2 F& ]; [) [( Q! f: O; s
    凤霞走到我身边,我摸着她的脸说:6 {+ n# p  X0 Z( x( b" b5 |
    “凤霞,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。”
( s* f% E1 @& L    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,她说:
; q6 R5 s* w% `  i9 L9 J0 x* y    “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。”  A9 `; ?- X2 S) f  r$ I

3 K8 J* K) Z; x& G$ q; A% ?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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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4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4:26 |只看该作者

7 g- J% U+ t' H5 v    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,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,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,
/ R+ g/ a9 y1 v* Z# m4 \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,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。他腿上沾满了泥巴,刮光了的脑
8 [. L8 E' s" M1 \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,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,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。9 R/ n  L9 b: n, F  D
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,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,我看到池水犹如拍( `; Z1 W) ?, D/ ?- R! f; G
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。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,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! d8 `. `; Z  v2 F8 \" q, ]
的生活,我年轻无忧无虑,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,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, H1 \2 l* Q$ P: E
深深吸引我。就是在这样的时刻,我遇到了福贵,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,从来没有过1 e6 e; a6 |+ ]0 A5 |1 I6 a6 W" ~
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,只要我想知道的,他都愿意展示。/ @8 N; Y, y& O2 b3 _# g
    和福贵相遇,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,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
. \# S7 N$ X% d7 s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,# P$ l& o2 z  F" S1 D( k
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,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- R/ E5 z- p% S; o
泥土,他们向我微笑时,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,
) f# V/ y) }& p& l' F) k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,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,也会泪4 c0 w2 w0 ~3 L, V! k+ _
流而出,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,擦去眼泪,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
0 ~' j, z$ v+ T  l+ ~! E) u   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,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,又能+ b  h, j" U  n' z& L2 L( }; L
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,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4 M' d; m: R  e: y2 O# H
轻时走路的姿态,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,4 R7 M% Z/ c. `  W, J+ y
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,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,常常以不知所措的$ X# {  N5 Q; q8 o6 b
微笑搪塞过去。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,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,即
1 f% E3 z, F6 w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,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2 w% G9 Y4 V# O8 v5 G6 N
里,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:6 H8 H( j% N3 e4 ^% x
    “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
2 N! g- t/ g) O* ~5 _& O* M3 x   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,他喜欢回想过去,喜欢讲述自己,似乎这样一来,他就可以
9 Q# @. s: J# r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/ V* i  f/ N$ Q) l( l
    家珍走后,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,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,一看到7 X' A# U) N" g/ c
她那付样子,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:
  C5 A* L9 ~, o) g1 U) j    “家珍是你的女人,不是别人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: Z( g7 X5 k1 G. N
    我听了这话,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,我还能说什么呢?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
) Z, X% L7 _" b, y9 w  {$ F1 r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,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,一会儿恨这个,一会恨那个,- x7 H6 j% ~2 h! ^  i
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,白天就头疼,整日无精打采,好在有凤霞,
, f/ f4 ^' q* Q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:4 s  A0 n# x  v4 |  f" B( `. i
    “爹,一张桌子有四个角,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?”. p6 m7 L7 h4 e
   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,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,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,她) ^* |  s& g4 V$ W" I
说:3 m: g9 a& [' j9 J8 `3 }
    “错啦,还剩五个角。”
9 I; Q: Y: d- M5 K1 {7 f    听了凤霞的话,我想笑却笑不出来,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,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
# F& h& Q, N9 d了一个角,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,我就对凤霞说:% n- ?; M1 A( J, n6 s
    “等你娘回来了,就会有五个角了。”
0 m, ?& n( E) W! j* I0 E   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,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,我娘挎着篮子小
6 \! L! r4 ~5 k! M' b脚一扭一扭地走去,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,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, w% U* D3 d$ m! W/ {6 {
力活。! b/ X. s6 Q7 ~7 T& r
   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,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
- t/ n& R' g2 R' N) R7 r: C  i   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,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
9 ^% U) ?# u- E; {3 E% \7 E亲友那里去借点钱,开个小铺子,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,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,人上9 G, \; o6 x+ d2 `  ]2 a+ x
了年纪都这样,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:
9 t5 W8 t% Z6 A, u    “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,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”
0 I# V, C- c' b9 U) D; ^% Q3 O* s    我娘听了这话,过了半晌才说:- N; U3 n* w3 B$ e+ b( S6 Y9 o4 M
    “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”
: g  m9 `, g2 X$ Y$ J& h   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,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6 v# m7 K9 m" B" o: d; W
   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,常常穿着丝绸衣衫,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,神气
; K( B5 {' z7 Q得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,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,我起
& w' P* z2 H+ E2 }, i# ?8 r2 E- g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,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
# l( J! `3 x& O! X6 h   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,常笑嘻嘻地说:# F/ b$ D* E) A; V
    “福贵,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”
3 C5 q# {7 U& m0 s' W   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,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,如今那
1 ^# S) I" T/ t2 l屋子是龙二的家,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# y. S1 g- U7 _1 \6 s& R" e+ K   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,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
. _9 \: M4 Q# j$ r9 j4 s我去找龙二时,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,两条腿搁在凳子上,一手拿茶壶一手
5 ?) I& [5 [% C! J  D4 b5 _( U拿着扇子,看到我走进来,龙二咧嘴笑道:0 h, k- f. r0 I& G$ C0 m# |+ J
    “是福贵,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”
2 E" p8 ~0 e8 d; B1 Y8 W8 @/ H  P   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,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:
3 l+ q% c  f% y) P) p2 [2 @- [, p    “福贵,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?”
5 j0 T$ T! I" v# k$ i    我还没说不是,他就往下说道:
) g+ F! o+ A' e4 J$ A% A    “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,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,我啊,只能救你的急,不会
2 _8 x( s" ], v( k$ p救你的穷。”
( T4 L- E0 y: }  Y! D    我点点头说:“我想租几亩田。”6 w1 L0 j* r+ O+ N4 q
   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:# y9 z+ u0 y$ V: @
    “你要租几亩?”8 s" W8 P1 F) X2 m" d
    我说:“租五亩。”
: @+ @7 A" ^  W* m  D& Y' {2 m- e    “五亩?”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,问:“你这身体能行吗?”
& \  }, C  {0 N0 w( X    我说:“练练就行了。”  J5 }4 C9 u2 [& W# K
    他想一想说:“我们是老相识了,我给你五亩好田。”
- ?. j  l) t! M  r& h, g  z  U' e   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,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。我一个人种五亩地,差点没累死。我/ C, H# v# r! t' j" ~
从没干过农活,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,别说有多慢了。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,到3 }# E2 M' S% M' u+ N
了天黑,只要有月光,我还要下地。庄稼得赶上季节,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。到那2 G' w% |1 e' n
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,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。俗话说是笨鸟先飞,我还得笨鸟多飞。8 c- z4 V3 a: X% G. N9 F
    我娘心疼我,也跟着我下地干活,她一大把年纪了,脚又不方便,身体弯下去才一8 q# `3 A- \# f
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,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。我对她说:/ B7 T# }1 E/ J$ b
    “娘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0 T  p* Q7 I! H# P    我娘摇摇头说:“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。”, E" y* z& E# L! r* f* g9 V- f, _, U
    我说:“你要是累成病,那就一只手都没了,我还得照料你。”
2 T1 ?: c2 T& M; c* w    我娘听了这话,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,和凤霞呆在一起。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
9 L5 \+ Z$ u/ i; m2 K陪我,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,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,我哪知道是什么花,就
0 S& }# V3 S4 e" h, J说:7 g" Q5 H) Z, @" \7 ^5 ?# @2 W
    “问你奶奶去。”5 R" ~7 ~% c" v
    我娘坐到田埂上,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:( S0 a; ?0 N) I* \! ?& f
    “留神别砍了脚。”
- v7 o2 X/ |% s" B3 L    我用镰刀时,她更不放心,时时说:
0 ], j. j% ?/ \    “福贵,别把手割破了。”
, a, a. a* w; I( o7 y: x6 {   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,活太多,我得快干,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。
7 S9 y3 I! X9 s9 x9 Q" u; S9 \手脚一出血,可把我娘心疼坏了,扭着小脚跑过来,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,嘴0 s/ B0 |( b% ]7 ~
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,一说得说半晌,我还不能回嘴,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。
3 g9 f( I: \- a% d: v& R! U' ^3 g+ n   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,不光是长庄稼,还能治病。那么多年下来,我身上
! `, K3 t2 F3 w' t那儿弄破了,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。我娘说得对,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,那可是治百病, W- L+ w; ~  x. p% _+ k
的。
5 W5 U1 _' d$ X   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,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,我一挨到床就呼呼
% W7 }/ [3 b! e地睡去,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
7 i" i  N! A6 S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,照我这么干下去,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,徐
# X, ?% }" ]3 U' L3 G* Z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
: D' |; ?+ n$ f$ t; L/ Z' w2 i: J    从那以后,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,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,刚穿上那阵3 f3 U$ n8 u! k- {. Q# d
子觉得不自在,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,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。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,& ^" ^; ?7 b! X+ A- _
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,比我大两岁,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,他一直没
6 Y, I0 {( U5 G9 x  }  u% {; b9 K忘记我从前是少爷,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。我啊,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
" a. d2 U' S: ~" b心,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,那个难受啊,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, L( T+ R7 k! K, [
的衣服。
2 G6 y2 l+ W1 [   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,长根来了,就是我家的雇工。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,我娘和凤. h+ M0 r' ]& l* m0 Z
霞坐在田埂上。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,破衣褴衫地走过来,手里挎着那个包裹,还拿一
( g' M) O/ Y1 Y8 r- I! `只缺了口的碗,他成了个叫花子。是凤霞先看到他,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:
1 W, `  V8 l2 l0 _    “长根,长根。”" X: e2 W9 t3 t1 u4 R* Q
   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,赶紧迎了上去,长根抹着眼泪说:
# w. s$ |& Y' p/ o/ p+ V3 ^    “太太,我想少爷和凤霞,就回来看一眼。”
8 e  N# w6 D6 p4 u    长根走到田间,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,呜呜地哭,说道:
! _2 q8 L$ y8 e- [& t- \    “少爷,你怎么成这样子了。”
, n: E3 a( h" `: f! Z- N    我输光家产以后,最苦的就是长根了。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,按规矩老了就该由( Z& r$ E/ E# }# F# ]# K
我家养起来。可我家一破落,他也只好离开,只能要饭过日子。
0 F! m6 Y) f3 x: g/ `5 i; D. U   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,我心里一阵发酸,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,我长大
6 u- r1 S) h/ e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,我问长根:/ ]9 [' C& M  [$ N( r
    “你还好吧?”
3 I7 E- q, o$ d" p- {! \( v    长根擦擦眼睛说:“还好。”
) j) W0 \3 K. Z    我问:“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?”3 q) @3 N5 u: K
    长根摇摇头说:“我这么老了,谁家会雇我?”
! W8 ]; t( m/ r# A    听了这话,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。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,他还为我哭,说道:6 g% t# N- l( k& H: Z6 @& L, _9 v
    “少爷,你哪受得起这种苦。”- Y( W$ \/ z; I) d3 j5 w4 E
    那天晚上,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。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,这样一来*兆踊
( b' S! V( E- h: O& t1 L岣*苦,我对娘说:
' f: V, X& F4 k0 A8 D    “苦也要把他留下,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。”
8 B5 q* t( k! E5 u" p6 S    我娘点点头说:“长根这么好的心肠。”
2 F. r- A4 _% r+ X& u) A& F    第二天早晨,我对长根说:( Y0 T( }- x0 Z  p0 V
    “长根,你一回来就好了,我正缺一个帮手,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。”
8 _: y) S. Z2 q. a; d1 ?& j   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: ?) E: A. H5 }; `
    “少爷,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,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。”说完长根就要走,我和
, N- u9 w6 j9 w% }+ V. T娘死活拦不住他,他说:
( s+ o7 U$ }  n2 S    “你们别拦我了,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。”
4 s/ O) u* n: I7 r1 k    长根那天走后,还来过一次,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,是他捡来的,
# R- Z4 X& ~% g2 G( @0 ]* J6 k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。长根那次走后,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。$ n% |( G& d) J  ~7 k9 p( \# A& T
    我租了龙二的田,就是他的佃户了,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,得叫他龙老爷,$ N& @: K- p+ J( ]/ a2 `, w6 V
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,总是摆摆手说:
( e* Z6 G" T' t; H9 P% ~    “福贵,你我之间不必多礼。”. E. S2 z' q8 p" U5 P1 }) ?
   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,我在地里干活时,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。有一次我正割着+ v' N4 D' s" V
稻子,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,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,对我说:9 @' P/ N4 [  V) Y- \9 v
    “福贵,我收山啦,往后再也不去赌啦。赌场无赢家,我是见好就收,免得日后也
* W5 `" X: [) P落到你这种地步。”
6 d2 W7 Y+ B! B0 C    我向龙二哈哈腰,恭敬地说:
) O" a; S5 }4 P: @4 ?7 T$ e2 N    “是龙老爷。”7 ^& g0 e: I# B7 S
    龙二指指凤霞,问道:' `$ [9 i/ o; \$ I( ?$ E
    “这是你的崽子吗?”+ r, O  {9 o; K9 g0 ^
    我又哈哈腰,说一声:5 r& h; w5 G3 P* z6 ?
    “是,龙老爷。”
: A2 @( u# l; N   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稻穗,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,就赶紧对她说:
3 z) m3 J: H/ C/ n9 n" W$ @    “凤霞,快向龙老爷行礼。”) t  ^+ X+ S! U" n! @
   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,说道:
- G2 f( M0 R. K% J) a3 }6 y    “是,龙老爷。”
& M3 O' E3 ]. v4 h3 q+ i9 X  L   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,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家珍走后两个多月,托人捎来了一个口
. }& p0 p! `# l6 ?信,说是生啦,生了个儿子出来,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。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:
( o- _  o& E8 m: d    “有庆姓什么?”5 A7 H1 H5 e/ R0 g5 L% T9 U8 }/ n# `/ |
    那人说:“姓徐呀。”" Z8 {3 e; @5 D* k
    那时我在田里,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,她话没说完,就擦起了眼泪。
; c. D; J2 T. w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,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,跑出了十来步,我不敢
; u4 `4 k8 R8 l0 q! D8 B( h$ \跑了,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,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。我就对
7 C" Z" `) B! C; j/ \娘说:
2 G( W, r$ d8 ^1 p    “娘,你赶紧收拾收拾,去看看家珍她们。”
& {6 n) `# R) K% G+ a   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,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,我又不好催她。按我
- B* ~3 a9 V" Z们这里的习俗,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,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。我娘对
& j7 g' i+ ?7 @我说:
% q* G4 f$ ^/ R1 m$ c, c. W2 T    “有庆姓了徐,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。”7 v" Z  P3 L8 z9 u
    她又说:“家珍现在身体虚,还是呆在城里好。家珍要好好补一补。”
2 J9 a$ w; w6 n+ j, J   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。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,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
8 e. a1 ?$ S# W. n) m% k个包裹里,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。
! N/ z, N  `! T5 c6 q; N$ N    有庆闭着眼睛,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。
7 Z2 d- m9 t' y& N5 ~   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,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,漂漂亮亮地回来了。路两旁的油
2 s: H5 c$ V2 _菜花开的金黄金黄,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。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,没有一下子走进
# w4 r1 F! k9 v  O8 V) b去,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。9 K3 G* a" l3 i
   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,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,家珍的身体
0 }) ^$ s- [" g9 {挡住了光线,身体闪闪发亮。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,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。我
4 L' H! s9 D; P娘问她:; D0 Q; U, R/ W2 {5 c
    “是谁家的小姐,你找谁呀?”
% ]3 t& f* j9 k* q. y7 K4 H! y   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,说道:1 _8 Y$ t0 Q- _4 [# S/ s/ w; w
    “是我,我是家珍。”
5 X; U. C6 `6 c   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,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,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,声音像
4 I! b7 p3 C, A/ y+ I: J' B# a我娘,也有些不像,我问凤霞:
, L8 L" `! r+ r& x' S* J. m* {; A    “谁在喊?”
  L# T' q9 `. ]) f& p/ z! T* v3 v& b   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:
# R3 l4 T# ^# J" F" C+ _    “是奶奶。”0 b1 g$ i4 q# K% U
    我直起身体,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,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( \, K9 q. q) |, ?( b: M+ E9 L+ P
庆站在一旁。凤霞一看到她娘,撒腿跑了过去。我在水田里站着,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0 n" O" l8 M3 n- E
模样,她太使劲了,两只手撑在腿上,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。凤霞跑得太快,在田
; l  W( P* `/ ]9 d+ [2 Q埂上摇来晃去,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,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。我这时+ j8 n0 V2 U0 u" r
才走上田埂,我娘还在喊,越走近她们,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。我一直走到家珍面, ~. ~% ^7 p, Q) k7 r: Y
前,对她笑了笑。家珍站起来,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。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( m: t6 J4 c. N3 U' _
头轻轻抽泣了。# [+ F3 p- b8 q
   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,她对我说:  c$ k+ S: E# L" S1 Q# k
    “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,别人谁也抢不走的。”
# G0 a7 O2 Z& e5 {5 f    家珍一回来,这个家就全了。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,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,+ t, w6 s- ?  h
这是家珍告诉我的,我自己倒是不觉得。我常对家珍说:
6 H' |" b: I9 u- y1 M& d5 d    “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。”1 D: X# o. t. w( U, [7 g9 F& w4 B+ q& u
   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,细皮嫩肉的,看着她干粗活,我自然心疼。家珍听到我让她
) T8 O& Y' q9 z0 U) e* @9 E0 _去歇一下,就高兴地笑起来,她说:
( C. B0 _' j3 a& f: g    “我不累。”
5 I. `9 f3 b9 N% W/ Y    我娘常说,只要人活得高兴,就不怕穷。家珍脱掉了旗袍,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
! O! G/ j( k" i9 Q: `服,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,还总是笑盈盈的。凤霞是个好孩子,我们从砖瓦的*课莅岬
1 A% I7 o6 W* w$ `矫┪堇*去住,她照样高高兴兴,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。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,2 _2 ?1 r- U/ j* s
再不到田边来陪我,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。有庆苦呵,他姐姐还过了四、五年好日子,) R  t+ O  W1 j/ c! E: t! M6 j
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,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,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。
+ q4 R, r5 s' H# v  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,我娘病了。开始只是头晕,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。
9 L0 \  r8 C9 @' j我也没怎么在意,想想她年纪大了,眼睛自然看不清。后来有一天,我娘在烧火时突然7 l' f! w+ _% R$ ^7 e* g+ G
头一歪,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。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,她还那么靠着。家珍叫她,她
( T: m) [0 Q/ \+ s也不答应,伸手推推她,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。家珍吓得大声叫我,我走到灶间时,她
; Z+ i2 V3 Y/ b+ G) U又醒了过来,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,我们问她,她也不答应,又过了一阵,她闻到焦糊
- s" Z$ N0 Y& f; f. s+ Y" {的味道,知道饭煮糊了,才开口说道:& L! X1 ?/ m% v6 D3 G1 c
    “哎呀,我怎么睡着了。”
% z0 C6 h, j7 z; w& C7 J   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,她站到一半腿一松,身体又掉到地上。我赶紧把她抱到
8 V" i/ m! i, ^6 {. x; B床上,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,她怕我们不相信。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:  P7 x9 c! w+ ^
    “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。”
& I  |9 @: f  N* d% x   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,我站着没有动。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,是用手帕
% F/ @: E6 M- y5 p' z  I包着的。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,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,只剩下这两块了。可我娘的
5 d' Y* O: `' ]5 G0 R身体更叫我担心,我就拿过银元。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,给我拿
. @' O  `9 B3 F出一身干净衣服,让我换上。我对家珍说:
/ I8 ^. Q8 g# o9 y1 D    “我走了。”: I2 l5 i; S, x. l
    家珍没说话,跟着我走到门口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,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
' E9 S. s" Q) u- F( f我点点头。自从家珍回来以后,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。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+ C8 _6 y( Q: A0 A
衣服,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,要进城去了。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,怀里抱着睡着的有
# }+ s1 F: Y4 g$ Q2 H  U' G& q庆,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,就问:
6 {1 n6 D7 N+ Y    “爹,你不是下田吧?”" W# M. q0 ?: x2 w4 M  ]2 E9 M* o2 |7 X
    我走得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。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,走进城里时心
* @9 U" Z) q! V0 A! `里还真有点发虚,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,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,不知道他们会说
8 s) c' `2 G( f( |* C7 b" a些什么话。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,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,宁愿多绕一些路。城里
0 h, J+ u. S; F$ w) _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,哪个收钱黑,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。我想了想,还是去找4 ]' U+ X! O2 h
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,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,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。- n  e8 T7 `5 @
   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,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,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。; z/ Y* t+ a" K! n6 y* i
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,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,就走上去对他说:
# e1 |+ [& `2 f2 w    “我来帮你敲。”
/ z5 h; m8 {) ]' w   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,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,里面有人答应:
) ^  D" ?" s/ g8 ?    “来啦。”, j# d4 P8 R, m6 E. k5 g2 D
    这时小孩对我说:
  q' C2 a! s; d. b2 ^! Z' q    “我们快跑吧。”
) M4 h5 @: H$ l8 {- R    我还没明白过来,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。门打开后,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
9 T5 l6 L$ c- {2 n+ B! K+ r* P穿的衣服,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,我没料到他会这样,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
1 |& _( D2 y& h! q下来。
, G( X+ I" ?- T' h, V    我从地上爬起来,本来我想算了,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,还说:( |9 H% N! N5 n8 z# x: ]
    “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0 y. X. p9 p3 ^2 e3 p1 N8 \9 t   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,我骂道:
% P9 R' `2 m/ R' L1 p  J& X    “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,也不会向你要饭。”
7 E$ }- _" l7 p/ t3 V) i9 \    他扑上来就打,我脸上挨了一拳,他也挨了我一脚。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。
+ w8 m6 m- \$ G' p这小子黑得很,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,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。我呢,好几次踢在他屁股
$ v) X; i" q4 J% H+ e: L( q- m上。
9 d9 U5 }5 ^, G9 K  ?   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,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:' Q" ^( P$ }$ H# I$ V# `& |9 Y( R) F
    “难看死啦,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。”) u9 m, G; k- Y6 U
    我们停住手脚,往后一看,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,十来门大炮都由5 W" q8 @6 M6 ?8 i
马车拉着。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,是个当官的。那仆人真灵活,一看到, R* Q8 B0 T& q2 U. |- Q
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:
5 `& L- Y. h# A    “长官,嘿嘿,长官。”
+ z) _" |0 e& T   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:
& v- T9 U+ |6 {6 F+ h    “两头蠢驴,打架都不会,给我去拉大炮。”8 n7 E( _- @4 B! v5 u! S: l7 K
   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,他是拉我当壮丁的。那仆人也急了,走上前去说:
6 b% d! Q8 m% G# C& e" }6 x    “长官,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。”
9 |* Z' V4 P& F( L2 _1 k    长官说:“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。”
; `; k; U( J- i$ H6 H; |    “不,不。”仆人吓得连声说,“我不是公子,打死我也不也敢。排长,我是县太
8 `3 T) U8 s8 i$ h+ T8 N爷的仆人。”
/ E4 ?. v7 C+ A( L+ i. V    “操你娘。”长官大声骂道:“老子是连长。”3 P# }' K5 s4 _8 I
    “是,是,连长,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”" Y  q) h, F2 X( E0 ?% f& V
   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,反而把连长说烦了,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:0 S; E4 a" U, a) _7 x2 G
    “少他娘的说废话,去拉大炮。”他看到了我。“还有你。”5 I& x# r4 E' m& V1 j2 I
    我只好走上去,拉住一匹马的缰绳,跟着他们往前走。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% ]! i: |  a; e" o7 |
吧。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,走了一段路后,连长竟然答应了,他说:
' z8 I- J" w/ b5 m7 [* r6 n    “行,行,你回去吧,你小子烦死我了。”
: d( k1 F4 H) P    仆人高兴坏了,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,可又没有下跪,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& Q5 [7 \" \2 n& E: X$ R! Z( z: y! a
地搓着手,连长说:
% O+ \7 ?/ F5 W. T$ G, Y( ~# L    “还不滚蛋。”, f; ^2 Q3 f" _" [2 O6 `
    仆人说:“滚,滚,我这就滚。”
" C) c  s* b5 ~9 u2 V6 F" p  a   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,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,把胳膊端平了,闭上一只眼睛
1 j) P+ M" [' E0 g2 J* a4 w向走去的仆人瞄准。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,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2 I0 p# D% Z  k4 O1 Q
不动,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。连长这时对他说:
+ R4 i) I- {7 J; D# }, ]. o$ o    “走呀,走呀。”, x) q% R& ?4 O/ D1 G
   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哭带喊:
4 L3 w: m1 L. B# F& F6 H' x% b    “连长,连长,连长。”
$ G: W1 n% w- ?0 e   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,没有打中,打在他身旁,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,手倒是" d8 j$ b1 {" Y# P2 e% \2 Y
出血了。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:& c6 ?2 L  p, `2 i
    “站起来,站起来。”& A$ [3 L7 z* f2 U* ]
    他站了起来,连长又说:“走呀,走呀。”
% }% C* o& {' Y4 j( o0 A    他伤心地哭了,结结巴巴地说:7 X! e0 B1 i  ~+ K$ e( S% k
    “连长,我拉大炮吧。”
( S0 ~) t0 V1 [4 y, z5 T    连长又端起胳膊,第二次向他瞄准,嘴里说着:
/ z  ~- t1 c* F  F2 q    “走呀,走呀。”
8 p) @, e' R7 Z$ e- i7 U$ y   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,一转身就疯跑起来。连长打出第二枪时,他刚好拐进了
, m; `% N( v' L( {一条胡同。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,骂了一声:+ |9 B7 B7 _2 v3 n5 i0 @
    “他娘的,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。”' l' h- W9 t4 g/ D" `2 v( {6 _
    连长转过身来,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,就提着手枪走过来,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,3 Q7 H& U# b1 j8 r; |0 R
对我说:/ n* s' G- q1 K
    “你也回去吧。”
9 I* r9 l/ c# s! M: D6 L4 c   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,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,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。3 g) J( [; o. v5 i9 O1 Y
我连声说:) t, m: {2 q7 Q) S- [/ o, d
    “我拉大炮,我拉大炮。”$ _* r3 W1 y, v% D% u9 z
    我右手拉着缰绳,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,走出城里时,看到田地里' N8 K4 N( d6 j, p& ?9 Z% \" `3 X
与我家相像的茅屋,我低下头哭了。
" o2 c! ~: U* `7 i% _/ t   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,越走越远,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。开始的几天我: M+ W2 |. n( Y6 a; S
一心想逃跑,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,每过两天,连里就会少掉一、两张熟悉的# j# \9 n% t2 [6 a3 }$ j3 I# ]
脸,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,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,老全说:
/ `9 ^4 y" @( Y1 W8 g  |    “谁也逃不掉。”. a3 Y" V% P: d
   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,我说听到了,他说:
* P  O5 t& }$ B% V    “那就是打逃兵的,命大的不让打死,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。”
  j. g: R) h  _  A   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。老全告诉我,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,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. e7 \+ b9 M- S  [+ `; d
来,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。当兵六年多,没跟日本人打过仗,光跟共产党的, C; j& G: h7 f7 P- j3 M
游击队打仗。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,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。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7 @  b: o4 v% L' r* s# a
里路了,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。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,他说:" w2 Q' u# D2 z% {, @' y$ i3 H( u
    “我逃腻了。”
7 T6 |5 I. X, _4 k& R   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。一过长江,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,离家越远我也5 B( w# N2 G0 L9 O
就越没有胆量逃跑。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,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,- w/ W5 Q0 F0 z$ y7 d" n
是江苏人,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,我就说是的。其实我也不知道,我想当上
/ Z! w% d  D4 s6 G5 W: p, z: T" S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。春生和我最亲热,他总是挨着我,拉着我的胳膊问说:1 K- r  M' _2 K2 ^# R
    “我们会不会被打死?”
$ E9 l3 r+ T, W* ^0 ?5 C" |    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0 M) a$ u; m' ]# V
   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。过了长江以后,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,起先
! n( N6 a4 ]8 I5 C. g是远远传来,我们又走了两天,枪炮声越来越响。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,村里别说! U* ~4 S, |3 k1 d. |. J
是人了,连牲畜都见不着。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,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。有人走
9 w- |1 m, J3 Y* a$ I& h过去问连长:8 u% x2 o0 d* j3 y5 j
    “连长,这是什么地方?”' E& w+ }- ]# ~( Q- w) \
    连长说:“你问我,我他娘的去问谁?”0 R+ @: X9 {8 r- ]7 \
   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,村里人跑了个精光,我望望四周,除了光秃秃的
% N8 ]) n, b: r, ]" k树和一些茅屋,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两天,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,他们在四周一队队
/ C1 @# H# T6 w6 U( a& w  _0 G走过去,又一队队走过来,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。又过了两天,我们一炮还未+ c) J8 J9 C) S- u' @
打,连长对我们说:
$ D  c2 }9 Q. w' G# i    “我们被包围了。”
! F( Y# ]5 o+ j  K/ H    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,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
# ^7 J4 H# D4 K地方里,满地都是黄衣服,像是赶庙会一样。这时候老全神了,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7 A& s2 b' T; C0 W5 Z: I5 W
吸着烟,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,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,他认识的人实在
) n* z" V- n- ?2 I' I! B是多。老全走南闯北,在七支部队里混过,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,互相打3 p6 n( q8 |# z/ [$ G8 L
听几个人名,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,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。老全告诉我和春生,这些人
8 r  \' s: H8 L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。老全正说着,有个人向这里叫:
, A( j1 k; e9 V. m6 ]3 d    “老全,你还没死啊?”
( G6 B( Y  W1 V4 p& E/ Q   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,哈哈笑道:. D6 O/ P) ]+ f6 Q
    “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?”
; D7 p" o# l8 |! h    那人还没说话,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,老全扭脸一看,急忙站起来喊:: K- |( o& J- G6 ^
    “喂,你知道老良在哪里?”
# V3 P+ q. h0 K; ^3 j   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:
4 J  Q7 q5 g, |    “死啦。”! f) c& K( L: E2 |3 ^( P
   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,骂道:
$ N4 m( T  i+ W* y9 P/ u' u$ {3 H    “妈的,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。”
. t" k6 y5 S9 j, w% }* E% E   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:
; g7 S! q& B" S. w  l' }5 F    “你们瞧,谁都没逃成。”
9 U; b' i# k. O; v* Z   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,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,我们还不怎么害怕,连长也7 h5 y0 F3 i9 |5 I  ~4 |* O
不怕,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。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,我们也没/ X5 g1 a1 T+ ?  d2 C. K, o
有很害怕,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,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。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
7 X/ V. Y$ H: ]  B6 r2 U  S弟兄流血送命,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,他就去问连长:
$ L$ B: T# ?' Q2 D! L" y6 T    “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?”
1 _6 N7 d; Y/ y# ~   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,他气冲冲地反问:/ G$ \7 l- A4 P* c/ T: c' R
    “打炮,往哪里打?”
& z" x" Q* b+ M3 b7 m    连长说得也对,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,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7 D* W. J: O' _
拾我们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,爱干什么就干什么,就是% O# O$ k3 @3 S1 g3 T
别出去打炮。
5 A4 b) d4 Q( L) W    被包围以后,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。飞机在上面一出现,下面的国军就跟蚂
5 M- r1 M: g3 m% C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,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,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。飞机0 k6 i7 W% R& C" n
一走,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,旁边的人端着枪,保护他们,那么一堆一堆5 J6 W5 j+ q! R3 a1 M5 U4 e
地分散开去,都走回自己的坑道。* f6 u3 H  @- j% L5 U5 G
    没过多久,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,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' x1 V( f& R/ o; E. {0 t& F
了人,又拆茅屋又砍树,这哪还像是打仗,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7 Q! O3 f6 G1 ], [/ v2 z; X# ?6 P
了。才半天工夫,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,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,树木和抱着
; ^! P# d: |+ P" n# Y( H0 o) A木板、凳子的大兵,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,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,在空中$ t! W8 k0 A* f2 D4 B# R  D: A
扭来扭去。# S4 }* ^2 k# [  _/ b
   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,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。四周的房屋被拆光,树也砍光( M! Q4 m% ]" g4 X
后,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,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,有些人满头大汗地- m5 Z+ l2 P! a" F1 h7 J) e
刨着树根。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,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。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% p2 ?7 {7 D6 }( v8 m  J& z
外一丢,也不给重新埋了,到了那种时候,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,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" `9 F! [4 P# W( [( |
觉也不会做恶梦。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,米倒是越来越多。没人抢米了,我们三个人去
3 u0 r; f3 w( M9 a4 a3 v扛了几袋米回来,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,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。! F  j) I6 q. l6 J: A! {
   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,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。好在那时飞机
6 d- u- f: T6 s, ^+ \( u不再往下投大米,改成投大饼,成包的大饼一落地,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,叠# o0 D( B9 a) ]" g$ g1 W) o
得一层又一层,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,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。
/ D8 O7 A7 z; T$ V. t% A. K6 C    老全说:“我们分开去抢。”) j6 ?# {' _8 T) H
   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,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。我们爬出坑道,自己选了个方向走( v. P0 t4 \+ L2 H& Y6 f3 M
去。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,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。有一次我跑着跑着,身边
! _2 v5 X9 y7 G2 p一个人突然摔倒,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,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,吓得我腿一软也差
2 Z( \6 B! O1 }: m  |一点摔倒。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,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,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
6 V" V7 Y# ^& W; a过来时,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,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,跟着飞机跑,
. y: q# i3 c- G0 Y) V  S大饼一扔下,人才散开去,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。大饼包得也不结实,一落地就散了,
/ W; q& U  S/ \4 I0 `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,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,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# q; H) I3 f* R
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。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。回到坑道里,老全" W3 h7 I2 M# P! b7 ^9 r5 u( q
已经坐在那里了,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。老全当了八年兵,
2 t1 `0 U" O( q( H) n+ a心里还是很善良,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,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。我们两个就蹲& t( l+ p2 N  X& L
在坑道里,露出脑袋张望春生。4 r! e" B& p  `/ o
    过了一会,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,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,
) A+ v; e7 c. ?. M: E1 x他一翻身滚了进来,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:
! [) d. O- m7 t+ ^9 }% j- S! |/ g    “多不多?”
6 P& X7 U  [  t# a. p" D    老全望望我,问春生:' {! w7 n6 b7 a3 X: z5 |- ]
    “这能吃吗?”
2 K4 B0 z2 X8 v; K$ Q7 k+ {    春生说:“可以煮米饭啊。”" _0 N# A$ p) D# y
    我们一想还真对,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,老全对我说:  h1 W6 e9 K- W; \
    “这小子比谁都精。”
# Q3 {# R& @5 @: c   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,用上了春生的办法。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,我们就去
: u4 C+ E: X6 l$ b5 H: I- ~扒他们脚上的胶鞋,有些脚没有反应,有些脚乱蹬起来,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$ b7 K& Q( b+ ]5 V! ^; s
些不老实的脚,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。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,+ S% Z: H0 x0 i
反正大米有的是,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。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,边看着那些光脚在
# \. k5 E" F1 G% M* T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,嘿嘿笑个不停。
  ~; X. P: `$ J' ?2 D! E/ G
! ^' t/ c% d, M& V: q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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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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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6:23 |只看该作者

$ t5 M3 S( Y+ \2 _   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,也不分白天和晚上。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,经常有炮
& _& g# O5 z/ p& O. t- j# T/ S弹在不远处爆炸,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,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,就成了一堆烂铁,
* e1 |' }, n5 s# v% Z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。那么一些日子下来,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,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。
+ Q, W. c! |$ J: f) I! ~枪炮声越来越近,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。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,睡上几分钟就是冻$ |  d, p- F+ t" O
醒一次。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,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,他
4 P. g$ ]# k6 F9 ?' z6 @迷迷糊糊睡着时,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,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,他被吵醒后怒气冲
' X0 b* A# N3 g, M! I2 x' f5 d冲地站在坑道上,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:
, H* C2 t% V( s( Z    “你们他娘的轻一点,吵得老子都睡不着。”
. c0 x& J# L5 X1 F+ i& d   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,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。. q- |3 v4 ^* ?7 ~5 C6 b
   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,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,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。
! v) T  N3 T+ `* `' F6 C& x: m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,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,成了伤号的天下。有那么几天,我8 v* m0 ]$ l: j! d9 }
和老全、春生扑在坑道上,露出三个脑袋,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。! ~+ `, o$ u- i& r# b2 x8 x# E
隔上不多时间,就过来一长串担架,抬担架的都猫着腰,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,喊! X* e% _* S3 A2 d0 ~: J
一、二、三,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,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。
! t0 T& \! O' r" `    伤号疼得嗷嗷乱叫,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。
. s4 P* I* K. K; Y: o/ y    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,骂了一声:0 ^' Z. `$ s6 A
    “这些畜生。”( u! o/ H. E7 j' f8 G( [
    伤号越来越多,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,就有担架往这里来,喊着一、二、三把伤6 |( o5 C! X7 _4 D  F( ~" {
号往地上扔。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,没多久就连成一片,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,6 s* x  X+ o; v2 D9 X7 q+ J
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,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,连老全都直皱眉。我想这! W! _7 c5 e4 n4 B8 W9 t6 U8 u! p
仗怎么打呀。' n  K4 A! b- ~- G. E+ ~6 @3 K; @
    天一黑,又下起了雪。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,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
& L% D0 N' T$ j+ h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,我这辈子就再" C7 ?8 q, \$ z% `7 u" [8 a$ Q
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。一大片一大片,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。雪花落下来,
' q, x! d* Q# ^& l% D天太黑,我们看不见雪花,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,手上软绵绵一片,慢慢地化了,没
& G) u( R9 j  K  [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。+ `( w# f) N3 n  I) G. W
   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,又饿又冷,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,都很难找到吃的
6 a/ v- L2 ^9 S- e5 W( \8 u东西。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,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。春生推推我,7 b4 x9 G* u9 O# V$ H. `) X, ^; P
问:% H  \" p6 w% a( h
    “福贵,你睡着了吗?”( z  M/ ?9 d( M8 Q
    我说:“没有。”
# j, u; [( w$ G    他又推推老全,老全没说话。春生鼻子抽了两下,对我说:
) `/ n* K$ v: T# L1 P    “这下活不成了。”
- h+ \- k& x( H* W& T/ h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,老全这时说话了,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:1 L/ \2 ?& P, ^( S4 G2 f
    “别说这丧气话。”
* p' A  F5 E2 H% w1 U+ {4 g    他身体坐起来,又说:
6 B. e$ G  L* B% y    “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,每次我都对自己说:“老子死也要活着。子弹从我
+ S' a2 z# \$ O+ @, M7 N' o. A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,就是没伤着我。春生,只要想着自己不死,就死不了。”
) G2 b$ u/ o2 b9 b: F" h   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,都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,想想凤霞
2 |) {4 q" y& V9 b9 ~. |* s6 \& }抱着有庆坐在门口,想想我娘和家珍。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,都透不过气来,像
" _5 h7 `1 m$ `0 h7 i. Q- R; T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。
7 H$ T9 ~2 ?8 a: s    到了后半夜,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,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。只, i2 p, F7 g6 @& i  A+ q
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,那声音一段一段的,飘来飘去,听上去像是在说话,你
3 P: E" @# ?, H6 I问一句,他答一声,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。那么过了一阵后,只剩下一个
( S! O- l2 ?+ z5 \' Z1 L声音在呜咽了,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,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,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. I2 M) i; {, e
呻吟,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。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,只有这样一个声音,长久地在3 M- Y8 E5 a+ F# |
那里转来转去。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把脸上的雪化了后,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- o5 B% I$ \4 p" J7 n
来。! z9 d6 p* O8 A) A- q' g
    天亮时,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我们露出脑袋一看,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,
! e# j8 P7 G& ]; W4 i+ K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+ _2 H. m) ?, u
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,谁都没说话。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,8 R: Z7 N: n; H/ U, w" S, h
末了他叹息一声,摇摇头对我们说:: j8 j+ U, J( S7 j* O4 W
    “惨啊。”
* O9 e7 H: k" G! f: `    说着,老全爬出了坑道,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,拨拨那个,老全弓着背,
; z1 }5 j: t6 ]' s2 [+ h' @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,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。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,一
9 u/ V4 L, N0 f+ m4 S! _4 g4 r些子弹朝这里飞来。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,赶紧向老全叫:) T! P1 J! @% H/ I9 c
    “你快回来。”. _/ \: n. |) [( C# N* G
    老全没答理我们,继续看来看去。过了一会,他站住了,来回张望了几下,才朝我
# o, [8 o; O5 g* g们走来。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,摇着头说:
4 m9 [3 E: U3 m9 W" E" j0 y1 t# s6 a    “有四个,我认识。”
8 s; o8 ^7 Y1 r. Q. y    话刚说完,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,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,随后身体
2 ~- ~% \* ~- j: _* P7 z' P, ]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,只看到有子弹飞来,就拼命叫:
1 }# W9 Y- I! J) w    “老全,你快点。”, \" |+ _# K1 z; q- M
    喊了几下后,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,我才想完了,老全出事了。我赶紧爬出坑道,
. o* r6 b1 o  E向老全跑去,跑到跟前一看,老全背脊上一滩血,我眼睛一黑,哇哇地喊春生。等春生; C) k7 H9 ~8 _
跑过来后,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,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。' ~5 S* }* p/ ~- }( J: ?, C
    我们让老全躺下,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,那地方又湿又烫,血还在流,从我
7 J% X% g( [1 B% {指缝流出去。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,像是看了一会我们,随后嘴巴动了动,声音
3 d+ x/ Y" b7 T' V0 }沙沙地问我们:7 m. h9 n+ \. P, @! A
    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- ^: t1 H! W0 m. n# i2 k& g8 q3 z& @   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,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只好重新去看老全,老. N3 P; N& R4 u$ }! h; M, P
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,接着慢慢睁开,越睁越大,他的嘴歪了歪,像是在苦笑,我们4 V/ p/ f" r- I; T
听到他沙哑地说:
8 s( i+ }$ H: _4 f. x" h' H# _! q    “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”( E: m* t8 P' U# A6 ?
    老全说完这话,过了没多久就死了。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,我和春生知道他已- v$ t( s$ r! y/ a9 b9 O; m
经死了,互相看了半晌,春生先哭了,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。: M( f0 D4 |( ]8 x8 s+ q
    后来,我们看到了连长,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,腰里绑满了钞票,提着个包裹向西: J* A- x) ?: i: A
走去。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,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。
+ u- f4 x& A  R0 e/ k有个娃娃兵向他喊:2 `5 u" z: Q" d
    “连长,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?”
1 x* ^1 h% W/ H& P    连长回过头来说:
* S1 X8 [% u1 u- g, U6 W    “蠢蛋,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,还是自己救自己吧。”一个老兵向他打了
" l" L8 Y/ C; J9 S2 S2 V一枪,没打中。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,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,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,
- g4 r9 j" z3 e1 i$ V1 Q5 z2 V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,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。4 F: b: J2 U! e7 q: g5 y# p% Q
   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,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,在硝烟里一个一个
! r. \8 `, u8 i摇摇晃晃地倒下去。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,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。一个来
# k8 A* u- B+ ]. c. p$ J7 B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,我倒不怎么怕死,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,我
2 P- z3 D4 J) ^9 S$ G2 w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。
" H; G5 A% s5 Z( V& T1 a    我看看春生,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,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。我们吃了几天" \6 F& m1 M2 E
生米,春生的脸都吃肿了。他伸舌头舔舔嘴唇,对我说:
+ E% r- v6 z; f0 P    “我想吃大饼。”- K( g  B0 `1 L, u, J) c! w( w- S
   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,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。春生站了起来,我
* B2 c( j  `& y* O0 `没叫他小心子弹,他看了看说:+ U4 o1 D! |# l& B7 _0 g
    “兴许外面还有饼,我去找找。”
: h6 }8 q: \5 v- C    春生爬出了坑道,我没拦他,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,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6 E+ F. Z) c- C% a* H
太好了。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,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:
, v  X6 L) Z2 ]8 E& ^    “你别走开,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。”& S4 ~9 x: D. ~1 v6 C4 O6 u+ ]
    他垂着双手,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。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,吸到嗓
7 D# [$ T, R; ^2 E0 {7 M* r: v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。' B, g+ J1 R' X: C0 S9 V$ k2 i
    中午没到的时候,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。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,有; v3 }9 F" P2 l. R  M
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,他紧张得脸都青了,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,他怕到时候  O0 v8 I9 e* k* k# f9 I8 C: Y4 I
连他也跟着倒楣。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,我心一横,. c* U. D) B" _9 A# h7 r4 z
想这次是真要死了。可他没有开枪,对我叫嚷着什么,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,我心里一5 x$ G, R+ P" A! }0 g
下子咚咚乱跳了,我又有活的盼头了。我爬出坑道后,他对我说:- c* o& ~3 ?. Z) c& U
    “把手放下吧。”
2 V# E# J$ J+ |; D( S. C& P    我放下了手,悬着的心也放下了。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,! q$ B" X& }' p  a; u
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。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。向着同一个地方弯" m% d8 S" k( e0 L, c& z% m( w
过去。( v$ }- c3 ^& O" i* a5 I
    地上坑坑洼洼,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,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。我们3 U/ q9 U$ S' `) j& m9 g' v4 I% d
走了一段后,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,馒头热气腾腾,看
5 o: e: L& H) p: j1 z得我口水直流。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:
& Q4 ^% R" y- x0 w    “你们自己排好队。”+ k5 z( S) }8 K; k0 F. E
   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,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,我往远处看看,不知道这
2 q9 Z: L6 z7 T6 ^0 u- Y0 }; j' ^孩子是死是活。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,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,我从
* e& A1 h/ J' r: ]  L& O3 G( D( z5 E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,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。大家都吃得太快,有些; R6 ~# S2 ~* P1 i" m: ~
人拼命咳嗽,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,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,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7 C' A6 S6 F! `0 Q9 F
流。更多的人是噎住了,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,身体一动不动。
1 p7 ?: n- c8 h0 B0 K0 @4 D$ R- c    第二天早晨,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,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。前面是两张桌子,
1 f$ _7 }0 k7 Q! e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,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中国的道理,最后宣布愿意参加( G; O, K  n2 }( H
解放军的继续坐着,想回家的就站出来,去领回家的盘缠。! |. M4 Z; c, N4 f* Z6 I
    一听可以回家,我的心扑扑乱跳,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,
$ H: \5 G; `4 S8 a$ S0 x" b$ p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。很多人都坐着没动,有一些人走出去,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
' I8 i6 s' y& X  w4 c3 o了盘缠,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,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。
! k- y4 `. ?1 z* [& R1 n    接着就上路了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,就跟我
+ F2 a# a2 f( A  @0 s们连长一样。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,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。这下我紧张了,我知道解放3 `. {0 C; p+ n# U; w4 N% n/ o7 R
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。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,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
5 K1 n6 l- S- l6 O仗了,我要回家。我就站起来,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,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,我
1 q7 ]5 c+ A( `& a原本想说我要回家,可话到嘴边又变了,我一遍遍叫着:“连长,连长,连长——”$ x0 L) P# n" y5 ?6 r; L, p
   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,问我要说什么。我还是叫他连长,7 f2 O+ x  ~7 s$ y& E7 @
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:
# e2 e( p2 V+ A& A$ e0 U! t- ~    “他是团长。”* j& @7 T" t5 ?* a
   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,心想糟了。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,又看到团长笑着* ]5 {* C+ K6 J) W- P* q* V
问我:
9 \; {8 B0 x. i# n    “你要说什么?”
) F6 Y( J! ]2 H& d    我这才放心下来,对团长说:
: V2 U% f0 h0 n. V    “我要回家。”* B+ A, ~, O8 w& _, I+ g! J
    解放军让我回家,还给了盘缠。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,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
# F0 Q- ?2 C( N$ a% ^, U个烧饼吃下去,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。我太想家了,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5 D: |; x; C+ L5 K% x8 G
我娘和家珍,和我一双儿女团聚,我又是哭又是笑,疯疯癫癫地往南跑。
! L3 ]: U# M* V/ t( w& ]    我走到长江边时,南面还没有解放,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。我过不去,在那里耽搁
4 X& t2 L: \4 P: a& a了几个月。我就到处找活干,免得饿死。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,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' u/ ~' {: l" \- {: O% H7 K/ \: X
玩,学过摇船。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,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。
7 j, b0 |+ u9 A/ d    想想解放军对我好,我要报恩。可我实在是怕打仗,怕见不到家里人。为了家珍她, a: Y5 E8 y- ~1 z
们,我对自己说:
5 S4 I0 V. i$ e( k8 `+ U" j    “我就不报恩了,我记得解放军的好。”
2 Q+ d' b% @. }7 Z2 Y5 t& G& V   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,算算时间,我离家都快两年了。
6 R0 l4 l4 n1 d* k走的时候是深秋,回来是初秋。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,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,
7 g  k+ r( w- X- E" E一点都没变,我一眼就看到了,我急冲冲往前走。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,又看到了现
$ u2 q9 f- y# B) ?9 u4 v) n) I: p5 Q在的茅屋,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。
. \; g8 `& [9 ]6 C. d+ [5 i   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,一个七、八岁的女孩,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。我一看到那
8 ]% v3 ?8 S* l- F+ D/ ^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,那是我的凤霞。凤霞拉着有庆的手,有庆走路还磕
3 b7 S+ |! O& G磕绊绊。我就向凤霞有庆喊:
) ]) t% Q, \" q" z    “凤霞,有庆。”" h, z8 L( a3 O3 d  I* U
    凤霞像是没有听到,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,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,脑袋朝我这里
# R3 k$ B3 ^& `# I0 p9 J- K+ k歪着。我又喊:0 b( B  w2 x5 q. z8 t6 P
    “凤霞,有庆。”( D1 q& S8 E9 h! O2 T
   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,凤霞向我转了过来,我跑到跟前,蹲下去问凤霞:- u/ [: h2 B, ^
    “凤霞,还认识我吗?”$ a1 [" o( [2 T
    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,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。我对凤霞说:
, u% m- k/ w, Q6 m/ Y) n2 H. o# Z    “我是你爹啊。”
/ }3 H1 w3 F, Q% B, B& J; Z" P    凤霞笑了起来,她的嘴巴一张一张,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
! J& P" I/ r. ^" K" K劲,只是我没往细里想。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,她张着嘴向我笑,她的门牙都掉了。
; R: k7 I: s9 H& L4 q" x$ Q, B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的眼睛亮了亮,就把脸往我手上贴,我又去看有庆,有庆自然认2 W* i4 ?9 }; e3 y1 E( s! U( c/ o
不出我,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,我去拉他,他就躲着我,我对他说:
% q, p9 w5 z1 l" A    “儿子啊,我是你爹。”/ j* c9 O; U5 o" `
    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,推着凤霞说:
% o! j) u! B; B( ^+ d, P    “我们快走呀。”
3 r6 Z  v/ A( \0 A; C2 ]    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,哇哇叫着我的名字,我认出来是家珍,家珍跑得
& Z6 a% \+ L$ |3 Z9 u6 h7 v跌跌撞撞,跑到跟前喊了一声:
) `* |- y5 G- p9 l, p7 W    “福贵。”
7 @5 V- t* l$ C$ i' P$ z  P! p    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,我对家珍说:
% K' o; B3 D- W. D( h    “哭什么,哭什么。”
* ?; T; h, X+ E- B    这么一说,我也呜呜地哭了。
& M1 J& _* N% N( |" K  |   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,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,我的心放下了。她们拥着
8 @2 B& C' H: K$ {& }5 H7 K  s我往家里走去,一走近自家的茅屋,我就连连喊:
+ l' [( j+ k  i5 K7 d$ G: k    “娘,娘。”: T! V2 C, p2 K8 I, w# S: ?' R
    喊着我就跑了起来,跑到茅屋里一看,没见到我娘,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,折回/ {) S! I3 a7 L" }
来问家珍:% X* v& U, q' I3 R  `% a" ?$ V4 @4 d; L
    “我娘呢?”& H* a6 y6 ^" P, ~7 y
    家珍什么也不说,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,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门5 s3 h' g( T- ], ]
口脑袋一垂,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。4 Z: A$ A8 A: j: Y8 r# {! w  K7 J
   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,我娘就死了。家珍告诉我,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:0 `. a' W% A4 M1 Q' Y
    “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。”2 U1 z& v" V5 L( C
    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,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。我娘才这么说,
' @( X4 {8 D) n6 p" ~! B; ~可怜她死的时候,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。我的凤霞也可怜,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& m1 c' R' X% O  S6 s
就再不会说话了。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,凤霞就坐在我对面,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,
  b; m( p# _6 x  ~就轻轻地对着我笑,看到她笑,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。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,只是他仍
3 V+ J! O8 X0 G6 f' E0 F有些怕我,我一抱他,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。随便怎么说,我都回到家里了。头天* Q; p  Q, l* c% u8 `! D
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,我和家珍,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,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,看
+ B7 K9 _* @8 l3 [& |# u5 h7 t/ ~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,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,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1 Y' v# L) U+ ~% C, }0 }
珍,摸摸两个孩子,我一遍遍对自己说:3 L' |! @( j/ n3 Z  Z1 w
    “我回家了。”
0 I0 |5 \9 z" K. t, b    我回来的时候,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,我分到了五亩地,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- Z' b  I! R9 Y; t7 [1 E
亩。龙二是倒大楣了,他做上地主,神气了不到四年,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共产党没收
$ [: r* S+ V1 C3 I0 `/ d了他的田产,分给了从前的佃户。他还死不认帐,去吓唬那些佃户,也有不买帐的,他! g+ J/ C+ l# Z3 k/ f
就动手去打人家。龙二也是自找倒楣,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,说他是恶霸地主。被送到
" j; n3 Y: G6 u! p* Y. `. Q城里大牢后,龙二还是不识时务,那张嘴比石头都硬,最后就给毙掉了。
! P8 S4 h" |+ o9 J* ^# c   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。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,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
# l! O' O" S: K& |汪汪,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:
+ K! Z0 o# D: v2 x0 J! S# b    “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。”1 N* X% X& N& \3 G, w5 ?
    龙二也太糊涂了,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,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。那是在
* w2 [: E! o" {5 F' L下午,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,事先有人挖好了坑。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; X, n. W) x: Q& }  q" C  l: f
来看了,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,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,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& q% w5 @9 Y6 y- j/ @! s
喘气,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,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,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
+ d+ f2 W6 X6 \. e# l头来,哭着鼻子对我喊道:
/ g1 ]( z, P( h$ Q    “福贵,我是替你去死啊。”- [( [0 a7 f/ n+ w% r. ~
    听他这么一喊,我慌了,想想还是离开吧,别看他怎么死了。我从人堆里挤出去,) e5 ?; v! ~# I
一个人往外走,走了十来步就听到“电”的一枪,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,可紧接着又是8 `* V; d, |" p  |4 N
“电”的一枪,下面又打了三枪,总共是五枪。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,回去. A# o5 i, ?) }8 p. ?
的路上我问同村的一个人:
' X/ n- ^2 M8 ~# {: e    “毙了几个?”
2 @+ }: S3 L( A: ^; |' h    他说:“就毙了龙二。”5 O, d4 w* Y$ r0 h3 p. A4 T/ d
    龙二真是倒楣透了,他竟挨了五枪,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。
3 [4 Z$ k7 }) e* R1 m    毙掉龙二后,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,我是越想越险,要不是当初我2 O4 P+ [$ R, K7 a4 V$ e7 X5 ^
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,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。我摸摸自己的脸,又摸摸自己的胳膊,  U/ ?' V5 @& S
都好好的,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,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,到了家龙二又成了
" [+ g& o' [  E我的替死鬼,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,我对自己说:# U4 K7 j& x3 s. A3 T: G
    “这下可要好好活了。”
! n% F0 v: v" a- g4 j    我回到家里时,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,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,以为我病了。当我
( J! J) g, T- Y2 Q2 a把自己想的告诉她,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,嘴里咝咝地说:
; I1 V" _) f( k# O" @    “真险啊。”
$ Y8 Y$ S' f* }8 S: c1 @/ \% L    后来我就想开了,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,这都是命。常言道,大难不死必有
; b' W/ }! N8 b( y! c. j/ O: N后福。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。我这么对家珍说了,家珍用牙咬断了线,看着
. G* `+ Z5 e* P0 x# O3 H5 M0 b我说:7 T5 h6 L4 z. i- U8 n  c- d
    “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,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。”
3 D$ f( G( o& X& r- x  d. a    我知道家珍的话,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。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,
9 H' i& z) u& b, s8 g8 g) |& n我心里一阵酸疼。家珍说得对,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,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7 h7 h4 z  k3 o
    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,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,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
6 ^0 w+ ]8 K9 H4 h. _+ b- G& o3 x我们,转到了另一边。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,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:
8 z+ P* p+ e. Z% {5 S3 j+ z4 r    “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,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。”
- R& e! E- C" Z4 T7 m   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,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,那里沾了几根青草。他也嘿嘿
! R, ]7 z. w4 g  k5 C" \笑了一下,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:
. I. ]! u6 n& \% E    “福贵。”
% o0 d; k. T0 T1 l# ]    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,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,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,牛背
' b8 w8 U$ V' j' p% }: ^$ F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,出现了纷乱的弯曲。在牛的脊背上刷动,一些树叶慢吞吞" N- Q2 D5 C" U$ D1 u( K4 p
的掉落下去。老人又叫了一声:9 k" x! M4 V: v* }
    “福贵。”
, U6 z' B" s2 O" T   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,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,两只/ Z) W- U, B2 u$ \( u1 g; A
圆滚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。老人对牛说:
  t5 y- G, Z& G    “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,你也歇够了。我知道你没吃饱,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?”
- ~, F7 X4 p. I6 \6 r4 O: e    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,给牛套上犁的工夫,他对我说:
/ e/ k2 w% K: U% N, t    “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,饿了还得先歇一下,才吃得下去东西。”# |' d  w* d7 S; S
    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,将背包垫在腰后,靠着树干,用草帽扇着风。老牛的肚皮
& X2 r7 Y5 t2 X7 p5 {  }耷拉下来,长长一条,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。我注意到福贵耷拉
4 }7 F' [. S; h, x" ^* T下去的裤裆,他的裤裆也在晃动,很像牛的肚皮。
7 ?! {# |4 D8 n    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,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
/ h" A# ^+ P* ]* o    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,过得还算安稳。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,我呢,一天比
: P$ f( W" G6 n0 r6 E4 ~一天老了。我自己还没觉得,家珍也没觉得,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。到了有一天,
7 T- c5 m2 k3 K! d& S1 S/ k$ ]3 K3 L我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,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,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:
# E# c) n8 w& X' _  N' j    “福贵,你头发白啦。”" l% T* ~9 ?% u, h) q- Z( t/ P% I; E
    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,他这么一叫,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。回到家里,
; v  m4 f0 |4 ~7 @  {' n# b5 n我把家珍看了又看,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,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背后,才问:) F. T& o; A4 E/ P* u
    “你看什么呀。”8 l8 @) K& [, J
    我笑着告诉她:“你的头发也白了。”
9 T, e1 ^) q* w8 U; s( X/ `$ l" I    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,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,要不是她又聋又哑,提亲的也该找/ M8 |- p) _: ], N
上门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,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。有庆也有十二岁了,
8 W1 R+ o0 a0 g7 r+ }- G1 M有庆在城里念小学。
& |( D! r; U( N    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,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,没有钱啊。凤霞那时才十二三
" ~6 u9 \6 [. v- H3 m* X4 Q. @+ O岁,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,帮家珍干些家里活,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。我就和家+ c! \6 B7 m/ o5 \9 s9 n7 F) ^
珍商量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,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。别看凤霞听不到,不会说,
! z) h- N1 b9 O* A她可聪明呢,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,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,两只眼6 `( z. H( o# W) V6 t
睛一眨一眨,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,几天不再提起那事。3 d( [; h4 s5 C; R
    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,这事不能不办了。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& G% C1 f7 f! s7 V. A7 m! E4 |
打听,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我对家珍说:- c# Q0 q! W: |( D- C
    “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,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。”& H& A! r  _; V2 ]" l
    家珍听了点着头,眼泪却下来了。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。我劝家珍想开点,凤! k- g* j2 S2 }; v
霞命苦,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。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,要让他念书,念书才会有个& w* w! B5 r; y' H: x4 ~
出息的日子。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,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。6 g. Y, }$ ?) R6 R4 ]; y
   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,要是减掉一半岁数,要的人家就多了。这
2 O* P+ D8 T( `. m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,一户是领
7 ?6 ]8 k8 C1 B% b! Z凤霞去做女儿,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。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
) g3 n; Z5 U% u7 i. H* ?好,把凤霞当女儿,总会多疼爱她一些,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。他们来了,见了凤霞
9 J3 O& b! F: I夫妻两个都挺喜欢,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他们就改变了主意,那个男的说:
8 ^' M3 I9 s4 m3 g  o    “长得倒是挺干净的,只是……”
8 |1 `- ], ~9 W  Y. a  i- r% c    他没往下说,客客气气地回去了。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。那户倒是
- Z! H# ^: L/ ~9 ^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,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。" k3 t* f+ x6 u1 a
    凤霞被领走那天,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,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。几
9 i- _7 ]& c" a2 c7 F年来我在田里干活,凤霞就在旁边割草,已经习惯了。那天我看到她跟着,就推推她,
- ~0 ~* k. B1 Y9 D1 T6 a让她回去。她睁圆了眼睛看我,我放下锄头,把她拉回到屋里,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
3 V+ b4 m1 M& _4 S! m子,扔到了角落里。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,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。当家珍给4 I1 `* a' R: l7 P* a" Z) Q* @
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,她不再看我,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,那是家珍用( U- F+ V; q$ v+ }* |
过去的旗袍改做的。家珍给她扣纽扣时,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。凤霞知道自己
  ~8 R: G8 x# B1 c- y, w' u0 q要走了。我拿起锄头走出去,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:+ b* y$ i, u5 Q: `+ p/ h2 }! E
    “我下地了,领凤霞的人来了,让他带走就是,别来见我。”5 u) h9 U' s. j3 T6 f9 l9 \
    我到了田里,挥着锄头干活时,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。
# d6 f! h. U; X5 v    我是心里发虚啊,往四周看看,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,觉得心都空了。想想以后9 R; F  ^" [& }" c+ U* [: Y% U
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,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,身旁
8 f$ Y  M* Y7 _8 x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。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,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,% a- }& q4 s" w' `% J: [* R/ q
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,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,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
3 u" `& q0 \. T) c, z0 E4 D, s她爹。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,说道:9 T: p: u& O0 V$ k0 Q8 Q4 W
    “你放心吧,我会对她好的。”
3 P. h  m5 a  F& B* W   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,凤霞就跟着他走了。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,身体一直朝我这边
; s5 i: w7 T+ m- e- L歪着,她一直在看着我。凤霞走着走着,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,再过一会,她擦眼睛
6 P1 I1 B3 ?  P3 b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。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,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。家珍走过来时,
2 D) u  |) C6 Q' \2 X9 u我埋怨她:: g7 k7 b  |" O3 _
    “叫你别让他们过来,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。”
2 b8 f7 x! {1 {" d    家珍说:“不是我,是凤霞自己过来的。”9 o! M# Q: D4 O$ F; v$ H
    凤霞走后,有庆不干了。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,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9 o. \. D& G4 Y1 F9 t- H2 k4 ~
直到凤霞走远了,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,就是不过6 ^" m: K8 M$ R2 C/ v
来问我。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,他看到我怕。
( g# ~* W5 j3 T    吃午饭时,桌子旁没有了凤霞,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,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
5 p2 T$ `; i" b" e0 w9 s去,家珍对他说:
* h4 A' c  H& f% X9 p/ t" Q    “快吃。”6 k% r' P6 Q: X0 K
    他摇摇小脑袋,问他娘:5 q6 Y& n0 `9 ]6 \7 {
    “姐姐呢?”0 p8 F, ]* a. v, i  q" p
   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,她说:3 i/ X9 {$ H5 S
    “你快吃。”
' i0 h: |0 `) L9 U6 K; z   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,对他娘叫道: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?”
( A8 p  ^& {2 i* M  j    凤霞一走,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,看到有庆这样子,一拍桌子说:
5 M% U8 L# p6 R    “凤霞不回来啦。”
# \5 G2 w" w' C$ T; [, d0 c   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,看看我没再发火,他嘴巴歪了两下,低着脑袋说:- ~7 j' f/ q8 q% {' W
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! P6 S5 j+ R. ~$ A  M    家珍就告诉他,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,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。听到把凤霞送
6 {' e) \: n- T" Q8 [1 O$ ~* u0 N/ L给了别人,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,边哭边喊:+ S4 `  X- H* n9 z+ _
    “我不上学,我要姐姐。”. d# N* \! C  ?1 Y9 ^: p# Z
    我没理他,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,谁知他又叫了:
  K# n4 H  [% F" H* _' r! q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把我的心都叫乱了,我对他喊:+ d# Y3 ~: `3 _- s9 x3 N+ u. _
    “你哭个屁。”9 c4 m( A6 K0 R+ J
    有庆给吓住了,身体往后缩缩,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,他就离开凳子,走到墙角,
' n* x) ~' `3 K6 D) [突然又喊了一声:
) s8 ~- T5 I6 b3 E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9 ^0 {+ Q1 V1 ?8 _6 A- b( F
   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,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,对他说:
9 E$ l5 t# J" B9 O9 [    “转过去。”
4 r! d2 q, b8 u$ x: \; Q    有庆看看家珍,乖乖地转了过去,两只手扶在墙上,我说:) J/ N  M7 @; Y8 S' O
    “脱掉裤子。”
  e4 O& B6 S+ g# Q    有庆脑袋扭过来,看看家珍,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,看到他娘没过来拦
# J- w% X1 W) z( D* m, |$ [我,他慌了。我举起扫帚时,他怯生生地说:
, [1 t) u. o2 H    “爹,别打我好吗?”
. O5 @& R. K( [! w, p. Z8 i5 d8 ]    他这么说,我心也就软了。有庆也没有错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对姐姐亲,想姐姐。
! r" a$ s- U3 v/ P% I我拍拍他的脑袋,说:! l9 {" w' D! p- r" ?' T
    “快去吃饭吧。”
2 b: ?* H5 d" P    过了两个月,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。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,有庆上学了还
- G( b- Z: P2 X4 E* G9 }! h4 A是穿得破破烂烂,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,她蹲在有庆跟前,替他这儿拉拉,那儿拍
* k* M4 x; q/ N: ]  d拍,对我说:
! j1 c+ {) y( F/ N; W* p    “都没件好衣服。”- |' x! K+ k, J6 @, d3 {. `/ s6 r
   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:
  ^$ _' c+ `: I! i2 f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6 }6 [, G: p! k" D2 O' L
    都过去了两个月,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,到了上学这一天,他又这么叫了。这* g% c! m; [, ^) P  ]
次我没有发火,好言好语告诉他,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,他只有好好念书% O3 C' g- ]3 |+ E/ n
才对得起姐姐。有庆倔劲上来了,他抬起脑袋冲我说:
' |4 ~$ E) C) M* b8 F  e$ a    “我就是不上学。”
& z  u' g" j% G, N' ]& A    我说:“你屁股又痒啦。”9 j2 [. Q* ~/ B  y& V
    他干脆一转身,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,进了屋后喊:
& N) T  F; K7 g9 y- @  W2 M1 f    “你打死我,我也不上学。”/ [; k& ~7 _$ J# ]6 o" l
   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,就提着扫帚进去,家珍拉住我,低声说:
" [' U' k9 V5 l& a    “你轻点,吓唬吓唬就行了,别真的揍他。”0 T) B# r- u! M& t0 s# w9 H
    我一进屋,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,裤子褪到大腿一面,露着两片小屁股,他是在等8 t- e: M' l" `$ g" D" x. u
我去揍他。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,我就先用话吓唬他:( z3 ]" R6 B8 _/ q
    “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。”
- u/ _( h# ?) [4 x) f6 e, x    他尖声喊:
, H9 O$ B3 u& A) X/ [3 d" u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/ ~% O7 |3 R( y3 [
   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,他抱着脑袋说:$ J: ?" `- `+ I& r( X/ a& z
    “不疼。”# J; |1 O2 Q% @6 y+ V1 U8 z( H
    我又揍了一下,他还是说:
- E2 D' Z  ^* z! A! `    “不疼。”
; m. T- H! B$ U$ }   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,真把我气坏了。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,这下他受不了,
3 D# P3 g$ f; \6 C, m1 O3 Q哇哇地哭,我也不管,还是使劲揍。有庆总还小,过了一会,他实在疼得挺不住,求我7 e( x) W% D/ |
了:% a& n0 E1 R$ H  }
    “爹,别打了,我上学。”% v- h+ f6 D2 i1 S# E, G1 T+ Y! x  D
    有庆是个好孩子。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,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,我还以为他是
/ P/ p5 {, [# j, J早晨被我打怕了,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,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,吃饭的时候,他
0 B8 U! G6 B8 Z. a" L' ^4 T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,一副害怕的样子,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
3 U5 g) P8 j9 e了。到饭快吃完的时候,有庆叫了我一声:, @# X* K4 {5 E4 p; R& n( h
    “爹。”
# i  G  Q( V3 t! Y    他说:“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,老师批评我了,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,不
. M. Z6 e* r- f) {, ~: H好好念书。”
9 m: ]( j2 H7 M/ F, B6 s, h) F   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,凤霞都送给了别人,他还不好好念书。我把碗往桌上一拍,他
/ |  F5 b- l$ n% L" D先哭了,哭着对我说:
+ f# b" ^; X7 Z* l" M) A1 D    “爹,你别打我。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。”% S3 ]2 P. M' W
   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,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,那是早晨揍的,这样怎
* o& S+ R& H) h" Q) W- S# R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。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,我鼻子一酸,眼睛也湿了。
, K) d2 m& n5 l- ^# S' Q; C, v   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,她就跑了回来。凤霞回来时夜深了,我和家珍在床上,
5 i4 \. }" \3 L6 u! u& M! J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,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。我想是谁呀,这
$ W% E  V5 x) [% O& e* m* e0 ~么晚了。爬起来去开门,一开门看到是凤霞,都忘了她听不到,赶紧叫:* c# b" z6 s+ J+ w8 ~
    “凤霞,快进来。”: U5 O$ p8 p9 i
    我这么一叫,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,没穿鞋就往门口跑。我把凤霞拉进来,家珍
& M+ }! D# X) y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。我推推她,让她别这样。
, k* i6 q; M% Z/ T& `' Z   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,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,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
" n# y, T7 k( c2 v5 i- V, ~管,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,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。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
8 R/ Y6 z" d" A+ o# \' K  F2 m# y$ E头发,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,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。过了很久,她才
) L6 u; [( P' e6 _- J( n6 q止住哭,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,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
: i6 g3 w% m) p3 a: B4 k2 G0 F6 K5 U6 K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,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,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
9 e# k; O/ b8 L* C/ _, @了。我又看她的脸,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,这才稍稍有些放心。/ T/ {& o! w* E3 x" Z0 c! ^; I
    凤霞头发干了后,家珍替她脱了衣服,让她和有庆睡一头。凤霞躺下后,睁眼看着' ]! e& V& |0 ^: x9 d
睡着的有庆好一会,偷偷笑了一下,才把眼睛闭上。有庆翻了个身,把手搁在凤霞嘴上,
4 S( [& s% X* C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。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,又乖又安静,一动不动。
2 a! a) U4 o. h5 }- J* Z   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,使劲搓眼睛,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,衣服不穿就从! u4 X8 i0 }4 {" c7 m, z1 G% R9 k
床上跳下来,张着个嘴一声声喊:
: r7 g0 ^: m7 o5 D, b- n5 c! f    “姐姐,姐姐。”' [$ |/ N' d) H+ j
   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,家珍让他快点吃饭,还要上学去。他就笑不出来了,3 `9 x  e  G" k# @: G
偷偷看了我一眼,低声问家珍:
6 d+ ~& R! C# C, |    “今天不上学好吗?”
% N) F" s3 B- ]4 |+ h* ]* L8 z- O    我说:“不行。”
7 K& {( l% O2 a    他不敢再说什么,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,随即怕我发火,飞快地跑了) n# x& `  L% g! X9 a+ X7 Q
起来。有庆走后,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,准备送凤霞回去,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% ^/ _; ^: D' v6 @4 ?) W8 p
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,凤霞哀求地看着我,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,我看看
( _9 @3 j. {1 a9 {# W家珍,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,我对她说:
/ O( g) S" t% W$ u9 h' w    “让凤霞再呆一天吧。”0 |. V" A( B8 e* V  D. k
   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,凤霞没有哭,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,看看她弟弟,
$ x" y( I6 o( M  J8 B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。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,反正凤霞听不到,我没理睬他。
  s( g) V- P) f" w   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,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,一直往前走,走着走着天黑
/ a9 m& @" v2 t5 ~0 b7 R! ~了,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,又灌到脖子里去。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4 N$ t% l+ t  Y5 p; P$ w) U( h天黑后,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,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,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
4 l- q3 _- _0 K  w! E一揉,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,她的手很冷,一动不动。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$ m5 \* W! L7 z: h  ], i; I9 c
去,到了城里,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,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,把她看了又看,凤5 e7 V5 G. c$ r3 L0 e
霞是个好孩子,到了那时候也没哭,只是睁大眼睛看我,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也伸过# D/ D! H& u6 m! j
手来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,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。背起凤霞7 A; X8 G# B/ \: t& r; P
就往回走,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,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,她知道我是带# V  t. Q0 _# t, ?$ u1 j+ w6 J
她回家了。
3 p! f: C/ E! d    回到家里,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,我说:
, t+ K& q( a$ b    “就是全家都饿死,也不送凤霞回去。”6 V- q7 t  x7 r1 D( P
    家珍轻轻地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。% t3 d- J1 K  b1 i$ W. N
+ r0 h( N% r) H1 w& y) K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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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8:13 |只看该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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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有庆念了两年书,到了十岁光景,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,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: [" c4 ?& h8 S" d/ R
一起下地干活,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家里还养了两头羊,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
& y) i. H3 m; ]6 z$ v& K2 v; e们。每天蒙蒙亮时,家珍就把有庆叫醒,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,一只手提着,一只- [$ [4 b7 q8 v7 ^9 z0 I
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,那样子怪可怜的,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,
) A* A% H6 [/ k0 F. T, j8 S& Y可有什么办法呢?没有有庆去割草,两头羊就得饿死。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,上学; y+ Y; j) f" S  W
也快迟到了,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,边嚼边往城里跑。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,喂了羊再
7 X: Z, y' t! z+ j* V自己吃饭,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。有庆十来岁的时候,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。
# I1 a2 F+ y% c7 B" |1 X+ R+ d% g    有庆这么跑,鞋当然坏得快。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,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,
# q4 Z* A9 O4 f/ @" L0 F5 {不能再光着脚丫,给他做了一双布鞋。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,穿不穿鞋有什  [; N& b$ K5 A
么关系。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,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,问她是给谁做鞋,她说是给$ c" r1 {% {, c8 H
有庆。
4 I* E  W# }  S9 h   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,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。我把有庆穿了两# K# y: L6 }7 ~2 N
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,这哪还是鞋,鞋底磨穿了不说,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。等有庆提# V# B$ {" O3 b" b2 w- C
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,我把鞋扔过去,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:
* R& U. B: M9 A    “你这是穿的,还是啃的?”
2 E( g: L! R# I2 t    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,咧了咧嘴,想哭又不敢哭。我警告他:' L4 X; Q4 n" j
    “你再这样穿鞋,我就把你的脚砍掉。”
8 v* x5 W0 g. E+ F& @; ?" k    其实是我没道理,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,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,耽误
: ?# }% E. c8 V$ Z+ c0 {9 K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,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,又跑着回来。不说羊粪肥田这事,6 @% w. k) H+ R3 q+ b+ m
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,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。我这么一说以后,有庆
2 i  d& J: b% B上学就光脚丫跑去,到了学校再穿上鞋。
; I& x# D% M3 `2 H    有一次都下雪了,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,让我这个做爹的看8 l+ a0 G0 r9 z) ~) ?) ]
得好心疼,我叫住他:
$ i% l) z& B8 r+ p; {" [" v    “你手里拿着什么?”. S$ ~$ }! B% l0 A4 k3 i' U
   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,可能是糊涂了,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说:7 V) t9 P# M8 f2 x
    “那是鞋,不是手套,你给我穿上。”' ?8 `7 ~8 A% h. C4 e% T
    他这才穿上了鞋,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,我向他挥挥手:7 E% D$ Y" V' s; B( w
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6 z0 B4 B) C0 t5 W   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,跑了没多远,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。" S3 h$ n/ ?) J/ x9 t( V
   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) E7 |3 i3 S! T; M! ~* K
    到了五八年,人民公社成立了。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,只留下屋前
; I! M( U! W' w, R' l' `: l/ X0 M一小块自留地。村长也不叫村长了,改叫成队长。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
+ e% c* @0 g* S+ J  n  J# T# e9 o哨,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,就跟当兵一样,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,
" w" m* X2 z, _2 g5 ?7 f; N大伙就分头去干。村里人都觉得新鲜,排着队下地干活,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,
! t6 a% L. x/ h, y. y1 z5 |! S2 f我和家珍,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,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,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0 w# d* t7 {5 `  E
小脚,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,连队长看了都说:
( m* n  k. X6 X6 M, O    “你们这一家啊,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。”# Y' `6 ^5 ?& n* C3 e" y
   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,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,过来的十来年,我们一家全靠这
: D. X+ O3 n8 d! x" @* W+ W五亩田养活,眼睛一眨,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,家珍常说:: l* u' q1 B8 H9 v" e; U6 p
    “往后要是再分田,我还是要那五亩。”
7 `; q6 r5 H3 k; v, A0 a: n/ A    谁知没多少日子,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,说是要煮钢铁,那天队长带着几个
3 m: P9 q& r7 B# Z% ?. U+ R$ O人挨家挨户来砸锅,到了我家,笑嘻嘻地对我说:
# h0 u* H  H' f/ i    “福贵,是你自己拿出来呢,还是我们进去砸?”
& K3 t3 \  p( a$ Z1 ^8 R& r   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,我家怎么也逃不了,就说:
# W/ y- T0 F* x: L0 F+ _: }    “自己拿,我自己拿。”
  J; k/ N4 n2 q, l2 O& @6 M   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,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,才那么三、五下,好端端的一5 w+ }. O: K' }4 L+ a, ?
口锅就被砸烂了。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,家珍对队长说:
) e5 f! c2 X& Q2 [, ]( ?& U+ q! ^    “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?”2 [! R6 B/ G" K0 Q% {1 E6 S
    “吃食堂。”队长挥着手说。“村里办了食堂,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,省2 Z+ C1 Z1 e; A4 A; ]: c* ]% B
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,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,鱼啊肉啊撑死你们。”
% R% ]+ Q! u  t# P0 W# t9 [    村里办起了食堂,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,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,+ N( Q5 T% P6 d- {+ e( C# ~
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,也要充公。那天上午,我们一家扛着米,端着盐往食堂送0 U) L) q2 q$ g6 Y3 I3 C7 u7 Z  j
时,有庆牵着两头羊,低着脑袋往晒场去。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,那两头羊可是他一  g( F* F3 k. ]% m
手喂大的,他天天跑着去学校,又跑着回来,都是为家里的羊。他把羊牵到晒场上,村
. f! w- g2 b) H9 Q$ [" t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,交给饲养员王喜。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,交给王喜后
; B- e" g; N/ Y5 B: ^6 U) i也都走开了,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,咬着嘴唇一动不动,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:1 p! a" z, j, k. H) F6 T
    “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?”  Z6 ?) Z2 m# f2 g" a; S) z
    村里食堂一开张,吃饭时可就好看了,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,排出长长一队,
! R/ ]" v/ j: l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。每家都是让女人去,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
1 m# w5 g7 Q) q9 K% V6 P7 J9 b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。队长说得没错,有了食堂确实省事,饿了只要排个队, [0 E/ k" I8 r3 E5 G, F' R: G; d
就有吃有喝了。那饭菜敞开吃,能吃多少就吃多少,天天都有肉吃。最初的几天,队长. O* h) \1 f7 a) a5 o- f
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,问大伙:
' a% ]; o! m/ e$ n    “省事了吧?这人民公社好不好?”
2 ^* X. N( K3 G' N) T- Y; [2 W    大伙也高兴,都说好,队长就说:
4 N1 M3 A) a' N' b7 `    “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。”" \& T/ M! ?7 t4 P
    家珍也高兴,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:4 E4 `& c; t  Q% K2 T
    “又吃肉啦。”
/ t2 a# X% W! x; P   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,就出门去喊有庆。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,才看见他提着
4 Q4 z3 F1 ^. w) g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。; e# I5 i7 `" }3 I
   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。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,那群牲畜0 A( D' t/ G, ^0 W
一归了人民公社,就倒楣了,常常挨饿,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,有庆就对着它们叫:- A, Z1 Z' `/ Z: X+ q- O
    “喂喂,你们在哪里?”
, H" ?# v2 }$ l' p' Q   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,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,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,一  h9 \5 l" u( N- E& y" n
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,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,上学也快迟到了,这孩3 Y& e! ?0 Z, D9 j% c' k' `% e. m
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,抓起书包就跑。
; T" A% }! A: D. v! t! t4 O   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,我心里那个气,嘴上又不好说,说出来怕别人听到" m  R+ \  D$ p! q3 Q
了会说我落后,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,就说:
* A% b; m3 N/ u* K( U+ }    “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?”
# r/ d+ [/ @4 z) P* F3 h$ x    有庆听了这话,没明白过来,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,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,& p' Q. s+ u( b' h1 z
我说:$ g; X1 t: e& t
    “这羊早归了公社,管你屁事。”
! i. V  \; i- v3 l. K8 \   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,到了天快黑的时候,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。管牲8 Q5 ^# \3 u/ m: S# G, T
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,就说:/ K) Y! k" p4 F- h/ D" X
    “有庆,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,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。”8 I. o* V0 ~3 H4 A# e' g% x, x
   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,摇摇头对王喜说:7 Y3 I. H0 ^: p! H! O8 A- N4 i
    “我爹要骂我的,我就这么抱一抱吧。”9 a' ^1 Q" F. t* P
    日子一长,棚里的羊也就越少,过几天就要宰一头。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
. k. i3 z4 D- _* l- y, V了,王喜见了我常说:" ?4 i1 C+ ?$ I  v$ h% j) Q
    “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,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。”
1 r5 Q/ |( K0 s+ M   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,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,那些砸烂的锅和铁- s, y9 O# C, w: i3 ~
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,队长指着它们说:) w! S# k- M! W7 m! H2 y- f; J
    “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,不能老让它们闲着。”" `6 Q$ \  V% G4 B$ s) h  C
   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,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
* w( R4 u9 X% K1 t  n了,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。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,走到一户人5 L. y% n# q% A9 X  {( R
家跟前,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,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,那户人家的屋子+ `$ m, p3 T8 @. @2 J% D7 K! r
就完蛋了。
2 {2 j; ^7 Y% |0 d. f  I. f    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,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,队长说:
; z  N# Y) g8 F4 c+ S    “福贵,这位是王先生,到你这儿来看看。”0 E$ F  k7 p0 p8 l
    “好,好。”我连连点着头。8 B" Q' A" _' }
   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,前后左右看了一会,嘴里说:( @% a; _# b7 r& B2 f7 J
    “好地方,好风水。”- Z  g3 P8 K6 J$ K
   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,心想这下完蛋了。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,家珍看到是她认1 B# G+ P1 S& k  f! L( \
识的王先生,就叫了一声,王先生说:
- _3 r# Z/ b5 v8 z  K7 j    “是家珍啊。”8 W" N( r! l) X- W
    家珍笑着说:“进屋喝碗茶吧。”! f9 h: L. {7 s  r. H
    王先生摆了摆手,说道:“改日再喝,改日再喝。”. q* R: x7 N5 K% v0 W
    家珍说:“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?”
" M& W$ n& O( v, X' I' U* D    “忙,忙。”王先生点着头说。“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。”$ N3 ^. m5 k6 c, O# w
   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,问家珍:4 |- S& h. D$ D7 W) ^' U3 _8 B# F3 }9 r
    “这位就是?”6 ^) t$ {$ O- a
    家珍说:“是福贵。”7 o) Q6 _% _6 p- ?5 t$ f* C
    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,点着头说:
$ Z! k0 t. Z7 r6 \  ^: Y% _* ~- z    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7 |! ~4 x. m, l4 |    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,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。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
" K4 o% f. @9 `, n了,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:
* i# o; p: H. U0 k2 r7 @  ^3 ^    “改日再聊。”
9 p; j+ K0 j( B& J    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:5 k7 E( w/ k: X; L% S0 b
    “到别处去看看。”
% k3 H6 `5 ?# ~6 f    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,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,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,可村里老孙
" Q+ w9 m* a5 q4 {7 I家倒大楣了,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。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,老孙头呜呜地哭,
# K3 ?& P- ~; \# R# F0 g  J0 m1 \/ |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,队长对他说:
# i5 I# t+ I$ z1 ]+ ~# K3 s    “哭什么,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。”8 h4 @. U+ D# N5 w
    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,还是哭,什么话都不说。到了傍晚,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
& h! O3 z- Y% o% D: a) p了,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,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,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。老孙
. r* k" q) ~* p& o7 p$ Y* b! W7 X头被拉出来后,双手抱住了一棵树,怎么也不肯松手,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:
& G& b; d) ^  }4 Z! j    “队长,拉不动啦。”
9 @& p& D! K" c  ]# ~3 B    队长扭头看了看,说:9 d% {+ v' v, r0 E; A
    “行啦,你们两个过来点火。”
6 h: n) u! ]) ?- @/ J: h  J: |: S   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,站到凳子上,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。屋顶的茅*荼纠3 U5 ~- |/ g# Q4 h; [. \! Q) t
淳*发霉了,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,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。队长说:
* v  \/ z! z5 ]" z, b0 T    “他娘的,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。”
! @0 a/ }/ e% \% a. d    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,有人说:
: t" _, E& V" ?/ T* D/ G    “浇上油,一点就燃。”7 \; A* U& M; Y+ A- ^4 Y4 Z6 ]" B' \/ t
    队长一想后说:“对啊,他娘的,我怎么没想到,快去食堂取油。”% Q2 @2 K6 h' d% ^- Z  H6 c
   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,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。我啊,就站在不到) q$ |0 G3 q5 O0 s* v+ n
百步远的地方,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,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
% E: `9 S* {% G6 W# t8 ?- W的,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。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,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,黑烟在屋
; y) }- C: A: k, q顶滚来滚去。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,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。老孙头可
# ?1 k8 m8 f; D; a# Z+ h* p怜,等到屋顶烧成了灰,四面土墙也烧黑了,他才抹着眼泪走开,村里人听到他说:; Z" B. J7 L2 [" e' F
    “锅砸了,屋子烧了,看来我也得死了。”
5 [$ N0 W  g$ S& s* M% q   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,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,我这一家人都2 W# K; y, o/ ?  t# c3 X0 y9 G
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。想来想去这都是命,只是苦了老孙头,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5 X5 F$ F4 S4 b" L; g/ C2 ^- F  Y
推到他身上去的,我想想也是这样。我嘴上不这么说,我说:* U, l4 ]  [' H
    “是灾祸找到他,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。”; o% m$ x# j: @! x* U& d
    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,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。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,
& F: a1 ~. ?0 H% [$ ]; p6 c0 {% u4 O村里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,看着都很稀奇,问这是什么玩意,我以前打仗时见过,+ {3 q& n! |3 ^6 |0 C
就对他们说:7 }( h2 D8 F0 ]! H+ }9 K# A
    “这是汽油桶,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。”
0 s2 P2 D) b& Y" }2 j* g4 j    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,说:
4 B, T# ^% m8 _* P! U9 c- g    “太小啦。”$ O2 D; X- D5 ?* ^  t& S* M
    买来的人说:“没有更大的了,只能一锅一锅煮了。”
1 l' `& L- t4 V    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,不管谁说什么,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。他说:' i/ |5 R$ z2 S
    “也对,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,就一锅一锅煮吧。”# @- P' Z& `" N5 r
    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,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,先挤到我们
# q1 J, ]  s1 W  `这儿来了,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,我想是谁呀,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。# K$ w& [' L3 {/ W$ d! {+ H
有庆对着队长喊:
, t" Z, I& S% g3 p+ S  N4 y    “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。”. @7 |$ z2 h) G: t' G8 m5 W& S
    大伙听了都笑,队长说:
3 ?4 G$ {* H6 f5 D9 V1 \3 N    “放上水?你小子是想煮肉吧。”
0 Q$ U# }; e. ~+ `    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,他说:
% F/ y; @- j0 r: G/ M( c( @5 D    “要不钢铁没煮成,桶底就先煮烂啦。”
- M/ R7 Q, x) @8 G9 S    谁知队长听了这话,眉毛往上一吊,看着我说:
9 {! g" O6 \9 d4 R    “福贵,这小子说得还真对。你家出了个科学家。”& J7 ^3 X: x9 {! Z4 `# B
    队长夸奖有庆,我心里当然高兴,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。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
( O9 \3 D& X0 R! c( N0 U! u* r- q! L0 N家架了起来,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,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,桶顶盖一个木
( ]3 c% K$ X9 G盖,就这样煮起了钢铁。里面的水一开,那木盖就扑扑地跳,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,这
( c/ E9 ?! A$ D6 ~煮钢铁跟煮肉还真是差不多。6 s, F4 z6 W/ H" w( h' c
    队长每天都要去看几次,每次揭开木盖时,里面发大水似的冲出来蒸汽都吓得他跳$ }* U% |  ]( u0 G
开好几步,嘴里喊着:
. l9 z1 i* I, M    “烫死我啦。”9 O/ `1 p9 S( A
    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,他就拿着根扁担伸到桶里敲了敲,敲完后骂道:
) j. v% O% s: V5 v, V$ o    “他娘的,还硬梆梆的。”$ ~+ Y/ L( o6 U/ d# s
    村里煮钢铁那阵子,家珍病了。家珍得了没力气的病,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,9 J: E# J3 \% X$ A4 [. E
才这样的。那天村里挑羊粪去肥田,那时候田里插满了竹竿,原先竹竿上都是纸做的小
) ]3 p( T! e6 O4 v* \1 i! ^红旗,几场雨一下,红旗全没了,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红纸屑。家珍也挑着羊粪,她走着
6 R0 L9 W/ o! C& X9 l6 _: |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,村里人见了都笑,说是:& W$ z+ j( [: j! q
    “福贵夜里干狠了。”; W- Y+ h6 x5 R4 B5 \. }7 J. O
    家珍自己也笑了,她站起来试着再挑,那两条腿就哆嗦,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3 q4 n' k+ {% [  m* a
样乱动起来。我想她是累了,就说:
9 t2 Z* a4 f2 @' c+ c( Y    “你歇一会吧。”
# p' A9 Z5 [9 w8 m6 f9 z+ z    刚说完,家珍又坐到了地上,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。家珍的脸一下子
+ b! j. f' a, m; x红了,她对我说:
# l' n& N4 k4 L' r5 ~    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”
5 |6 e- |. \1 ^+ L7 a   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,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。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
. e% f1 I3 F  }. }* H动担子了,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。家珍
% Q' ]+ K' p% l, T* k得了病,心里自然难受,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:
! ]' l; n/ ?& l1 [; r    “福贵,我会拖累你们吗?”1 V% ]( w/ a& B$ O
    我说:“你别想这事了,年纪大了都这样。”7 _3 K8 c# M# @( m
   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,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,就没过上好! W; ]9 c) J! j$ R) q* R
日子,现在年纪大了,也该让她歇一歇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,
/ ]. B! F0 h0 y/ b* E6 u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,家珍病倒了,我才吓一跳,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
3 u, r5 w7 d4 i) L里医院看看。
) N5 E+ k& t; G    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,还是硬梆梆的,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
2 y* Y# f) O9 k1 \9 l5 x' U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,他说:
- Q; h8 e; Y. Q9 P) {    “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。”
! D4 X3 l7 f1 `, C    轮到我家时,队长对我说:5 S7 `. N' V# t5 l! w! u$ j
    “福贵,明天就是国庆节了,把火烧得旺些,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。”
9 |6 O9 X5 v) p2 |& {, ~4 c. w    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,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,吃完了去接替人家,我
6 f) C) t3 o; D) I' t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。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,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,家珍  i2 E. m0 f7 I4 {+ U3 ^" n
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,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。我对家珍说:: D$ p3 |; n( y1 }$ O/ ~( X
    “你们先吃。”& I2 N1 b2 N+ J, u# m# _6 G
    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,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,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,
; F% w& Y- M/ q$ w整天就知道割羊草,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。我走到羊棚前,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,
6 o5 b7 j, p; F, K. g2 G1 L棚里只有六只羊了,全挤上来抢着吃草,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:5 ]6 h& t* J+ L+ `) s; {
    “他们会宰我的羊吗?”# r& [0 d- g8 \5 _4 D4 n0 d4 t
    王喜说:“不会了,把羊吃光了,上哪儿去找肥料,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
9 t& `7 K  M+ V, [5 T2 b; J  p好。”
5 `  j1 f8 O; n: \' h   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,对有庆说:
; z3 Q' M  r- }( V+ n6 S    “你爹来了,你快回去吧。”
' x  |8 i8 Q+ X$ o# \9 s2 \    有庆转过身来,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,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,让我有火
7 d1 N1 M' I4 ?1 v发不出。我们往家里走去,有庆看到我没发火,高兴地对我说:
# H8 h9 n8 l6 l( O6 e5 q4 Y1 G+ T    “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。”
+ M1 \' a, b/ j) D! w( K    我说:“宰了才好。”/ y3 w/ k  d$ c4 o% o) f
    到了晚上,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,我负责往桶里加水,凤霞拿一把扇子
, [7 p. s9 X  |/ v8 M' J" g) n扇火,家珍和有庆捡树枝。直干到半夜,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,我都加了三次水,拿一* B" _' k  H; D
根树枝往里捅了捅,还是硬梆梆的。家珍累得满脸是汗,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& x! ~7 i- ~" k- A3 W* O
上。我盖上木盖对她说:! V+ x; |8 J- j* l. D
    “你怕是病了。”( }9 U9 v7 C7 P% D
    家珍说:“我没病,只是觉得身体软。”
2 T& i+ O4 ~0 K/ |3 y( {    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,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,她是胳膊疼了。
1 T, n$ @1 A  @$ ^# g, c7 f我去推推她,她以为我要替她,转过脸来直摇头,我就指指有庆,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,) x8 l4 d- c% T- O0 d
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。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,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,& ^8 Q* H% [3 z5 D, W. |% r
当凤霞要去抱他时,他突然睁开眼睛说:
  j0 H- f" s2 e2 }( b    “是我的羊在叫。”5 U" g3 h# ?5 b. f) Q0 _
    我还以为他睡着了,看到他睁开眼睛,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,我火了,对他说:3 m! T2 t$ C( q
    “是人民公社的羊,不是你的。”0 x7 g, |, j& l4 ~; U+ u
    这孩子吓一跳,瞌睡全没了,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家珍推推我,说我:# P+ T3 M8 y1 b) d
    “你别吓唬他。”! o0 x* Y- L5 z$ [, R
    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:
. C4 ^& B5 k0 Q6 g, A; j6 T    “有庆,你睡吧,睡吧。”
2 x" B$ m- b) h4 P/ W: S. @; V    这孩子看看家珍,点点头闭上了眼睛,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,我把有庆抱
/ Y5 n4 L' Q/ z0 ^! b; F- O起来,放到凤霞背脊上,打着手势告诉凤霞,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,别来了。' v! g. G. r+ @3 T
    凤霞背着有庆走后,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,那时天很凉,坐在火前暖和,家珍累得  F8 p4 u, X' l' T* A
一点力气都没了,胳膊抬起来都费劲,我就让家珍靠着我,说:2 R! f0 G/ Z) C4 R9 i
    “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。”& |9 g1 H# _6 o7 P1 I: j  P
    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,我的瞌睡也来了,脑袋老往下掉,我使劲挺一会,不
# w6 }" ?% }8 B$ _知不觉又掉了下去。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,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。
, D1 D7 A/ y' X7 \. L   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,后来轰的一声巨响,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,那
1 X& [2 v) f* F3 o3 i时候天都快亮了,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,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,我身上盖1 P- R- X0 E) ~. h7 o* ^2 Z
着家珍的衣服,我立刻跳起来,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,没见到家珍,我吓坏了,吼着嗓
" h2 k4 ?' v& S3 v# @子叫:& Y2 A' j/ P/ B* L, U2 w! @
    “家珍,家珍。”9 K5 k7 G1 \, O2 v7 T
    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,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,正使劲想站起来,% n$ s! @: y& e4 e9 I. A" [
我把她扶起来时,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。: F: d8 W$ m6 d; o3 e$ U
    我睡着以后,家珍一直没睡,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,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,她就8 @+ S1 A3 z/ N8 _( M
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,她身上没力气,拿着个空桶都累,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,她提起4 ]) h1 U( e' G# X
来才走了五、六步就倒在地上,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,又去打了一桶水,这会她走一步
% v) N, m0 w' _/ y8 v% ~歇一下,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,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,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
) r. l4 T4 J  o" K# D1 w来了,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。* T% [, t+ `2 h) n4 k
    看到家珍没伤着,我悬着的心放下了,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,还有一点火在烧,
: J9 O/ h! r+ X, G1 M1 G# Y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,心想这下糟了。家珍一看这情形,也傻了,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:: j! ]9 X) g0 z1 b8 j% y: i
    “都怪我,都怪我。”- l# j: N& @! e1 @# M; l2 X
    我说:“是我不好,我不该睡着。”
" E! W; v1 V* u" \   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,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下。自己往
% J7 j9 T5 @) k: [  W我家从前的宅院,后来是龙二,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,跑到队长屋前,我使劲喊:
' q  o1 i& ?0 n, ~    “队长,队长。”
( I" t' o0 H- O. y* x, Z    队长在里面答应:“谁呀?”
2 ~: i7 }- Y4 o! l; E    我说:“是我,福贵,桶底煮烂啦。”
. z, a2 W8 z) G# Q* j    队长问:“是钢铁煮成啦?”$ n; D2 v" ^7 {$ N
    我说:“没煮成。”  s+ u; p# N8 p) G/ ^
    队长骂道:“那你叫个屁。”
( l; G- L1 X! o& C6 m    我不敢再叫了,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,那时候天都亮了,我想了想还是先送/ O- k5 ^! Z( }) E$ v
家珍去城里医院吧,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,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8 v* l! M& s8 j" {  R
做个交待。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,让她也去,家珍是走不动了,我年纪大了,背着家珍+ {9 J2 S; ^* c$ O, a
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,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。3 J' r# [% \) ~# `' W6 k7 U. v0 s
   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,凤霞走在一旁,家珍在我背上说:
( [* U% B) Q& Y1 ?# M    “我没病,福贵,我没病。”
8 M  i# Z4 r/ m; ]- ]7 U# _$ C6 H! R   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,我说:( f2 o3 y# N, j. f% u! g
    “有没有病,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。”% O( x9 U( n* S0 i& ]8 P0 O
   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,一路上嘟嘟哝哝的。走了一段,我没力气了,就让凤霞替我。
* T: U$ }, r# p- I5 g3 @/ I凤霞力气比我都大,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,家珍到了凤背脊上,不再嘟哝什么,突
0 v7 S' \1 Y+ b, t; k然笑起来,宽慰地说:
  H/ V: M1 e8 e3 \6 B1 {    “凤霞长大了。”
  N9 E1 U5 @) A; t3 `1 o    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,又说:2 P( i( W& K  V* s5 `0 k) ~; B
    “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。”
, [4 L' `5 h) a1 |* P; o, {    我说:“都多少年的事了,还提它干什么。”
: y- ?$ N6 H$ v/ P   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,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,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,能给她+ P( Y! K" {  Q! H, N
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,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,也可能就这样了。回来的路上是
3 C; I: C4 Q9 N4 [凤霞背着家珍,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,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,我是越想越怕,; \) \% e7 h  o( y
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,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,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; @2 u$ B" _( Z. N* O, X% K
子。4 e( G! y$ E: ^$ I
    家珍反倒有些高兴,她在凤霞背上说:8 n% V7 p5 A  H9 b6 i
    “治不了才好,哪有钱治病。”
6 D: a, P" N% S" R# o* l, [, p( C  W    快到村口时,家珍说她好些了,要下来自己走,她说:
- `+ G9 w$ l5 A' h0 m    “别吓着有庆了。”! Y4 F. _! e3 y5 l/ K8 m: V) B
   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,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。她从凤霞背上下来,
' D0 F* L. o5 c: u8 ]我们去扶她,她说自己能走,说:
( g9 n' q) j' j3 _2 f% O4 g  L    “其实也没什么病。”
; c3 l) S2 A& \' L* i    这时村里传来了锣鼓声,队长带着一队人从村口走出来,队长看到我们后高兴地挥: b, p- V( a9 \7 E8 Q+ z4 Q+ `
着手喊道:
! H4 ]5 i# [( [+ S    “福贵,你们家立大功啦。”8 |3 r  u9 F: f. _' |' D$ Z
   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,等他们走近了,我看到两个村里( {6 m) e& ~1 e' C% [
的年轻人抬着一块乱七八糟的铁,上面还翘着半个锅的形状,和几片耸出来的铁片,一9 u2 y+ F  Z$ K* k) L# K, |& @
块红布挂在上面。队长指指这烂铁说:+ {2 {) b: `" n% p+ X% E
    “你家把钢铁煮出来啦,赶上这国庆节的好时候,我们上县里去报喜。”
+ o1 h6 W" E( [! j, W    一听这话我傻了,我还正担心着桶底煮烂了怎么去向队长交待,谁想到钢铁竟然煮
4 S( V5 @  Y8 [7 c出来了。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:
; o2 ]1 N' ~2 a+ f# W4 l: H8 x. M    “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,全部打到台湾去,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$ @! o# |" `, l; f7 k4 o
吃饭的桌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。”
7 R9 W* B% g% `2 F4 s5 B: B    说完队长手一挥,十来个敲锣打鼓的人使劲敲打起来,他们走过去后,队长在锣鼓" T- j8 C+ d2 E* f. h. E
声里回过头来喊道:
. V0 E/ V6 L$ E$ N8 d    “福贵,今天食堂吃包子,每个包子都包进了一头羊,全是肉。”
6 ~& n  B" y3 L! I* [    他们走远后,我问家珍:
% [! q) J& o6 n5 ?! n6 ~# S    “这钢铁真的煮成了?”
1 H# C' S0 ?: ~: v. s) [    家珍摇摇头,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煮成的。我想着肯定是桶底煮烂时,钢铁煮成的。% t% C& ]2 P2 }0 H
要不是有庆出了个馊主意,往桶里放水,这钢铁早就能煮成了。等我们回到家里时,有1 H: Z$ V. p! n1 u2 r% G( t5 i
庆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,他说:
2 }4 ~$ K9 F4 @    “他们把我的羊宰了,两头羊全宰了。”
, h7 T; U: m3 D3 t3 N# ]   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,这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后,用不着跑着去学校了。我看着他在屋* ^+ u! u2 i; N. ~3 y" S
前游来荡去,不知道该干什么,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提着个篮子去割草了。家珍叫他吃# p, i( Z7 M) ~  Z7 C* w, t
饭,叫一声他就进来坐到桌前,吃完饭背起书包绕到村里羊棚那里看看,然后无精打采
% {( J% `8 ^, H1 j) ?9 i0 ]地往城里学校去了。8 j" ]0 P7 f3 q( _5 l+ H: q
    村里的羊全宰了吃光了,那三头牛因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,粮食也快吃光了。队长
8 f6 x7 A( h: m7 f说到公社去要点吃的来,每次去都带了十来个年轻人,打着十来根扁担,那样子像是要% T/ g" A, R2 i2 v6 ^
去扛一座金山回来,可每次回来仍然是十来个人十来根扁担,一粒米都没拿到,队长最. t) z) r) q3 r& }  J2 D$ `" ]
后一次回来后说:0 v; J& w+ _+ R$ S0 g8 h1 l$ F8 ?/ J
    “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,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,还跟过去一样,各家吃各家自己的。”* v4 x( ~, w+ o/ d9 l) l: Y
    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,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。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
4 E; {/ ]* J. @" d" B) r各家,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。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,怎么熬也能熬
; t8 `6 Z3 C6 f! Y0 n1 e& C5 Y过这一个月。+ O6 K% z% G! M1 M6 K5 h
    村里人下地干活开始记工分了,我算是一个壮劳力,给我算十分,家珍要是不病,8 M/ s& R: U- a4 f1 h
能算她八分,她一病只能干些轻活,也就只好算四分了。好在凤霞长大了,凤霞在女人
! p+ G4 ~4 N. e! Z- O里面算是力气大的,她每天能挣七个工分。0 E/ h( l+ I/ v6 e9 ?( T( g4 d" U
    家珍心里难受,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,想不开,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,几次都5 z" f( A! @+ Q0 V, K6 o
去对队长说,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,可现在还能干重活。她说:  j8 ?  b& s1 z- J; @
    “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。”) Q1 w) w; X: Z8 V* f( g% e% `! f
    队长一想也对,就对她说:3 c; q) x1 E# K# N4 m2 Q2 J7 F
    “那你去割稻子吧。”
: B, H) R) i7 |8 |3 X% L0 C) ?" _; @   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,刚开始割得还真快,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。8 j: M3 u. G4 H! ]& u0 c- S
可割了一道,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,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,我走过去问她:
6 D' |3 A; s" g$ P9 d- |& q    “你行吗?”, L/ s/ \: F8 n8 E3 M8 P, E2 s
    她那时满脸是汗,直起腰来还埋怨我:
( l! z( A1 C* M+ T# d    “你干你的,过来干什么?”
4 P; A& L3 P! Z) X+ K+ v- q   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,别人都注意她了,我说:
& v5 Q: s1 k0 J8 j6 i: R# ]    “你自己留意着身体。”# ^4 ~/ R& {7 X! a1 \/ Z
    她急了,说:“你快走开。”9 Z; E( b8 L' C9 [% v; T" C
    我摇摇头,只好走开。我走开后没过多久,听到那边扑通一声,我心想不好,抬头
) H& n- M4 O' t  I6 n  ?6 _5 i. H* M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。我走到跟前,家珍虽说站了起来,可两条腿直哆嗦,她摔下去时* c' B$ a! I' Y- v  s
头碰着了镰刀,额头都破了,血在那里流出来。她苦笑着看我,我一句话不说,背起她
3 Y; A4 W' w+ m  b) t" O( v就往家里去,家珍也不反抗,走了一段,家珍哭了,她说:
4 w; G" ]' H( H3 E    “福贵,我还能养活自己吗?”
9 e( p% v# C; G' {! Y) |! o% E    “能。”我说。7 U% e) @; K' x1 |& a9 N
   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,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,想着还能养活自己,家珍多
  H% n" W/ y. R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。
3 W( o# B* `1 M& E: P# O4 c& _    家珍病后,凤霞更累了,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,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,好在凤霞年
+ }; O4 h3 l+ p: k' E. g纪轻,一天累到晚,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。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,5 I% @; m- i  T0 g' c
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,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去,这孩子手摸着锄头" d5 b9 q' A; G* f
柄,低着头说:
! x" M8 d, i0 R" w    “我学会了很多字。”) O3 W- K) I0 h2 ?
    我说:“好啊。”* K# s" n% u  ^& T
  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说:
" t$ A4 X  ?3 I4 w0 P    “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。”
' T- X8 j* S6 W7 I& S$ D   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,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,我随口说:
# a9 B/ _! |' |    “你还得好好学。”
' n- A9 i. U0 p   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,他说:
/ U& |" F5 N/ E. _0 l' `; ^- U    “我不想念书了。”
! S4 P  |8 p4 k$ L! Y! i   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,说:4 L7 o/ H# X7 y3 n2 m/ x
    “不行。”
6 k! T) M  [# w4 J+ G    其实让有庆退学,我也是想过的,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,有庆不念书,家珍" C$ V* Q. j6 x1 Q& x3 V$ F, i3 Q
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。我对有庆说:* c1 I% ~) S, ~" o* d
    “你不好好念书,我就宰了你。”0 p; O( |9 l+ C, R/ K. }4 H  U3 ?
    说过这话后,我有些后悔,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,这孩子十二岁就这' a4 V2 H' t, P5 z
么懂事了,让我又高兴又难受,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。这天我进城卖柴,卖完- w4 ^3 ]$ R9 o8 f: S' Y3 g6 W
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,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,我觉得该疼
$ E" J- J5 W# _+ }; X9 _9 R爱疼爱有庆了。
+ ^! d8 y' A, E$ c7 }    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,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,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,我挨
8 s( v  i4 L- U2 V2 V* `/ Q& B4 S个教室去看有庆。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,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,我站在一个1 G. [, [/ F8 D8 W! x
窗口看到了有庆,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,这孩子不好好念书,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) R  A% F1 _+ x1 D5 b, j
一个孩子头上扔。为了他念书,凤霞都送给过别人,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,他嘻
- K0 F* z$ e" ^- Z* N* ?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。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,把担子一放,冲进教室对准有" y- D9 G8 N0 i6 _% a- e
庆的脸就是一巴掌。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,他吓得脸都白了,我说:/ H2 V% f2 Y/ i% p, K) e
    “你气死我啦。”* I4 I; I8 i- r' C
    我大声一吼,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,我又给他一巴掌,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。) V! G( O5 i5 u: ~8 F5 @
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:
6 G0 [" f6 Y+ V. V  [4 }& i    “你是什么人?这是学校,不是乡下。”
# a' ]$ ~+ u' Q! I    我说:“我是他爹。”
$ k  s8 d$ k! E( R0 F- \* f# s% G    我正在气头上,嗓门很大。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,她尖着嗓子说:$ K& H4 A  W% q& A. \, Z
    “你出去,你哪像是爹,我看你像法西斯,像国民党。”
" S8 }" P& t1 Z9 g    法西斯我不知道,国民党我就知道了。我知道她是在骂我,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,
9 @2 N5 C. U* t+ I2 h% `3 c( j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。我说:
# g! A! L1 Z3 t5 E, p% S' S    “你才是国民党,我见过国民党,就像你这么骂人。”
" X! C, f+ B/ L2 N   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,没说话倒哭上了。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,他) \+ _, P5 ^5 F% t$ ?2 u
们在外面将我围住,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,我是一句都没听清。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,
' x: Y& g' u/ `7 K; ]& s% _# t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,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,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,家珍病
$ K8 G9 N8 y; G, L' f. I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,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:
* E" t0 Z9 S( x    “让他回去吧。”
5 P6 W9 T+ X- A9 h+ P4 C, E' ]    我挑着担收走时,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,在看我的热闹。这下我可
* o1 A6 G* N/ b* H把自己儿子得罪了,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,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。我回到
' k/ j( [- I9 }, r家里气还没消,把这事跟家珍说,家珍听完后埋怨我,她说:
' \& W" R/ A/ v4 j. M$ t  b    “你呀,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。”  v9 o7 q' I5 X* X' V
    我听后想了想,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,丢了自己的脸不说,还丢了我儿子的脸。
" F# C( U" Z, k" k( J8 u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,我叫了他一声,他理都不理我,放下书包就往外走,家珍叫了  k- N0 O8 S+ p
他一声,他就站住了,家珍让他走过去。有庆走到他娘身边,脖子就一抽一抽了,哭得- g- n: z. L0 v3 w& c! ^' u( `4 ?
那个伤心啊。3 W! D& F' R2 P

; M5 g, }8 ?) Z/ m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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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0:59:09 |只看该作者

. h$ \: y) X0 m2 B4 b  b; a' x9 I2 F   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,有庆死活不理我,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,就是不和我说" Y9 x! Q( L6 c
话。这孩子也不做错事,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。, \4 Q4 S/ a0 h5 K) V: v
    想想也是自己过分,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。好在有庆还小,又过了一阵子,他
- G( g: ]8 }6 b1 ^& ]5 n+ A1 R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。虽然我和他说话,他还是没答理,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1 K7 O  `$ D( _. p
出来的,他不那么记仇了,有时还偷偷看我。我知道他,那么久不和我说话,是不好意( s$ r: y4 w+ j
思突然开口。我呢,也不急,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。4 M! W- N# k+ l: s
    食堂散伙以后,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,日子越过越苦,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
: N2 F9 R! ?/ e/ q3 P" U1 R: r% g出来,去买一头羊羔。羊是最养人的,能肥田,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。再说也是
' `; p8 B2 R7 L- |, X0 r为了有庆,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,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。" K) h; ]  t* F3 d
    我跟家珍一商量,家珍也高兴,说你快去买吧。当天下午,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' Q" H9 Q) D; s0 W6 d, d% b
去了。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,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,我本想进去让
9 b0 H) X4 J0 C/ P* J( S! L有庆高兴高兴,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,上次在学校出丑,让我儿子丢脸。我再去,有庆
2 v) ~: Y! D* f! {9 @% N心里肯定不高兴。
& w8 R, }/ g  t0 X5 m1 Z    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,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,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,# l! E1 ?  `5 [7 h
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,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:+ W, R# b- D+ O: `) p
    “爹,爹。”
) ~. r; ~) i7 R% H3 |9 v    我站住脚,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,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,早就忘了他不和我
. t4 p  Q- G9 |) `说话这事,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:
3 b% M# S5 E! T" |0 e5 e5 E4 G0 u    “爹,这羊是给我买的?”
" s9 u3 s5 @" [/ R' d3 k    我笑着点点头,把绳子递给他说:
- f+ l; Z5 H  J7 P    “拿着。”
  x8 Q+ y9 J0 p/ v. {- P    有庆接过绳子,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,又放下小羊,捏住羊的后腿,蹲下去看看,+ K$ ?8 T1 U, M% O& h1 c
看完后说:
4 {% F: c" D# J7 T$ `5 u; k: s. f+ ?) d- ]    “爹,是母羊。”, o9 `) x: v0 o6 W, p! J
    我哈哈地笑了,伸手捏住他的肩膀,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,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
: s# a/ K% `- b; t疼起来,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,我说道:0 f* m8 |) E1 Y% \2 q
    “有庆,你也慢慢长大了,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,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。”- W6 R  H: y) i8 @0 J
    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,这孩子脑袋歪着,听了我的话,反倒不好意思了。; k- R& A5 f9 p
    家里有了羊,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,除了给羊割草,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
/ {8 Q' ]5 [4 D# q- k干。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,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。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,我进
4 ?* C# j  M$ |1 m+ i城去卖菜,卖完了正要回家,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,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,
: q/ \+ u2 N0 e# w* _; Q要在城里跑上十圈。
, {, J8 m/ ~0 r% o/ E    当时城里有中学了,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。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,念初中
! b  d1 `% F' j: c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。
) E# C* u% [; u3 G    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,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。过了一会,我看到一伙和# Y2 N# G$ h, x6 J
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,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,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,看那样子是
6 q6 i9 I( E* _9 [1 X5 m2 J+ y跑不动了。. |% ]+ {' z7 v, c% m' B" B4 X
    他们跑过去后,我才看到有庆,这小家伙光着脚丫,两只鞋拿在手里,呼哧呼哧跑
# ?2 Q5 W  S% D0 Y5 e2 }8 c来了,他只有一个人跑来。看到他跑在后面,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,把我的脸都丢光
5 |# K0 ]' q8 a8 y" g$ @, ~8 t了。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,我就糊涂了,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,这
. a7 [4 w. ^$ S+ i. p! A/ s一来我更糊涂了,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。
  N' K+ X1 ]+ Z. c, K( W8 m    我问身旁一个人:0 K7 b# L5 N1 W* @' V
    “怎么年纪大的跑不过年纪小的?”
, }$ m5 H6 ^; \2 p0 @0 Y( i8 X    那人说:“刚才跑过去的小孩把别人都甩掉了几圈了。”
' k. F, N: A+ h$ D/ k    我一听,他不是在说有庆吗?当时那个高兴啊,是说不出来的高兴。就是比有庆大
! g& T* g" b! |( x8 D: Z四、五岁的孩子,也被有庆甩掉了一圈。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,光着脚丫,鞋子拿在
% \( O4 }  Q5 B8 l! E手里,满脸通红第一个跑完了十圈。这孩子跑完以后,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气了,像是一1 U# D% h# ?" U* ?
点事情都没有,抬起一只脚在裤子上擦擦,穿上布鞋后又抬起另一只脚。接着双手背到. I* i, P" Z* P" I
身后,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看着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来。
/ G4 \5 j3 q' c: p+ f$ _5 L    我心里高兴,朝他喊了一声:  b& [5 b" ~& K% p8 f7 A
    “有庆。”
7 Z6 t2 {8 a  e/ ?   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,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。有庆一看到我,马上
. I0 c0 B  f& t# j3 H不自在了,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,我拍拍他的脑袋,大声说:( Z9 K+ |) t7 W0 `( g6 \! X7 R
    “好儿子啊,你给爹争气啦。”
* C; S( [: E+ P    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,急忙四处看看,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。这时有个大胖
! L- c( a8 X) ^' I( s) Z子叫他:
6 ^0 ^1 n; ]1 f) Q+ ~    “徐有庆。”9 |+ Z5 b' H4 N$ j
    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,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:
" z) I# j% h: j& H. l0 z: `& y- a    “是老师叫我。”: m3 X5 n! E) F  J) q
   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后找他算帐,就对他挥挥手:
4 |1 P2 E9 B0 V    “去吧,去吧。”
/ B7 Q4 Q8 B; N! x    那个大胖子手特别大,他按住有庆的脑袋,我就看不到儿子的头,儿子的肩膀上像
2 s; [2 V& Q% _- k* K% q是长出了一只手掌。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一家小店前,我看着大胖子给有庆买了
8 F5 U2 r! T/ @+ G0 ^9 c+ @0 E一把糖,有庆双手捧着放进口袋,一只手就再没从口袋里出来。走回来时有庆脸都涨红6 q7 w% S+ `/ n! e1 Y, V! u
了,那是高兴的。
: S) E8 h6 [' \. k" E    那天晚上我问他那个大胖子是谁,他说:7 w1 f% T) h9 j5 Q
    “是体育老师。”1 ~) J. L/ l4 d
    我说了他一句:“他倒是像你爹。”
" M8 e' z, \$ u4 n6 N    有庆把大胖子给他的糖全放在床上,先是分出了三堆,看了又看后,从另两堆里各
% B9 @8 g* x; \  O3 h$ ^8 r6 h. j拿出两颗放进自己这一堆,又看了一会,再从自己这堆拿出两颗放到另两堆里。我知道) @' Y+ x  G, ~
他要把一堆给凤霞,一堆给家珍,自己留着一堆,就是没有我的。谁知他又把三堆糖弄
8 t* E6 j7 C9 `到一起,分出了四堆,他就这么分来分去,到最后还是只有三堆。" V+ d$ w3 O% K: H" m8 d( q
    过了几天,有庆把体育老师带到家里来了,大胖子把有庆夸了又夸,说他长大了能' C9 N! A5 T* J& Y3 K
当个运动员,出去和外国人比赛跑步。有庆坐在门槛上,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。当着体- I  u& N, k+ t, U, b' e
育老师的面我不好说什么,他走后,我就把有庆叫过来,有庆还以为我会夸他,看着我2 B. Y# G2 W; \5 K3 {# ^/ H" G
的眼睛都亮闪闪的,我对他说:
% n0 r+ a. g- C, s! b$ u8 p  N    “你给我,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,我很高兴。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,
0 l# n  B9 L0 z0 I送你去学校,是要你好念书,不是让你去学跑步,跑步还用学?鸡都会跑?”. G% J- ~; {2 y. ~4 h0 X
    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,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,我问他:
# a) k& y' h% q( O" G    “记住我的话了吗?”: T5 J2 i( Y: h. {
    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点点头,就走了出去。& p1 @8 X5 p: t0 S9 o
    那一年,稻子还没黄的时候,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,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,下了7 A9 \# J5 }. Q8 j! \3 g
差不多有一个来月,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,没出两天又阴了,又下上了雨。我们是看着
$ B0 z) Q+ e$ Z9 s水在田里积起来,雨水往上长,稻子就往下垂,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/ V, g6 R, N2 i7 ?' Q. U- c: C; F
水里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,都说:1 }+ ^6 ]9 v, b+ G7 h# q- ?
    “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?”6 m5 }5 I! G3 P' l) D7 B; h" g
    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,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,他们说:
" u8 H" |4 [! i) |9 r4 p    “愁什么呀,天无绝人之路,队长去县里要粮食啦。”
3 @: g4 i( }) ]5 [) I    队长去了三次公社,一次县里,他什么都没拿回来,只是带回来几句话:
: I' X/ `6 T& `9 z# K    “大伙放心吧,县长说了,只要他不饿死,大伙也都饿不死。”+ p% K! R9 {0 n1 {6 i# f
    那一个月的雨下过去后,连着几天的大热天,田里的稻子全烂了,一到晚上,*绱倒1 F. e3 i# V1 H( ^; r' [
?*是一片片的臭味,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。原先大伙还指望着稻草能派上用场,这么一
: R$ i, Q/ G+ u0 y来稻子没收起,稻草也全烂光了。什么都没了,队长说起来县里会给粮食的,可谁也没$ i1 C; M$ c- K- R" |
见到有粮食来,嘴上说说的事让人不敢全信,不信又不敢,要不这日子过下去谁也没信& b! Y$ j  D, O/ }
心了。
0 H  G# S3 W; c$ @0 I) ?   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,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,谁家也不敢煮米饭,都是熬粥喝,就
5 K5 h/ Q, N  T" y( |' i是粥也是越来越薄。那么过了三、两个月,也就坐吃山空了。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
" c; R3 K- G2 O5 e1 ]$ W' E  _城里卖了,换些米回来,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,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( m4 c8 X, e8 i# J; j
季稻子收割的时候。9 \# X& T' }" G+ \  S. B4 L
    家里人都有一、两个月没怎么吃饱了,那头羊还是肥肥的,每天在羊棚里中咩咩叫
1 g9 \$ n- r9 I( E9 y4 ~& E时声音又大又响,全是有庆的功劳,这孩子吃不饱整天叫着头晕,可从没给羊少割过一3 m9 p2 B9 v; o
次草,他心疼那头羊,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样。1 P% G! q/ ?$ i
    我和家珍商量以后,就把这话对有庆说了。那时候有庆刚把一篮草倒到羊棚里,羊
9 H5 B3 s% x: ]/ S沙沙地吃着草,那声响像是在下雨,他提着空篮子站在一旁,笑嘻嘻地看着羊吃草。
7 S, d9 B8 x/ |/ @" i  i    我走进去他都不知道,我把手放在他肩上,这孩子才扭头看了看我,说:# b/ ~) f# z/ `3 z$ G! r7 T
    “它饿坏了。”
) ]4 Q4 ?3 P1 I    我说:“有庆,爹有事要跟你说。”2 R3 O: r; r$ [! m+ H+ Q
    有庆答应一声,把身体转过来,我继续说:% a1 }2 |0 R1 {1 o+ O9 T
    “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,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,换些米回来,要不一家人都8 q; }5 M/ a# i6 g' [6 Y, p
得挨饿了。”
& t; ~. u0 k! J   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,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,我拍拍他的肩说:
6 z; x) t- O" Y1 ^1 O( |    “等日子好过一些了,我再去买头羊回来。”/ A1 d' H! R1 n: ^+ [
    有庆点点头,有庆是长大了,他比过去懂事多了。要是早上几年,他准得又哭又闹。
" s$ c) c- k& k; ?% I" J' [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,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,可怜巴巴地说:
+ N" S5 R* C  T; }1 r    “爹,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?”
5 m/ e: c  Y  Q9 a6 O- a, u    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,不卖给宰羊的,去卖给谁呢?看着有庆那副样( e# ~! t* K0 S: ^( l3 |
子,我也只好点点头。
$ `  K. N/ l7 I9 e$ i    第二天上午,我将米袋搭在肩上,从羊棚里把羊牵出来,刚走到村口,听到家珍在; A! Z% u; P+ {) k  q
后面叫我,回过头去看到家珍和有庆走来,家珍说:5 x7 ^+ \' ^! I
    “有庆也要去。”
9 r( E5 s, Z2 }% Q( b& {    我说:“礼拜天学校没课,有庆去干什么?”
) O( [2 F1 z; N% D    家珍说:“你就让他去吧。”
' J9 U, H8 g% x! g. T- d) F$ _    我知道有庆是想和羊多呆一会,他怕我不答应,让他娘来说。我心想他要去就让他5 ^9 y$ {" E9 l$ H/ }  p3 x
去吧,就向他招了招手,有庆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,低着脑袋跟着我走去。. h8 h2 f7 _8 b4 u! G
   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,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,有庆牵着它走,它时时
  z# J; M& N3 D1 w& ?4 i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。羊也是通人性的,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,它和3 }5 [1 X. Q. D: r: w& ^) _* _
有庆亲热。它越是亲热,有庆心里越是难受,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。" G1 b6 |" t# A
    看着有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前走,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,就找话宽慰他,我说:( _' {  p/ x% w9 j2 j+ {3 b
    “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。羊啊,是牲畜,生来就是这个命。”
8 Q0 e% ]/ }" q. c3 y    走到了城里,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时,有庆站住了脚,看看那头羊说:( D& S* V5 f1 \/ {/ `2 u
    “爹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1 P! V8 v- s3 z1 c1 d4 f( `    我知道他是不愿看到把羊卖掉,就从他手里接过绳子,牵着羊往前走,走了没几步,  p  I4 w% h! L
有庆在后面喊:
8 _' e3 x: `) s0 ?    “爹,你答应过的。”: d" ~1 ?5 L5 b$ V& q" M# Z+ W
    我回头问:“我答应什么?”
$ P" \0 \& t2 G  _    有庆有些急了,他说:" F  n# u% C$ ]. f% ^
    “你答应不卖给宰羊的。”
) J' B8 [) @9 n3 E$ P    我早就忘了昨天说过的话,好在有庆不跟着我了,要不这孩子肯定会哭上一阵子。  S  I* I  h7 E+ e/ E
我说:4 ~: }8 G& c! u! t3 }6 u4 z4 i7 [5 w
    “知道。”: r! z8 \7 n: D4 S& A; n
    我牵着羊拐了个弯,朝城里的肉铺子走去。先前挂满肉的铺子里,到了这灾年连个
* `, `& Q) ^) K4 }, p肉屁都看不到了,里面坐着一个人,懒洋洋的样子。我给他送去一头羊,他没显得有多
4 e' P0 y1 o/ T高兴。0 r7 a0 f' T* L8 ?3 o% L  `
    我们一起给羊上秤时,他的手直哆嗦,他说:- E! @3 H. n$ \2 U3 ?  D, a& O
    “吃不饱,没力气了。”( X2 R: Q6 g" K3 B4 K
    连城里人都吃不饱了。他说他的铺子有十来天没挂过肉了,他的手往前指了指,指' [. h, V# c7 l% P# g6 c3 {! C
到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,说:0 X: F; z  F! |! }. s8 ~2 i
    “你等着吧,不出一个小时,买肉的排队会排到那边。”( n8 z& ?6 p  `3 d: [
    他没说错,才等我走开,就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米店也排队,我原以为那头
$ [1 `2 ~# a3 D: P. x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,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。我路过一家小店时,掏出两分钱给有
) ~$ J6 g) G. k庆买了两颗硬糖,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,也该给他甜甜嘴。/ [3 q) Q$ I* r' R" ~/ x9 D' D' @
    我扛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,有庆在那地方走来走去,踢着一颗小石子。我把两颗糖
) `3 m' t) R% Y给他,他一颗放在口袋里,剥开另一颗放进嘴里。我们往前走去,有庆将糖纸叠得整整
( G) ]1 `$ I1 ]+ G1 U齐齐拿在手上,然后抬起脑袋问我:0 p# \, _6 q/ V% W- m
    “爹,你吃吗?”
4 r  m4 _* d; U! V  I# V8 U* [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你自己吃。”" z' Q* Y; Z7 z3 j: n3 y* m
   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,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,她叹息一声,什么话也没说。! V( k0 J" S) I0 n
最难的是家珍,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?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。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,. J6 ~* y' p) f
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,身体本来就有病,又天天忍饥挨饿,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,% l" z  l$ v. k( K& I9 F
越来越重,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,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。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& ]2 c+ B% ^( `/ h
去,她是跪到地上,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,我见了心里不好受*?运?担*# z, [( Y" L* m( \# s
    “你就别出门了。”
% m2 O8 ?" Q/ i; H    她不答应,拄着树枝往屋外走,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,她身体就往地上倒。家珍坐0 u  R& y8 V3 ~+ E3 E
到地上呜呜地哭上了,她说:6 A1 _5 F1 W* n' ]7 R/ \
    “我还没死,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”
5 o* O, G  K% {   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女人啊,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,什么话都说。我不让她干4 q8 G1 O5 u, N; q* c3 H% K
活,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。5 l; G( Q$ D. ^, b
    没出三个月,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。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,掺和着吃些南瓜叶,
7 Z" c: J3 i8 Y, X$ A1 O5 P; L$ T树皮什么的,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。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,野菜也挖光了,
1 }0 B5 J+ x" C! m9 C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。村里人越来越少,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。队长  }* q8 A& N! k7 p% s; t* `4 K
去了几次县里,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,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,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1 ]& l# r: {' R. r
上去问他:
: t. G7 @+ Z' O. p- o    “队长,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?”
6 k! B% z( ^+ ^3 D    队长歪着脑袋说:“我走不动了。”2 J7 |4 h0 t* Z% }; {
    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,队长对他们说:0 D# q6 ]0 l- s' R
    “你们别走了,城里人也没吃的。”
* S- u6 |! Z: b* g    明知道没有野菜了,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,有庆跟着她。有庆正在
3 Q, F  ]7 D- F& |长身体,没有粮食吃,人瘦得像根竹竿。有庆总还是孩子,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,还; w4 s/ _1 s1 ]7 J; J
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,有庆跟在后面,老是对家珍说:
: Y1 u1 m- @0 {0 ~    “娘,我饿得走不动了。”$ [6 B; q4 P2 @. V: T
   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,只好对他说:
9 [$ \: f  T3 r; x# g) @    “有庆,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。”
( u6 N, Y. S8 p* `* T5 o+ B    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。
0 m( Q$ q/ W' H* Y    凤霞跟着我,扛着把锄头去地里掘地瓜。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,可村里
$ g. y3 X& F- u2 ]: ?9 v) z4 e的人还都用锄头去掘,有时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烂瓜藤来。凤霞也饿得慌,脸都青了,9 ]: r8 E: i5 _0 T1 ^4 W
看她挥锄头时脑袋都掉下去了。这孩子不会说话,只知道干活。
6 ]+ \# p6 ^% @/ g    我往哪儿走,她就往哪儿跟,我想想这样不行,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,老凑在
( U" U* b6 N" k! s! d一起不是个办法。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。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,就出
4 v0 N* K) Z2 ?. }) s7 w8 ]事了。
+ ?2 o9 M4 z4 i/ u, _3 P    凤霞和村里王四在一块地里挖地瓜,王四那人其实也不坏,我被抓了壮丁去打仗那
! E6 `/ @5 H4 y阵子,王四和他爹还常帮家珍干些重活。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,明明是凤霞
% o! j2 g8 p0 Y) {. f; l挖到一个地瓜,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,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,一把抢了过去。) i( }( I. N- I* {1 ?
凤霞平常老实得很,到那时她可不干了,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。王四哇哇一叫,旁边. c) T* }9 C  b7 C
地里的人见了都看到是凤霞在抢。王四对着我喊:6 q% t0 j, w  Q
    “福贵,做人得讲良心啊,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家的东西。”
9 @& o, N1 r4 S, {. ^3 S    我看到凤霞正使劲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,赶紧走过去拉开凤霞,凤霞急得眼泪都出
* _) V" r" f4 Q0 \/ r+ w& P来了,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,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,就问王四:
6 F$ `3 ^; `. _, T    “是你抢她的?还是她抢你的?”  I* l$ J+ \7 }- J! u: X1 y
   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,说:3 \+ M: L1 x, V, d% Y6 a
    “你们都看到的,明明是她在抢。”: l& d: }* `. y+ t/ u2 }7 n
    我说:“凤霞不是那种人,村里人都知道。王四,这地瓜真是你的,你就拿走。要6 H2 _; N1 p. v; F) B' Z( t
不是你的,你吃了也会肚子疼。”
2 I  R* a. }$ y3 h  Q2 ^7 i    王四用手指指凤霞,说道:
2 w3 k; X; _6 {! o    “你让她自己说,是谁的。”+ e, _6 k6 n" v1 d2 L; \
   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还这么说,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。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
- P/ V2 u6 s! f# h( g! z) z- F一张没有声音,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。我向王四挥挥手说:
7 b' F( i/ @" {) {& A' \    “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,就拿去吧。”
7 {/ p$ |5 \6 d( @5 E) W    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,他直着脖子说:
6 ~) S/ E, \( b& Q+ }$ D0 |- q. A    “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。”
  [( s" R  j8 }; r6 |    说着他转身就走,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,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,让4 U/ `) A  _) ?: U  E
王四躲开的话,可就出人命了。王四看到凤霞砸他,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,凤霞哪有
7 W9 r6 S8 D- e. [1 J( n* Z他有力气,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。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,一巴掌全& J7 E& k* U9 h* g: G
打在我心上。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,王四的脑袋直摇晃,我的手都打疼了。
. k" _) |2 R; K% d2 |5 g' S0 @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,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。
5 ?& Z6 t; ~& r: I: d$ [( k$ _$ F: Z    要不是村里人拦住我们,总得有一条命完蛋了。后来队长来了,队长听我们说完后7 ?# l  Q% o/ O% u% j, T, O$ [
骂我们:" ~  h: w; w* Y1 t7 |5 Y
    “他娘的,你们死了让老子怎么去向上面交待。”
, Q7 U: P# d  R) p: Z# E    骂完后队长说:“凤霞不会是那种人,说是你王四抢的也没人看见,这样吧,你们  `- j2 [1 C: e5 J
一家一半。”
; _! u# h) M, M: Y, G0 r8 G$ M    说着队长向王四伸出手,要王四把地瓜给他。王四双手拿着地瓜舍不得交出来,队
2 [) B; M3 X3 D+ t3 e长说:9 U3 p, h* h9 T9 \
    “拿来呀。”
, g* N9 Z& O- V( P% n4 v* c- J    王四没办法,哭丧着脸把地瓜给了队长。队长向旁人要过来一把镰刀,将地瓜放在
2 w3 u) [% {0 K' f) J6 `" V田埂上,咔嚓一声将地瓜切成两半。队长的手偏了,一半很大,另一半很小。我说:
- |; L& h, t! f! o9 m    “队长,这怎么分啊?”# q! k$ D  O) w/ O0 E
    队长说:“这还不容易。”3 l% \- ]* j( t  c- b
    又是咔嚓一声将大的切下来一块,放进自己口袋,算是他的了。他拿起剩下的两块8 @7 C$ H* [% f% U
地瓜给我和王四,说:7 y( u& @+ ]/ E4 M
    “差不多大小了吧?”
" O4 a- p5 j. m$ W% K5 J% ?0 Y- Z    其实一块地瓜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,当初心里想的和现在不一样,在当初那可是
& s1 h& N3 E9 i+ g" K4 e救命稻草。家里断粮都有一个月了,田里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,那年月拿命去换一/ N( g0 U4 G8 |$ G; y2 E
碗饭回来也都有人干。
' m. y5 N- [6 o$ c    和王四争地瓜的第二天,家珍拄着根树枝走出了村口,我在田里见了问她去哪*??
7 I0 D& j  V9 e?担*# ?- i5 o" V$ K3 a; l4 W
    “我进城去看看爹。”# h$ K5 T. S7 g- t' \* _% T
    做女儿的想去看爹,我想拦也不能拦,看着她走路都费劲的模样,我说:" E5 E* C- D! ]2 S" P% |
    “让凤霞也去,路上能照应你。”; W" O8 f( Z5 @9 ?5 X
    家珍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说:
" H, ?% v& L7 ^    “不要凤霞去。”
( u6 x* M+ P% J0 p' u    那些日子她脾气动不动就上来,我不再说什么,看着她慢慢吞吞往城里走,她瘦得
4 m$ A5 @  q+ t7 b7 W身上都没肉了,原先绷起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,在风里荡来荡去。
9 |! j6 b" ?4 `( ?$ k    我不知道家珍进城是去要吃的,她去了一天,快到傍晚时才回来。回来时都走不动, {2 A* g0 l/ A/ B
路了。是凤霞先看到她,凤霞拉了拉我的衣服,我转过身去才看到家珍站在那条路上,, I: J2 t6 \) l6 h8 t
身体撑在拐杖上向我们招手,她抬起胳膊时脑袋像是要从肩膀上掉下去了。! g3 L8 @: i. e0 v2 d; U
    我赶紧跑过去,等我跑近了,她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拐杖声音很轻地叫:
$ j$ R- p* b0 w3 A" P7 X    “福贵,你来,你来。”0 d/ B& J7 H: c8 l
    我伸手去扶她起来,她抓住我的手往胸口拉,喘着气说:
/ |" U( w# o) A4 ~' d( I    “你摸摸。”( J( \# n% {7 r
    我的手伸进她胸口一摸,人就怔住了,我摸到了一小袋米,我说:" R3 n/ Z/ n0 n; A6 s4 `7 Q! A
    “是米。”
9 x& |+ h8 y2 b( K7 [" ]# l/ t. A    家珍哭了,她说:  L3 A0 z! r/ t: s1 P2 F( k- g
    “是爹给我的。”3 O- v+ x: F+ v) F
    那时候的一袋米,可就是山珍海味了。一家人有一、两个月没尝过米的味道了,那
* z; B1 K7 W2 @9 a3 m4 D种高兴劲啊,实在是说不出来。我让凤霞扶着家珍赶紧回家,自己去找有庆。有庆那时. u; W4 ^' a5 d: r5 k# l
正在池塘旁躺着,他刚喝饱了池水,我叫他:9 Z( B0 G& Y+ C. k$ v
    “有庆,有庆。”
7 p  R$ I/ F4 d4 C. d" }3 \" i$ J    这孩子脖子歪了歪,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,我低声对他说:
5 E% y, i/ w. N    “快回家去喝粥。”
4 K) Y  i2 _% U/ T$ ]    有庆一听有粥喝,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下子坐了起来,叫道:6 g; d' w  |- U; v  J0 n" H$ C
    “喝粥。”
3 d% R9 \3 i4 i- r9 Z4 B    我吓了一跳,急忙说:7 J2 U3 l( P" N. \. H
    “轻点。”* @, v1 ?6 E1 Q% W
    可不能让别人家知道,家珍是把米藏在胸口衣服里带回来的。等一家人回到了家里,! `+ E% R  x& |5 ?2 ^7 k* W  l
我关上门插上木销,家珍这才从胸口拿出那一小袋米,往锅里倒了半袋,加上水后凤霞
$ U/ @6 @) E9 y7 k0 `5 [2 j就生火熬粥了。我让有庆站在门后,从缝里看着有没有村里人走来。水一开,米香就飘
; W# i& s  K( [满了屋子,有庆在门后站不住了,跑到锅前凑上去鼻子闻了又闻,说:
+ r/ P$ @2 r; J    “好香啊。”6 s9 ?7 M& k  w, ?
    我把他拉开,说:6 {/ t9 z. v3 e- n1 J$ b( c
    “去门后看着。”8 u, e4 m6 D4 ?) I6 f
    这孩子猛吸了两口热气才回到门后,家珍笑起来,说道:, {/ W9 [$ B0 g' C5 j
    “总算能让你们吃上一顿好的了。”
1 a6 @7 F& H! L' Y    说着家珍掉出了眼泪,她说:
; C6 W$ @8 C  W1 h6 S& R5 X    “这米是从我爹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”
; ^$ `  _6 p+ B; m    这时外面有人走来,走到门口叫:$ E2 A4 ]: P" G! R
    “福贵。”) w5 v. t( U/ }" d4 h: V
    我们吓得气都不敢出了,有庆站在那里弓着腰一动不动,只有凤霞笑嘻嘻地往灶里
' y5 {9 D( ^& a4 k2 \1 \添柴,她听不到。我拍拍她,让她手脚轻一点。听着屋里没有声音,外面那人很不高兴
; {- g" e! V3 C$ l3 r+ y. y& {地说:% t2 G  h6 v2 Z. Y! {+ {( M& Z( ?
    “烟囱呼呼地冒烟,里面没人答应。”( H: ?+ U: t+ r0 R, c
    过了一会,那人像是走开了,有庆又在门后往外望了一阵,才悄悄地告诉我们:
; w9 o' P9 x3 s/ }7 k" a    “走啦。”5 [2 n' t1 E2 P$ p& U1 b# i
    我和家珍总算舒了一口气。粥熬成后,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,喝起了热腾腾的
# b4 ]4 A; S- b8 g; F米粥。这辈子我再没像那次吃得那么香了,那味道让我想起来就要流口水。有庆喝得急,; Z) j0 ]2 S, N/ _
第一个喝完,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,他嘴嫩,烫出了很多小泡,后来疼了好几天。等
" _& k! X+ v; \2 v- D我们吃完后,队长他们来了。( C6 P: Y  D! s& H
    村里人也都有一、两个月没吃上米了,我们关上门,烟囱往外呼呼地冒烟,他们全  ^/ k7 `" G( c: U) o
看到了。刚才有人来叫门,我们没答应,他回去一说,来了一伙人,队长走在前头。他
- ~0 o0 y' v  X1 M% O6 Y9 E$ m们猜到我们有好吃的,都想来吃一口。) ^/ j# y$ S& E" Y$ s
    队长一进屋鼻子就一抖一抖了,问:
. U6 E# s* X; o' o2 i    “煮什么吃啦,这么香。”
3 v4 g6 e7 O: N9 R. J1 ?' h    我嘿嘿笑着没说话,我不说话队长也不好再问。家珍招呼着他们坐下,有几个人不/ f0 ?) Y6 e) v* K4 K8 O- ]
老实,又去揭锅又掀褥子,好在家珍将剩下的米藏在胸口了,也不怕他们乱翻。队长看2 F" O8 n1 F2 a6 p6 ^4 q
不下去了,他说:
: N8 Q+ s- [5 C" z' j6 t    “你们干什么,这是在别人家里。出去,出去,他娘的都出去。”
& v2 e  ~6 h' m7 w% u    队长把他们赶走后,起身关上门,也不先和我们套套近乎,一下子就把脸凑过来说:
* b8 n/ T6 K- B    “福贵,家珍,有好吃的分我一口。”+ D* I1 T$ E5 U* d" c4 M5 f) C
    我看看家珍,家珍看看我,平日里队长对我们不错,眼下他求上我们了,总不能不
; w. J) g7 r0 V/ W$ E6 t5 q答应。家珍伸手从胸口拿出那个小袋子,抓了一小把给队长,说:
8 x* O# P* B( N* T; v    “队长,就这么多了,你拿回去熬一锅米汤吧。”3 o; O1 Q; k) {3 g
    队长连声说“够了,够了。”( i' v2 g! \* G6 E" k% `% w
    队长让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里,然后双手攥住口袋嘿嘿笑着走了。队长一走,家珍2 Q. L+ q1 }6 S: c4 V& j
眼泪马上就下来了,她是心疼那把米。看着家珍哭,我只能连连叹气。" B# ^9 X  @- u
   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后,虽说是欠收,可总算又有粮食了,日子一下子0 g2 i& a5 C$ h: C) M: ?. G9 y" M
好过多了。谁知家珍的病越来越重了,到后来走路都走不了几步,都是那灾年把她给糟
0 H8 b! {. J. N踏成这样的。家珍不甘心,干不了田里活,她还想干家里的活。她扶着墙到这里擦擦,; D6 `3 a  [8 r$ ?6 e
又到那里扫扫,有一天她摔倒后不知怎么爬不起来了,等我和凤霞收工回到家里,她还
4 P# V( m# p7 a* ?4 f0 g, f$ z躺在地上,脸都擦破了。我把她抱到床上,凤霞拿了块毛巾给她擦掉脸上的血,我说:
- W  o6 x/ ^* Z4 q( [4 b6 y    “你以后就躺在床上。”
& @/ K( M3 `3 w3 |    家珍低着头轻声说道:8 d$ ?7 w0 t4 ~( F: m0 w/ R6 n
    “我不知道会爬不起来。”8 i2 ^4 N" }) O& n4 I
    家珍算是硬的,到了那种时候也不叫一声苦。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,让我把所有的3 R" @. t0 W: {* q. @
破烂衣服全放到她床边,她说:
/ D& _. M/ ?' C) s. S    “有活干心里踏实。”
3 z2 J: F9 {7 O& o, J    她拆拆缝缝给凤霞和有庆都做了件衣服,两个孩子穿上后看起来还很新。后来我才) {0 ?7 b. g( r7 e+ S9 S; f6 i
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,看到我生气,她笑了笑说:
3 c9 v& N' `8 {+ q: u, u2 y# L; U    “衣服不穿坏起来快。我是不会穿它们了,可不能跟着我糟蹋了。”
2 n& @7 O2 f: }, |7 J+ n    家珍说也给我做一件,谁知我的衣服没做完,家珍连针都拿不起了。那时候凤霞和
  m1 a: D9 G: k; Q有庆睡着了,家珍还在油灯下给我缝衣服,她累得脸上都是汗,我几次催她快睡,她都
6 M0 q5 m$ M% I. P喘着气摇头,说是快了。结果针掉了下去,她的手哆嗦着去拿针,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,
( z9 f# g+ q, X' p我捡起来递给她,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。家珍眼泪流了出来,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哭,6 F( L/ t# I5 ^
她觉得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,她说:
7 ], y$ D9 Z' M; u6 q9 T1 h    “我是个废人了,还有什么指望?”3 z) g  ?6 D+ c% J. x
    我用袖管给她擦眼泪,她瘦得脸上的骨头都突了出来。我说她是累的,照她这样,1 @" h- S9 F) g1 _+ L3 ?0 E* }, f
就是没病的人也会吃不消。我宽慰她,说凤霞已经长大了,挣的工分比她过去还多,用& m1 W" i5 ]' N
不着再为钱操心了。家珍说:
9 G6 R) S% N& I    “有庆还小啊。”
  p( m+ f3 n9 i; B; n* J6 ?    那天晚上,家珍的眼泪流个不停,她几次嘱咐我:$ i' a5 `# V: i5 B
    “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,麻袋上都是死结,我到了阴间解不开,拿一块干净的布
7 I8 E1 w) N9 I- E就行了,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。% B& O- R1 N4 j% q! [1 c
    她又说:“凤霞大了,要是能给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闭眼了。
: K1 Q$ Q/ I: ~% Q8 e# v3 X    有庆还小,有些事他不懂,你不要常去揍他,吓唬吓唬就行了。”# A& f1 }& x- a" M4 l
    她是在交待后事,我听了心里酸一阵苦一阵,我对她说:
) a7 h* H5 K3 d. ?    “按理说我是早就该死了,打仗时死了那么多人,偏偏我没死,就是天天在心里念
" q5 o+ Q; g" J+ ~叨着要活着回来见你们,你就舍得扔下我们?”" z' o; y" b8 g9 h2 u
    我的话对家珍还是有用的,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,看到家珍正在看我,她轻声说:
( @/ `& R) l1 |* X1 ?1 ?    “福贵,我不想死,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们。”
2 l) P8 X% m6 T  H    家珍在床上躺了几天,什么都不干,慢慢地又有点力气了,她能撑着坐起来,她觉8 l- H. m8 }. ~! i
得自己好多了,心里高兴,想试着下地,我不让,我说:
% z6 n% V  A; @, X4 h# Z4 U    “往后不能再累着了,你得留着点力气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& y5 X9 S: u- h" M7 R4 h2 h    四
+ |# ^, y+ [- h1 ?6 I& m5 f( |+ D. H    那一年,有庆念到五年级了。俗话说是祸不单行,家珍病成那样,我就指望有庆快) _. K7 k1 l! k) a" `- r
些长大,这孩子成绩不好,我心想别逼他去念中学了,等他小学一毕业,就让他跟着我
$ I7 h# o. a+ ]6 h$ I; ~下地挣工分去。谁知道家珍身体刚刚好些,有庆就出事了。& G" @) r9 q% e2 _5 W% F2 ^, |
    那天下午,有庆他们学校的校长,那是县长的女人,在医院里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,
. S* ?; J4 ]/ p一只脚都跨到阴间去了。学校的老师马上把五年级的学生集合到操场上,让他们去医院1 ?: S. T+ Q- a, X
献血,那些孩子一听是给校长献血,一个个高兴得像是要过节了,一些男孩子当场卷起
) d1 [4 F5 o& k4 G) `# ]了袖管。他们一走出校门,我的有庆就脱下鞋子,拿在手里就往医院跑,有四、五个男
. _8 b% g6 j+ n. m孩也跟着他跑去。我儿子第一个跑到医院,等别的学生全走到后,有庆排在第一位,他
  N- ?5 o8 ]. u+ ?9 h4 |还得意地对老师说:
# f0 ^5 L/ t! l3 B* S  p! ?/ d2 o    “我是第一个到的。”
: m. A7 |% B: u2 x    结果老师一把把他拖出来,把我儿子训斥了一通,说他不遵守纪律。有庆只得站在
6 P- ^& Z, i& p9 B' K" S8 `: }一旁,看着别的孩子挨个去验血,验血验了十多个没一个血对上校长的血。有庆看着看
7 K/ n: @7 }+ W5 v; q. m2 P& ]% g着有些急了,他怕自己会被轮到最后一个,到那时可能就献不了血了。他走到老师跟前,2 ~7 u, ^; ~2 y" H/ V) @' E
怯生生地说:* P5 E' Z1 o6 a$ M5 L. `: r, s
    “老师,我知道错了。”
$ N: G! q7 e: W/ j: J5 [1 Q8 S    老师嗯了一下,没再理他,他又等了两个进去验血,这时产房里出来一个戴口罩的1 E% o  O! B+ B! I/ \! E+ M, I/ `
医生,对着验血的男人喊:# K9 L" z1 L! c6 A: g# H0 d
    “血呢?血呢?”
& P3 l$ t  U- P* H1 B+ f    验血的男人说:“血型都不对。”
/ O- L- a# ?; b0 |( J9 Z    医生喊:“快送进来,病人心跳都快没啦。”" X# G5 o* B5 K' I
    有庆再次走到老师跟前,问老师:. D. k5 r# c; m
    “是不是轮到我了?”
( u3 X) a4 {( O+ f+ U' C    老师看了看有庆,挥挥手说:
- E, C1 S# n- G    “进去吧。”* p: ?" L9 |# E. d& X' i+ B1 P
    验到有庆血型才对上了,我儿子高兴得脸都涨红了,他跑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叫道:
& t  N& R" b/ ~    “要抽我的血啦。”, [( T; k! v+ n( {* B8 j* i% U7 D
    抽一点血就抽一点,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,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。
& F/ l, s1 b9 y* H7 z5 S0 E! p6 S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,他还硬挺着不说,后来连嘴唇也白了,他才哆嗦着说:
7 [7 G! }  E7 k    “我头晕。”( k7 s# g$ a* |$ f1 k2 `; c
    抽血的人对他说:, S+ w% m! g3 ~8 b) ^/ h+ K* Q
    “抽血都头晕。”
. W7 l3 i3 n1 K    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,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。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,把
( z  V/ |# ^/ Z& C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。有庆嘴唇都青了,他还不住手,等到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6 A* z8 p0 {0 ]8 {; v
上,那人才慌了,去叫来医生,医生蹲在地上拿听筒听了听说:
1 n4 {/ m# p; C2 V* Q  I" P6 ~    “心跳都没了。”
% t9 C* k# V/ H! k    医生也没怎么当会事,只是骂了一声抽血的:
$ {6 B" t' |5 V5 {1 O    “你真是胡闹。”) T% f4 `% H* y
    就跑进产房去救县长的女人了。2 }. [' y3 R) L1 G

1 N( A8 R" z" P$ E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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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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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1:01:27 |只看该作者
0 L5 Y1 q$ L1 l# x; d2 j
    那天傍晚收工前,邻村的一个孩子,是有庆的同学,急冲冲跑过来,他一跑到我们
- V6 P5 t% ~5 h# E) T跟前就扯着嗓子喊:+ u8 Y' s9 b4 p9 l/ V
    “哪个是徐有庆的爹?”' |" P, r* [+ k6 H1 ^. W
    我一听心就乱跳,正担心着有庆会不会出事,那孩子又喊:
$ k! q% S) t8 H    “哪个是她娘?”
: S" }( ^2 [7 F9 ~% ]    我赶紧答应:“我是有庆的爹。”
4 ~4 I/ Z! `7 y6 d    孩子看看我,擦着鼻子说:
6 {" v- G* w. K% Z' q( K    “对,是你,你到我们教室里来过。”0 b! O: V" v# O) h, Y
    我心都要跳出来了,他这才说:7 P* Z2 C" A+ H! ?6 H
    “徐有庆快死啦,在医院里。”
; R9 f) u0 O4 Z. R1 o% ~0 A    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,我问那孩子:
2 c" i4 Y7 k7 t! v- E, n( K3 X7 ?& g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* D0 H' r) j4 O- G  p, ?0 _. n! X
    他说:“你快去医院,徐有庆快死啦。”! Y/ G( ?" P" K4 @' y' W
    我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,心里乱成一团。想想中午上学时有庆还好好的,现在说他1 s) g8 O( G! Z7 o' |
快要死了。我脑袋里嗡嗡乱叫着跑到城里医院,见到第一个医生我就拦住他,问他:. A. r0 Q% A" b" z
    “我儿子呢?”
3 [/ s( }( _7 H; O    医生看看我,笑着说:$ p% M  ~( U4 N
    “我怎么知道你儿子?”- |. e# g! T0 j( Z; A  A
    我听后一怔,心想是不是弄错了,要是弄错可就太好了。2 V5 e7 R7 A1 D1 q% D6 M
    我说:. U# m. v5 `" e' A9 n7 D) v
    “他们说我儿子快死了,要我到医院。”
5 A" \& v" d4 ]: z    准备走开的医生站住脚看着我问:1 a4 N6 Q9 X- l( H( O# U; M
    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
8 {4 R9 a; i9 c5 A' b    我说:“叫有庆。”6 c4 q; l3 Q' n# M$ T- P" i* o
    他伸手指指走道尽头的房间说:
4 Z, \3 s+ p1 A) e    “你到那里去问问。”+ T6 K% w8 H' r$ t: Z0 E1 c8 C" L
    我跑到那间屋子,一个医生坐在里面正写些什么,我心里咚咚跳着走过去问:( {6 d6 h5 D, u# L; J  F
    “医生,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
! I8 U- A# n! j2 k' O   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,才问:
! u: _2 G7 {8 X* K# t  R+ S! E% @    “你是说徐有庆?”
$ |$ ?8 e  H2 Z    我急忙点点头,医生又问:% O! Y0 C  I+ \# t
    “你有几个儿子?”1 \/ s! b) F6 _, h
    我的腿马上就软了,站在那里哆嗦起来,我说:
: ~. z3 a7 ^: Q; q* w$ _% U    “我只有一个儿子,求你行行好,救活他吧。”
* q" D: ~) H, O7 s* I! g5 o    医生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,可他又说:  g6 d6 E: g% V& ~
    “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?”5 `( v8 t* a; O3 G( ~5 D
   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?我急了,问他:% z- z3 |* _! S; d! E
    “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
2 O# ^) n- q0 g    他摇摇头说:“死了。”2 u0 h/ I1 J7 v" y( n6 N' a, z  f
    我一下子就看不见医生了,脑袋里黑乎乎一片,只有眼泪哗哗地掉出来,半晌我才
. c- r; q1 v  B问医生:
# M3 {6 Y; j$ v8 c8 Q    “我儿子在哪里?”
( a& T4 a7 Z# y9 Z4 B/ g    有庆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,那张床是用砖头搭成的。
' P: x0 C$ M  m6 L  W: F    我进去时天还没黑,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,又瘦又小,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
- Z3 B# g; d* I* i" F1 K. j给他做的衣服。我儿子闭着眼睛,嘴巴也闭得很紧。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,有庆一动. K$ c# ~: a) }& q4 |* L
不动,我就知道他真死了,一把抱住了儿子,有庆的身体都硬了。中午上学时他还活生
* N. l0 U4 w- |& k( m5 \生的,到了晚上他就硬了。我怎么想都想不通,这怎么也应该是两个人,我看看有庆,* |8 `" L: {0 O' L1 B2 W
摸摸他的瘦肩膀,又真是我的儿子。我哭了又哭,都不知道有庆的体育教师也来了。他
. v  z  Q& ]$ B% K: b5 s  W+ ]看到有庆也哭了,一遍遍对我说:
0 I; i, j; i2 P5 V: H3 u* ?# V    “想不到,想不到。”
- F: {- P0 M: x0 u, S    体育老师在我边上坐下,我们两个人对着哭,我摸摸有庆的脸,他也摸摸。过了很
) v& |7 W8 i8 v  r3 S, F1 p' R! G* X久,我突然想起来,自己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。我问体育老师,这才知道有庆是抽
5 Y4 E6 ]/ _5 @5 b3 `. q  G6 l0 ~血被抽死的。当时我想杀人了,我把儿子一放就冲了出去。冲到病房看到一个医生就抓0 p$ }( Y9 i  \4 K$ Y4 V
就住他,也不管他是谁,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,医生摔到地上乱叫起来,我朝他吼道:( @0 n! j  @# F: {* I7 [
    “你杀了我儿子。”' X/ z: {# k; ?0 `
    吼完抬脚去踢他,有人抱住了我,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,我就说:3 U9 A4 u: T$ [( ?% N
    “你放开我。”: }0 V9 }- o/ c  ~) j
    体育老师说:“你不要乱来。”
2 l- Z1 Y8 z" N) {2 d    我说:“我要杀了他。”, d* A8 t* y5 k" Q% P
    体育老师抱住我,我脱不开身,就哭着求他:4 L$ {+ t9 R; P: F7 G) _
    “我知道你对有庆好,你就放开我吧。”- Q7 S+ h. r5 G3 h% o! i  P9 `, F% N0 |
    体育老师还是死死抱住我,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,他也不松开。让那个医生爬
/ T5 S! F$ y7 N4 J5 V, u起来跑走了,很多的人围了上来,我看到里面有两个医生,我对体育老师说:/ T: j. F, |6 i) M. b8 T
    “求你放开我。”
' d* O1 l+ \( r    体育老师力气大,抱住我我就动不了,我用胳膊肘撞他,他也不怕疼,一遍遍地说:9 z9 W3 ]$ P* A1 W4 x
    “你不要乱来。”# G' B) A7 r# ~6 I& g
    这时有个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过来,他让体育老师放开我,问我:5 Y  R2 B" P0 Y' p$ U
    “你是徐有庆同学的父亲?”
1 @$ R/ N0 i% F4 }/ {0 z  ?: F* N    我没理他,体育老师一放开我,我就朝一个医生扑过去,那医生转身就逃。我听到
7 k( A+ }  m. X1 t* g3 }2 g6 d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县长,我一想原来他就是县长,就是他女人夺了我儿子的命,我( m& k. A4 q) J1 _' O
抬腿就朝县长肚子上蹬了一脚,县长哼了一声坐到了地上。体育老师又抱住了我,对我& r& g$ M  l& S: a9 N) i4 ^
喊:" s( C- {( [: z" E* C$ P
    “那是刘县长。”/ D7 N0 W$ _# x1 Q# O
    我说:“我要杀的就是县长。”; ]9 O. u9 p( I6 e
    抬起腿再去蹬,县长突然问我:5 h7 |' }( B  H4 r  N. J& ]. p
    “你是不是福贵?”3 d+ Y: v' @8 ~% V  R: ~
    我说:“我今天非宰了你。”+ k4 X( x/ O  p. O# X
    县长站起来,对我叫道:
- a3 ^) J3 ~0 b! I* ]( h    “福贵,我是春生。”
- z. o/ h! c0 @5 ^7 i    他这么一叫,我就傻了。我朝他看了半晌,越看越像,就说:1 Q- K$ g4 L4 r' Y  R
    “你真是春生。”9 `! r, c7 @3 k9 M. J
    春生走上前来也把我看了又看,他说:" `- Y, i  N7 l5 U
    “你是福贵。”# K5 u9 L% X5 J! o
    看到春生我怒气消了很多,我哭着对他说:
; `* h, O4 o8 ?3 c. H. T    “春生你长高长胖了。”
( v7 U* b& G+ n! h9 s    春生眼睛也红了,说道:
( N2 E$ O4 \! _' X    “福贵,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# O; e$ j- _, ]& a2 U; g; c+ K
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没死。”8 X& H/ A+ W& ~" v! s
    春生又说:“我还以为你和老全一样死了。”
: u8 c; K% Y% f0 b: h    一说到老全,我们两个都呜呜地哭上了。哭了一阵我问春生:
$ P, W( j* p+ I7 u    “你找到大饼了吗?”
+ G* `, M( J/ C" f% k4 n- b2 S) U    春生擦擦眼睛说:“没有,你还记得?我走过去就被俘虏了。”' h/ s, I0 |) ~5 p' k6 ?, {5 g
    我问他:“你吃到馒头了吗?”
+ D+ l) z9 y- X+ U    他说:“吃到的。”
) r" ~! F$ n! P5 s- a    我说:“我也吃到了。”
- V1 J3 G2 y; L* D   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,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,我抹着眼睛又哭了,春生2 }3 p- v, z1 M5 j5 b
的手放到我肩上,我说:
1 D0 A8 X$ E6 s: m    “春生,我儿子死了,我只有一个儿子。”& \- U. Z# a% K5 M
    春生叹口气说:“怎么会是你的儿子?”$ s+ c1 s! ], d% S0 S5 s
    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,心里疼得受不了,我对春生说:
3 q, T* Y8 Y4 [# m5 N( b8 B: n    “我要去看儿子了。”
& C) y$ S3 p/ I4 s, S2 u    我也不想再杀什么人了,谁料到春生会突然冒出来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对春生说:
$ E$ Y" m& K: h9 g0 i8 u7 [    “春生,你欠了我一条命,你下辈子再还给我吧。”7 b1 O- Q( p5 g" U5 T
    那天晚上我抱着有庆往家走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抱累了就把儿子放到背脊上,3 ]7 i  j  A2 f3 X7 X/ ?
一放到背脊上心里就发慌,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面,我不能不看着儿子。眼看着走到了( H" A. u$ C0 t
村口,我就越走越难,想想怎么去对家珍说呢?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,家珍已经病
$ j! {# M/ `% J6 z" n成这样了。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来,把有庆放在腿上,一看儿子我就忍不住哭,哭了& h6 d* p! s- h6 Q
一阵又想家珍怎么办?想来想去还是先瞒着家珍好。我把有庆放在田埂上,回到家里偷
5 b8 S# D' V- A" N偷拿了把锄头,再抱起有庆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坟前,挖了一个坑。
) [( H4 u/ r, L! d5 V2 R0 m    要埋有庆了,我又舍不得。我坐在爹娘的坟前,把儿子抱着不肯松手,我让他的脸
1 h7 w4 n/ D/ C2 M2 G贴在我脖子上,有庆的脸像是冻坏了,冷冰冰地压在我脖子上。夜里的风把头顶的树叶" e: C+ l* z/ D# t) `# q2 S
吹得哗啦哗啦响,有庆的身体也被露水打湿了。我一遍遍想着他中午上学时跑去的情形,
  W* h: o+ x, ~书包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。想到有庆再不会说话,再不会拿着鞋子跑去,我心里是一阵( K& c2 S* x9 x) R* e
阵酸疼,疼得我都哭不出来。我那么坐着,眼看着天要亮了,不埋不行了,我就脱下衣  X6 Y! n7 o! G7 N
服,把袖管撕下来蒙住他的眼睛,用衣服把他包上,放到了坑里。我对爹娘的坟说:* t9 q9 `+ i# ?. c
    “有庆要来了,你们待他好一点,他活着时我对他不好,你们就替我多疼疼他。”
) Q  R( L- ~0 _2 r: G  ]0 J    有庆躺在坑里,越看越小,不像是活了十三年,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来,我用手
3 V; q# ?) a* o  M1 }8 F把土盖上去,把小石子都捡出来,我怕石子硌得他身体疼。埋掉了有庆,天蒙蒙亮了,
; h5 G) |' K! H/ P7 s* H我慢慢往家里走,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,走到家门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儿子,忍不住哭
8 J9 g6 t& d9 a: @出了声音,又怕家珍听到,就捂住嘴巴蹲下来,蹲了很久,都听到出工的吆喝声了,才
/ F/ j* \4 P& |站起来走进屋去。凤霞站在门旁睁圆了眼睛看我,她还不知道弟弟死了。
5 [' T# J# d: w5 {+ V: M- A    邻村的那个孩子来报信时,她也在,可她听不到。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
/ N5 C' z5 m6 M去对她说:
* L$ \' N* H! ]    “有庆出事了,在医院里躺着。”
, h5 ]2 k( O+ J; l( l    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话,她问我:( H( u+ e. l7 e
    “出了什么事?”
$ o) e; S, l9 h% N- t9 L    我说:“我也说不清楚,有庆上课时突然昏倒了,被送到医院,医生说这种病治起
/ n( ]5 {3 U% O. A6 @/ t来要有些日子。”
. {: t2 c& w+ m" T7 U  \$ \9 n( H! Z    家珍的脸伤心起来,泪水从眼角淌出,她说:3 L- Q, Y  V, C
    “是累的,是我拖累有庆的。”
7 _. V7 R( ]7 o# m* D! R' H1 a    我说:“不是,累也不会累成这样。”+ R' D0 k6 N+ }" D  Y9 \) |
    家珍看了看我又说:
- ~7 J( Q5 @$ R( t) c6 R: [    “你眼睛都肿了。”; U+ M% ?+ F+ U4 r9 O5 ]: c- m0 [
    我点点头:“是啊,一夜没睡。”1 {6 n; \7 A; a8 T
    说完我赶紧走出门去,有庆才被埋到土里,尸骨未寒啊,再和家珍说下去我就稳不
8 A' b3 g. L% E" x2 m9 x9 |$ v住自己了。
# a4 H! m" [; O7 x. V( c. Z    接下去的日子,白天我在田里干活,到了晚上我对家珍说进城去看看有庆好些了没
3 M7 y! K) G$ h& S有。我慢慢往城里走,走到天黑了,再走回来,到有庆坟前坐下。夜里黑乎乎的,风吹7 n8 |6 V1 ?1 a- ]- M/ z/ h. o
在我脸上,我和死去的儿子说说话,声音飘来飘去都不像是我的。
, U- k& I7 U' r0 ^! P$ v5 d# W& g5 Q    坐到半夜我才回到家中,起先的几天,家珍都是睁着眼睛等我回来,问我有庆好些
) X" P4 [7 a1 T+ T7 j了吗?我就随便编些话去骗她。过了几天我回去时,家珍已经睡着了,她闭着眼睛躺在
3 q9 n* b% E5 W那里。我也知道老这么骗下去不是办法,可我只能这样,骗一天是一天,只要家珍觉得
$ [9 C: f! h) G5 {7 _有庆还活着就好。3 O+ I4 ^7 D8 |( |- L
    有天晚上我离开有庆的坟,回到家里在家珍身旁躺下后,睡着的家珍突然说:
, Z4 s3 U5 |  }# D4 M6 ~2 _0 o    “福贵,我的日子不长了。”4 G& Q+ N! X4 W0 c2 _1 C3 W
    我心里一沉,去摸她的脸,脸上都是泪,家珍又说:9 b3 y4 N/ m# V3 Y8 _+ y& w9 w
    “你要照看好凤霞,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。”: `! k, Y, O! {# ^8 n
    家珍都没提有庆,我当时心里马上乱了,想说些宽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9 C+ d3 W( }2 P! n5 Z    第二天傍晚,我还和往常一样对家珍说进城去看有庆,家珍让我别去了,她要我背( i  u0 S( t/ C9 Y7 P- q- d
着她去村里走走。我让凤霞把她娘抱起来,抱到我背脊上。家珍的身体越来越轻了,瘦0 F6 ~2 T5 ^6 {8 i, K  t6 h
得身上全是骨头。一出家门,家珍就说:" V- }7 g5 i. R/ A2 l8 r
    “我想到村西去看看。”+ |, G" j: l5 F' S3 L
    那地方埋着有庆,我嘴里说好,腿脚怎么也不肯往村那地方去,走着走着走到了东
& E8 `8 E4 {/ y# J/ {边村口,家珍这时轻声说:; u( y( m. q" B* t" @5 C8 C
    “福贵,你别骗我了,我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% `* f" ?% U0 a  ^4 i    她这么一说,我站在那里动不了,腿也开始发软。我的脖子上越来越湿,我知道那
7 z" l5 X1 X! l: [' E是家珍的眼泪,家珍说:
6 e' P1 E7 k" m" R/ p    “让我去看看有庆吧。”
& c6 E" ~1 T! ]6 g  r    我知道骗不下去,就背着家珍往村西走,家珍低声告诉我:$ k2 |' |% @  l  S2 e3 ^2 m
    “我夜夜听着你从村西走过来,我就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% w) q! s. r9 d* x7 b  j    走到了有庆坟前,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,她扑在了有庆坟上,眼泪哗哗地流,两只
! j0 s1 n& \" ?* L7 w手在坟上像是要摸有庆,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,只有几根指头稍稍动着。我看着家珍这
/ O% w5 s$ N- z付样子,心里难受得要被堵住了,我真不该把有庆偷偷埋掉,让家珍最后一眼都没见着。9 f2 ]6 O& K6 z, N/ s
    家珍一直扑到天黑,我怕夜露伤着她,硬把她背到身后,家珍让我再背她到村口去* k% v3 {* I) @
看看,到了村口,我的衣领都湿透了,家珍哭着说:1 W% K$ }0 w% w" ]; B
    “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。”
$ M. i' ]& l+ Q: B   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,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,月光照在路上,4 j( D+ _2 D- e% o
像是撒满了盐。
: P& U, F& s/ Y' x: z9 p    那天下午,我一直和这位老人呆在一起,当他和那头牛歇够了,下到地里耕田时,
+ \) g: [# L+ ]* U5 u我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,我像个哨兵一样在那棵树下守着他。! A3 q( D4 I( [* c5 a
    那时候四周田地里庄稼人的说话声飘来飘去,最为热烈的是不远处的田埂上,两个
, U8 l( r3 M- P5 _$ ~9 |身强力壮的男人都举着茶水桶在比赛喝水,旁边年轻人又喊又叫,他们的兴奋是他们处. P$ Q  o3 w9 A
在局外人的位置上。福贵这边显得要冷清多了,在他身旁的水田里,两个扎着头巾的女4 i2 o1 F- v" C
人正在插秧,她们谈论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男人,这个男人似乎是一个体格强壮有力的
' [- ^9 W2 [! v( h; t# n, P0 U人,他可能是村里挣钱最多的男人,从她们的话里我知道他常在城里干搬运的活。一个% K1 W6 P4 R' X' M7 X+ z/ I' U
女人直起了腰,用手背捶了捶,我听到她说:. h) j- D$ e5 ^  h- x/ t/ ^
    “他挣的钱一半用在自己女人身上,一半用在别人的女人身上。”- A* `2 W% @) y& n) |/ O6 a
    这时候福贵扶着犁走到她们近旁,他插进去说:
2 I& S4 \) T6 }' G8 ?! F3 ~    “做人不能忘记四条,话不要说错,床不要睡错,门槛不要踏错,口袋不要摸错。”. W# G5 A0 E5 ]' c- b1 c1 [/ u* N$ P
    福贵扶着犁过去后,又扭过去脑袋说:
2 E* X, L3 C' Y    “他呀,忘记了第二条,睡错了床。”
) W( u1 _( U" G7 Z4 p! e    那两个女人嘻嘻一笑,我就看到福贵一脸的得意,他向牛大声吆喝了一下,看到我
9 Y4 T( Q1 G* L0 v% Y0 C$ w/ W也在笑,对我说:
( j0 N! z2 J5 v# I    “这都是做人的道理。”/ |; T  X5 e- _+ E5 E* b
    后来,我们又一起坐在了树荫里,我请他继续讲述自己,他有些感激地看着我,仿2 X# L- R- B. n. K6 r2 V, C4 I, K! S
佛是我正在为他做些什么,他因为自己的身世受到别人重视,显示出了喜悦之情。
% g/ D% H, s) l0 D; j; v    我原以为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了。有一阵子看上去她真是不行了,躺在床上喘
7 d- w$ }$ A$ b) @( J9 }气都是呼呼的,眼睛整天半闭着,也不想吃东西,每次都是我和凤霞把她扶起来,硬往# e& I3 T6 y5 b/ ~) U/ U
她嘴里灌着粥汤。家珍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,扶着她就跟扶着一捆柴禾似的。; n6 y0 W5 K: d5 r, g6 h5 r
    队长到我家来过两次,他一看家珍的模样直摇头,把我拉到一旁轻声说:
/ a0 H: N  Y- _: ^6 N( A    “怕是不行了。”1 ]5 X& U9 j  K$ [( Q
    我听了这话心直往下沉,有庆死了还不到半个月,眼看着家珍也要去了。这个家一' W; {% r: \0 u/ @8 e+ K
下子没了两个人,往后的日子过起来可就难了,等于是一口锅砸掉了一半,锅不是锅,9 ]" [, y" w0 h+ w) |
家不成家。
  f) N/ Y6 [, ~; x, P& ]' @% w: s    队长说是上公社卫生院请个医生来看看,队长说话还真算数,他去公社开会回来时,( M& M" [! a# S& `* Y
还真带了个医生回来。那个医生很瘦小,戴着一副眼镜,问我家珍得了什么病,我说:7 }4 e2 @4 p8 [+ `/ _' U( [
    “是软骨病。”
; ]9 J4 n! }9 E, R* Y    医生点点头,在床边坐下来,给家珍切脉,我看着医生边切脉边和家珍说话,家珍
$ M$ ~) Y- K+ e% {% {$ s. C6 O. Y4 P听到有人和她说话,只是眼睛睁了睁,也不回答。医生不知怎么搞的没找到家珍的脉搏,
& y2 P0 z) G  A他像是吓了一跳,伸手去翻翻家珍的眼皮,然后一只手捧住家珍的手腕,另一只手切住5 u$ q2 B% {5 V( I/ a5 x
家珍的脉搏,脑袋像是要去听似的歪了下去。过了一会,医生站起来对我说:
1 |8 g& V& b; V$ }    “脉搏弱的都快摸不到了。”
; y! @! U2 V% X    医生说:“你准备着办后事吧。”/ N! R$ x* [5 t5 h6 y! @
    做医生的只要一句话,就能要我的命。我当时差点没栽到地上,我跟着医生走到屋
) x1 f& L2 w& m外,问他:
; [6 K$ L$ w5 ^- J7 ]1 c    “我女人还能活多久?”
' G8 t' I* C4 B+ ^    医生说:“出不了一个月。得了那种病,只要全身一瘫也就快了。”2 e; A" @* }% |7 L$ T( }/ K
    那天晚上家珍和凤霞睡着以后,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时候了,先是呜呜地
: L: t) s1 b, c$ ]2 O; [" D哭,哭了一阵我就开始想从前的事,想着想着又掉出了眼泪,这日子过得真是快,家珍
9 T8 U6 e) d) ]7 x+ J0 V# T& J# h嫁给我以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,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时候了。后来我想想光哭光
6 o. O2 ^4 M: k0 P+ n/ k难受也没用,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实在的事,给家珍的后事得办的像样一点。
# k' F% A6 \% ^# k. I/ F    队长心好,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就说:7 k# G# K) i/ }9 T
    “福贵,你想得开些,人啊,总是要死的,眼下也别想什么了,只要让家珍死得舒+ ?  W- ~! U1 F# z1 @" I' c% n
坦就好。这村里的地,你随便选一块,给家珍做坟。”
' v6 ]% C! r; P   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开了,我对队长说:4 [4 v: t- M# N
    “家珍想和有庆呆在一起,她俩得埋在一个地方。”. n! z6 w$ i2 Y( o
    有庆可怜,包了件衣服就埋了。家珍可不能再这样,家里再穷也要给她打一口棺材,
0 m. P* @  Y9 V要不我良心上交待不过去。家珍当初要是嫁了别人,不跟着我受罪,也不会累成这样,
8 w- f! @5 Q; v: A0 g得这种病。我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借钱,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一说起给家珍打口棺
/ L2 G  x% D, h8 F" T7 `材,就忍不住掉眼泪。大伙都穷,借来的钱不够打棺材,后来队长给我凑了些村里的公
" s  ]- c( O. W款,才到邻村将木匠请来。3 X/ C0 X3 c9 w3 U. \/ M
    凤霞起先不知道她娘快去了,她看到我一闲下来就往先前村里的羊棚跑,木匠就在
  y2 ^9 U9 V) U8 a/ H那里干活。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半晌,都忘了吃饭。凤霞来叫我,叫了几次看到棺材的形& \9 t: s9 j/ a0 f! {
状出来了,她才觉察到了一些,睁圆了眼睛做手势问我,我心想凤霞也该知道这些,就8 T. {. s; }  @9 p. v
告诉了她。
- C8 P! J, |+ a9 p    这孩子拚命地摇头,我知道她的意思,就用手势告诉她,这是给家珍准备的,是给
" |5 z. I# Q# @6 Z% I& w家珍以后用的。凤霞还是摇头,拉着我就往家里走。回到了家中,凤霞还拉着我的袖管,# d; X; W; u) |6 |: W
她推推家珍,家珍眼睛睁开来。她就使劲摇我的胳膊,让我看家珍活得好好的。然后右) @  A. T6 G! Q* u, ^/ G
手伸开了往下劈,她是要我把棺材劈掉。0 t. e6 Q) r. c3 s- K
    凤霞心里根本就没想她娘会死,就是这样告诉她,她也不会相信。看着凤霞的样子,
3 g; q6 h0 f1 a! {, @. d我只好低下头,什么手势都不做了。
) w. ]5 A/ X2 u, y4 T6 n    家珍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,有时觉得她好些了,有时又觉得她真的快去了。后
1 a9 `8 B2 W0 E% w+ `# Z0 J, L& g来有一个晚上,我在她身旁躺下准备熄灯时,家珍突然抬起胳膊拉了拉我,让我别熄灯。2 |) e: T: K2 y* S  l5 h
家珍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大,她要我把她的身体侧过来。我女人那晚上把我看了又看,0 E; F6 n& T/ R
叫了好几声:
! x) b. S" U7 x8 C4 c( U2 s2 ?    “福贵。”6 P& I$ S& v+ G" g
    然后笑了笑,闭上了眼睛。过了一会,家珍又睁开眼睛问我:“凤霞睡得好吗?’# J* ~- ~; y: t
我起身看看凤霞,对她说:3 L' n( z& D6 B
    “凤霞睡着了。”! @0 l  I. [& ]( Y2 b
    那晚上家珍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话,到后来累了才睡着。) z% ]$ X5 w1 P4 b! ~+ Y8 c
    我却怎么都睡不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,家珍那样子像是好多了,可我老怕着是不是; ]" {$ z5 `: U1 O  N0 @# F& l1 d
人常说的回光返照。我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,还热着我才稍稍放心下来。/ d0 G' F; G1 @
    第二天我起床时,家珍还睡着,我想她昨晚上睡得晚,就没叫醒她,和凤霞喝了点
) U: K8 F& l. I: v4 e- i粥下地去干活。那天收工早,我和凤霞回到家里时,我吓了一跳,家珍竟然坐在床上了,- a7 ^8 T- B+ u$ J7 ?+ i
她是自己坐起来的。家珍看到我们进去,轻声说:. e4 Y7 D* V1 z
    “福贵,我饿了,给我熬点粥。”
0 `9 \# d# }" A    当时我傻站了很久,我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好起来了,家珍又叫了我一声,我才回1 [& a7 ]( e, r" M/ c% O' N& n
过神来,我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,我忘了凤霞听不到,对凤霞说:- L) \* m1 z7 Q" T3 A/ c
    “全靠你,全靠你心里想着你娘不死。”
% |9 ?# T, ^9 i6 S    人只要想吃东西,那就没事了。过了一阵子,家珍坐在床上能干些针线活了,照这
( m6 ?1 E0 z6 d: o3 ~8 s样下去,家珍没准又能下床走路。
  G/ J" z& O4 F5 V' i" `6 `+ a9 G& `    我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,心里一踏实,人就病倒了。其实那病早就找到我了,
( G9 K1 ?  z* A5 `0 O6 V4 |有庆一死,家珍跟着是一副快去的样子,我顾不上病,也就不觉得。家珍没让医生说中,
9 h8 h: K9 m! d2 `" x身体慢慢地好起来,我脑袋是越来越晕,直到有一天插秧时昏到了地上,被人抬回家,
. _: ^: M- c- d- H5 n+ s我才知道自己是病了。
( M6 g! x" [$ @    我一病倒,凤霞可就苦了,床上躺着两个人,她又服侍我们又要下地挣工分。过了
0 }' ?/ U4 j  Z4 q! y% i2 [: h几天,我看着凤霞实在是太累,就跟家珍说好多了,拖着个病身体下田去干活,村里人
" @) C1 ?( w% Q见了我都吃了一惊,说:
/ i# Q: m: c- R2 n: _    “福贵,你头发全白了。”) o  Z" k2 M, z" g/ ~
    我笑笑说:“以前就白了。”
' ?/ M! A" S1 g& ^6 X3 `, J4 ^. k- n    他们说:“以前还有一半是黑的呢,就这么几天你的头发全白了。”5 `4 t2 U; o5 F# \# m2 v
    就那么几天,我老了许多,我以前的力气再也没有回来,干活时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" @( ?9 S4 g0 B4 r
干得猛一些身上到处淌虚汗。
+ z% H- W  ]& z    有庆死后一个多月,春生来了。春生不叫春生了,他叫刘解放。别人见了春生都叫
9 y* l3 d' g0 M! p7 {8 I1 {; f1 @他刘县长,我还是叫他春生。春生告诉我,他被俘虏后就当上了解放军,一直打到福建,$ i1 ~) \4 `! s4 T
后来又到朝鲜去打仗。春生命大,打来打去都没被打死。朝鲜的仗打完了,他转业到邻' i+ l5 V1 [: f7 ^, V
近一个县,有庆死的那年他才来到我们县。
" X* f2 L' I  w1 |6 A    春生来的时候,我们都在家里。队长还没走到门口就喊上了:
1 `$ {/ h, L6 J    “福贵,刘县长来看你啦。”0 {2 o+ k0 r# ?3 b" U
    春生和队长一进屋,我对家珍说:- [: T; q1 Y( H5 [* N1 r+ O8 M
    “是春生,春生来了。”
8 J& m6 V! s- O  ?* {    谁知道家珍一听是春生,眼泪马上掉了出来,她冲着春生喊:
7 W0 r0 t( j( z    “你出去。”: o" H# k! D/ q) {& y( A( B
    我一下子愣住了,队长急了,对家珍说:
* N' {5 V# r% i3 r9 l! \    “你怎么能这样对刘县长说话。”, L; j+ M: \# ]1 C7 E+ M' K5 U
    家珍可不管那么多,她哭着喊道:  b+ a. N* k4 v& D5 H1 w5 q
    “你把有庆还给我。”
- G4 I- o7 n6 M$ j    春生摇了摇头,对家珍说:“我的一点心意。”$ a/ s1 n& W4 L8 V" H9 J* e
    春生把钱递给家珍,家珍看都不看,冲着他喊:
; N1 y. n0 R$ c; ]$ J, s' R4 S$ \; a4 N    “你走,你出去。”
# O; a  O8 w' U0 U    队长跑到家珍跟前,挡住春生,说:
# ]/ y2 I& `, ~9 @9 r    “家珍,你真糊涂,有庆是事故死的,又不是刘县长害的。”# H2 G* {% G" f7 T2 d4 X
    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钱,就递给我:# S" p! j: l! \" }1 Y& t0 }3 h$ @' x
    “福贵,你拿着吧,求你了。”, M+ J& T7 e) a
    看着家珍那样子,我哪敢收钱。春生就把钱塞到我手里,家珍的怒火立刻冲着我来& i; H9 W! A) I4 z7 o' C
了,她喊道:
0 L. m! y; k% b    “你儿子就值两百块?”
- e* f1 b& V6 ^" |2 S" R% [( S    我赶紧把钱塞回到春生手里。春生那次被家珍赶走后,又来了两次,家珍死活不让7 j) W) h: ~. u, S
他进门。女人都是一个心眼,她认准的事谁也不能让她变。我送春生到村口,对他说:, `# X1 o2 q8 v% n8 i* ?7 D
    “春生,你以后别来了。”
" t4 e3 F8 m3 X. e    春生点点头,走了。春生那次一走,就几年没再来,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他
) R4 u6 A. h* Z0 o& c, n+ Y才又来了一次。
, T# D3 f7 m' j/ B    城里闹上了文化大革命,乱糟糟的满街都是人,每天都在打架,还有人被打死,村
6 `9 y- ]! `% g" `' v; U里人都不敢进城去了。村里比起城里来,太平多了,还跟先前一样,就是晚上睡觉睡不9 K6 O  S$ ?& X+ S
踏实,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总是在深更半夜里来,队长就站在晒场上拚命吹哨子,大9 [/ b2 c  g: }
伙听到哨子便赶紧爬起来,到晒场去听广播,队长在那里喊:: }* k' C" B/ H
    “都到晒场来,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训话啦。”0 L; }5 {1 Z( J! {% @1 {$ K# p
    我们是平民百姓,国家的事不是不关心,是弄不明白,我们都是听队长的,队长是% m! r. C! R; j. h
听上面的。只要上面怎么说,我们就怎么想,怎么做。我和家珍最操心的还是凤霞,凤0 f# _; J! ^* c
霞不小了,该给她找个婆家。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,要不是她小时候得了那场
2 S: f+ B1 e, ?* ~8 b' ?病,说媒的早把我家门槛踏平了。我自己是力气越来越小,家珍的病看样子要全好是不" u* k$ r  d9 C7 N: Y/ ?$ Q7 |
可能了,我们这辈子也算经历了不少事,人也该熟了,就跟梨那样熟透了该从树上掉下
' S: v7 h$ w2 n来。可我们放心不下凤霞,她和别人不一样,她老了谁会管她?
- l* \3 v+ j, r' |$ d- H% k    凤霞说起来又聋又哑,她也是女人,不会不知道男婚女嫁的事。村里每年都有嫁出( d4 K' N0 O" k5 a' f* u  ]3 P2 c! Q
去娶进来的,敲锣打鼓热闹一阵,到那时候凤霞握着锄头总要看得发呆,村里几个年轻, P6 s% q% G8 F% M8 h
人就对凤霞指指点点,笑话她。
& R! Q5 x' A1 h8 r4 k    村里王家三儿子娶亲时,都说新娘漂亮。那天新娘被迎进村里来时,穿着大红的棉
6 B5 v- m3 l( n" L袄,哧哧笑个不停。我在田里望去,新娘整个儿是个红人了,那脸蛋红扑扑特别顺眼。
2 n8 S/ g  p2 ^    田里干活的人全跑了过去,新郎从口袋里摸出飞马牌香烟,向年长的男人敬烟,几; v: ?& `) |+ K9 J, e
个年轻人在一旁喊:: z+ z/ B  P* y# U8 g0 ]
    “还有我们,还有我们。”
0 r& J* M7 e5 N  _/ i    新郎嘻嘻笑着把烟藏回到口袋里,那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抢,喊着:
* a, _, c8 x6 X1 s    “女人都娶到床上了,也不给根烟抽。”
+ K, L$ P9 U* R$ s7 w    新郎使劲捂住口袋,他们硬是掰开他的手指,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后一个人举着,别
& L  {$ C) b1 Y, E. X的人跟着跑上了一条田埂。1 m# \1 L, p8 j# _
   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新娘,嘻嘻哈哈肯定说了些难听的话,新娘低头直笑。女人
# Q7 e5 L; M8 l; z" r/ d1 D* {到了出嫁的时候,是什么都看着舒服,什么都听着高兴。0 Q/ }& s+ r3 ], b2 G% G& O! F
    凤霞在田里,一看到这种场景,又看呆了,两只眼睛连眨都没眨,锄头抱在怀里,
( K4 V: h' c* f4 t/ {( t一动不动。我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难受,心想她要看就让她多看看吧。凤霞命苦,她只有
0 }, F: C" F7 U/ _4 U2 a3 v这么一点看看别人出嫁的福份。谁知道凤霞看着看着竟然走了上去。走到新娘旁边,痴
' J3 E" A" Q" Y3 K# ~- L痴笑着和她一起走过去。这下可把那几个年轻人笑坏了,我的凤霞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,
) }9 r: y* p$ y/ {; E1 F和新娘走在一起,新娘穿得又整齐又鲜艳,长得也好,和我凤霞一比,凤霞寒碜得实在
5 C, ?& o/ N% d& V& K是可怜。凤霞脸上没有脂粉,也红扑扑和新娘一样,她一直扭头看着新娘。
0 |8 N. C4 O6 Q    村里几个年轻人又笑又叫,说:
, x. m* x% l1 x, A  E; _; M    “凤霞想男人啦。”
2 _( |' [, N, L    这么说说我也就听进去了,谁知没一会儿工夫难听的话就出来了,有个人对新娘说:
+ n% c1 v% i! J# K) i    “凤霞看中你的床了。”3 G! o; q5 ^# T3 V. T3 R% ^- k
    凤霞在旁边一走,新娘笑不出来了,她是嫌弃凤霞。这时有人对新郎说:
- S/ i9 N: I- r3 @& h9 o    “你小子太合算了,一娶娶一双,下面铺一个,上面盖一个。”
1 Y) L* l- ?/ k) U& r0 c6 U    新郎听后嘿嘿地笑,新娘受不住了,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该害羞一些,脖子一直就对
0 g6 e% K6 r- x新郎喊:
+ @- V# p% Z" v: m    “你笑个屁。”
$ c8 j! z' i( i   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,走上田埂对他们说:" {3 ~7 z6 k# a! @3 a7 `3 j
    “做人不能这样,要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凤霞,你们就欺负我吧。”
: ^# B" i$ ?7 Y$ k- g# R    说完我拉住凤霞就往家里走,凤霞是聪明人,一看到我的脸色,就知道刚才出了什3 ~8 {* E! P1 }2 i
么事,她低着头跟我往家走,走到家门口眼泪掉了下来。5 ]& E) D7 ]0 t5 U6 D
    后来我和家珍商量着怎么也得给凤霞找一个男人,我们都是要死在她前面的,我们4 s5 O+ ?. c  ^% l2 O
死后有凤霞收作,凤霞老这样下去,死后连个收作的人都没有。可又有谁愿意娶女凤霞
# p) [" l( }+ m+ |0 `4 `) X呢?
9 J5 F" I/ T$ b$ g3 u4 W    家珍说去求求队长,队长外面认识的人多,打听打听,没准还真有人要我们凤霞。
7 b6 u$ L4 W  m' k我就去跟队长说了,队长听后说:" O! g' Z* `) f' }0 g
    “也是,凤霞也该出嫁了,只是好人家难找。”
) d( k. N. W. t& j    我说:“哪怕是缺胳膊断腿的男人,只要他想娶凤霞,我们都给。”
% ?# m& ^9 G/ {. D    说完这话自己先心疼上了,凤霞哪点比不上别人,就是不会说话。回到家里,跟家
; f( ~, S! _$ B5 V9 h珍一说,家珍也心疼上了。她坐床上半晌不说话,末了叹息一声,说:
- W$ f& z, Z* t3 O( m2 C    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' h. T% ^- Y( m/ h; n4 Q" V    过了没多久,队长给凤霞找着了一个男人。那天我在自留地上浇粪,队长走过来说:
+ w' u3 n; m# ?- v+ A    “福贵,我给凤霞找着婆家了,是县城里的人,搬运工,挣钱很多。”
1 H2 [; [( q, u: [6 ?2 d    我一听条件这么好,不相信,觉得队长是在和我闹着玩,我说:
1 E3 v9 Q# G* L8 T6 d( h1 V    “队长,你别哄我了。”) d9 ]2 ?8 O  ^2 b& F- L
    队长说:“没哄你,他叫万二喜,是个偏头,脑袋靠着肩膀,怎么也起不来。”
1 A7 f1 X7 O  {4 Y$ @# B5 ]    他一说是偏头,我就信了,赶紧说:
8 u. Z: {9 g* H    “你快让他来看看凤霞吧。”/ _6 h+ b1 W  N7 H, ^7 v7 ^% L
    队长一走,我扔了粪勺就往自己茅屋跑,没进门就喊:
; P- y; _+ ?* [( N) w- c( u    “家珍,家珍。”
, K' `' E* \- ]8 x# H8 U8 W7 M    家珍坐在床上以为出了什么事,看着我眼睛都睁圆了,我说:4 d( U  q0 P0 x; }. }+ L
    “凤霞有男人啦。”2 h, ^  Q3 L0 T
    家珍这才松了口气,说:
; s& b$ m: A" Z5 n+ `    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/ A* w' i- U# R) i9 Y4 o    我说:“不缺腿,胳膊也全,还是城里人呢。”
$ x/ T2 e! q; \+ j2 A    说完我呜呜地哭了,家珍先是笑,看到我哭,眼泪也流了出来。高兴了一阵,家珍
' Y1 V9 r( D7 l问:7 O! }0 T" K7 Q% n9 p; q
    “条件这么好,会要凤霞吗?”& G8 l  |- z  Z" s+ P& h
    我说:“那男的是偏头。”
; q0 E3 q$ R7 E    家珍这才有些放心。那晚上家珍让我把她过去的一些衣服拿出来,给凤霞做了件衣; ]. z" g6 E6 `3 i  H  j
服,家珍说:6 u9 i& C. K0 a$ y- R7 j
    “凤霞总得打扮打扮,人家都要来相亲了。”
2 t1 W; ?7 Z9 R; c5 b. d    没出三天,万二喜来了,真是个偏头,他看我时把左边肩膀翘起来,又把肩膀向凤4 g8 v" b9 J/ ~$ x( m5 e
霞和家珍翘翘,凤霞一看到他这副模样,咧着嘴笑了。
  R5 r. X* Z5 k% b+ P* ]: l/ w( D- Q
" n& `, w+ I9 W2 o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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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9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2:24 |只看该作者
  x1 z; u* q7 n
    万二喜穿着中山服,干干净净的,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,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5 S5 q8 h; y) m/ y3 c4 P/ R5 q6 H
干部。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,由队长陪着进来。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梳得很整齐,衣9 F/ j& }5 Z* W+ \8 R% f
服破了一点,倒很干净,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。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
  y3 q$ O" L4 k0 a着头坐在她娘旁边。家珍笑嘻嘻地看着她未过门的女婿,心里高兴着呢。5 a0 |/ d8 f4 b# ^$ ]2 [$ p
   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,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,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。
$ _/ {9 S0 e! L1 b8 \我说:
# d. h. \" A- b) i1 q5 a* a) k    “队长,二喜,你们坐。”; u3 j6 v2 c$ e" Z# W
   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,队长摆摆手说:
  y2 }! Z# y3 M5 V7 n    “我就不坐了,二喜,这是凤霞,这是她爹和娘。”+ s* b, J9 e) V$ n; e9 j  N% w
    凤霞双手放在腿上,看到队长指着她,就向队长笑,队长指着家珍,她转过去向家0 Q3 S* H. G5 C& p" O! h  |
珍笑。家珍说:
4 G( s7 y$ z5 ~( B) l. o9 r    “队长,你请坐。”! Z. }5 r/ M" f; }9 O! A% s. w
    队长说:“不啦,我还有事,你们谈吧。”
4 z- s% h1 o8 L8 l" c0 Z    队长转身要走,留也留不住,我送走了队长,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,对二喜说:
, ]6 Z1 j6 ~  }8 M. s1 s$ ]" {! ~    “让你破费了,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。”. Q; r% B. C# q0 t# i2 O5 E
    二喜听后嗯了一声,也不说话,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,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。. ~( t) F9 h' u3 p: a
家珍笑着对他说:) ~. a. N+ W. i6 m+ c
    “家里穷了一点。”  e$ ^" E" l9 ]. @5 X
    二喜又嗯了一声,翘着肩膀去看家珍,家珍继续说:* f% v& ^+ [7 u
    “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,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,把鸡羊卖了办嫁
0 Y; N% C/ s$ L妆。”
, z9 k# Q3 d+ L: B/ M" e    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,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坐了一会,他站起来说要*吡耍
, [$ W  b9 U6 r  H# k?*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。他都没怎么看凤霞,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。我看看家珍,家珍
6 d4 H& {, k) }- Q3 x苦笑一下,对二喜说:, K" ^0 d: _3 o. q% K, R( z
    “我腿没力气,下不了地。”1 `- _5 {5 X! @: Y8 v+ V6 ~* E
    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,我问他:" }" e: V: K( A; C
    “聘礼不带走了?”0 `' [4 h; h0 n, J; @8 n
    他嗯了一下,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,点了点头后就走了。  x$ x( w7 v1 o
    我回到屋里,在凳子上坐下,想想有些生气,就说:
5 m$ i4 b) g1 y/ H    “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,还挑三捡四的。”. k$ I; x. W  Q+ E
    家珍叹了口气说:  T+ |* Y- ^* B' t3 s
    “这也不能怪人家。”$ h4 R& ~# j) h+ M9 \, h2 N5 e. p
    凤霞聪明,一看到我们的样子,就知道人家没看上她,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房间,换
0 N8 ^2 @* i6 F) _; y# W了身旧衣服,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。
! k9 |+ {6 Q7 x5 D3 W" G9 q/ c+ F    到了晚上,队长来问我:
' r/ ]  j) U  B- H    “成了吗?”7 x9 y8 ?% p. q1 S) N
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太穷了,我家太穷了。”
& F( Q! \+ h0 H* E    第二天上午,我在耕田时,有人叫我:
& w) h4 a0 o, t0 l+ T& a; u7 I    “福贵,你看那路上,像是到你家相亲的偏头来了。”
- q/ o" p8 }' r/ U8 W4 m1 d+ w    我抬起头来,看到五、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,还拉着一辆板车,只有
2 i6 L8 u- f" i$ j# ?9 l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,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。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,我是; _$ K7 v. k! }  Y$ w. L; e( E) s4 L
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。
9 j9 e4 j' M9 U" |    二喜见了我,说道:
: n1 m  @5 a$ M" W* Q, q1 u    “屋顶的茅草该换了,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。”
8 d% O  }$ c) P1 f! q    我往那板车一望,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,上面搁着个小方桌,方桌上是一个猪
& E0 @7 \* K( [+ f* _头。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。
6 i6 s3 T1 b" @9 h    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,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。' e9 j, ^8 z5 a/ q: r- I, N
屋顶的茅草我早就想换了,只是等着农闲到来时好请村里人帮忙。
3 k% g6 Y3 `5 v( O$ k: F6 }    二喜带了五个人来,肉也买了,酒也备了,想得周到。他们来到我们茅屋门口,放
% A7 D- J! A  z" z7 j下板车,二喜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,一手提着猪头,一手提着小方桌,走了进去,他把0 l5 P4 q9 D5 O! _; Z; V+ y
猪头往桌上一放,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,二喜说:
6 O/ l$ S9 b6 s8 e  N& }) `    “吃饭什么的都会方便一些。”/ I$ f9 R* |# ^: a5 P1 }
    家珍当时眼睛就湿了,她是激动,她也没想到二喜会来,会带着人来给我家换茅草,) G* S- h; A. O' M# P
还连夜给她做了个小方桌,家珍说:
. M9 s$ O5 x3 z" S8 x2 @, H    “二喜,你想得真周到。”5 I1 j8 k* T$ R! \/ B# I3 {4 L6 S3 l
    二喜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,在一棵树下面铺上了稻草,然后二喜
/ Y) L: |- d: e走到床前要背家珍,家珍笑着摆摆手,叫我:" d4 G  b, b: d1 |" T. k
    “福贵,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
% N0 j- v6 i+ T& E5 d/ u    我赶紧过去让家珍上我背脊,我笑着对二喜说:- }0 v. h! j( O& ~3 |7 [% @9 n4 @
    “我女人我来背,你往后背凤霞吧。”
2 `4 v3 O  \( r- t' m% }  O3 U    家珍敲了我一下,二喜听后嘿嘿直笑。我把家珍背到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在稻草上。
! E, L) Z3 S  Z+ w看着二喜他们把草垛子分散了,扎成一小捆一小捆,二喜和另一个人爬到屋顶,下面留
; L/ P& N% K; T0 b* E6 E7 k着四个,替我家翻屋顶的茅草。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,手脚都& T+ b) |0 ~6 p3 C: C
麻利。下面的用竹竿挑着往上扔,二喜和另一个人在上面铺。别看二喜脑袋靠着肩膀,
1 t+ f1 d0 W7 }! t' c" }干活一点都不碍事,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脚踢一下,再伸手接住。有这本领的人,在我们
6 z( Z* f( p4 w+ q! X; B, W( R( Q' v; m村里是一个都找不出来。7 U3 w- Y+ u$ u! @( Q
    没到中午,屋顶的活就干完了。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,凤霞给他们倒茶水,跑前
& G% ]* _6 R- c跑后忙个不停,她也高兴,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,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。7 g, X; W- t. P4 X
    村里很多人都走过来看,一个女的对家珍说:
, _" Y* q9 Q* _, h, u    “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,你好福气啊。”
8 k$ j9 j/ K; b7 x    家珍说:“是凤霞好福气。”
. C$ d  J8 X: B3 |    二喜从屋顶上下来,我对他说:; f* D+ a  f% l* W5 t
    “二喜,歇一会。”/ a8 E7 p; M0 K9 `
   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:/ g+ K0 y# W- C; l+ Y( \
    “不累。”
/ }. g0 B) K2 V+ M/ S/ K    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,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:
: Z1 b% u8 G5 e8 _! e) T. J    “这是我家的地吗?”
2 C) w8 @% b# C3 D+ b$ f    我说:“是啊。”
! D  N9 x8 [$ o2 B1 M    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,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,又拿进屋去。不一会,他在里& h" r  o3 @' T7 B1 Y- I% S
面切猪头了,我去拦他,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,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:
/ s  Z& A  G/ ^5 C% H; K& j    “不累。”
6 L9 r/ Z; w: a4 o2 ]5 N: O/ f- `    我只好出来去推凤霞,凤霞站在家珍旁边,我把她往屋里推的时候,她还不好意思# ]8 {. _+ P7 v' o- Z  e% T
地扭着头看家珍,家珍笑着挥手让她进去,她这才进了茅屋。" c  A, u  o& E3 i$ z5 ?
    我和家珍陪着二喜带来的人喝茶说话,中间我走进去一次,看到二喜和凤霞像是两, c3 ^4 o, e, s. z' n5 P" l3 p$ k
口子,一个烧火,一个做饭炒菜。2 o9 a/ l6 z% @9 g0 |, s
    两个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看过后都咧着嘴笑了。" x; q8 L8 B: I; q
    我出来和家珍一说,家珍也笑了。过了一会,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,刚站起来家珍
/ |% R0 p2 C  K就叫住我,偷偷说:3 P( g0 H! B( x2 b- c/ o7 B1 T* \
    “你别进去了。”
; b8 H: l5 H0 T. X7 C. ^- k    吃过午饭,二喜他们用石灰粉起了墙,我家的土墙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,变成白晃( h$ j) V7 y7 S. y8 Q* ?9 G
晃一片,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。粉完了墙天还早着,我对二喜说:
$ `. P" y8 h" n    “吃了晚饭再走吧。”
. T. h5 K% i2 ?2 y    他说:“不吃了。”
' q1 c0 t, q  y9 S: e) `, S    就着肩膀向凤霞翘了翘,我知道他是在看凤霞。他低声问我和家珍:
9 n! w! C: l* k* ]$ ~# f" v5 j" y    “爹,娘,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?”: q* h0 K1 g7 D7 ~
    一听这话,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,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,我看看家珍后说:
. n: g% z7 l4 e' E% |: |& V    “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。”, T! N, k0 U: j6 \( }' s. P
    接着我又轻声说:# R. x/ Q, U" e$ r, R
    “二喜,不是我想让你破费,实在是凤霞命苦,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,热闹热- w; W4 j" d& d3 `  i# H
闹,也好叫村里人看看。”
5 G  v; C/ T5 ]- R    二喜说:“爹,知道了。”
* n  i, d+ ?- l, a+ |3 h    那天晚上凤霞摸着二喜送来的花布,看看笑笑,笑笑看看。有时抬头看到我和家珍4 y: X% u, ]+ U1 o& o- v
在笑,心里一慌,脸就红了。看得出来凤霞喜欢二喜,我和家珍高兴,家珍说:* b9 f6 w# H( y& x* v5 U
    “二喜是个实在人,心眼好,把凤霞给他,我心里踏实。”8 s# i& y7 G4 R/ x+ P4 O, Y8 W
    我们把家里的鸡羊卖了,我又领着凤霞去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,给她添置了一
- m7 w% j5 ~+ |) ?( O) G床新被子,买了脸盆什么的。凡是村里别人家女儿有的、凤霞都有,拿家珍的话说是:
+ t$ M6 `# Q% P/ ^    “不能委屈凤霞了。”9 O/ K- j6 m' Y# a
    二喜来娶凤霞那天,锣鼓很远就闹过来了,村里人全挤到村口去看。二喜带来了二1 f: n" J' v; a! E" ^9 h# I
十多个人,全穿着中山服,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红花,那样子像是什么大干部下来" J2 G( Y+ I' R( i
了呢。
- O$ e2 \! Q) f4 A# w; p    十几双锣同时敲着,两个大鼓擂得咚咚响,把村里人耳朵震得嗡嗡乱响,最显眼的3 l) y4 `$ W1 k
是中间有一辆披红戴绿的板车,车上一把椅子也红红绿绿。一走进村里,二喜就拆了两
5 g6 Z1 C" a+ p1 I条大前门香烟,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,嘴里连连说:
# N+ n! m- _7 ]& O" Y/ k+ L8 p    “多谢,多谢。”
9 P5 Y7 r0 Q0 k3 r8 c: v7 Y! ^    村里别人家娶亲嫁女时,抽的最好的香烟也不过是飞马牌,二喜将大前门一盒一盒
0 S: `" K" f% B0 R送人,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。
- G% e- O$ C- n* d! M% L    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,像是怕人来抢似的,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% W" b# e: r. j4 @* n
一根放在嘴上。
8 ?5 ^3 T# ?/ \. C    跟在二喜身后那二十来人也卖力,锣鼓敲得震天响,还扯着嗓子喊,他们的口袋都
. G/ |* _5 d! P/ Z% O/ w' Z鼓鼓的,见到村里年轻的女人和孩子,就把口袋里的糖果往他们身上扔。这样大手大脚7 i; v" a8 h) U# }! {
把我都看呆了,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呵。
4 Q7 e% X9 q1 Z% |- N0 d    他们来到我家茅屋前,一个个进去看凤霞,锣鼓留在外面,村里的年轻人就帮着敲
! X( N$ i% x/ n1 y上了。凤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,连我这个做爹的都想不到她会这么漂亮,她坐在, R. ~& Q) _1 B' g: B' a2 y
家珍床前,在进来的人里挨个找二喜,一看到二喜赶紧低下了头。" g: s3 U) C: v* Y1 w  k7 v
    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:! C) p, ?+ H+ t# j2 y# I
    “这偏头真有艳福。”9 c3 B0 W- ~$ i: V* L% x
    后来过了好多年,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,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。那天凤' H$ t. d, f3 R( }
霞被迎出屋去时,脸蛋红得跟番茄一样,从来没有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她,她把头埋在胸3 e# g: x+ F. _& K) f1 r
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二喜拉着她的手走到板车旁,凤霞看看车上的椅子还是不知道该
3 f$ m5 q9 u. Y6 }4 w+ H干什么。个头比凤霞矮的二喜一把将凤霞抱到了车上,看的人哄地笑起来,凤霞也哧哧
6 a* G( S; ]7 O. T( p, {笑了。二喜对我和家珍说:
& K$ @# e) l3 V( z' J2 f    “爹,娘,我把凤霞娶走啦。”' s5 F9 i3 k/ U( Z9 ?8 I1 N
    说着二喜自己拉起板车就走,板车一动,低头笑着的凤霞急忙扭过头来,焦急地看
' o$ j3 g  K0 O0 w" F来看去。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,我背着家珍其实就站在她旁边。她一看到我们,眼+ N. o* o* P# a) Q* d- u: c
泪哗哗流了出来,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。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,被人领走时, u  d9 `; `, c1 m1 Z1 o
也是这么哭着看我,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,这时我脖子也湿了,我知道家珍也在哭。$ \9 [4 Q, n, |9 ]4 ^7 H0 u
我想想这次不一样,这次凤霞是出嫁,我就笑了,对家珍说:0 @4 D. @+ T+ _% r7 }, ]
    “家珍,今天是办喜事,你该笑。”8 I4 L3 e& L( H( J. `# E
    二喜是实心眼,他拉着板车走时,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,一看到凤霞扭着身
7 f" T7 M8 A# g* N; u& x% Z体朝我们哭,他就不走了,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。凤霞是越哭越伤心,肩膀也一抖一& a* y. A) B0 G2 ^$ |: }
抖了,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,我对二喜喊:7 u* e# O" w) c3 l4 b; o# M
    “二喜,凤霞是你的女人了,你还不快拉走。”
6 v. h! d9 n! B6 c    凤霞嫁到了城里,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,怎么都觉得心慌。往常凤霞在屋里进
9 U/ o5 o( I2 }; b$ O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,如今凤霞一走,屋里就剩我和家珍,两个人看来看去,都看了几
- s; e, P3 g( w# i) \* {十年了,像是还没看够。我还好,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。家珍就苦了,整2 H# x& u$ L- e* |) A
天坐在床上,整天闲着,没有了凤霞,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?先前她在床上呆着从不说3 }5 [  d, n0 `4 W
什么,这么一来她可就难受了,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怎么都不舒服。我也知道那滋味,
6 e  Y, j- E' X& @整天在床上,比下地干活还累,身体都活动不了。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
2 k% M& w# k6 n% A/ ?走,村里人见了家珍,都亲热地问长问短,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,她贴着我耳朵问:
9 U3 N' N2 h& {: q9 `    “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。”
/ t' Q& k, G5 H; h! C  [    我说:“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。”
) T: N  ~# d' i- b  V; t+ e5 c. E+ k' E    家珍开始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,到了一处,她就要说起凤霞,说起有庆从前的事,% [9 @0 x0 B% s) l& L4 u
说着说着就笑。来到了村口,家珍说起那天我回来的事,家珍在田里干活,听到有个人
% |9 u; d. @3 P, k大声叫凤霞,叫有庆,抬头一看看到了我,起先还不敢认。家珍说到这里笑着哭了,泪3 N, I" Z' y: S4 w( n- D
水滴在我脖子上,她说:
) ^7 |/ B. `$ m6 o4 |+ U    “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。”9 `0 C' b0 Y5 C5 l. D
    按规矩凤霞得一个月以后回来,我们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去看她。谁知凤霞嫁出去' [& `4 [1 p- X, |
还不到十天,就回来了。那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,有人在外面喊:1 J( N' ]. I3 k) e  ~. {
    “福贵,你到村口去看看,像是你家的偏头女婿来了。”6 \. o( k  {+ o. |3 I
    我还不相信,村里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凤霞都快想呆了,我觉得村里人是在捉弄我$ ~0 {" G" b4 s9 A' n, |& _9 b
们,我跟家珍说:
- K2 p* K) T" h" t/ p- e/ G    “不会吧,才十来天工夫。”
# R7 i0 [# U2 G    家珍急了,她说:4 x6 J8 A5 i! A* c$ }3 r
    “你快去看看。”
3 O7 o1 ~: p, k; L8 L    我跑到村口一看,还真是二喜,翘着左边的肩膀,手里提着一包糕点,凤霞走在他& ~2 j! V7 X7 M0 z9 B
旁边,两个人手拉着手,笑眯眯地走来。村里人见了都笑,那年月可是见不到男女手拉  G! M! k- [3 [
着手的,我对他们说:
; r8 x" p+ Q& {2 g, |0 a% N    “二喜是城里人,城里人就是洋气。”
1 X" a2 {: ~$ a& [7 ]; S    凤霞和二喜一来,家珍高兴坏了;凤霞在床沿上一坐,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,
$ c; Y4 i5 X2 L  ?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,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?我对二喜说:
: }0 ~: b. P: _    “没想到你们会来,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) y1 \+ f1 z7 V& l2 T3 [7 r
    二喜嘿嘿地笑,他说他也不知道会来,是凤霞拉着他,他糊里糊涂地跟来了。" {$ M* v; u- d2 v
    凤霞嫁出去没过十天就回来,我们也不管什么老规矩了,我是三天两头往城里跑,' }3 G1 ^, [% y$ ^" }# {! ~
说起来是家珍要我去的,我自己也想着要常去看看他们。我往城里跑得这么勤快,跟年
. G2 u& F1 |0 S% Y4 \轻时一样了,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。' w3 Z  K' O. f% u  H
    去的时候,我就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青菜,放在篮子里提着,穿上家珍给我做的新0 b4 u; L7 S% A  L
布鞋。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,家珍就叫住我,要我把泥擦掉。我说:
0 R2 @: n0 ?# `$ J  `% J/ E, R    “人都老了,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。”( l3 ]8 k6 L9 Y
    家珍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人老了也是人,是人就得干净一些。”
8 A& M% v6 L, @( p3 B    这倒也是,家珍病了那么多年,在床上下不了地,头发每天都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。9 O8 D/ r# j1 N2 A5 p
我穿得干干净净走出村口,村里人见我提着青菜,就问:
5 ?  [2 N7 ^2 f5 S/ @9 A! N    “又去看凤霞?”1 X# ?7 d' O. |7 h1 y6 E
    我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0 y+ N' l5 y% D/ Y( l
    他们说:“你老这么去,那偏头女婿不赶你走?”: Y( h, l: k1 M. b
    我说:“二喜才不会呢。”
% S- C1 X- ]/ x  D    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,我一去,他们就夸她,说她又勤快又聪明。扫地时连别3 O7 c/ G* W" T5 q2 t
人家的屋前也扫,一扫就扫半条街,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,走过去拍拍她,让她别2 N" V* d% K7 ]; E' g( t
扫了,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。; O! v) u( ^  c& T
    凤霞以前没学过织毛衣,我们家穷,谁也没穿过毛衣。凤霞看到邻居的女人坐在门8 N6 j' G( y3 {# g
前织毛衣,手穿来插去的,心里喜欢她就搬着把凳子坐到跟前看,一看就看半天,人都1 v% Z3 I7 g% Y1 Q; n
看呆了。
; y- g( L' _3 C* h2 y    邻居家的女人看着凤霞这么喜欢,便手把手教她。这么一教可把她们吓一跳,凤霞
+ ]; L( M8 W1 u1 K一学就会,才三、四天,凤霞织毛衣和她们一样快了。她们见了我就说:
- Q; J& p, A. W' j$ W6 L    “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。”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。后来只要屋里的活一忙完,9 \* a! ]. P2 ?8 U& I
凤霞便坐到门前替她们织毛衣。整条街的女人里就数凤霞毛衣织得最紧最密,这下可好
5 B# j/ d# S' S( Z4 s. A了,她们都把毛线送过来,让凤霞替她们织。凤霞累是累了一些,可她心里高兴。毛衣/ L# M) A( T) S
织成了给人家,她们向她翘翘大拇指,凤霞张着嘴就要笑半天。& y6 j: z, T6 M& v4 A
    我一进城,邻居家的女人就过来挨个告诉我,凤霞这儿好,那儿好,我听到的全是
* K- y7 ?; g. R. P好话,听得我眼睛都红了,我说:+ D) ]9 L0 x9 f* V) ~( D4 B" o
    “城里人就是好,在村里是难得听到说我凤霞好。”
$ H' \9 u) s$ F; X3 p. O    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,二喜又疼爱她,我心里高兴啊。回到家里,家珍总是埋
2 A& ^4 b& C& K& ~/ I: `0 s1 A怨我去得太久。这也是,家珍一个人在家里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说些凤霞的新鲜事,左$ e4 S1 e+ u5 l) D% Q- F+ B  ]
等右等不见我回来,心里当然要焦急,我说:, ~+ Z- s: T2 `) T. m' }; T
    “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。”# |; H, S# Y  `0 n! c
    每次回到家里,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,凤霞屋里屋外的事,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' F+ K3 |. l. c  N( ~! P9 X: V
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。家珍什么都知道,她是没完没了地问,我也没完没了地说,
0 i) C5 G  b9 m& @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,家珍也不放过我,问我:
. ~; i. _9 ^. q' {    “还有什么忘了说了?”
, O5 D. A  X, s2 A8 i    一说说到天黑,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,我们都还没吃饭,我说:- R8 |: c- N3 e8 V4 ^
    “我得煮吃的了。”" }! G3 W' \! ]5 ^
    家珍拉住我,求我:1 U9 @: }/ f& @0 v# b- s
    “你再给我说说凤霞。”
0 U, Q1 G5 \! }9 c( O   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,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,到田里干活时,我又跟村里人说8 ?& Z4 M' K- m6 ~  @
了,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,在城里怎么好,怎么招人喜爱,毛衣织得比谁都快。村里有
* u9 b% k8 T' V  N9 E9 J" v6 L些人听了还不高兴,对我说:+ h+ m: [' T! [+ k# r
    “福贵,你是老昏了头,城里人心眼坏着呢,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。”) T/ w4 T& z$ }$ y% \7 {' P
    我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, _6 c, M5 s, }: H- |
    他们说:“凤霞替她们织毛衣,她们也得送点东西给凤霞,送了吗?”! d; c. e3 m" N5 Z7 e  ~
    村里人心眼就是小,尽想些捡便宜的事。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,我有
' s. a' Y8 p' t7 F. _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:3 ~2 n1 J+ n( H- y
    “二喜,你去买两斤毛线来,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。”
% d! ]' z  T+ ^7 D1 D    二喜听后笑笑,没作声。二喜是实在人,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,钱花多了,欠下
, W7 N! R4 [. K  m了债。到了私下里,他悄悄对我说:
" F/ @+ k/ r  w& f    “爹,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。”8 V% j4 `) O. s* s  P3 Y& e; ]
   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,满街都是大字报,贴大字报的人都是些懒汉,新的# K# C. u3 K& q6 E7 Y9 e& O
贴上去时也不把旧的撕掉,越贴越厚,那墙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来。连凤霞、
2 T0 R; I  p0 D; c; V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,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,凤霞他们% E! Y' K& ^( H7 B
的枕巾上印着: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;床单上的字是:在大风大浪中前进。二喜和凤2 O1 n$ L/ e, x  `
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。+ V3 I1 ?; [0 D
    我每次进城,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开,城里是天天都在打架,我就见过几次有人被
- o. g- n2 q- V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。难怪队长再不上城里开会了,公社常派人来通知他去县里开三级
6 l+ |$ M! @( R9 f) G0 O* x, y4 z4 F干部会议,队长都不去,私下里对我们说:( q% r  E6 X9 G) i; c6 _8 Q
    “城里天天都在死人,我吓都吓死了,眼下进城去开会就是进了棺材。”
( p. F+ ]3 R% g* E8 R( H" }    队长躲在村里哪里都不去,可他也只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,他不出去,别人找
; A% \' D4 \) F1 g上门来了。那天我们都在田里干活,远远地看到一面红旗飘过来,来了一队城里的红卫
" Q9 }# |$ {* }7 ~% t; Z兵。队长也在田里,看到他们走来,当时脖子就缩了缩,提心吊胆地问我:$ P3 A# h& _# Z* P+ k+ t
    “该不会来找我的吧。”1 I8 m2 Z% J4 c* z, v" t+ Y
    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的,他们来到了我们跟前,那女的朝我们喊:% \1 `+ ^& P8 E! ^* b$ ~( X# F
    “这里为什么没有标语,没有大字报?队长呢?队长是谁?”. l, P. @2 l1 \0 d; {
    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路过去,点头哈腰地说:
! l. H4 C# s* j: o- @5 L    “红卫兵小将同志。”
8 v9 p' s' f  {; v1 H    那个女的挥挥手臂问:
9 [6 Q# B1 ]0 E    “为什么没有标语和大字报?”
1 [6 w! N" p6 @# b$ s0 t    队长说:“有标语,有两条标语呢,就刷在那间屋子后面。”/ ]; f6 ]- Y! f& o
    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,她在我们队长面前神气活现,眼睛斜了斜就算是) l& {( B; U& P. K5 `# Y
看过队长了。她对几个提着油漆筒的红卫兵说:
: X0 T; t: \+ n6 @    “去刷上标语。”
9 g" e  M1 d+ `% \2 f5 ]* [8 d7 S1 E+ \    那几个红卫兵就朝村里的房子跑去,去刷标语了。领头的女孩对队长说:
6 H+ S* Z/ k7 b- j% a( j    “让全村人集合。”
3 |3 u4 q, m3 @  T$ x! _5 d    队长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,在别的田里干活的人赶紧跑了过来。等人集合! G& g' l7 ~3 X/ Y6 p' ^3 L
得差不多了,那女的对我们喊:
6 y% ?: J8 P- N0 S2 x    “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?”' f- b  x1 V' ]8 u$ [# J
    大伙一听这话全朝我看上了,看得我腿都哆嗦了,好在队长说:# y  g" N, Q2 d8 j+ |
    “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。”/ k) Y$ s  B) j' b8 U% c
    她又问:“有没有富农。”
( m# S+ d# h9 n- w1 X3 d- Z* f2 o" B$ I    队长说:“富农有一个,前年归西了。”( r5 g' x( v: h. V1 a' h
    她看看队长,对我们大伙喊:
9 h( Q$ N# R8 [6 c4 ~    “那走资派有没有?”
7 W/ _; z* j3 h6 j0 \: x    队长陪着笑脸说:
! j1 t  v! z2 b+ f    “这村里是小地方,哪有走资派?”
6 U5 T  I6 k/ r( b, y+ f    她的手突然一伸,都快指到队长的鼻子上了,她问:6 ~+ J( Z3 j* q/ r9 l! K! t
    “你是什么?”6 B" S- y2 ^7 Y4 p1 s: K2 @
    队长吓得连声说:& [. ?  _; R% d0 w
    “我是队长,是队长。”+ L. a7 x/ G' L& x
    谁知道她大喊一声:
! _" J7 g: z% J3 ]' ]8 O  ]2 M    “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”
+ h! O" L; i8 o$ H5 @    队长吓坏了,连连摆手说:1 c8 @% M- c! h# U9 F3 L) O5 f
    “不是,不是,我没走。”; u# d0 {7 \% T; }9 i
    那女的没理他,朝我们喊:
& g  L  u6 D; F, T- ~1 H& F9 t    “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,他欺压你们,你们要起来反抗,要砸断他的狗腿。”
. v* X" q3 J9 u) J7 q( `" X    村里人都看傻了,平日里队长可神气了,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,从没人觉得队长说2 l/ J: Z% O: |9 g- z
得不对。如今队长被这群城里来的孩子折腾的腰都弯下去了,他连连求饶,我们都说不
( L- J- y" D$ y9 W( p, W, O1 i出口的话他也说了。队长求了一会,转身对我们喊:
; l% X' ~- u7 V: V6 e7 k7 q' {    “你们出来说说呀,我没欺压你们。”
" x. N7 J" S$ a3 E) N% v4 h0 z    大伙看看队长,又看看那些红卫兵,三三两两地说:
; m7 L/ _3 r0 V( N7 v9 x9 [# y) s    “队长没有欺压我们,他是个好人。”
8 w" {: ~7 b8 g    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,说:
+ d: a: x: x% _( L, k; w0 d  N+ z8 h    “不可救药。”+ {2 k3 K4 U* w/ u$ d; {
    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:
* C6 L( i" W4 q/ i) b    “把他押走。”# {8 E8 I$ O) |6 q, Z. M
    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,队长伸直了脖子喊:
& ~' ~! K! i2 P) o4 U    “我不进城,乡亲们哪,救救我,我不能进城,进城就是进棺材。”# o( o1 @& Q/ Y
    队长再喊也没用,被他们把胳膊扭到后面,弯着身体押走了。大伙看着他们喊着口" H8 Z: `, j; X; k
号杀气腾腾地走去,谁也没上去阻拦,没人有这个胆量。, H, {6 [  ]3 y4 c! g: Q
    队长这么一去,大伙都觉得凶多吉少,城里那地方乱着呢,就算队长保住命,也得
7 D/ u) P7 h3 g. J  Y& c缺条胳膊少条腿的。谁知没出三天,队长就回来了,一副鼻青眼肿的模样,在那条路上1 C9 ?; ~- `. o. @; T- N8 }
晃晃悠悠地走来,在地里的人赶紧迎上去,叫他:
, ~4 U3 ~6 V. ~/ o  j    “队长。”6 @* _4 N& d; Y# T, ^2 t% H
    队长眼皮抬了抬,看看大伙,什么话没说,一直走回自己家,呼呼地睡了两天。到; c) z) U: t" @8 q3 A! Z: ^
了第三天,队长扛着把锄头下到田里,脸上的肿消了很多,大伙围上去问这问那,问他. o+ r5 ?- u) F, s4 W# j, _) e
身上还疼不疼,他摇摇头说:, @" D, `/ k4 r: @1 i1 E1 w+ @
    “疼倒没什么,不让我睡觉,他娘的比疼还难受。”
/ D9 |* B, D" L7 n; h# D    说着队长掉出眼泪,说:
' _' ]" k6 k5 C- M# S+ X2 `    “我算是看透了,平日里我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你们,轮到我倒楣了,谁也不来救
- b9 x8 M8 X, e. u4 j$ t我。”$ v: H' b& {) ?2 A
    队长说得我们大伙都不敢去看他。队长总还算好,被拉到城里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脚。0 B" h4 J; R2 @2 v3 s
春生住在城里,可就更惨了。我还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,那天我进城去看凤霞,在
. C' y0 t6 P  T+ o街上看到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,胸前挂着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等
6 x. Z* M2 g7 O9 g* j# H他们来到跟前,我吓了一跳,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春生。春生低着头,没看到我,从我身0 R; D: d8 m3 w* ?$ T
边走过去后,春生突然抬起头来喊:
9 w: e+ C& j, h$ w    “毛主席万岁。”: x, b0 t( v! Y6 m4 ?6 [
    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冲上去对春生又打又踢,骂道:
) l, ^& |" D5 ]  v- W1 U& m! V    “这是你喊的吗,他娘的走资派。”0 P. r& G# r" U3 S- D: o3 }
    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,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,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,春生的脑袋像& D- Q$ ^" P# q6 x
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地一声响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,我这) s! @( p+ c1 _  y1 u* i+ F
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,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,任他们用脚去踢。再打下去还不
9 y- K# `# @8 [( N$ T% \: z, `把春生打死了,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,说:; |- G8 l$ w  R* w" H: D7 c
    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, D: n1 T" n' }2 g' L& K6 h: w
    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,我差点摔到地上,他们说:
+ {# \5 u$ O$ p, f9 z2 z5 p, s    “你是什么人?”) x4 T; E+ X3 m2 Q# ]9 o  b
    我说: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- W% e" D; ?/ N# T* X5 s) H& v    有个人指着春生说:% [6 b) F. F: j& ~' k5 f5 n
    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,他是旧县长,是走资派。”
$ y, ?) l/ \9 H: y& D    我说:“这我都不知道,我只知道他是春生。”( g/ @7 X0 i6 P0 y$ {7 g- e( C
    他们一说话,也就没再去打春生,喊着要春生爬起来。春生被打成那样了,怎么爬
$ n2 h* g4 A4 i得起来,我就去扶他,春生认出了我,说:
0 U" z. @( i( M/ L( }8 S8 a- d5 W6 ~    “福贵,你快走开。”
5 X3 R) I6 P8 _$ `- |" A    那天我回到家里,坐在床边,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,家珍听了都低下头,我就说:
( o9 z2 z% Q9 {    “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。”
3 }1 ~3 \/ v9 g. f* c+ f    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,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。”, l: \: l! q5 T' Y! J
    过了一个多月,春生偷偷地上我家来了,他来时都深更半夜,我和家珍已经睡了," {' g3 M# c: G6 V, g1 E
敲门把我们敲醒,我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春生,春生的脸肿的都圆了,我说:
( |3 `* o1 t$ A% H    “春生,快进来。”4 `- D9 U& B- f' H1 l8 e+ L
    春生站在门外不肯进来,他问:; R0 a  y6 x2 y
    “嫂子还好吧?”! Q2 r7 O. M' q: Z* {3 ^2 N
    我就对家珍说:
9 u; t! Q! @; G$ g    “家珍,是春生。”
- J- h5 v0 _' L1 y% M3 I: X, ~2 F2 e    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,我让春生进屋,家珍不开口,春生就不进来,他说:
# I; k8 b3 g" u* `- l: D, v    “福贵,你出来一下。”% K$ T+ C& t5 e7 m% @3 w5 T5 c+ y$ v
    我回头又对家珍说:7 R- F" h$ J/ s, d' E6 q3 p
    “家珍,是春生来了。”, f: p9 U1 `( G
    家珍还是没理我,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,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,对我说:9 G$ M; O9 t) I" V" R. b, j9 |
    “福贵,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”
/ e. R0 c% E3 U3 j; K8 }% Z    我问:“你要去哪里?”" p5 w' _" i/ D7 s
    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:8 F! X% Q( b' a# I: y* p9 I1 d
    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9 A: w% S+ h0 B% G6 E; f6 t4 a  w, n    我吃了一惊,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:" o) I* F9 _$ N" {2 x& W
    “春生,你别糊涂,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。”( j+ b: {2 {) c6 C
    一听这话,春生哭了,他说:6 g5 {- t" I1 ]1 |% P
    “福贵,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。”, P! O, b: l' x
    说着他把手伸过来:
5 P+ }. R! \+ p" F, q8 ~    “你摸摸我的手。”# |; {! p9 S& U' X% e7 P
    我一摸,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,烫得吓人,我问他:8 o6 ~) P8 f+ w
    “疼不疼?”
  R) a1 z3 O6 C3 I- k. T/ s    他摇摇头:“不觉得了。”
+ m: l3 L+ D/ `6 ^   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,说道:/ w; m6 A8 C9 z0 z8 F
    “春生,你先坐下。”
# i. a& w, y( O& U0 j) P    我对他说,“你千万别糊涂,死人都还想活过来,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。”
) \6 d  r' V! d9 w6 Q    我又说:“你的命是爹娘给的,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。”( @4 \( Q7 A& u1 z+ Z4 I) i
    春生抹了抹眼泪说:- c7 M2 f7 R7 z
    “我爹娘早死了。”
. ~' F3 @; D! r- F$ w5 S    我说:“那你更该好好活着,你想想,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,你活下来容易吗?”
4 e/ y2 Y) Z7 x+ Y2 Q5 l    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,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。到了天快亮的时候,春
- d/ |/ i! Y; p生像是有些想通了,他站起来说要走了,这时家珍在里面喊:
  j8 n/ e  Z+ [' \3 H) H/ ^    “春生。”6 E' i; l' e) ]6 e& z
    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,家珍又叫了一声,春生才答应。我们走到门口,家珍在床上
9 S5 L* b4 s. M' k说:4 c7 y: H  Z' O  y
    “春生,你要活着。”4 h( |1 b4 x: Y
    春生点了点头,家珍在里面哭了,她说:
- v5 y! S6 }7 L) ~, ~    “你还欠我们一条命,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。”
5 V: U' b# R+ B- q" S5 E    春生站了一会说:
; b, n2 ]& ^3 `4 }    “我知道了。”  a. K5 k6 I$ Q# x9 A8 D& G) {3 A
    我把春生送到村口,春生让我站住,别送了,我就站在村口,看着春生走去,春生2 O- q$ B6 ^- A2 ~
都被打瘸了,他低着头走得很吃力。我又放心不下,对他喊:! _, b  i% U6 d' k5 E/ X4 D
    “春生,你要答应我活着。”0 F) S7 y( t" i  w
    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:2 X$ L) k5 R+ |# \  S; J
    “我答应你。”
+ j9 [+ ~5 a; n- @! ?! d4 A    春生后来还是没有答应我,一个多月后,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。一个人命: Z  ~  |6 H" _! {8 D
再大,要是自己想死,那就怎么也活不了。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,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,
% W! @* t  O- I到了夜里她说:% B8 K+ b; E" u& I: U1 _
    “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。”
9 N0 J8 p+ v' n& |! [7 p+ L& q( G    到了田里的活一忙,我就不能常常进城去看凤霞了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村里人
& u! b+ Q5 W. O3 i9 G在一起干活,我用不着焦急。只是家珍还是下不了床,我起早摸黑,既不能误了田里的
9 X/ N9 J+ r1 Z# d; d活,又不能让家珍饿着,人实在是累。年纪大了,要是年轻他二十岁,睡上一觉就会没. a+ J1 B5 W& i/ P& c" o' z0 f/ C( W
事,到了那个年纪,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,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,我混在村里
) B8 P" |, `) k- H人中间,每天只是装装样子,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,谁也不来说我。
* ?; E, m% ]( s, z7 D5 D6 h; l8 {$ f: Y) ]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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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10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3:25 |只看该作者
9 z7 ~" g0 w; s/ c. e
    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,替我做饭烧水,侍候家珍,我轻松了很多。可是想想嫁出
6 R# I- K2 |1 W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,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,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。我和家珍商
! Z% a" s% u7 x0 l$ I2 [) ^/ V量了一下,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,就把凤霞赶走了。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6 ]9 x+ N0 |: w2 f3 ]4 I
的,村里人见了嘻嘻笑,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。我听了也嘻嘻笑,心想村里谁家的女: U* \( W# X) b( [
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,我说:
3 I" F4 R6 S5 }) V: O9 S9 n    “凤霞只有一个人,服侍了我和家珍,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。”
7 B0 ]! s6 ]5 D# @% n3 {    凤霞被我赶回城里,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,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。两个人在远处
( F6 Z' r! W4 \) G+ g; S7 W; E拉着手走来,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,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,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。0 h  k5 K, I- s8 W9 r; C, F0 }" ~
二喜提着一瓶黄酒,咧着嘴笑个不停。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,也像二喜一样笑。我
* Y. q  V; W7 O0 g7 i* m想是什么好事,这么高兴。
3 @( P3 E4 h. \& n  b. d    到了家里,二喜把门关上,说:+ I* ^$ Y* R% r/ s3 @( J
    “爹,娘,凤霞有啦。”5 h) B  P; k3 [& H2 t7 V9 h3 z
    凤霞有孩子了,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。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,二喜才想起来手) c9 ?, Y  F  z' u+ `9 a$ W
里的黄酒,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,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。我说:* @9 n9 S* e( \1 ?& ~5 q
    “都到床上去,都到床上去。”
  Z, C* S" H: _2 N. N5 \2 a4 p9 q4 C    凤霞坐到家珍身旁,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。二喜给我倒满了酒,给家珍也倒
6 G2 a2 b" \+ X, G7 v+ |/ k  B. s满,又去给凤霞倒,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,二喜说:* [- V( B2 m1 y' r3 z
    “今天你也喝。”5 g: T. E8 b) j( C* q4 c  \( V8 r" b( ~# k
    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,不再摇头。我们端起了碗,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,去看
4 }, m2 ]; `: S" n0 |4 A6 K家珍,家珍也在皱眉,她抿着嘴笑了。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,一碗酒下肚,二喜
! {/ c6 ?7 W" F$ {# I的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
; ?8 m0 t$ B1 N1 A& L    “爹,娘,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。”1 Q# s4 c6 w* N
    一听这话,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,看着家珍的样子,我眼泪也下来了,我说:
) \$ f/ O5 b2 g! l    “我也想不到,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,你娶了凤霞,我们心就- K" Y! y2 v3 C1 X5 x7 W4 d/ H+ M
定了,有了孩子更好了,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。”! R( V- E3 _$ \( C- C
    凤霞看到我们哭,也眼泪汪汪的。家珍哭着说:
( ^; ?- a: ]3 b1 S/ B0 [; _    “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和凤霞亲着呢,有庆看不到今天了。”
0 \" u( e7 A* G    二喜哭得更凶了,他说:
! [4 z. U/ z/ _    “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,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。”1 ]  D9 t1 x+ H1 D2 u
   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,哭了一阵,二喜又笑了,他指指那碗豆子说:
" A6 g( ~& p5 Z& r& z* {6 U$ D    “爹,娘,你们吃豆子,是凤霞做的。”' ^" ?! l/ W7 H( x  H( `' w
    我说:“我吃,我吃,家珍,你吃。”8 H' H$ E, |( G# H" W0 [# P
    我和家珍看来看去,两个人都笑了,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。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,
% \5 |# w+ D; X一直到天黑,二喜和凤霞才回去。5 m4 B' i( }8 @! a) k6 X% A: |
    凤霞有了孩子,二喜就更疼爱她。到了夏天,屋里蚊子多,又没有蚊帐,天一黑二
) ~0 @9 J0 P: [+ g( ^喜便躺到床上去喂蚊子,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,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,不再咬人了,4 ?  m/ ~+ M4 D' T9 d
才让凤霞进去睡。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,他就焦急,一把将凤霞推出去。这都是二喜家
' o4 Z, w5 o! y9 k的邻居告诉我的,她们对二喜说:
/ B& A8 p* X; {, ^) m    “你去买顶蚊帐。”
$ k9 n$ p* O  d8 K    二喜笑笑不作声,瞅空儿才对我说:
1 u$ J. d& R' w% B* ]" X" y. P    “债不还清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! z0 X6 s+ o( M# L; J1 Q7 H* ^; Z    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,我也心疼,我说:, Z  H) d# e: ^
    “你别这样。”
! V& h# E/ }4 K. [    二喜说:“我一个人,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,凤霞可是两个人啊。”
7 \# o' D5 G( ^) y  K. D  E" I% e    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,那天雪下得很大,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凤霞进了
& N& h) ]' t4 I  g& O9 a5 B$ n产房一夜都没出来,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,一有医生出来,就上去问,知道还在生,
% H: z# f' ]8 c& u- @6 E; I, q; C便有些放心。到天快亮时,二喜说:) s) F' H! m9 z7 z5 I; |" d
    “爹,你先去睡吧。”- _/ `  ?; R5 S1 ^
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心悬着睡不着。”" d4 f! Z( H0 Z) _' {# Z
    二喜劝我:“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,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。”
; V* R8 g& y* v2 G0 m: l* Y8 E    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,就说:3 Y- ^6 l! [$ T, e  C
    “二喜,你先去睡。”8 A% X% E* P# v3 I2 G
    两个人推来推去,谁也没睡。到天完全亮了,凤霞还没出来,我们又怕了,比凤霞
& Z4 I8 x- b% f0 W; c) Z0 a8 o; m晚进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。/ U8 S! _9 }. @
    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,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,听到有女人在叫唤,我们才放心,' Z! ?' z: u2 W0 a, _
二喜说:5 u3 s5 D! d0 u' c
    “苦了凤霞了。”* t+ h0 K0 i& H- }% i; U( Q
    过了一会,我觉得不对,凤霞是哑吧,不会叫唤的,这么对二喜说,二喜的脸一下  J9 L1 X- P7 X1 J7 {* [
子白了,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:) b& [2 H' B$ m5 i2 U
    “凤霞,凤霞。”
# o6 D+ W5 T# R; r    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:
7 s  K6 s; Z0 |) k5 l) `' M    你叫什么,出去。”
0 |; z; g# H0 }$ w0 G+ n    二喜呜呜地哭了,他说:
. G( l- T, a; \' C2 w    “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。”! `# d) Y) m3 E! S  J- f1 R9 x
    旁边有人对我们说:! F( Q6 N- h, k6 K( t
    “生孩子有快的,也有慢的。”
# P1 |. @& z! q" T) m9 l, a    我看看二喜,二喜看看我,想想可能是这样,就坐下来再等着,心里还是咚咚乱跳。
$ h# p& q! \: L  D7 b  _没多久,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:) D  V. R# k  H1 R  ]' N
    “要大的?还是要小的?”
; d/ }3 ^+ B9 n3 G! Z, i$ A, m6 J    她这么一问,把我们问傻了,她又说:5 p5 p' Q5 t0 E4 a
    “喂,问你们呢?”
, Q) d* v  s' @  ~) g6 e# n    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,哭着喊:
& |. u# D7 M. U0 b: `3 x/ z2 B& N    “医生,救救凤霞,我要凤霞。”" s1 I% Q% a# V8 I
    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,我把他扶起来,劝他别这样,这样伤身体,我说:; t; `, D2 r+ ^+ o% p
    “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,俗话说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; E. o+ G( V$ T: U    二喜呜呜地说:
3 @# n' R" u, f    “我儿子没了。”
5 U& p8 v1 V. r% _    我也没了外孙,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,里面有医生出来说:
, i/ P# g7 t; @' g    “生啦,是儿子。”) r, j( V# q" X9 t3 y* |3 m7 [1 ?
    二喜一听急了,跳起来叫道:3 _' j3 E$ F9 Z7 E5 G- S) c3 Q
    “我没要小的。”1 F6 v: P7 d& Z+ T, b3 _- @3 P
    医生说:“大的也没事。”9 S, b. D+ s$ v; q% Z
    凤霞也没事,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,年纪一大,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,
! K1 m3 N% ~5 {4 ]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,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:
, v' z: D6 b$ R/ S6 t" t    “现在心放下了,能睡觉了,过会再来替你。”
: _0 @1 g# F% Q- j; P1 p8 h    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,我走了才几分钟,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,还拖着氧; a9 L  l& g% h$ w
气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,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,有3 |7 ^. x! N; q' w
庆死是别人生孩子,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* H% l/ P+ R( A; W- S   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,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
  c% h# V8 A4 G  i6 V进去了,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。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,6 n: M, k; s8 W7 Q# R& P/ i
心里疼得蹲在了地上。雪花飘着落下来,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,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
" b: C6 V3 N: H又喊,我就叫二喜,叫了好几声,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,他走到门口,对我说:/ E: D, P+ |( m
    “我要大的,他们给了我小的。”
: N3 n( e4 q+ r% C    我说:“我们回家吧,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,有庆死在这里,凤霞也死在这里。$ W' |4 k4 h7 d' R5 |; z
二喜,我们回家吧。”; S# p3 b( V) _( H( ]2 l( M/ i
    二喜听了我的话,把凤霞背在身后,我们三个人往家走。
5 [* v5 Y/ v) W- T, q/ F    那时候天黑了,街上全是雪,人都见不到,西北风呼呼吹来,雪花打在我们脸上,
- K6 F: C" S7 t1 v% S* C- A& V) @2 f像是沙子一样。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,走一段他说:, N- J% _6 G$ x$ Y$ `
    “爹,我走不动了。”
, g9 x3 ]2 \) j8 e) ~/ r: M9 Z    我让他把凤霞给我,他不肯,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,说:
7 U  H' Q# i' e  Q    “爹,我腰疼得不行了。”! q; B0 l% H; b. R
    那是哭的,把腰哭疼了。回到了家里,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,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
2 S( V3 y" J7 R$ V! x& ?! b凤霞看,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。我不用看他,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,也; V' z1 w5 Z+ b9 Z$ y
让我难受的看不下去。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,一个躺着,一个像是跪着,都是一动不动,; S# M& x4 i+ n; S
只有二喜的眼泪在动,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。我就跑到灶间,* P3 q/ y- P/ S" s# z" h
去烧些水,让二喜喝了暖暖身体,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,灯熄了,二喜和凤霞睡了。
" x+ v8 p6 n+ K9 O    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,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,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,1 M$ _" ]+ l6 q
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,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,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! `  I- X; I  P7 U* Q$ N$ n5 e
钻进来,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,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,我的一双儿女
0 e5 v$ E) h$ U9 X2 {$ g& U, p, l就这样都去了,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。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2 R8 n# T# P. ?( l5 r
报信,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,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。凤霞
" b3 u+ {0 X+ \1 k6 c9 j. d3 g7 J1 R一死,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?" a; \. B  `) {$ f' A6 O! G% G$ O
    有庆死时,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,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,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。% S- u, t* d+ H( J4 x8 e
第二天,二喜背着凤霞,跟着我回到家里。那时还下着雪,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
' [- O& }, b1 l$ \; Y6 E) g差不多全白了。一进屋,看到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乱糟糟的,脑袋靠在墙上,我就知道
( [9 Q! i2 |* F2 c: h% E9 e/ U她心里明白凤霞出事了,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。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,二0 `- p% I# p; Y+ r- v
喜本来已经不哭了,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,他嘴里叫着:
4 \% I  \+ L+ X: z3 o9 a    “娘,娘……”+ E+ c( N+ o' i' \. h' V
    家珍的脑袋动了动,离开了墙壁,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。我帮着6 _' I2 e0 D8 v* |# ]0 u0 y+ E( H
二喜把凤霞放到床上,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,那双眼睛定定的,像是快从眼眶
, ?, R: V0 N  X4 K# q  H里突出来了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,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,只是
( E0 ]/ ~$ M9 P, W  t, Y* R- p看着凤霞,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。二喜哭得蹲了下去,脑袋靠在床沿上。我站在( D0 o9 n! h9 _+ W0 i
一旁看着家珍,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。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,只是偶尔地) c, K3 }! |. w" d  {+ I9 Q
摇了摇头。凤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后,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。1 E& M( _, k$ E
    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。那时雪停住了,阳光从天上照下来,西北风刮得更凶了,' `- Y; c: u9 x' D; m6 _
呼呼直响,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。埋了凤霞,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,风; J/ c6 W( P% G# z2 [" D1 l% {
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。满地都是雪,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,只有凤
* l# o4 b' s' N霞的坟上没有雪,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,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。二喜指指紧挨着
. ~& j* o. A) J( r  W& r的一块空地说:
/ C* i" g1 ?2 B" G% Y7 b    “爹,我死了埋在这里。”& c4 `6 X' j; b- v. E+ N; d$ y
   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:
) g" F9 o6 _" E$ t    “这块就留给我吧,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。”
! ~2 N1 a; |' I2 b- Z* \    埋掉了凤霞,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。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,7 O' t, b! f2 @- y0 f3 I3 }
把孩子放在床上,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,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,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/ l; F- I) V; j
看着孩子这副模样,我和二喜都笑了。家珍是一点都没笑,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,手* j% I4 O9 b1 B  ]+ P
指放在他脸旁,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,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,家: V+ S6 N! A" N. k
珍的模样吓住了我,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。后来二喜抬起脸来,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! V4 l* c2 Q5 M4 o( s( A# H$ t# q
笑了,垂着手臂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。过了很久,二喜才轻声对我说:; B9 k6 o4 h/ E1 Z( M; w
    “爹,你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3 X8 m' N% G0 L) F
    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,她声音沙沙地说:9 _  G0 I7 p% D8 W1 e' c
    “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,就叫他苦根吧。”, S1 N8 ?, X# T) o* Y/ \3 B
    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,家珍也死了。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,常对我说:
; L6 `; V# V$ r; A' c" |# W    “福贵,有庆,凤霞是你送的葬,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,就安心了。”
" [" D# M9 }( H7 c  s: L2 {   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反倒显得很安心。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,闭着眼
, t. C$ {9 V1 {1 l% x* V* z( m* f4 @( O5 [) c睛躺在床上,耳朵还很灵,我收工回家推开门,她就会睁开眼睛,嘴巴一动一动,我知) f; Z4 S' ?  P, D, k! g
道她是在对我说话,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,我就坐在床上,把脸凑下去听她说,那声音1 Y! t4 W: h7 F4 @) @! p
轻得跟心跳似的。人啊,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,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
5 T7 i! j$ j3 x3 }3 D& m( z己,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,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:
+ `* s  ?% R% T    “这辈子也快过完了,你对我这么好,我也心满意足,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,也算. Q( \+ B" h0 G, X, ~' T& i
是报答你了,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。”) w: Z7 _; S" a+ t1 [5 K
    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,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,掉到了她脸上,她眼睛眨
! b2 f4 Z3 b+ T% v* A+ a+ {了两下微微笑了,她说:2 B8 o* O" }6 q
    “凤霞、有庆都死在我前头,我心也定了,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,怎么说我也是做
+ H; ]3 a$ i2 k$ t) Y: B娘的女人,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,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。”( \% w5 h/ q8 f9 |) q! d
    她说我:“你还得好好活下去,还有苦根和二喜,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,苦
$ r( d. A0 c& _8 F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,会孝顺你的。”- |6 a9 v3 w* F' u7 L' z* t
   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,我收工回家,她眼睛睁了睁,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,就到灶
" D0 z' A( H2 W+ A5 E间给她熬了碗粥。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,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,) }4 b! \; G( F! J- \6 _
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,心里吃了一惊,悄悄抽了抽,抽不出来,我赶紧把粥
) z  A; }' Y1 O) T2 |放在一把凳子上,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,还暖和着,我才有些放心。家珍像是睡着一样,
0 y8 }) l* K: F5 Z9 R4 A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,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。谁知没一会,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,我去9 N6 I5 z: F) a" B6 f
摸她的手臂,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,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,她全身都凉了,7 i/ F8 g( s. |+ L
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,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,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3 z% k# N$ K. J( Q
一点一点漏了出来。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,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。7 j# u- O( R, {# t0 q4 I
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。”福贵说。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,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3 }/ h8 p$ |" W& L; ]  C
两两走上田埂,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,不再那么耀眼,变成了通红一轮,涂在一片红, b- ]# h/ e7 M& I. S& l
光闪闪的云层上。
/ y  j& E" {7 _    福贵微笑地看着我,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精神。他说:; h  B' _4 y8 U+ p
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,死得平平安安,干干净净,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,不像村里有8 S* E9 r3 g  z2 o- S! k
些女人,死了还有人说闲话。”
( T2 s3 H( J2 `  N# ^6 X    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,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,使我内心涌上& F. b6 F/ b* S6 m- m
一股难言的温情,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,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。
' l$ e& q+ P& W$ Z% V3 w# R    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,呈现了舒展的姿态,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,天边无际,在% V; [2 S8 N# G3 l+ L
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。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,眼睛眯缝着看我,他
% c8 Q8 ]5 a6 ~' w- R! y- |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,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,让他把一
2 p( Z3 e+ `7 Q- D) U切都说完吧。我就问:- I7 |/ L8 E4 V  M" \
    “苦根现在有多大了。”
1 |7 M2 U$ a8 y/ k8 D    福贵的眼睛里流出了奇妙的神色,我分不清是悲凉,还是欣慰。他的目光从我头发
( x" V% C; q* j' o& \. U6 {上飘过去,往远处看了看,然后说:# u9 A. o3 c/ s7 `
    “要是按年头算,苦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。”
- Y  z, O5 Y3 n/ F: }* L: I    家珍死后,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。二喜花钱请人做了个背兜,苦根便整天在他爹0 A: f% D+ L; R, D
背脊上了,二喜干活时也就更累,他干搬运活,拉满满一车货物,还得背着苦根,呼哧
) [: c( ], g$ T( P6 f/ u- a呼哧的气都快喘不过来了。身上还背着个包裹,里面塞着苦根的尿布,有时天气阴沉,7 F7 d9 o( u. ^. L4 \3 J2 l) h
尿布没干,又没换的,只好在板车上绑三根竹竿,两根竖着,一根横着,上面晾着尿布。& c, e/ H0 q$ e7 R% j
城里的人见了都笑他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,见到有人笑话二喜,就骂道:* ]0 a& ~& m& v; m
    “你他娘的再笑?再笑就让你哭。”: R) c$ }2 ]; N# q* \1 {" j
    苦根在背兜里一哭,二喜听哭声就知道是饿了,还是拉尿了,他对我说:
  q0 B8 z$ h" @    “哭得声音长是饿了,哭得声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难受了。”& {. J1 s/ z; @
    也真是,苦根拉屎撒尿后哭起来嗯嗯的,起先还觉得他是在笑。这么小的人就知道
, O8 t3 z1 k1 o哭得不一样。那是心疼他爹,一下子就告诉他爹他想干什么,二喜也用不着来回折腾了。
+ n, U9 s. C: n& M    苦根饿了,二喜就放下板车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,递上一毛钱轻声说:: u8 g6 p- U4 |( U- a7 K# |4 i, _
    “求你喂他几口。”$ }2 \& L. n  u& ~. o7 R
    二喜不像别人家孩子的爹,是看着孩子长大。二喜觉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,$ i! S! a6 q: [# x
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。做爹的心里自然高兴,他对我说:
( R1 M1 G% G3 n    “苦根又沉了。”( f" y+ @0 r/ |! D; m" B/ G
    我进城去看他们,常看到二喜拉着板车,汗淋淋地走在街上,苦根在他的背兜里小
2 r2 b9 z' D5 |脑袋吊在外面一摇一摇的。我看二喜太累,劝他把苦根给我,带到乡下去。二喜不答应,
3 t, M* M: \, s% a: R& E% l2 d他说:; D) S* V6 r; o
    “爹,我离不了苦根。”/ E* Y9 N* x+ I2 m$ n$ W  Y9 u
   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来,苦根能走路了,二喜也轻松了一些,他装卸时让苦根在一旁
: K7 f2 s, p- X9 A& Y0 F9 h: g3 ~: D玩,拉起板车就把苦根放到车上。9 C) v& i3 G$ ^7 J
    苦根大一些后也知道我是谁了,他常常听到二喜叫我爹,便记住了。我每次进城去
: Y0 i7 a7 O* D1 C* l2 v* Q( {' ]看他们,坐在板车里的苦根一看到我,马上尖声叫起来,他朝二喜喊:8 i9 R& k. H! q7 ?
    “爹,你爹来了。”
. n$ N9 m$ @' i( f( {8 h    这孩子还在他爹背兜里时,就会骂人了,生气时小嘴巴噼辟啪啪,脸蛋涨得通红,
. x0 s% F# ]4 R  R4 G9 t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,只看到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,只有二喜知道,二喜告诉我:+ p: Z" f( v; ?" H4 X
    “他在骂人呢。”$ X$ |5 T) J/ G7 d7 P
    苦根会走路会说几句话后,就更精了,一看到别的孩子手里有什么好玩的,嘻嘻笑
* `; m/ }7 F9 k" j  X着拚命招手,说:9 R8 b" r- {9 A
    “来,来,来。”; k# ^+ I- t! Z" J
    别的孩子走到他跟前,他伸手便要去抢人家里的东西,人家不给他,他就翻脸,气  }1 ]) q- I: G8 `6 t) A
冲冲地赶人家走,说:6 w3 w" P3 t: i0 R/ ?. V  O
    “走,走,走。”/ v7 N- q2 ]8 B2 ~
    没了凤霞,二喜是再也没有回过魂来,他本来说话不多,凤霞一死,他话就更少了,' G3 n. v+ }, w2 r) K6 n/ Q
人家说什么,他嗯一下算是也说了,只有见到我才多说几句。苦根成了我们的命根子,$ x5 u8 A" r+ b& S3 c
他越往大里长,便越像凤霞,越是像凤霞,也就越让我们看了心里难受。二喜有时看着" @& p7 s# }0 {, ~- E$ @
看着眼泪就掉了出来,我这个做丈人的便劝他:
5 f& O" \( |" ^# r    “凤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,能忘就忘掉她吧。”
( n4 E. {  T, p2 l, H5 c5 H    那时苦根有三岁了,这孩子坐在凳子上摇晃着两条腿,正使劲在听我们说话,眼睛
- @' P4 Y" B  q! T+ v8 j睁得很圆。二喜歪着脑袋想什么,过了一会才说:6 D8 ~4 S, l2 q0 v0 K0 o
    “我只有这点想想凤霞的福份。”
" J' ^- X3 c, P  t- C6 X, H: b3 R    后来我要回村里去,二喜也要去干活了,我们一起走了出去。一到外面,二喜贴着! S4 l1 Y" v5 U# A! G. F
墙壁走起来,歪着脑袋走得飞快,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,苦根被他拉着,走得跌跌冲
+ p; ^7 W5 P6 ~* a2 L冲,身体都斜了。我也不好说他,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。邻居家的人见了
' |* y' r5 G7 k便朝二喜喊:  R6 }$ y. n! k/ q6 _; b5 T1 J* Z
    “你走慢点,苦根要跌倒啦。”
/ `( e! D; D( Y: J4 c7 F    二喜嗯了一下,还是飞快地往前走。苦根被他爹拉着,身体歪来歪去,眼睛却骨碌
( T. d$ }0 l# X/ X6 T" C1 h骨碌地转来转去。到了转弯的地方,我对二喜说:
% q9 E9 D' a4 ?# t0 z    “二喜,我回去啦。”  [% S  M" f/ |) _$ r
    二喜这才站住,翘了翘肩膀看我,我对苦根说:# Z8 ~. M' w$ Y
    “苦根,我回去了。”  ^* i# i7 H- p: R2 ?
    苦根朝我挥挥手尖声说:
- S2 n7 M/ d8 L6 |2 O6 A  y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0 l8 l3 Q1 }3 L& V9 H% h    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城里去,我在家里呆不住,苦根和二喜在城里,我总觉得城里
4 d! s+ N2 b1 `, p& ?. v& a5 t! e才像是我的家,回到村里孤伶伶一人心里不踏实。有几次我把苦根带到村里住,苦根倒
, n" o% w$ A7 s1 B  `# w没什么,高兴得满村跑,让我帮他去捉树上的麻雀,我说我怎么捉呀,这孩子手往上指
6 h1 L! R$ P* J9 Y, M) b了指说:
2 A8 }, h# |' A" X1 ]- Y    “你爬上去。”# l% ^. l9 O% b- M
    我说:“我会摔死的,你不要我的命了?”2 o1 U! [  ?, k0 n# k: l: K
    他说:“我不要你的命,我要麻雀。”
: t  J$ m/ `: N! M- w: O! m    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,只是苦了二喜,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,每天干完
7 v1 f3 F( d/ f7 G- N了活,累的人都没力气了,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,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。; e- L# B) ~! E( h1 n
我想想这样不是个办法,往后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。家珍一死,我也就没有了牵挂,
4 D( M1 T3 t$ z  n! G到了城里,二喜说:
2 Z& K/ }2 x  C    “爹,你就住下吧。”% c5 I* X! K0 n$ {) n% O8 M0 @
    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。我要是那么住下去,二喜心里也愿意,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
/ ~& W7 V) Y/ Z总比两代人好,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,我手脚还算利索,能挣钱,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,
$ i% M* i3 t; X; ~+ X4 `8 z& u3 o苦根的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。
0 G4 F( X7 j0 A) I% ^5 X  g, V4 Z8 C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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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11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5:15 |只看该作者
. w2 n; a) e/ q7 c: V
    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,二喜死了。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。干搬运这
8 ?7 K3 P1 g+ V! P: a活,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,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,徐家的人命都苦。那天二喜他们几个* u  a6 s2 G4 I. b
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,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,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,不知出了什么
) y9 y2 ~$ X, R) i, n' E7 I( V差错,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,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,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:4 V& u) l& N0 D( t4 y. [" o: D2 F
    “苦根。”
" j% U% \2 E& |& {" H( r8 z- o   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,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,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,像! o* i" u# q7 D" l1 ?9 E
是把胸膛都喊破了。他们看到二喜时,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,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! r% F) {$ y) |
上,除了脚和脑袋,身上全给挤扁了,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,血肉跟浆糊似的粘
( o# _- J4 \, ?& g在水泥板上。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,嘴巴张得很大,那是在喊他的儿子。
! E7 m, k. z9 |1 ?- x% ?# T3 m    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,往水里扔石子,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,便扭过去叫:1 V6 o4 G8 G/ R9 j
    “叫我干什么?”
" B# E& L7 k3 {$ ?4 K; H, k3 b    他等了一会,没听到爹继续喊他,便又扔起了石子。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,知道
7 J' n5 x. b9 r1 L二喜死了,才有人去叫苦根:
/ S5 t; k/ R( V4 t$ n) C7 j    “苦根,苦根,你爹死啦。”  s% K& X  T6 m$ x. X" @2 U% z
   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,他回头答应了一声:5 ]3 a# V. g2 y) z9 m- @
    “知道啦。”
) J. [$ a" q. k7 C5 k0 O    就再没理睬人家,继续往水里扔石子。
& }2 V  Y; m5 \/ K$ v    那时候我在田里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人跑来告诉我:& u: L2 I) ]' j. C. v. ^
    “二喜快死啦,在医院里,你快去。”
: g; q1 {4 G; W$ }' e  e' T9 z    我一听说二喜出事了被送到医院里,马上就哭了,我对那人喊:
0 s8 p' j7 T2 }+ q2 m5 F    “快把二喜抬出去,不能去医院。”
+ F) T4 |5 B  X( ~: {    那人呆呆看着我,以为我疯了,我说:! l9 D: W( G+ l* P8 h$ x3 n, J# `
    “二喜一进那家医院,命就难保了。”
- ^7 J4 P( j* u9 y+ r- E    有庆,凤霞都死在那家医院里,没想到二喜到头来也死在了那里。你想想,我这辈
- r# s: L/ k8 b% k8 `! Z子三次看到那间躺死人的小屋子,里面三次躺过我的亲人。我老了,受不住这些。去领
# B) f5 x2 O+ r; e8 F0 @二喜时,我一见那屋子,就摔在了地上。我是和二喜一样被抬出那家医院的。6 K; x7 L& R  p# T% d; z' l
    二喜死后,我便把苦根带到村里来住了。离开城里那天,我把二喜屋里的用具给了
* t3 Q7 c! d- W0 s- c) ~! E那里的邻居,自己挑了几样轻便的带回来。我拉着苦根走时,天快黑了,邻居家的人都
! X8 S: n1 R# q7 j! [  |5 S走过来送我,送到街口,他们说:
' {+ |9 E" g1 L+ a8 d    “以后多回来看看。”9 F" w! [! O6 t1 O  A
    有几个女的还哭了,她们摸着苦根说:  Z+ f1 H+ P1 D) Y0 A6 D
    “这孩子真是命苦。”
: {7 k% S  u2 ^    苦根不喜欢她们把眼泪掉到他脸上,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催我:“走呀,快走呀。”! U2 E, @2 H& L0 @
    那时候天冷了,我拉着苦根在街上走,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,越走心里越冷,想" X+ I5 ^3 c7 w$ w1 M1 `" E8 g
想从前热热闹闹一家人,到现在只剩下一老一小,我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。可看看' K$ o+ a( W. q: X
苦根,我又宽慰了,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,有了他比什么都强,香火还会往下传,这日8 j2 \) z: v+ y* A
子还得好好过下去。) U; Z, Y5 j4 O3 f# J9 l
    走到一家面条店的地方,苦根突然响亮地喊了一声:% i0 v8 [) s, h( y5 y9 p
    “我不吃面条。”3 ]* }  S$ m3 R. r; ?
   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,没留意他的话,走到了门口,苦根又喊了:“我不吃面条。”7 _: i3 Y; `' l% o. i; Y
   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,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,这孩子没爹没娘了,想吃面条总2 S5 m3 S# R) n" a! Z' @6 F7 H
该给他吃一碗。我带他进去坐下,花了九分钱买了一碗小面,看着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7 X/ w, V" h& e
去,他吃得满头大汗,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,对我说:) m; b7 @, F5 v, Y6 j6 V* s
    “明天再来吃好吗?”3 _6 ~/ W: c% Y8 N0 y! _$ [
    我点点头说:“好。”5 ]) C1 k+ ^; R9 \+ ^
    走了没多远,到了一家糖果店前,苦根又拉住了我,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:
' H* A6 w8 E7 u) r  _. ?: j    “本来我还想吃糖,吃过了面条,我就不吃了。”
+ r8 V4 Z; F; I( f4 n0 n  ^   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,我手摸到口袋,摸到个两分的,想了想后) F# K) p# ^  `2 X3 a
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,给苦根买了五颗糖。0 I/ x' n' w, K! G: p
    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,他走了那么多路,走累了。
9 o9 G  G8 A6 _( `4 S0 k' x4 s7 s! b   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,自己去烧些热水,让他烫烫脚。烧好了水出来时,苦根睡着了,
  y; b* T  ~7 V) a. ~+ a8 r这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,睡得呼呼的。看着他这副样子,我笑了。脚疼了架在墙上舒
- o3 s  A2 B5 a+ v, Q服,苦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。随即心里一酸,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
0 m7 o" t/ w! i( s# W了。! {  I4 D) a" A) V( u* h
   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,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,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* L+ o3 ~' h, z
上了,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。过了没多久,我刚要入睡时,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+ b' ]2 {: j8 j2 X) `# B; F
我胸口,我伸手一摸,才知道他尿床了,下面湿了一大块,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
9 s9 d2 M# [9 X* e0 j) E7 \压。我想就让他压着吧。
; ~' N, ]" M: D$ q1 X- W  j# z5 j% g    第二天,这孩子想爹了。我在田里干活,他坐在田埂上玩,玩着玩着突然问我:1 y' b0 ~2 M; M
    “是你送我回去?还是爹来领我?”
1 |# v) r1 M2 V$ k0 r4 M' _4 U& L    村里人见了他这模样,都摇着头说他可怜,有一个人对他说:, P2 y, `7 C, ?* X/ X3 z+ ^5 p
    “你不回去了。”
7 \6 F  B. L' @# |' Z    他摇了摇脑袋,认真地说:
6 o8 B- d: \" q- Y, f# P( a    “要回去的。”
4 L, s2 e" Q# J5 h0 I    到了傍晚,苦根看到他爹还没有来,有些急了,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话说得飞快,我4 q4 ]) B, p' ?
是一句也没听懂,我想着他可能是在骂人了,末了,他抬起脑袋说:
2 `! M6 k  M! ]+ Y1 {/ z! C+ T    “算啦,不来接就不来接,我是小孩认不了路,你送我回去。”
0 ~: ?1 R! `. y: X! I) {' {- S    我说:“你爹不会来接你,我也不能送你回去,你爹死了。”
9 u7 B9 G& n& Q/ |0 K& [    他说:“我知道他死了,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。”- d7 |! O, `. T+ ~9 w* X$ H* M
   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,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,活着的人
$ Y  |+ P* R* I& c4 x$ X( A) O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,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,他呜呜地哭了,; |: w% p% l+ G0 G8 ^
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,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,哭着哭着他睡着了。
: y& t2 @# q7 l7 ^    过了两天,我想该让他看看二喜的坟了,就拉着他走到村西,告诉他,哪个坟是他0 Z; B2 Q; k2 p, s
外婆的,哪个是他娘的,还有他舅舅的。我还没说二喜的坟,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坟哭; z$ a1 @; r/ Z0 F
了,他说:7 R1 ]" t+ Q0 y5 j5 Q' O
    “这是我爹的。”
7 m6 Z* b4 Q* g% w! U5 q    我和苦根在一起过了半年,村里包产到户了,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。我家分到一亩
4 N) w) w: L2 x+ b半地。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混在村里人中间干活,累了还能偷偷懒。现在田里的活是不停/ m& U2 w: y7 _2 G, D0 k
地叫唤我,我不去干,就谁也不会去替我。
2 E! l9 o  M# E8 t# F    年纪一大,人就不行了,腰是天天都疼,眼睛看不清东西。从前挑一担菜进城,一" x# G$ E+ R9 B/ _! a( ?9 {) k
口气便到了城里,如今是走走歇歇,歇歇走走,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,要不去晚
/ O2 y, N$ h7 u, a: m9 C' P1 s了菜会卖不出去,我是笨鸟先飞。这下苦了苦根,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,被我一
# c# k$ _/ |5 u1 n把拖起来,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,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。苦根是个好孩子,
; F+ v$ R8 U- t2 M5 Y到他完全醒了,看我挑着担子太沉,老是停住歇一会,他就从两只箩筐里拿出两颗菜抱
0 E3 k: K4 s! {1 ~9 F) o到胸前,走到我前面,还时时回过头来问我:: Y# ]# l' N, P2 z7 f0 k
    “轻些了吗?”' W& a- g0 V; h1 X1 a  K# K3 k
    我心里高兴啊,就说:" V- |: U) ^; P5 O' J
    “轻多啦。”! B1 I' l/ M' o# C6 P3 j+ `# z
    说起来苦根才刚满五岁,他已经是我的好帮手了。我走到哪里,他就跟到哪里,和7 L4 r5 L8 J/ s* ^( a; H* ~6 |
我一起干活,他连稻子都会割了。' A0 T0 w! d5 v' b7 n! C4 b* X
    我花钱请城里的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镰刀,那天这孩子高兴坏了,平日里带他进城,: d5 @  b1 m% \$ Z
一走过二喜家那条胡同,这孩子呼地一下窜进去,找他的小伙伴去玩,我怎么叫他,他9 ]  W6 n4 a5 l+ A/ x
都不答应。那天说是给他打镰刀,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没有放开过,和我一起在铁匠铺子
* l+ \# U% B& O5 ~7 V8 m% G* b: q前站了半晌,进来一个人,他就要指着镰刀对那人说:. n. B( y, z* [1 e3 L' y
    “是苦根的镰刀。”
+ l$ V7 M2 @" s    他的小伙伴找他去玩,他扭了扭头得意洋洋地说:+ O- o; x1 _) \
    “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话。”
  v8 X  G" n$ e& t1 J5 Y    镰刀打成了,苦根睡觉都想抱着,我不让,他就说放到床下面。早晨醒来第一件事! m9 R4 i  l4 B' I( |9 ?) W% \1 ]) U
便是去摸床下的镰刀。我告诉他镰刀越使越快,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气,这孩子眨着眼睛; \2 t# s5 h4 M
看了我很久,突然说:; f# N& r% A1 ?0 x7 V# @
    “镰刀越快,我力气也就越大啦。”
" X  D7 W1 d" x% m    苦根总还是小,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,他一看到我割得快,便不高兴,朝我叫:
- {4 G) P4 g: \5 O& c; J0 _    “福贵,你慢点。”, d9 l/ E6 b1 z$ `# h! g
    村里人叫我福贵,他也这么叫,也叫我外公,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“这是苦
. S& f9 i9 T, ?8 S! w) i; e  ]7 T7 I根割的。”
# h; e( }- \, d! m( E    他便高兴地笑起来,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
1 l9 @* P% I! t& Y- u* d4 |    “这是福贵割的。”0 \" N8 {8 B+ U- T' M
    苦根年纪小,也就累得快,他时时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会,对我说:
/ ?! b. Z; p! S    “福贵,镰刀不快啦。”! B6 I& S: h: t1 D
    他是说自己没力气了。他在田埂上躺一会,又站起来神气活现地看我割稻子,不时
- Q! g9 Z6 q  n* t叫道:
2 B7 |+ Z& Q5 Y    “福贵,别踩着稻穗啦。”
4 b: e7 d. q9 ]% Z6 {    旁边田里的人见了都笑,连队长也笑了,队长也和我一样老了,他还在当队长,他
/ v4 p$ i7 w' ]家人多,分到了五亩地,紧挨着我的地,队长说:
/ {6 q) ?* \' D- m    “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。”
$ n$ K" s2 Z5 o4 j0 ~; m- L    我说:“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。”
: @( l, K* ~0 c   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,累也是累,心里可是高兴,有了苦根,人活着就有劲头。看着
' D) I! e' s2 @2 M# j5 t9 R+ D苦根一天一天大起来,我这个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。到了傍晚,我们两个人就坐
! ]) n/ S" f! f在门槛上,看着太阳掉下去,田野上红红一片闪亮着,听着村里人吆喝的声音,家里养
! L$ e7 Q0 H# d着的两只母鸡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,苦根和我亲热,两个人坐在一起,总是有说不完的% _! z+ ^* Q, @9 ]" Z2 U; m
话,看着两只母鸡,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,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:9 ^  a* x  V. E: x
    “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,鹅养大了变成羊,羊大了又变成牛。我们啊,也就越来8 `2 E1 G# K: p
越有钱啦。”
, _; |9 U" G$ r    苦根听后格格直笑,这几句话他全记住了,多次他从鸡窝里掏出鸡蛋来时,总要唱" ^# Q5 K; t0 Y# ]$ }$ U$ l
着说这几句话。) }' p& t4 T3 l- E$ C5 Y
    鸡蛋多了,我们就拿到城里去卖。我对苦根说:2 o, i  s, T% V: H8 D1 a4 B" @
    “钱积够了我们就去买牛,你就能骑到牛背上去玩了。”
  Q+ x9 e& f3 w2 l6 J    苦根一听眼睛马上亮了,他说:  h: G+ K, s& K. m
    “鸡就变成牛啦。”; Y* L  c) f& k
    从那时以后,苦根天天盼着买牛这天的来到,每天早晨他睁开眼睛便要问我:
4 l1 V" @) e1 e0 q    “福贵,今天买牛吗?”
, l( L3 e7 L. M2 m" T, L7 `# W    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,我觉得苦根可怜,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,苦根就会说:
' I- i/ e- B' K4 j8 i8 A    “买一颗就行了,我们还要买牛呢。”" R6 h8 j0 R* V1 y
    一转眼苦根到了七岁,这孩子力气也大多了。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时候,村里的广) ^# `' d0 |8 Y. x% m0 h
播说第二天有大雨,我急坏了,我种的一亩半棉花已经熟了,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。
' f. X( o- p) ]3 `1 s" E0 c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里,告诉他今天要摘完,苦根仰着脑袋说:
! ]4 `) s. p0 r    “福贵,我头晕。”$ J! [( o6 w3 j
    我说:“快摘吧,摘完了你就去玩。”
0 t8 V  C" D$ F& z) s   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,摘了一阵他跑到田埂上躺下,我叫他,叫他别再躺着,苦根说:9 [- }! P& V) ?' c1 a
    “我头晕。”
* r9 R2 a9 r0 h2 \5 z- }1 W    我想就让他躺一会吧,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来了,我有些生气,就说:4 a/ i' a- u! m- l6 t7 t
    “苦根,棉花今天不摘完,牛也买不成啦。”5 O2 Z+ e  b, u2 \6 w
    苦根这才站起来,对我说:# ]8 n/ d4 Q. u$ Q! q. H* Z
    “我头晕得厉害。”/ ?, V4 j2 s! h7 E! c' \' f
   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,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,我放心了许多,就拉着苦根回家去6 v# P& i" q3 {
吃饭,一拉苦根的手,我心里一怔,赶紧去摸他的额头,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。我才知
- q4 T" y/ W6 \8 t- Z道他是真病了,我真是老糊涂了,还逼着他干活。回到家里,我就让苦根躺下。村里人1 ^* p, [8 M: H! Z9 `
说生姜能治百病,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,可是家里没有糖,想往里面撒些盐,又觉得* L! l+ Q4 g) G, c: H
太委屈苦根了,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,我说:
9 C$ ]& I$ T9 k- _" E% u# n    “过些日子卖了粮,我再还给你们。”
, u8 T3 \# [1 i3 F9 e' W- {& z    那家人说:“算啦,福贵。”
% v; p4 J1 S7 b: r    让苦根喝了姜汤,我又给他熬了一碗粥,看着他吃下去。( b' G  G, A2 _5 z
    我自己也吃了饭,吃完了我还得马上下地,我对苦根说:
. S  V) D9 Z- @# m    “你睡上一觉会好的。”
9 {0 t# A5 H! E$ h! ?) r* b    走出了屋门,我越想越心疼,便去摘了半锅新鲜的豆子,回去给苦根煮熟了,里面6 @$ s; F8 D. X* e
放上盐。把凳子搬到床前,半锅豆子放在凳上,叫苦根吃,看到有豆子吃,苦根笑了,
. w( d) O% A. d. X( g; c: `我走出去时听到他说:
' T7 `# V) k2 w5 r3 [  ~    “你怎么不吃啊。”, A5 D0 l, P: Z
    我是傍晚才回到屋里的,棉花一摘完,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。从田里到家才一小- H2 `/ K3 l; w1 q- g* w
段路,走到门口我的腿便哆嗦了,我进了屋叫:, c( e" z0 G. J' y# @3 \
    “苦根,苦根。”
. Y. C, F" u( J7 S. W: i( |% e6 W    苦根没答应,我以为他是睡着了,到床前一看,苦根歪在床上,嘴半张着能看到里0 }& T$ A0 Q. C7 G
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。一看那嘴,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,苦根的嘴唇都青了。我使
  K4 `6 S  ?# B) s- ?$ d劲摇他,使劲叫他,他的身体晃来晃去,就是不答应我。我慌了,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
  i3 O% D% @7 f1 J8 `想,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,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。我再去摇他,他还是不答应,
4 A8 V/ l; }( I4 I+ E' Z; m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。我就走到屋外,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,对他说:0 f7 d) \  p. v/ {3 k
    “求你去看看苦根,他像是死了。”9 Z6 O3 f/ p" h7 R+ M2 c' W' }
    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,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。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,又将耳朵贴
  r6 y5 r! H. [; x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,才说:5 P7 q: i& M- x8 A/ F/ w7 [0 ^
    “听不到心跳。”* Z' t8 G. e- l$ e; b4 X
    村里很多人都来了,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,他们都去摇摇,听听,完了对我说:: U. ~& m- {+ f. t" n
    “死了。”
. |# H( }" q* {- o( n- H& w   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,这孩子不是嘴馋,是我家太穷,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0 t5 D7 L+ j- Q. A
根好,就是豆子,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。我是老昏了头,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,我老
  B$ I% K) V; d得又笨又蠢,害死了苦根。: x3 w5 W5 y3 J+ [" @) |! n
   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,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,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; U& {& ^1 g$ S/ E0 z
年。我还是老样子,腰还是常常疼,眼睛还是花,我耳朵倒是很灵,村里人说话,我不
* B7 b% Z! t" G. j( L, c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。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,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,家里人全是我送的
" y5 U* S8 u( y葬,全是我亲手埋的,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,也不用担心谁了。我也想通了,轮到自己
8 r9 l  R6 k  O* S死时,安安心心死就是,不用盼着收尸的人,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,要不我人一臭,' j, i) Z! ~1 o5 Z: O9 l
那气味谁也受不了。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,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,这十元钱我
: U% f  a0 }8 b- G3 y  F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,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,他们也都知道我
& ~, x. _8 p( \) \* e* @. @: k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。
- P# J! t4 o* [4 v   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,过得平平常常,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,他算是看  U; v; {9 {) N$ R8 @
错人了,我啊,就是这样的命。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,往后就越过越
% @& S2 K( N  A% m! j落魄了,这样反倒好,看看我身边的人,龙二和春生,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,到头
' m. D' O8 a4 A; q来命都丢了。做人还是平常点好,争这个争那个,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。像我这样,$ d. A# `% a( O$ B: Z# X
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,可寿命长,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,我还活着。7 j3 {7 c/ q6 Z
    苦根死后第二年,我买牛的钱凑够了,看看自己还得活几年,我觉得牛还是要买的。/ X* R) b0 E6 c/ w* T& I
牛是半个人,它能替我干活,闲下来时我也有个伴,心里闷了就和它说说话。牵着它去) R+ z# P+ o: b. T; i) A
水边吃草,就跟拉着个孩子似的。
2 A1 ]/ x! T8 ], w3 S3 l    买牛那天,我把钱揣在怀里走着去新丰,那里是个很大的牛市场。路过邻近一个村
6 p$ y, y  e& {! f8 Q庄时,看到晒场上转着一群人,走过去看看,就看到了这头牛,它趴在地上,歪着脑袋' l* c2 E0 O- ^( G; l
吧哒吧哒掉眼泪,旁边一个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着牛刀,围着的人在说牛刀从什0 U  Y4 j  n9 N1 V
么地方刺进去最好。我看到这头老牛哭得那么伤心,心里怪难受的。想想做牛真是可怜。
( ^9 |9 }+ s( X8 L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,老了,力气小了,就要被人宰了吃掉。
3 k" P' X! N8 H! f& W) K' n    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,便离开晒场继续往新丰去。走着走着心里总放不下这头牛,- B7 L0 L  _" t# \9 o5 K6 H3 ]
它知道自己要死了,脑袋底下都有一滩眼泪了。. v* K& k1 K/ V# C. ~1 [& g
    我越走心里越是定不下来,后来一想,干脆把它买下来。7 l% S: r; s% P+ t& I# c2 `
    我赶紧往回走,走到晒场那里,他们已经绑住了牛脚,我挤上去对那个磨刀的男人0 ~# I$ J8 W/ x! C0 f
说:
' l. E: c9 x) l' w    “行行好,把这头牛卖给我吧。”
3 c' {3 H/ Z2 K, ?8 L+ u4 a' C    赤膊男人手指试着刀锋,看了我好一会才问:
- y+ x! u. ?2 ?& _. R: v# n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
* B& K; Y( P4 v6 v# b    我说:“我要买这牛。”1 N9 _6 g/ B4 i/ I4 V
    他咧开嘴嘻嘻笑了,旁边的人也哄地笑起来,我知道他们都在笑我,我从怀里抽出
: p* g" F4 d$ Y) U, b6 |钱放到他手里,说:
: \  }2 f- L# L0 D6 H    “你数一数。”赤膊男人马上傻了,他把我看了又看,还搔搔脖子,问我:6 F1 `) x# i* ^1 }7 Z' B8 M5 A7 H
    “你当真要买。”
( E& o) J. S9 j' A/ z5 {    我什么话也不去说,蹲下身子把牛脚上的绳子解了,站起来后拍拍牛的脑袋,这牛1 m2 H, P9 l/ m7 t2 Y
还真聪明,知道自己不死了,一下子站起来,也不掉眼泪了。我拉住缰绳对那个男人说:
8 B4 U8 {# z9 |    “你数数钱。”. l' g! t: i* A0 v+ p1 M0 j4 P
    那人把钱举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,看完他说:5 @4 L+ L) \& i8 n
    “不数了,你拉走吧。”/ f# P3 _6 D/ m3 Y8 i
    我便拉着牛走去,他们在后面乱哄哄地笑,我听到那个男人说:
1 C, I+ P" ]5 E, c6 k    “今天合算,今天合算。”+ t- A" W6 a, v4 h" G
    牛是通人性的,我拉着它往回走时,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,身体老往我身上靠,; f2 J# X, g7 e, S: O
亲热得很,我对它说:" V9 P" y; l, s- `. c
    “你呀,先别这么高兴,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干活,不是把你当爹来养着的。”
  k5 W7 y0 B9 B5 c* o! X    我拉着牛回到村里,村里人全围上来看热闹,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,买了这么一头1 `  w6 o* @( h- F& V% A/ `
老牛回来,有个人说:
! K, E, R% w; T' c2 O. r" m    “福贵,我看它年纪比你爹还大。”8 |7 P2 L! w6 b5 d" A1 K) i
    会看牛的告诉我,说它最多只能活两年三年的,我想两三年足够了,我自己恐怕还
! t9 w( ]1 i2 c活不到这么久。谁知道我们都活到了今天,村里人又惊又奇,就是前两天,还有人说我
2 X1 C: b2 ~# M. k5 b; H们是——“两个老不死。”
; j' h9 w! U8 u) j) C    牛到了家,也是我家里的成员了,该给它取个名字,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它福贵好。
8 @% Y6 N1 ]/ [5 e( d! T定下来叫它福贵,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它像我,心里美滋滋的,后来村里人也开*妓滴颐橇; Q% J* b1 @& `* B2 Y$ ?0 U
礁龊*像,我嘿嘿笑,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。
( {0 l3 v* X! p5 y$ f    福贵是好样的,有时候嘛,也要偷偷懒,可人也常常偷懒,就不要说是牛了。我知3 M1 ^- S6 z0 v6 b! S& o; Q* _
道什么时候该让它干活,什么时候该让它歇一歇,只要我累了,我知道它也累了,就让5 b/ B  U0 U! [( S) i( }3 o2 M
它歇一会,我歇得来精神了,那它也该干活了。
% m0 t) @# X" |    老人说着站了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尘土,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声,那牛就走过来,
# j; f" s3 u7 E6 }" W8 ^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头,老人把犁扛到肩上,拉着牛的缰绳慢慢走去。
" P/ ~. Z2 r8 |! ]% @    两个福贵的脚上都沾满了泥,走去时都微微晃动着身体。) r% g6 r% J7 I% {3 Y# x
    我听到老人对牛说:
9 @0 @' B3 O. u1 U  `    “今天有庆,二喜耕了一亩,家珍,凤霞耕了也有七、八分田,苦根还小都耕了半
! Y6 l& z% g9 \# Q; }1 I亩。你嘛,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,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。话还得说回来,你年纪4 r6 V% q% {+ {1 I3 w2 @
大了,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。”3 G" S7 L4 S6 s5 ]- a. b' I4 `; f/ P
   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,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,他的歌声在空
1 G" C7 U* Q) N. k$ A( ^1 Z# q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,老人唱道:
! y+ H0 s" G* U- y, ~    少年去游荡,中年想掘藏,老年做和尚。8 R; J5 ]5 s7 E' t  g4 @$ b
    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,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。
# Z% L/ E% j" G% Z' P2 M9 g   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,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,扁担吱呀吱呀一1 O) d7 x& r/ I5 A8 h: l5 s0 k1 o
路响了过去。慢慢地,田野趋向了宁静,四周出现了模糊,霞光逐渐退去。
& ~, `( r5 l( a* q: @   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,黑夜从天而降了。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,
$ s' O- b9 y% J7 J7 `" o那是召唤的姿态,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,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。
* ~/ M4 {# E2 B9 F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% c, W' M: y9 d: N) d& f0 V: D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---完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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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14 11:40:10 |只看该作者
稳到位坐低再慢慢来睇,
真亦假时假亦真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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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
发表于 2008-4-14 14:14:43 |只看该作者
几好睇嘎~~
7 G1 F" U2 ]6 D; _; \8 L呵呵~! I7 M8 X: k- E: w& u3 Y8 p
我极力推荐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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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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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4-26 23:31:03 |只看该作者
我永远都无耐心睇完一本好好噶书``
ME依然系骄傲噶【肱紸】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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