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高州情】高州人深圳站

 找回密码
 立即加入
查看: 800|回复: 13
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

《活着》---余华 著 [复制链接]

Rank: 8Rank: 8Rank: 8Rank: 8

威望
636
在线时间
84 小时
金币
676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11-11-30
注册时间
2007-9-15
帖子
262
精华
0
积分
911
阅读权限
100
UID
360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跳转到指定楼层
1
发表于 2008-4-14 10:44:18 |只看该作者 |倒序浏览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前言)  

   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,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,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,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,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,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,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,于是只有写作,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,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,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,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    长期以来,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,又被现实紧紧控制,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,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,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,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,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,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,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   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,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,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,正因为此,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   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,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,在他们笔下,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,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,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,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,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,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,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   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,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,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,怪就怪在这里,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,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,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,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: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,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,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,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,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,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,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,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,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   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,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,是固定的,死去的现实,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,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,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,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,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    前面已经说过,我和现实关系紧张,说得严重一些,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,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,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,不是控诉或者揭露,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。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,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,对善与恶一视同仁,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   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,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《老黑奴》,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,家人都先他而去,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,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,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,就是这篇《活着》,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,对世界乐观的态度。写作过程让我明白,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,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》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转载(白鹿书院):http://www.oklink.net/99/1125/huozhuo/index.html


7 ^- a- m9 Y$ |0 _) x6 {3 e" L5 |( Y, v8 b5 w" f- N8 x$ r
[ 本帖最后由 储良 于 2008-4-14 14:48 编辑 ]
附件: 你需要登录才可以下载或查看附件。没有帐号?立即加入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Rank: 8Rank: 8Rank: 8Rank: 8

威望
636
在线时间
84 小时
金币
676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11-11-30
注册时间
2007-9-15
帖子
262
精华
0
积分
911
阅读权限
100
UID
360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2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2:17 |只看该作者

/ o: b+ U$ J6 p( S7 a  T& W& I+ J   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,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,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那1 a& _0 X) R3 B
一年的整个夏天,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,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欢$ T& z6 s7 g6 V! n
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,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,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8 n% D9 L& }. t+ d% u, ?
垢的茶碗舀水喝,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,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,在姑娘因我
! J9 i, Z) G1 c' A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。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,这是我  f! Z9 {3 u7 p
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,当我站起来告辞时,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
0 s2 }- w* M4 E$ N! M. N了。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,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怀胎》。
5 }( R' }+ d. T: h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,坐在农民的屋前,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,压住蒸0 V& }0 Q) ]1 f5 p7 s) L
腾的尘土,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,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,尝尝他们和盐一, H) i0 ^/ D; U% X2 I! O
样咸的咸菜,看看几个年轻女人,和男人们说着话。1 Z+ f* X" a' |1 J9 e
    我头戴宽边草帽,脚上穿着拖鞋,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,让它像尾巴似的拍
7 R7 R% \- J1 ]6 g打着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,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,我的拖鞋吧哒吧哒,
8 E. F( _7 ~( J$ e" k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,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。& j: J2 a- L$ U3 W  V0 f% f' j
    我到处游荡,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,哪些我没有去过。我走近一个村
1 X  e3 E- Q" _, n7 B子时,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:
& {, g6 N+ Z! D) D" I" }% \    “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。”
8 c+ y) F/ t* |/ f7 \# p) x   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。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. K2 h3 ^) ~, D  q, _5 J/ z% U6 o
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,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,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。
) {) L; ?. {' f& @3 h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,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,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,0 J8 G5 `3 E+ `* c# u
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。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?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
6 z1 B8 c( y6 v* Y6 k泥巴,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,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,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,) W" N, d6 t' n3 _" v
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,3 p" r$ }- o' P7 l! @' j9 k" E" T! Y
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,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,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. y6 c5 W8 @1 i
丝不动,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,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。在农忙的一个中午,$ |- |+ J+ A2 |
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,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,把我引
5 O7 i6 N( l; E- C. w到井旁,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,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。这样的事我屡见不
  w. E) I' j& H+ @0 u0 `/ \鲜,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,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,我就会进一步
0 q  i( W  w5 N% l+ D% l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。
+ H+ ?; j+ z/ I' a9 j0 A   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,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,她黝黑的脸蛋至今
# {. \+ i) `$ o! p! l* b1 D3 G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。我见到她时,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,摆弄着一根竹竿在3 E0 p( t+ O8 s5 A
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。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,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,. l( r& y( H4 c( p& d" ^) i, j
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,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,又怎样将自己# G4 R1 r5 k# n" x6 d, u: R0 j8 C
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。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,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,  e5 `" M4 M5 ]; `9 e9 m
这个女孩又惊又喜。我当初情绪激昂,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
2 w4 T& P. j% P- p6 e# w% U; \心愉快,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。可是后来,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,我
, Q+ n& S& a. Z才吓一跳,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,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。
' P8 L. G; |, S3 \& |* K   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,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。. G" W9 Y! t: T$ Z. e' ]0 I
    那天午后,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,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,几个包着头
, Y1 X5 ?( R6 ^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,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,从身
% u+ }- x8 M3 l+ D/ B" c7 ~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,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,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
- O) L, N' k" O; P( W1 F7 s坐了下来,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,就在青草上躺下来,把草帽盖住脸,枕着背包
  \9 v! Z( }$ g. I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。$ K; Q! g% {- ~* C5 h
   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,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,睡了两个小时。其间有几只蚂蚁
" A; E: l! w7 K" E" [% A8 O爬到了我的腿上,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。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,一2 u. H6 M& Z% b. v
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。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,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,7 _1 D" }5 B; e) q
我起身后,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。
) o$ Z, {7 D# Y/ I0 G8 Z2 i   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,它低头伫立在那里,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,
# P% O2 n: X( q# u: i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,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:! t$ b- p$ h* t
    “做牛耕田,做狗看家,做和尚化缘,做鸡报晓,做女人织布,哪只牛不耕田?这
) D3 ?( x% _" V9 C5 e) L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,走呀,走呀。”
0 m+ u3 z, M; n3 d2 w   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,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,拉着犁往前走去。
* n9 |0 X  P, _; p2 L   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,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6 W& m( k, ?0 [: ^" m0 j" @0 q- J
哗翻动,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: T, `. @$ h5 W6 p0 B0 x8 v$ B
    随后,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,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,先是口依呀啦呀
6 R1 Z* W$ _+ g唱出长长的引子,接着出现两句歌词——
% l6 w$ B% R# ~    皇帝招我做女婿,路远迢迢我不去。. |7 @: i0 D- J( x. ~9 v
    因为路途遥远,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。可能是牛放
, u8 X3 b6 X! g) d' l) t慢了脚步,老人又吆喝起来:. U4 F- L* g: u  k, F
    “二喜,有庆不要偷懒;家珍,凤霞耕得好;苦根也行啊。”
1 x& E5 C5 U8 x1 C' }   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?我好奇地走到田边,问走近的老人:
8 {3 s* u: u7 n# e2 l4 _  ?    “这牛有多少名字?”9 @1 g2 s6 c# u" x+ a
   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,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:
& L/ h8 U+ j+ q. B) N1 J1 L; }    “你是城里人吧?”6 ]5 a1 d+ t2 |
    “是的。”我点点头。/ Z: m7 I! a5 i5 P
    老人得意起来,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4 G, {7 `5 X! g( E
    我说:“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?”  W9 X: n; x% Y$ r. K
    老人回答:“这牛叫福贵,就一个名字。”
0 \. V* E: r6 {( ?. f1 r+ s    “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。”9 K8 `2 |/ N+ n
    “噢——”老人高兴地笑起来,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,当我凑过去时,他欲说又止,
1 N+ A. H, G4 o  F6 T; l他看到牛正抬着头,就训斥它:
- F8 w1 [, c1 B3 G( \- m2 g: l9 @    “你别偷听,把头低下。”, c, D$ [% R0 D: m" ~
    牛果然低下了头,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:7 U& I1 E) H, X
    “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,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,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
) `9 V( A! {) J5 X, [% J. G' P耕田,就不会不高兴,耕田也就起劲啦。”
. L- [1 R. I. E/ b) y9 w8 e( |+ ?5 r' B3 `   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,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,里面镶满了泥土,
/ _1 C$ Q  e# T: l' T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。
* e' a* j* A0 V* ]( F   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,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,他向我讲
8 l5 G9 ~: M! u/ Q0 w; j$ q述了自己。1 Z( Z. G' |' N( T, o$ S
    四十多年前,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,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,总是把双手背在( J4 b* R5 e, {( J: n; u
身后,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:; U. d, Z1 L/ U/ v; W
    “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”& m. v. Q' _+ ~* j
   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,干活的佃户见了,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:1 S/ }! M; I& a, b, Z8 p. P
    “老爷。”
% w: F0 O, e% m+ g% r9 ?    我爹走到了城里,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,可他拉屎时就像3 n$ W: M* D; H2 ]. U* K  }& A
个穷人了。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,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
: L) O% t1 N8 |# g0 o了傍晚的时候,我爹打着饱嗝,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,走出屋去,慢吞吞地朝村口
( J+ H- q1 N" C' s9 K% f的粪缸走去。
4 c2 B' k( e# c6 `    走到了粪缸旁,他嫌缸沿脏,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纪大了,屎也跟着老
. W2 q0 o. q$ U& W" y3 x4 I$ d, z了,出来不容易,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。
" I) o0 O; ]! U( a   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,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,那两条腿# B; h! b! _3 N; T3 a1 v, ^. a) J
就和鸟爪一样有劲。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,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儿凤霞到了三、# F% \& ]$ y2 C- o2 D3 e5 O
四岁,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,我爹毕竟年纪大了,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,凤霞0 a9 E7 m, k( w% Z9 d! k4 N( p8 v
就问他:+ V. m6 H4 P5 a2 {+ `1 L
    “爷爷,你为什么动呀?”
, K( R" x! [. o0 F    我爹说:“是风吹的。”- ~0 i6 q$ V3 u/ B, p
   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,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,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, ~% R" B, G9 l- ]' j. S
囱,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,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,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,$ {' C5 h+ H8 \+ S1 i  ~
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,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,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。
- k4 E% V& f$ B# y$ u有钱人嫁给有钱人,就是把钱堆起来,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,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* o: x; c# ?  c6 k
有听到了。7 }! L7 y4 _6 q2 E
   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,用我爹的话说,我是他的孽子。
1 v3 v7 @$ f& D& W! w- R    我念过几年私塾,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,是我最高兴的。我站起来,
* ^2 U- d/ ?7 j9 |" \5 ?拿着本线装的《千字文》,对私塾先生说:( Z* }! T5 f- ^4 l
    “好好听着,爹给你念一段。”
3 v: i  M$ _- ^9 o" i8 H; E   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:
9 K4 V# U0 w& `& e7 C2 w) H) `    “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。”
9 `) Y& M  t2 p5 O, k; x4 Z0 h+ z   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,这是我爹的话。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现在想想他们
% N% B, g8 n1 N: ^9 s' m! t- J都说对了,当初我可不这么想,我想我有钱呵,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,我要是灭了,
3 e5 T# `2 M8 I; l/ T) B8 Y/ M徐家就得断子绝孙。
; P7 z- z; b4 j, O   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,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,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
# o: Y1 ]% T* H% o% v6 i腰蹲在那里了,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,说一声:0 A4 p  W  K7 R- B( O
    “长根,跑呀。”
  u9 I  g6 T5 Z! r    雇工长根就跑起来,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,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。我说一声:- e" f/ y$ ^7 k- p) N
    “飞呀。”( F! U$ P; w1 B" f* V- W8 x2 ?
    长根就一步一跳,做出一副飞的样子。0 ], v; r7 _9 z' z- x$ z) D
    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,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,头发
. [8 [6 ]- _9 T2 b0 c. f抹得光滑透亮,往镜子前一站,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,一副有钱人的样子。4 I$ L" `9 }9 n9 A3 D
    我爱往妓院钻,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,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( p8 D! y: a$ N0 [9 ?, S
在给我挠痒痒。做人呵,一旦嫖上以后,也就免不了要去赌。这个嫖和赌,就像是胳膊
, V/ C0 ~- \. `$ ~2 |% x+ A/ D和肩膀连在一起,怎么都分不开。后来我更喜欢赌博了,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,就跟
$ P8 B' |! Y( i  l8 U, X  Z' B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,说白了就是撒尿。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,*沂怯滞纯煊纸粽2 w/ D* h; e1 Z5 E+ V  \+ k! \
牛?乇鹗悄歉鼋*张,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。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整天
; n& q, v# w3 K2 ~, y有气无力,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。我爹常常唉声叹气,训斥我没4 C- G; F. n$ L8 E( x/ s* A! }( X* Q
有光耀祖宗。
& m( A: p/ H: `   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,我对自己说:“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
, ^9 ^2 Q9 p! T  r% Y0 ]过,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。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,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,
% _2 \4 p/ v" {! z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。我对爹说:& r  ?6 I4 e6 g2 a; {
    “你别犯愁啦,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。”
5 V' h5 g9 [/ q, ?% Z# D   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。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,她偷偷告诉我:“我爹年轻时也$ [/ y% ]" `4 `$ t  W0 U
这么对我爷爷说过。我心想就是嘛,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,我怎么会答应。那
  i; \# @4 T' p# v! l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,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。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,自然有些
- G9 I" q# x8 q9 _9 v$ J/ Z4 c难看,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,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,我嫌弃她,
, Z4 w2 C& U1 r. g# k对她说:/ W( F; n! f' X+ B
    “你呀,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”
& ~. T; l! V) j" E# m5 A- c% K    家珍从不顶撞我,听了这糟蹋她的话,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:1 J5 L) k" I* ?
    “又不是风吹大的。”( M( W' W! h' n. I
    自从我赌博上以后,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,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。6 W# O- u3 t( ~( w3 p
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,我对他说:
- |! a7 u/ m5 ~9 j( m/ ]  {! B    “现在不鬼混啦,我在做生意。”
5 b7 h0 I3 `$ a0 k3 [    他问:“做什么生意?”7 _/ r3 _& W: R3 H2 J
    他一听就火了,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。他知道我是在赌博,脱下布鞋就朝3 ]& D( Z( j; H1 \2 T
我打来,我左躲右藏,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。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,  v* ^6 v( o! E) _+ q& Q
竟然越打越凶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苍蝇,让他这么拍来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,说道:
8 W8 e) ]! e  l# b: x4 j6 _    “爹,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,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”$ b0 Z/ [- K* J7 o
    我捏住爹的右手,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,还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,这0 J( _9 ]: }$ {* l
样他就动弹不得了,他气得哆嗦了半晌,才喊出一声:: D0 P- o2 y3 l: T* F# K9 `, d
    “孽子。”* D, `! k4 k: H$ b* P5 f
    我说:“去你娘的。”6 _& q0 s( f$ B4 O# M, l* H
    双手一推,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。# R% B  m  V: d4 Y# Z
   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,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,叫青楼。里
3 G4 r! n$ I( R1 L% b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,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,晃来晃
3 I: }) L$ |7 [3 P" t1 `  R" c8 V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,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,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- ~+ D$ F0 O- Y, [, ~$ f
让她背着我去逛街,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
- O. {  v: i" l$ n" D    我的丈人,米行的陈老板,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,
- ]) g5 a" M* ^7 V1 {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,让她停下,脱帽向丈人致礼:
8 X/ L5 S: I  A/ ]    “近来无恙?”/ G: u% e% J5 p% ^+ }: o
    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,我呢,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
3 y% W7 @+ H9 X6 y$ P/ R6 Z都让我气病了,我对爹说:
1 p8 u/ G$ M' N" J/ G! i    “别哄我啦,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?”
9 P* E; t2 `% Z% I    他怕我,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,我丈人身手极快,像只# n7 r; b& |# X4 w' m5 D9 E9 d' G
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,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
# R8 q1 e, K7 H( _+ z, ^9 y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
! U! x* J0 j7 ]8 M+ X   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,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。; o. b% p- y1 v. E/ g9 E% \
    那天可真是热闹,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,手里拿着小彩旗,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
( [' Y2 v: n* v  a: S天白日旗,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,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
2 x* K% z" {) A- y: ^1 b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。* }+ q& ^% Q5 J( Z3 N
   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,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,我想着自己有半
( d; Z& c( j9 e* s% e个来月没回家了,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,我就把那个胖大妓女从床上拖起来,让她背
7 e- p( H- ^" z7 S4 N, n着我回家,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,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。7 m( p# C7 u& a4 I0 g0 B
    那妓女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,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,才睡下就被我叫醒,说' u# e0 t+ r! u  z
我心肠黑。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,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门,一看到两
, f3 Z6 L6 A3 l8 F& \: V& r旁站了那么多人,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。( q, X; X5 q4 B; z
    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,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:0 P  m; u4 b# [7 y) e8 t5 s& O  H
    “都站好了,都站好了,等国军一到,大家都要拍手,都要喊。”8 C$ s& s5 p" D) u+ W% h  p
    有人看到了我,就嘻嘻笑着喊:
$ Z; [' w4 t. ]    “来啦,来啦。”
. a) R+ L9 o, e) M   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,赶紧闪到一旁。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妓女,对
$ A. A  e7 m' _她说:4 |; N* ?3 H4 }- u- G' J; a. A) G
    “跑呀,跑呀。”
7 b0 B/ _# d2 C( [1 {    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,妓女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,嘴里骂道:8 v- [4 v& k5 {) [9 J0 r* k) T
    “夜里压我,白天骑我,黑心肠的,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”% G1 T# j4 d4 }+ |3 n7 _
    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,来到丈人近前,我一把扯住妓女的头发:& Z4 Q1 l7 F; p6 D# H  L
    “站住,站住。”
8 H/ L4 m1 L  `    妓女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,我大声对丈人说:
% Y- @& z( I4 q: n  t0 W    “岳父大人,女婿给你请个早安。”
+ H' ]; A' J0 i3 F+ c! m* @   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,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,嘴唇一个劲地哆; I0 U& K# G8 C0 a6 K
嗦,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:# g: O5 I. H6 z3 O, n. q  n
    “祖宗,你快走吧。”# E! P! h. z  c: F
   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
; r% `5 x4 A3 N* I  n4 T   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,家珍是个好女人,我这辈子能娶
2 ]; m: B; j8 v0 [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,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。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  z6 _0 r- T  r4 c; h7 y% O5 w; |
受,我在外面胡闹,她只是在心里打鼓,从不说我什么,和我娘一样。5 U: i& J( `8 ]! K& Y0 W$ t
   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,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,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
2 p* y: }9 C# r* D( r. P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,刚刚坐下,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,摆在我面前,又给我
' s9 I1 |+ u/ H: ~2 t* }斟满了酒,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,不知道她4 a, `# Z. ^& B7 V* N" {' \
遇上了什么好事,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,她不说,就是笑盈盈
" l" S+ }4 Q7 r- m- F, ?4 a地看着我。
6 O- C! E3 i& e/ [   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,家珍做得各不相同,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
# Y0 j8 B' w7 V. X9 T' |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吃到最后一碗菜,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,随后我就嘿嘿笑了9 `! @7 r4 k/ E; j  C- `; T% }
起来。
7 ]: Z6 H  @3 ?* Y3 u- a+ r; [9 ]   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,她是在开导我: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,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$ g% c8 V" r8 C2 ~) W: B+ M
我对家珍说:
1 i  A+ F/ v6 d; h) z; q: ?. W    “这道理我也知道。”
, F6 i2 u" q. Y; b5 a) ]    道理我也知道,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,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,这实在是没: x, k7 c" ~1 u/ ^
办法的事。2 E/ q# W3 u" a! t( a- s6 i; o
   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心里对我不满,脸上不让我看出来,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
8 l$ Z& E; P, H% _& w2 a来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软硬不吃,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,我就是爱往城9 ]) \* `6 T0 Y5 J. n% J9 I
里跑,爱往妓院钻。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,她对家珍说:) V; r& L: b  j# q
    “男人都是馋嘴的猫。”
. J: F: d* k- u# `* m; G& l   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,还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,一听这话眼睛
; g9 c. T7 c8 p, b, e就眯成了两条门缝,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,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
; O/ D0 z$ s7 Q* H来。
" q/ r! v9 P2 ^% p   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,常玩的是麻将,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赌必输,越输我越想把我爹
' z( \! T0 I- c  @( F( c( I4 R' L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。' q. ~5 D% X$ P# [+ J( n! h  C
    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,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,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/ Q" p$ v% @- ^2 {9 B: c
偷了去。后来我干脆赊帐,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,让我赊帐。自从赊帐以后,我就不
8 M# e( b8 c- ]0 S0 n, w8 w/ h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,债主也不提醒我,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。
: g' w9 @/ F9 @' d    一直到解放以后,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,难怪我老输不赢,他们是
, r1 Y' J/ E/ [1 i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。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,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,眼睛还和
3 ?- M. m# a  F& k# m9 _猫眼似的贼亮,穿着蓝布长衫,腰板挺着笔直,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像
. M% R9 ?- C) T* `$ e3 N: @5 L' B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,沈先生才咳嗽几声,慢悠悠地走过来,选一位! m% W$ c( n7 r7 s" `9 y, \  N
置站着看,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:7 E  `- a. i" c: X
    “沈先生,这里坐。”
9 {! D! C- p4 M7 Y, g) j   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,对另三位赌徒说:
$ P( B3 @% \$ O6 u8 p6 U    “请。”
3 ]1 c; Q1 h6 d: z. x+ S   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,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,只听到哗哗的风声,
5 s# ~* }& @+ \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,唰唰地进进出出,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# H7 B+ `* b7 P( T
   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,对我说:
. h& @6 T* f- q# J    “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,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,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。”
  H& g. i! S+ K& Y: Z- p    小日本投降那年,龙二来了,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,光听他的口音,就知道这人不
+ ~! q( m, j$ u* N: K简单,是闯荡过很多地方,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龙二不穿长衫,一身白绸衣,和他同来的" f( S: a; l) k8 S2 S
还有两个人,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。; z3 k/ K3 o/ m- [+ Z/ H1 z
   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,实在是精彩,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,沈先生和他们三' M8 M8 f- h0 N6 x  g5 K
个人赌。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,托着一盘干毛巾,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。他
7 O2 k$ p8 V$ m! G9 v; h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,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。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4 v. s7 S$ Q/ z9 D  o
的。起先龙二一直输,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,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,一个骂骂
- |3 e+ ?  E& u  i- g' }9 [* d咧咧,一个唉声叹气。沈先生一直赢,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,沈先生皱着眉头,
) s) v* |$ B: p2 g5 D  {' \像是输了很多似的。他脑袋垂着,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。沈先生年纪大% w1 J- I8 k) }+ ?9 G
了,半个晚上赌下来,就开始喘粗气,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,沈先生说:* S1 w( W, c8 N, i8 S
    “一局定胜负吧。”
  M6 |2 q1 R) |   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,擦着手说:2 W; n$ k! D, r  k! }, S
    “行啊。”
! g( U. w9 g: X2 T1 T   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,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,只在中间留个空。每个人
0 l  m* Z. W; Q: H发了五张牌,亮出四张后,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,把牌一推说:( P/ K! o" Y1 o" g
    “完啦,又输了。”, {* l5 k; Z& r% D4 Y2 @4 q
    龙二赶紧说:“没输,你们赢啦。”
* \' I9 S  u/ d" t' K  m* |   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,是黑桃A,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实沈先  a# z: i+ L/ D/ N& R6 S
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A,他是三A带两K,龙二一个伙伴是三Q带俩J。龙二抢先亮
; M, N+ G. L- c) o* i出了黑桃A,沈先生怔了半晌,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:
, e- N* ^* d* I, v9 l2 n    “我输了。”8 j4 R6 ]8 z3 `( E* A
    龙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,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A,龙二
/ S# V7 _) ]  k+ ~+ j抢了先,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,沈先生手推桌子" h1 x. e& w5 V% t1 O# P: j8 s6 U' e
站起来,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,转过身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微笑着说:0 ~1 J# w% g1 F
    “我老了。”8 m) a: S, @8 `1 }
   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,听说那天天刚亮,他就坐着轿子走了。, l0 V6 Z" Z! b0 O6 F
    沈先生一走,龙二成了这里的赌博师傅。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,沈先生是只赢不输,
9 q0 f, t  l( ~! Y$ R龙二是赌注小常输,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。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,有输*杏???
8 C! z( l- v& G  [8 q1 N2 I* }: ^3 ^晕易*觉得自己没怎么输,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,输掉的倒是大钱,我还蒙在鼓里,以为2 s  R6 [* f# f# }- y4 S4 q2 f" M
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9 g, \* [. ?2 e& n6 r
    我最后一次赌博时,家珍来了,那时候天都快黑了,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,我当
: }- z: s7 _1 l" [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,我儿子有庆在他
+ f( [1 G5 X- z+ {' z/ {: e8 N娘肚子里长到七、八月个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,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,起先我没看到# Q6 i% p8 O# ]& U, O, B7 ]
她,那天我手气特别好,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,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
( T, a5 e& h- [2 ?( ~3 d+ T( I嘿嘿一笑说:
9 M8 \" H1 K; ^/ n* c    “兄弟我又栽了。”! _4 H2 A) p  g* R$ [8 e( m& ?$ [
    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,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,我也不敢,我和龙二赌都
7 M  F$ @$ {- D' g是用骰子,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,他常赢少输,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,接连地6 j9 S4 O6 y4 D! v/ d( U% U5 @
输给我。4 x( n  L  I/ {# k
    他嘴里叼着烟卷,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,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,两条瘦+ U1 Q% d$ [* C5 G
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
6 d0 ~. w- q4 d+ s/ ]   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样的,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,+ a" @/ n: h. }0 p6 v
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。我正高兴着,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,低头一看是
: @  b- M' X, F$ i0 ]3 [5 i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,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,这太不吉利。我
, @& A* h) Z/ Q) \5 S9 v就对家珍说:7 h% J; X  v, b
    “起来,起来,你他娘的给我起来。”2 }4 E1 Z: i. D0 \% y9 z
    家珍还真听话,立刻站了起来。我说:' u& Y' @: x5 P: L
    “你来干什么,还不快给我回去。”
7 E4 w% _. b$ Q# N0 u( R   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,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,他一掷出脸, i6 n3 D4 {, ?# @2 |
色就难看了,说道:
% y7 T$ ]  K: C% n0 \    “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。”. v$ S1 H6 G- z, T) f; q
   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,就说:! Z3 d2 B0 g, I4 j& l5 Q8 P& L1 i& H
    “龙二,你去洗洗手吧。”
0 l8 Z) o6 q! L& j- n  b    龙二嘿嘿一笑,说道:3 }" J0 Y9 H$ x, e
    “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。”) k% E! a4 S. J* M* r5 L
   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,我一看,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细声细气地说:
6 r* u4 u. ?3 d0 O8 P0 }& _; L    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: O8 a! x# u" ^! h5 M: G) l! ?   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?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?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,我看看0 z7 q. E3 {: v- p$ Z) L. M
龙二他们,他们都笑着看我,我对家珍吼道:! R2 M; {" C3 k: @/ A5 Z, W
    “你给我滚回去。”
4 q+ N6 l, N- ^    家珍还是说: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, l  w; W9 u) f' T: u1 \; D9 @    我给了她两巴掌,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。挨了我的打,她还是跪# p( y- p, R! i' _$ a+ J( h: _
在那里,说:
& S6 k+ m9 K  b, v% ~    “你不回去,我就不站起来。”/ N5 _! _2 w$ d* _7 _1 h) R
   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,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。这么好的女人,我对她又打$ \9 {9 y% N% K4 g
又踢。我怎么打她,她就是跪着不起来,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,家珍头发披
: q, _0 t- v0 z) A* N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。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,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,让他们把8 Z7 x7 I, {2 L0 m
家珍拖出去,我对他们说:
' e  s. C7 i7 s) c/ ~- W; ]    “拖得越远越好。”  r9 W. r; ~' @6 \) c
    家珍被拖出去时,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,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,家珍没喊没叫,
/ Z; O  P$ y- z/ q2 r- ~被拖到了大街上,那两个人扔开她后,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,那时候天完全黑了,她一7 B* O5 t6 I& C3 i
个人慢慢往回走。后来我问她,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,她摇摇头说:
- y8 @! l+ e9 }/ l( Q    “没有。”0 n- }5 H3 ~9 O3 z" x
   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,站了很长时间,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; p7 i, u! ?. c
的亮光印在墙上,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。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,就走开了。. D0 m5 S+ P5 B( C+ `) @
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个孤身女人,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
6 l8 U% ?" L+ [; S+ ^2 G庆,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,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2 O& V( u. Q( L/ ^; N
# ]8 V/ x+ \! H$ q9 i% x- ]0 F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Rank: 8Rank: 8Rank: 8Rank: 8

威望
636
在线时间
84 小时
金币
676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11-11-30
注册时间
2007-9-15
帖子
262
精华
0
积分
911
阅读权限
100
UID
360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3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3:23 |只看该作者
& X( {% c. r4 l8 o
    早上几年的时候,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。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,家珍穿着月白色的0 e  {" b& ^8 P& P
旗袍,提着一盏小煤油灯,和几个女伴去上学。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,她一扭一扭地走! t! D- f+ U+ L% F9 a, G# |7 V1 {
过来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,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,家珍那时. t! k- S3 b/ Q1 J3 Y
候长得可真漂亮,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,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,我当时就在心里
- f" Q8 _7 A& _% o' t5 g' m- t8 n7 C2 I想,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) j2 f( N. B: |+ r% }
   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,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:
7 v- r2 J: x3 p7 u    “那是谁家的女儿?”
; `1 T) j3 z. u& K( B+ u( H    鞋匠说:“是陈记米行的千金。”7 p1 A4 E4 I5 u
   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:. P4 t, r# ^* F0 g7 V
    “快去找个媒人,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。”7 x! _9 S4 _# ^; g( W( B% p2 R
   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,我就开始倒霉了,连着输了好几把,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
( Y+ T9 z7 @2 @* e1 h样堆起的钱,像洗脚水倒了出去。. _+ y: u" _! G, D! R6 ^+ [& Z
    龙二嘿嘿笑个不停,那张脸都快笑烂了。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,赌得我头晕眼花,9 A/ R$ F  Y" C0 M
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。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,用唾沫洗洗手,心想千秋功
3 o# ~' i7 ?: Y/ d业全在此一掷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,龙二伸手挡了挡说:9 I$ S" A- {9 q% D2 S
    “慢着。”% j% T0 ?; W$ r/ d! p3 e+ P% R' e6 E# K
   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:
! |* H; I; u! H9 b4 a. T    “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。”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,只剩下我们几1 v. N4 F  x$ I2 X) z. H( {
个赌的,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,那跑堂将热毛, [. m4 q/ ^, @9 _4 n) e
巾递给我,我拿着擦脸时,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,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。
$ j1 [( z1 V& d" k% _# W  s* d我一点都没察觉,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,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,掷出去一看,( {, g# L; R$ f' g( s
还好,点数还挺大的。
& e: ^2 \& b5 o  X, P    轮到龙二时,龙二将那颗骰子放在七点上,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,喊了一*?*
4 @9 W, z6 |# k& ^) c! W; l2 [    “七点。”
( y7 T2 O+ f$ {& t8 s) \. ?) H    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,龙二这么一拍,水银往下沉,抓起一掷,一头重了5 T9 @1 R0 X. C' U8 C
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。
* y4 o1 o9 B) X   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,脑袋嗡的一下,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,  ?5 D2 I/ I, E; R* g
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,便宽了宽心,站起来对龙二说:
# S- U$ ~0 j* Y9 ?8 q: i# q' t# n: w    “先记上吧。”
- e7 C: p% G2 C   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,他说:
& H* _! M8 G: C( ?5 V- ~  a5 I    “不能再让你赊帐了,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帐,你拿什么来还?”# R9 v* Q. `4 P  \2 S3 W# z
    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,连声说:# w! r* c$ b1 k' }: x
    “不会,不会。”
- H+ r3 n0 [4 Q: }& F* _   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,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,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,
  W8 C$ o8 g. z4 K对我说:  P% d+ }* T% P/ U) B- v/ R+ c
    “少爷,看清楚了吗?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”
0 H" j) Y$ {" }. N2 `   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,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,
. p1 x% Y- l: Z$ A我对龙二说:( q/ t  ^* Q) Y6 q
    “别算了。”
1 X# h! C0 s8 v+ r: E& Q    我重新站起来,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,那时候天完全亮了,我就站在街上,都6 A* x" A9 u* u- W+ e/ E
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:
/ _2 V# _/ A# u    “早啊,徐家少爷。”
2 g, k2 V( a8 F8 [    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,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笑眯眯地说:
4 i0 e: G" o3 a! Z6 H    “瞧你这样子,都成药渣了。”
# Y/ y0 _# d+ B$ \3 e' i   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,他不知道我破产了,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。
6 o) n# s! `1 A$ ~/ Q6 y我苦笑着看他走远,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,就走动起来。  F0 k# M/ s; g0 l% `( n
   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,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,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,以为
' a0 S+ I& }8 l9 S# X2 b2 Z7 l( O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,我哪还有这个胆量?我把脑袋缩了缩,贴着另一端的房$ F4 M; y0 E) d9 Y1 L3 V+ Z+ L0 G5 D
屋赶紧走了过去。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,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( e. e0 O: K& j' [7 ^1 d
   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,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,脑袋里空
8 N# c9 f& c& `( u空荡荡,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。到了城外,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,我又害怕了,( h: V9 Q5 D* D+ B2 V5 S$ \0 q
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?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,走不动了,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,) H# z) N2 t( G6 E; T3 N
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。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,走过了一棵榆树,我只是看一眼,根& s" J: D. {! v. u) [" z
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。其实我不想死,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。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+ V9 v- S6 I9 ~1 \8 @) t  U
不会和我一起吊死,就对自己说:
2 D9 ?# Q6 g7 }- N) n2 K6 [  e    “算啦,别死啦。”7 l( E6 u' G1 [: ~. c. d9 Z2 {1 o
    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,一想到爹,我心里一阵发麻,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?我边5 A. q( ~, x0 A, i
走边想,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,还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,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3 m% a0 P* J% V/ l. G" L
吊死强。. H+ T- {  p# B4 U( c2 f8 D
   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,我瘦了整整一圈,眼都青了,自己还不知道,回到了家里,我6 m5 l9 b4 `' g+ G+ Q  j
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,她看着我的脸问:
+ ?7 u7 G; o+ J" p  ?  ?2 p5 u    “你是福贵吧?”
! P3 @. `1 {( Q9 V. X2 Q+ S    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,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,我不再看她,推门走
5 B' ?7 `- z( t& i% d( M到了自己屋里,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,她张嘴看着我。一想到她昨晚来劝! f* ]1 S8 F) `5 q; ~
我回家,我却对她又打又踢,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,对她说:6 w5 f+ ]: i8 ?' y0 [7 P7 r
    “家珍,我完蛋啦。”
6 k/ {& q6 s6 z- B1 q, o5 Q   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,家珍慌忙来扶我,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?她就叫
6 z% E3 L+ {" O8 [4 t我娘。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,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,一副要死的样子,可把她3 M3 U5 Y* O: h1 @4 ?
们吓坏了,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,我伸手把她们推开,对她们说:* r( _) [4 G" m" W! s9 D
    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: l! B4 D. k0 Y+ F( f
   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,她使劲看看我后说:
( i0 G( G3 {' r/ y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2 P" \' F4 l7 {6 v+ Y- t3 m- }
    我说:“我把家产输光啦。”% c' t- |7 @8 B# @7 ^
   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,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抹着眼泪说:
1 u" u+ W7 W) D1 v* U    “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”, _: a+ ~. }, x: R
   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,她没怪我,倒是去怪我爹。& V: G  ]2 g3 R
    家珍也哭了,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:) g: \. y0 u6 q# K7 N: B9 c7 l
    “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。”
, m. l, O! L$ ?6 v* m    我输了个精光,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。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,他还
0 z  v* ^8 q) e! s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,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。听到我爹的声音,我娘就不哭了,
/ u2 p5 O7 Z8 X+ |她站起来走出去,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,不一会我就听到爹
  W3 S& K% i& z- v8 m9 g. H2 w在那边喊叫起来:) a8 P  x: F* S  m8 Q. ?- f
    “孽子。”
8 w5 i- {6 H% v4 M6 X    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,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。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:/ [) x4 G8 |' p  F/ m5 G0 f/ d  O: O
    “爹,你快躲起来,爷爷要来揍你了。”
1 |2 Q! `  z+ O# v& y2 ]' _   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,拉不动我她就哭了。看着凤霞哭,我
4 F' H3 g; F/ t5 L# n* s5 x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,就是看着这孩子,我也该千刀
& e9 r4 }  y6 S8 B' t万剐。
% c1 m* v  U/ T. I   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,他喊着:& U  i' l+ ^, F. V: n; v& X
    “孽子,我要剐了你,阉了你,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。”
% S. I7 \7 d% r) N1 ^* z: G    我想爹你就进来吧,你就把我剁烂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门口,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
9 n; v; Y# W  ~* B8 g( m) |" {, F昏过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,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过了一会,我听到
0 e: M' g1 T- Q3 @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。
" z: A: A, Z' d& F/ [, x   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,第一天他呜呜地哭,后来他不哭了,开始叹息,一声声
6 Y; }: S4 c# B; V7 t4 e7 s传到我这里,我听到他哀声说着:5 G0 j* v* X6 J0 S
    “报应呵,这是报应。”
/ D: h* ]# Y! E: l0 }    第三天,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,他响亮地咳嗽着,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*?坏
6 s  B- c7 A  ?6 M0 z5 G/ h2 T健*到了晚上的时候,我娘走过来对我说,爹叫我过去。我从床上起来,心想这下非完蛋4 Y( Q9 q0 N: y8 c/ R
不可,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,他有力气来宰我了,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。我对自己6 h/ m5 d2 p/ G. c& C
说,任凭爹怎么揍我,我也不要还手。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,身体软绵5 n  Y4 m% ^. x& O+ p
绵,两条腿像是假的。我进了他的房间,站在我娘身后,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,# M1 h- w( Q. [. d3 N5 T; n
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,白胡须一抖一抖,他对我娘说:
8 y2 T: r) z/ X' {, F    “你出去吧。”
# ]0 u3 w( d" N    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,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,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6 r$ v- ?7 m. E" p3 y  l
来和我拼命。他躺着没有动,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。
5 Q/ V( W( I, w2 d3 D5 E7 [    “福贵呵。”/ h0 i; b. K* n; {' b
    爹叫了我一声,他拍拍床沿说:
* z: A3 \) [) V7 U% T+ R    “你坐下。”( j: `: g7 }8 G( ?0 u
   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,他摸到了我的手,他的手和冰一样,一直冷到我: i+ q" n' k9 q9 P; {; |  B6 T
心里。爹轻声说:
% a2 x$ x" m8 h    “福贵啊,赌债也是债,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亩地,还有这房7 S9 t1 s. h  o4 o5 a( y
子都低押出去了,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。我老了,挑不动担子了,你就自己挑着钱去: `  D6 j1 `$ M/ v* V% b$ X
还债吧。”  [$ @1 A( w2 g3 j" u! e
   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,听完他的话,我眼睛里酸溜溜的,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,
( ?& ?( P& }. c# N! q' N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,脑袋掉不下来,倒是疼得死去活来。爹拍- H  k" d' U5 o( A& C: Y
拍我的手说:. e8 Z- {9 l/ K
    “你去睡吧。”1 e  z" S& ~3 h% ]- k
    第二天一早,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,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
* L: ~9 a2 O& M  Q5 o; b6 [! o8 U人,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:
: e, y, m( w/ K. |* {. n    “放下吧。”' v  s1 b# C. x/ Z
   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,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:* L6 M( j' b; q$ Z# Q! o
    “徐老爷,你要的货来了。”
+ \9 ?) L) f1 r' m4 m   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,他把房地契递过去,向那人哈哈腰说:
/ `0 b4 l3 D% q0 i+ C    “辛苦啦。”
! m) Q( x1 C" g   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,对我爹说:6 M% J! g' t( k; X6 D
    “都在这里了,你数数吧。”  h: ^" N2 s" N6 Z( @
   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,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:  n1 b7 S; l' V. e
    “不用,不用,进屋喝口茶吧。”
$ p; A: ]/ s* b* {) n3 k9 U    那人说:“不必了。”
- [% b2 B7 X4 E  U1 ^    说完,他看看我,问我爹:. J& L" o2 Y; v* @
    “这位是少爷吧?”
& [6 M) v' c# \' B% T# }    我爹连连点头,他朝我嘻嘻一笑,说道:
4 G4 ^4 q; \5 f  z: y' w# w    “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,可别让人抢了。”( e% P0 p! g% [3 E# Y* ~
    这天开始,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。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) a. Q  H7 T9 Y0 V6 |- `
珍去采的,凤霞看到了也去采,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,盖在担子上,我把担子挑起来准/ r! J$ Q1 k' ?4 g6 o
备走,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,仰着脸问:& d. B+ }3 ~5 j4 ^) ]
    “爹,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?”
$ H% e- Z1 O4 l/ g  G, d; \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,差点掉出眼泪来,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,龙二
$ t) J  e& d3 O0 H- q1 `) K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,亲热地喊一声:
3 X6 J; _1 h- v$ A, U+ @1 X+ N7 ?    “来啦,徐家少爷。”8 g3 y9 B6 N5 ?# e
   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,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,对我说:" X' R- r6 E2 H+ z
    “你这不是自找苦吃,换些银元多省事。”7 k: w% h3 ?3 R4 U3 K; C' g. f* o
   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,他就不再叫我少爷,他点点头说:
/ f4 B8 Q; s/ E" k; l    “福贵,就放这里吧。”
( l6 w+ R+ P2 p) b4 w0 L    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,他拍拍我的肩说:
8 o9 u3 z, m/ O; o( ^    “福贵,去喝一壶。”
6 x* I0 U+ U8 R1 Q" |" ]; }0 A' q$ _    龙二听后忙说:“对,对,喝一壶,我来请客。”1 z7 _) H5 ?% o/ q
    我摇摇头,心想还是回家吧。一天下来,我的绸衣磨破了,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。
- N' j2 w. ^# V! ]1 z# `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,走走哭哭,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0 s& K2 Y( w( M! w
架了,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,
+ q6 M. U1 ~- t; V. ]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,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。这么一想,我都走不动路了,在+ O, d( }3 n8 M+ ]
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时我家的老雇工,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,背着; }: ?2 g# k7 a' V6 x9 L! g/ K. f/ K
个破包裹走过来。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,现在也要离开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,是我爷# v* C$ ?0 O2 g1 C. N0 U
爷带回家来的,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,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,9 m- ^) S. \1 q  W" g6 z
看到我蹲在路边,他叫了一声:
/ e1 N; R  O" S) ?$ i) e& x    “少爷。”, s  g$ N5 r: ^7 U3 d
    我对他喊:“别叫我少爷,叫我畜生。”
& M9 R) Z! `+ P6 g- @& t# Q    他摇摇头说:“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,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。”
8 v+ m5 q' K, a' b" w4 b3 |    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,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,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。4 J8 k5 s* Q" h" Z0 T5 v7 _
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,我对他说:! n; S& c% f# r2 l  }
    “天快黑了,长根你回家去吧。”
6 c8 |( a" H8 A, V5 ~- H! w) h    长根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地走开去,我听到他嗡嗡地说:
4 d; X9 B3 B$ L    “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。”
: \% a, U( f4 ]# f/ _" x2 w( I    我把长根也害了,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,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。直到长根走远' O( h! z1 J- {* h
看不见了,我才站起来往家走,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
7 h+ D$ r$ {+ k3 ]1 X经走了,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,我爹还在床上躺着,只有凤霞还和往常
9 ]2 i8 @+ S: n" r2 Q4 @一样高兴,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。她蹦蹦跳跳走过来,扑到我腿上问我:* o# r, b/ i) |8 G
    “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?”9 C! @  q- ]9 D( Z' R9 i: [  E, |) ^
   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好在她没再往下问,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3 F: o3 ~$ E# L! u! X) j
子上的泥巴,高兴地说:6 m# ?+ w9 u9 a- p
    “我在给你洗裤子呢。”
& `$ l- `% O; K    到了吃饭的时候,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:$ P1 c/ }- \, h& L) X9 B
   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?”
' q2 A  S7 c5 D4 \2 i$ ^) |    我爹说:“我出来吃。”, r6 r+ q3 h, E0 d
    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,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,那张脸半明半" R5 M0 P! B1 f5 h$ Z
暗,他弓着背咳嗽连连。爹坐下后问我:
3 e+ N: h; X9 K9 ]    “债还清了?”
! f% D2 o3 |3 f$ R$ s# {! X    我低着头说:“还清了。”* k/ E3 r3 v3 s: B& v- S6 j
    我爹说:“这就好,这就好。”
* @+ G& N' m* N  B7 I   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,又说:
9 C( s) ?( h; T, r/ `4 [" T* c    “肩膀也磨破了。”
: v8 s, i4 Y% \* y$ p    我没有作声,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,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9 v/ t. Y$ `5 c, L+ z
地吃起了饭,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,把碗一推,他不吃了。过一会,爹说道:) }* G( }; i/ A( d
    “从前,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,鸡养大后变成了鹅,鹅养大了变
8 m1 P5 }6 E" V0 }1 Q成了羊,再把羊养大,羊就变成了牛。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。”/ \1 u) K5 t: q' \6 V! H
    爹的声音里咝咝的,他顿了顿又说:& _/ t6 V4 P9 i+ E0 ]7 w  L4 y- n
    “到了我手里,徐家的牛变成了羊,羊又变成了鹅。传到你这里,鹅变成了鸡,现+ c  t) ^! U  V8 E
在是连鸡也没啦。”
1 l+ s& f& _* S7 D+ M   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:
3 R) n3 l) _- f' ^6 d$ z    “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。”
2 U2 `0 ?- c& A! {5 p3 X, V; i    没出两天,龙二来了。龙二的模样变了,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,咧着大嘴巴嘻嘻笑' @! |: n/ R8 B, o1 e5 Y
着。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,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。龙二用脚踢踢墙基,
" w! o, ]! `! D又将耳朵贴在墙上,伸出巴掌拍拍,连声说:/ W( a5 }* D" o2 R; }
    “结实,结实。”
' G3 [, r9 X" f( P    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,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:$ m4 \# F7 `% r6 T4 f3 @6 b
    “看着那绿油油的地,心里就是踏实。”
3 Q, T5 y5 _0 B. o& l. R    龙二一到,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,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,我
+ h4 W! J" |% U' b4 {7 s- F爹双手背在身后,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,末了对我娘说:
4 _! K& C4 |  x; m0 y7 D- f    “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。”. C/ o% T' X' V" S
    说完,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,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。我爹像往常那样,双手背在% y: B% A$ F! I% r1 X) k8 D% Q7 ?
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。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,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,
! {' \6 n% d* g  p- o5 K# }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,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:# u9 I3 v9 `% Y, n
    “老爷。”
$ z& ^: J' G' K2 L+ G& s    我爹轻轻一笑,向他们摆摆手说:  t4 T' R1 Q4 u8 l9 S2 c
    “不要这样叫。”, ~6 ~* L* s! s4 t. p9 w# }
   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,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,在粪缸前站住脚,四下
3 @" b6 y- ?5 M3 ~8 s里望了望,然后解开裤带,蹲了上去。
1 l1 c5 E  i( d$ ?' L& c% q- l   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,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,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
: k5 L7 I- i* j& `' r3 s) x  a2 O7 Q慢慢变得不清楚。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,他直起腰后,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。& W! w8 o- N% M6 e! o3 t' X
   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,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,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,脑* U) N& y* r, b# B8 \/ D* B4 s
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。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,问他:, I# I/ d2 [3 h/ t
    “老爷你没事吧?”% G, T# v  J8 t
    我爹动了动眼皮,看着佃户嘶哑地问:1 u5 {4 a' c$ q' ]4 Y# j; D  B
    “你是谁家的?”3 [/ M9 s! Z: {- p/ Z
    佃户俯下身去说:
$ ]6 ]8 p1 b0 x$ `( ]  y/ G# e    “老爷,我是王喜。”
( X, r- p* ?8 n8 N    我爹想了想后说:: d, R# N% F! ?" @6 `, y% h+ Q
    “噢,是王喜。王喜,下面有块石头,硌得我难受。”+ O1 p! L! v" i, c0 ^2 L+ D+ i
    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,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,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,
9 }$ L( v5 |4 k. ^7 y1 F. a' O轻声说:0 f  k$ y5 Y9 m% d  L& z
    “这下舒服了。”5 z' ^: n; d$ A
    王喜问:“我扶你起来?”
7 m: {4 w: Y+ N8 Q( a8 N, p    我爹摇摇头,喘息着说:1 ^, k0 n! q# N3 ~8 ]& s2 @
    “不用了。”  r( V2 M3 l+ T0 |; ?8 J
    随后我爹问他:
8 M' q4 o$ S4 V: m* w0 O' ]    “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?”" B; b) _5 U9 U- E; r
    王喜摇摇头说:
" P8 p" w: J& X. k0 _    “没有,老爷。”
" L/ l3 s7 Z' @- w5 R% {   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,又问:
' K2 g0 y+ H, H6 B  _4 E& h! W. Y6 S; J    “第一次掉下来?”; G) H  H4 M, K, x# J: g
    王喜说:“是的,老爷。”+ S7 g4 y: ^5 H
   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,笑完后闭上了眼睛,脖子一歪,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。  `. B6 Z8 \0 a  @6 w" [; Y
   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,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,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,
1 ^7 b" j2 R! s/ k2 `+ g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
# @! }$ N/ f! k; \+ w. r    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,遇到了跑来的王喜,王喜说:
( G) B* Z. Q6 m0 `, e. a4 b    “少奶奶,老爷像是熟了。”
1 m) f) a+ }9 _* y7 b- s   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:“娘,福贵,娘……”
+ c4 l# D, s7 i" A& T    没喊几声,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。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,我跑出屋看到
4 |0 |* Y# k9 ^6 v; G家珍站在那里,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着:$ A$ u4 K$ F& Q  p; J2 p& J
    “福贵,是爹……”
9 p( @8 k' L3 e( ]    我脑袋嗡的一下,拼命往村口跑,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,我又推又喊,我
. A+ J. _" b' }$ X* M* F% h7 @: {爹就是不理我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站起来往回看,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,0 d4 I) H3 ]% [. q
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。
/ X4 c2 B5 a( l9 C$ T    我爹死后,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,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,一会儿眼泪0 D6 X- ~; D! L+ h9 i) k) A
汪汪,一会儿唉声叹气。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,她玩着我的手问我:
. m" j, s; b; V, _    “爷爷掉下来了。”6 b8 X! C) z( Z  b
    看到我点点头,她又问:- N, b, L5 {% D8 R4 T
    “是风吹的吗?”
: s% d# p/ L( {   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,她们怕我想不开,也跟着爹一起去了。有时我不小
# J3 W6 M3 I: p: N. g; k6 |5 e心碰着什么,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,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,她们才放心地问我:3 G( H$ i( _# G$ s" ]
    “没事吧。”
) G! A" P( f3 }% J' K   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:
; {) X3 J4 v- \" y" h$ {    “人只要活得高兴,穷也不怕。”0 y) [+ a) U' t2 i6 y, ?$ v
    她是在宽慰我,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,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。6 ^# l4 ?7 b& I4 b, Y3 ^! }
我爹死在我手里了,我娘我家珍,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。
/ k- r) A1 t' R    我爹死后十天,我丈人来了,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,后面是一抬
: G: B6 k6 D0 A2 d' ]5 G披红戴绿的花轿,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。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,以为是谁
# K. [- j6 W7 i, g4 G; q) W& q家娶亲嫁女,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,有一个人问我丈人:5 o. E+ |  f) T2 {
    “是谁家的喜事?”9 ?" n3 w4 C% N5 Y+ Z
   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:
# }5 A3 z  Q7 {( O3 X3 C1 o% f    “我家的喜事。”" e. Y) q. I$ N1 v: C8 k3 g
   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,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,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- D. S' K6 l7 }3 O4 H# S
前,他朝后面摆摆手,花轿放在了地上,锣鼓息了。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,
0 i* V0 I: t. v9 m/ o3 b我心里咚咚乱跳,不知道该怎么办?! o# Y/ u" g- A9 v  K
   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,家珍叫了声:
" c& h+ t: [2 e5 q* z- h2 Z1 S    “爹。”
; ]4 D6 {, r# M. ?( l* x    我丈人看看她女儿,对我娘说:
( K7 @) t5 R9 `    “那畜生呢?”
8 g3 i5 W5 H4 j- f& K" Z    我娘陪着笑脸说:) c: V7 e# G1 f$ H
    “你是说福贵吧?”- n6 E! z) |7 f: a
    “还会是谁。”. H8 `, `, R4 H* e- b* m
    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,看到了我,他向我走了两步,对我喊:
/ @1 \* L; ]0 B- M% X8 L    “畜生,你过来。”
! n/ C7 E5 U* ^" W8 e+ L& ^    我站着没有动,我哪敢过去。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:' c) U5 k4 n! S; Y" r8 U
    “你过来,你这畜生,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?畜生你听着,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,% I7 u$ q3 c( [) e
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,这是花轿,这是锣鼓,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。”8 d& [# A* l: u. a9 W' J8 E
    喊完以后,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:
( E: K( V" S5 I$ v' B% N1 U: _9 U6 A    “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。”
: a" f) D  {0 ^- K$ u    家珍站着没动,叫了一声:$ r# k# F* b* t0 _& Q7 [. o9 y
    “爹。”. W, g" ?" B' y4 n( F
   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:+ t! F/ l, z/ B# A3 t9 `
    “还不快去。”
2 f$ H3 t8 D0 i2 H: i' l    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,转身进屋了。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:% J8 c% `- O+ f0 b
    “行行好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; y" j; o1 U! }+ M0 d" ]
    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,又转过身来对我喊:8 W# K! i- X( t5 ?( L/ G) g2 y
    “畜生,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,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。”; S* L% ]& x& E+ \9 u; p; Y3 d
   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:
4 t3 o4 `+ j1 B2 W, ^    “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,让家珍留下吧。”
2 B" h( b! m9 y8 v   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:
" Q" s; y, [! V7 h    “他爹都让他气死啦。”# O' B$ x) @5 S9 D- ^* L
   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,便缓一下口气说:
0 u3 A  e' O# ^' [$ m- X, a    “你也别怪我心狠,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。”
6 T" C$ |% x! Q5 E" h* Q    说完丈人又转向我,喊道:
- L& v& @; z0 u) a    “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,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。”
& V. w# U0 B* @) d# s! t# O   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,她抹着眼泪说:
5 x: b' Y& N) c7 a! n7 K    “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”
& E7 Z: Y6 p8 h9 G8 g8 |' ]   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,我丈人对她说:
& D, A4 ?- ^" U3 `    “上轿。”  \% d! _: f' x! E& s5 [3 M6 ~2 W
    家珍扭头看看我,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,再看看我娘,钻进了轿子。这时凤
2 v% s1 _  u! @5 V2 Y( c. L: n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,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,她也想坐进去,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,
0 d( K! j* [# I% k- u; J7 z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。
1 X9 V& |2 @9 |6 U, E4 K   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,轿子被抬了起来,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,我丈人喊道:
- g4 ~+ Z. a) n5 {! F“给我往响里敲。”
; K' |$ ?2 I/ @8 p( T( `    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,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。轿子上了路,我丈人
3 {) F9 h7 C. w2 Q) b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。我娘扭着小脚,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村口才站  V& o; C1 }8 }3 i6 `+ n: V8 z' \% T
住。
! i8 x1 w; i4 A. n6 K- w/ e   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,她睁大眼睛对我说:8 ~; |& U8 K$ B) V7 J$ _" y5 c- C
    “爹,娘坐上轿子啦。”4 K3 m5 h6 Q9 e6 q/ Z
   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,我对她说:
$ R* ?3 \0 @8 z    “凤霞,你过来。”
, {! Z3 V, y) c2 x8 m    凤霞走到我身边,我摸着她的脸说:* W4 Z3 j4 `$ m& C& _% l
    “凤霞,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。”0 E( O  f" Y7 G$ I
    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,她说:& r- x8 _1 r1 a: ]
    “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。”
1 r3 c& e: s! f; l: J! A- Q, v6 ?+ d" @0 @6 k" Z" m& U3 I0 T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Rank: 8Rank: 8Rank: 8Rank: 8

威望
636
在线时间
84 小时
金币
676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11-11-30
注册时间
2007-9-15
帖子
262
精华
0
积分
911
阅读权限
100
UID
360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4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4:26 |只看该作者
* _0 @% L& M' S$ i
    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,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,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,9 j3 i3 ]+ ^: T6 Y$ \5 ]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,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。他腿上沾满了泥巴,刮光了的脑
$ e! ?; m7 D2 |! u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,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,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。
( h$ o1 |7 _' i, f  G4 I% p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,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,我看到池水犹如拍1 R: M' e( I. }! }$ Z
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。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,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8 z$ u- S( m8 C: R: ?
的生活,我年轻无忧无虑,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,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
7 G7 x0 B9 r% _, @2 q$ C深深吸引我。就是在这样的时刻,我遇到了福贵,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,从来没有过
" t) `: S9 f5 b4 O0 M  X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,只要我想知道的,他都愿意展示。& [! \+ x' W0 B* j0 \
    和福贵相遇,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,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4 _6 [% w4 z% K5 g0 q( Y# s
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,( B. ~6 k. T% ^, y: C8 ?. x
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,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5 B- h8 h9 K+ {# f2 h% C' C
泥土,他们向我微笑时,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,& F  Q, l' E' {, i# t) _
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,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,也会泪
6 }6 l% |& _6 y1 a, d" G0 I% D4 b: c流而出,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,擦去眼泪,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: l, ^" f# L% Z2 q
   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,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,又能. s; `8 F7 ~7 f6 r' t2 }+ p& L' x
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,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5 i5 S" w: [1 J# @+ J0 b4 Z/ L
轻时走路的姿态,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,
2 q/ q* t# B2 f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,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,常常以不知所措的
3 {" U' V, U- w3 V2 m微笑搪塞过去。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,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,即
4 I" w$ B% q0 g/ X$ ^* l  q, s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,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$ p/ n- ~: B# C$ G) T/ g1 ]
里,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:
# u. B& p5 L( I# ?+ Z0 F    “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; a5 d. A% e1 t, X  P/ V$ Q
   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,他喜欢回想过去,喜欢讲述自己,似乎这样一来,他就可以
" b8 _" Q. y2 F) ], u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  M( [! o$ ^& A9 ^* D: |
    家珍走后,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,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,一看到# a: K0 P! V5 B$ }
她那付样子,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:
: [% J: g5 D- A    “家珍是你的女人,不是别人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! F  I5 q  Z0 A1 G, G
    我听了这话,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,我还能说什么呢?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
! o# k/ @2 H5 w% i. q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,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,一会儿恨这个,一会恨那个," l0 G4 X% y, f4 n
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,白天就头疼,整日无精打采,好在有凤霞,( Y6 j# I' _3 n, U
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:
+ F* p1 i9 L) o$ u* Q7 s' E) b! e    “爹,一张桌子有四个角,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?”
, r" X% m+ [' r0 X0 s# O# n   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,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,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,她
6 h+ g- @; S% M! e1 b说:
2 l- D& B7 C6 ?$ |. E5 b/ x/ T    “错啦,还剩五个角。”9 a) `0 w8 L% ]5 T6 X$ q) K
    听了凤霞的话,我想笑却笑不出来,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,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  L+ d/ U$ N. C
了一个角,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,我就对凤霞说:' N% r6 B* m8 [$ F  J
    “等你娘回来了,就会有五个角了。”
: P: V) I# S/ x/ M2 I) R   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,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,我娘挎着篮子小9 u1 p. Q) ^! i5 f8 m! q4 U8 k0 D( l
脚一扭一扭地走去,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,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
' z* p2 Q! s/ f8 ?$ n力活。
2 }) s: `2 }; ]2 j4 R   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,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% K0 t" r! N1 I. V  f. k3 |
   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,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5 \' F5 W9 |% A# B* b" U
亲友那里去借点钱,开个小铺子,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,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,人上. T/ {; Z" A1 ^* _1 i
了年纪都这样,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:' r$ Z6 I% g, L1 {' U% v7 k: o
    “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,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”0 L) l4 o; ~/ G; s  {
    我娘听了这话,过了半晌才说:1 T8 ^# l" M. G, a, p1 ?
    “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”
2 j. V; F4 w7 L" g( A6 C   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,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  H8 T! H& g- b, Y$ P2 h+ o
   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,常常穿着丝绸衣衫,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,神气
) }4 J. d3 Z2 D4 E' X" X+ Z/ i* H得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,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,我起
. _4 D- n* {5 K/ M4 i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,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
. q, }7 i2 U" a; B, D+ [. |   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,常笑嘻嘻地说:: \/ Y8 U: t: F/ v% ]. I$ L
    “福贵,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”
9 _: l' @+ m- N2 A8 p$ N3 x+ J  Z   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,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,如今那8 @; G/ K( e8 \5 L, H
屋子是龙二的家,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0 q+ r# F% [( n3 M5 j   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,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
% M3 T2 V. Z7 F我去找龙二时,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,两条腿搁在凳子上,一手拿茶壶一手
7 w0 u( w% {4 w/ C+ |/ v* E拿着扇子,看到我走进来,龙二咧嘴笑道:
1 W- P  J% y; E    “是福贵,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”
! Y1 j5 y) @9 j. k& U* ^# O   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,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:
4 X$ U# A4 o: m$ a  k    “福贵,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?”
2 d. ^8 i7 L( N6 W; Q; k% ~    我还没说不是,他就往下说道:
  p- b* A/ }) _' s) g0 x' y    “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,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,我啊,只能救你的急,不会
/ B; q3 B/ S' v% l救你的穷。”
* K3 [3 U6 u0 U4 C9 D, C    我点点头说:“我想租几亩田。”3 e2 g1 l" q4 ~9 U$ N2 Y" g5 l6 W
   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:& u$ E9 K' u! u) b9 I
    “你要租几亩?”
  R5 q% p8 s2 f! |7 k9 _1 F    我说:“租五亩。”
) w1 `) M7 H9 G4 [: C! V1 b6 F6 l    “五亩?”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,问:“你这身体能行吗?”. ]0 M4 ]% i+ L5 h% Z
    我说:“练练就行了。”  }3 x% ]2 K9 M: v
    他想一想说:“我们是老相识了,我给你五亩好田。”
( h" t3 e. t2 B+ {! x3 U& [   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,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。我一个人种五亩地,差点没累死。我- F4 ^8 v) `, [% }# \1 b& a/ o
从没干过农活,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,别说有多慢了。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,到
1 n3 r, _8 J) x" a: m& R7 E) {了天黑,只要有月光,我还要下地。庄稼得赶上季节,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。到那
0 `5 e! ~5 }0 H2 A% m9 J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,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。俗话说是笨鸟先飞,我还得笨鸟多飞。  z- G7 N/ E3 ]
    我娘心疼我,也跟着我下地干活,她一大把年纪了,脚又不方便,身体弯下去才一
' |; c: n. g4 ^5 p- i4 E6 g* C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,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。我对她说:% [4 T+ I; k% g7 Q
    “娘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0 \: L7 ~; U( u) U2 S! W8 c- n: S
    我娘摇摇头说:“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。”
5 U9 s/ k1 l$ D    我说:“你要是累成病,那就一只手都没了,我还得照料你。”
# E! l- D7 i! R+ E  B! E2 i6 j9 o. R    我娘听了这话,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,和凤霞呆在一起。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
" R3 g, r5 z$ t9 Z6 l/ v陪我,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,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,我哪知道是什么花,就
0 O- P" ]# @! I) X说:
/ T6 K: s; u+ o  A# q3 H5 i3 y    “问你奶奶去。”
3 V  y. Q7 l5 [5 |; D* Z7 f' T3 s! B    我娘坐到田埂上,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:
0 O8 c' |( I9 `    “留神别砍了脚。”
4 ?8 R4 {% s8 t. _& Y' n+ J    我用镰刀时,她更不放心,时时说:* c8 B7 ]; H; U3 X, z" Y
    “福贵,别把手割破了。”; t; ?. {$ |( E$ ?
   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,活太多,我得快干,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。/ f9 r5 L+ g4 B  G; J' z
手脚一出血,可把我娘心疼坏了,扭着小脚跑过来,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,嘴( ]( C- ~* r, n, s9 v: K
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,一说得说半晌,我还不能回嘴,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。
. z4 I* w9 x" D3 o  h' m* G: Q3 t! q   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,不光是长庄稼,还能治病。那么多年下来,我身上
/ K8 L  L& R9 t: {那儿弄破了,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。我娘说得对,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,那可是治百病
0 i8 G6 j: B" j) q9 T的。- ], A6 G9 O7 }+ h
   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,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,我一挨到床就呼呼1 @: C* B, `' e- X* S% l
地睡去,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
9 S0 y, y! k- v- e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,照我这么干下去,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,徐# K+ s6 m! g1 |* M
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
8 M0 F/ k% D! Q) r    从那以后,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,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,刚穿上那阵
' t5 f9 G1 c5 [+ Z! ~& D子觉得不自在,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,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。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,& f0 T* m- \5 \1 f" X
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,比我大两岁,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,他一直没# x8 A( ^- d) E/ z+ ~9 c
忘记我从前是少爷,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。我啊,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
2 `5 v/ e$ W' I心,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,那个难受啊,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' i4 r6 o1 X+ a1 s# B" _
的衣服。  ]. [$ ]$ _( W/ ~/ m2 V: v% d
   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,长根来了,就是我家的雇工。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,我娘和凤( h) t+ s7 r( j5 C
霞坐在田埂上。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,破衣褴衫地走过来,手里挎着那个包裹,还拿一4 G7 R! x' M0 c! \
只缺了口的碗,他成了个叫花子。是凤霞先看到他,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:
* w5 x) \7 K  ~3 z) m8 k/ g    “长根,长根。”
0 U  B7 P* p% W3 H   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,赶紧迎了上去,长根抹着眼泪说:
1 q7 L- k: e8 J8 ]6 T& V4 Z2 x, n    “太太,我想少爷和凤霞,就回来看一眼。”; t+ i, b4 J' W6 |
    长根走到田间,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,呜呜地哭,说道:
  u' A+ X; ~& s$ n    “少爷,你怎么成这样子了。”
' L3 U3 n. {  e" U- h8 S5 O    我输光家产以后,最苦的就是长根了。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,按规矩老了就该由3 F( H# k' `5 l! h0 i
我家养起来。可我家一破落,他也只好离开,只能要饭过日子。) M: c: W1 Y* c% j
   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,我心里一阵发酸,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,我长大. r+ h8 @+ ]  x0 h- h; X* L
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,我问长根:
/ l, y6 Z, V, c* n    “你还好吧?”. K% ?7 h! {7 D' |. T
    长根擦擦眼睛说:“还好。”* M2 m/ h: Z5 e3 \; Z
    我问:“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?”
, p& i% m7 o6 E; X' D% ~    长根摇摇头说:“我这么老了,谁家会雇我?”
! u3 @% j; Q4 N    听了这话,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。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,他还为我哭,说道:) Q  h' t3 e2 k) q- O1 N' y
    “少爷,你哪受得起这种苦。”
( Z4 \: t" t- P& c8 O2 S    那天晚上,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。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,这样一来*兆踊
! T- y3 W7 ~9 B# {4 N- _( w岣*苦,我对娘说:7 N9 s8 q! S; d* A: h
    “苦也要把他留下,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。”2 r; w+ n- z7 O' T, ], H1 _2 {0 @0 X
    我娘点点头说:“长根这么好的心肠。”" P# D9 l4 g: y+ @0 A1 B2 `( y6 v: O
    第二天早晨,我对长根说:3 z6 Z) A/ @* `1 d8 T
    “长根,你一回来就好了,我正缺一个帮手,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。”
0 ~+ @  [/ C- Y& f& W. t   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
- P9 F) d: e7 Z3 @0 z% M3 w    “少爷,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,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。”说完长根就要走,我和, R7 K7 K& V9 ?# ]/ M2 r- _, Y
娘死活拦不住他,他说:
$ G: e; x- Y6 S0 P5 [    “你们别拦我了,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。”  ^' s( f; |7 w2 F7 [
    长根那天走后,还来过一次,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,是他捡来的,
' J' E0 Q+ i# K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。长根那次走后,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。) h/ ^: v; W+ e: \
    我租了龙二的田,就是他的佃户了,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,得叫他龙老爷,
, I" |5 ]  z6 a; F' y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,总是摆摆手说:2 u: D2 J% h3 c9 |: G. G: T  I8 h
    “福贵,你我之间不必多礼。”( T  q5 h2 Q) Z+ ^7 y
   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,我在地里干活时,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。有一次我正割着7 D# x, E% Z6 B  T  Q
稻子,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,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,对我说:* j+ Q, w, |3 O* b' _9 a$ N
    “福贵,我收山啦,往后再也不去赌啦。赌场无赢家,我是见好就收,免得日后也* G' H. e8 B. Y( D' J4 O
落到你这种地步。”5 r$ E: s# ^' q# |5 c7 f" O
    我向龙二哈哈腰,恭敬地说:
7 t- b6 O# u0 K9 V5 K/ p    “是龙老爷。”
) v7 G  M' @1 Y8 L9 x    龙二指指凤霞,问道:
* Y) @4 N- G0 Z. d4 z( n# V    “这是你的崽子吗?”9 W) J; `5 R5 W# Q& J( K
    我又哈哈腰,说一声:
/ {, l0 L- ^7 W+ `/ c3 V  V    “是,龙老爷。”- ~- Q7 L9 D4 ~5 X5 V
   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稻穗,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,就赶紧对她说:
9 r/ b# K) Q7 F0 a( E    “凤霞,快向龙老爷行礼。”
. [2 W- n% p1 `$ m' E   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,说道:4 S6 Q) T$ R2 x) r
    “是,龙老爷。”
1 w) c) K0 Y. b   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,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家珍走后两个多月,托人捎来了一个口$ y' F7 M: B  d8 }& X9 o
信,说是生啦,生了个儿子出来,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。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:( {* ~7 E7 n5 P6 \. y" M# T8 N) o
    “有庆姓什么?”
/ G1 t3 r& E0 r+ t/ d: g+ o" [    那人说:“姓徐呀。”
, c" S" D8 M. Z9 ^: F* ~# x0 L    那时我在田里,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,她话没说完,就擦起了眼泪。4 v: T/ d/ s8 E. T2 i0 A- j- j  p
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,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,跑出了十来步,我不敢
2 F: s0 ^* t" @' w: D跑了,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,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。我就对) z# y; R4 Y3 q$ h+ e
娘说:4 X! W3 W- Z" z+ h' Y0 G9 B: j+ h
    “娘,你赶紧收拾收拾,去看看家珍她们。”7 j1 u2 N, ^: ]' F6 K
   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,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,我又不好催她。按我5 N  h/ e) ]  Z& c8 q# L
们这里的习俗,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,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。我娘对
) h0 ~# k* z5 a0 b  w- }我说:4 x- M- R0 L. t) b" l' P
    “有庆姓了徐,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。”6 Z" x7 W( n* O6 a% b( s# K6 T4 H
    她又说:“家珍现在身体虚,还是呆在城里好。家珍要好好补一补。”3 {" k* L3 S9 v& H9 i1 k. f
   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。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,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8 ?3 ]- L' C2 B& T) n
个包裹里,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。
6 O6 p% d3 k$ ?- i( ?4 e/ J    有庆闭着眼睛,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。
8 b8 R5 v) ]; h   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,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,漂漂亮亮地回来了。路两旁的油
8 {( L: {! y# \( Y. `- a. ?- I菜花开的金黄金黄,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。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,没有一下子走进# y" k% D. u- Q/ i( B9 x
去,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。
! a1 T; l4 J+ _7 ^   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,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,家珍的身体5 Z8 f2 h; a  ]# L' P; V# W
挡住了光线,身体闪闪发亮。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,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。我# G  J  r: I/ k# E! i* I% n3 L
娘问她:3 o* O  }/ a5 W6 Y9 C2 c' L2 S
    “是谁家的小姐,你找谁呀?”5 r5 T9 e0 i% M& |8 I; `: f8 _  C
   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,说道:- n3 Z' u- Z2 x0 `! m- G* ?+ ?$ E
    “是我,我是家珍。”7 t1 N. a3 m7 ?( y; p: a8 @
   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,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,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,声音像
7 Q+ ~9 ]* B5 u: Y6 O5 U我娘,也有些不像,我问凤霞:
; T# b* t+ N1 C3 k    “谁在喊?”
& V% z6 i; o6 k- N  |/ J- n0 P$ |   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:% F, b9 Q! H, L7 N2 H4 W
    “是奶奶。”
0 \" s) B! M% B% E) j    我直起身体,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,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% {1 z9 e9 e$ ?0 z7 r  l6 r
庆站在一旁。凤霞一看到她娘,撒腿跑了过去。我在水田里站着,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
( A: c/ t! O+ A' `/ t) N模样,她太使劲了,两只手撑在腿上,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。凤霞跑得太快,在田
" {1 \! z+ z9 r5 R+ S埂上摇来晃去,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,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。我这时
% n5 k/ P9 K7 x2 O# P才走上田埂,我娘还在喊,越走近她们,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。我一直走到家珍面
9 C4 j2 c: ?. ], f前,对她笑了笑。家珍站起来,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。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
2 {8 u/ D+ X; A" @5 L头轻轻抽泣了。# s  e  W& d$ x; _9 [% l
   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,她对我说:
! A3 }1 A1 B* V9 h# s    “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,别人谁也抢不走的。”% m3 B: p# |( K9 D- q- V2 t8 C
    家珍一回来,这个家就全了。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,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,  i. K+ h& F/ L& K: P3 E
这是家珍告诉我的,我自己倒是不觉得。我常对家珍说:
4 ~) g# l7 w" r& w    “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。”; C) K1 {/ J; t
   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,细皮嫩肉的,看着她干粗活,我自然心疼。家珍听到我让她' |4 I+ W; A. [
去歇一下,就高兴地笑起来,她说:
- o$ q6 N5 L  ]+ g# T3 w    “我不累。”6 k" n& T3 q! _# H
    我娘常说,只要人活得高兴,就不怕穷。家珍脱掉了旗袍,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
& I# ^8 ^+ b' a% z服,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,还总是笑盈盈的。凤霞是个好孩子,我们从砖瓦的*课莅岬
1 p; j" m7 l& G0 Y矫┪堇*去住,她照样高高兴兴,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。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,
5 N3 ^& J- h; ^. t" o再不到田边来陪我,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。有庆苦呵,他姐姐还过了四、五年好日子,  F0 F0 {6 T" ~. l" v4 g' h
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,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,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。) `" |- D4 r* x2 f* U
  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,我娘病了。开始只是头晕,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。
$ k7 Z2 F/ G, m6 D" J我也没怎么在意,想想她年纪大了,眼睛自然看不清。后来有一天,我娘在烧火时突然
* c9 N4 i' _+ q- X( k& D3 X1 {2 ?头一歪,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。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,她还那么靠着。家珍叫她,她
- d! K8 d! S) ~2 }7 E& i% S  T也不答应,伸手推推她,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。家珍吓得大声叫我,我走到灶间时,她; [; T- T& F; i
又醒了过来,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,我们问她,她也不答应,又过了一阵,她闻到焦糊" o; r+ z5 E, W) m, s: u& V, K, j* ?
的味道,知道饭煮糊了,才开口说道:
* i$ J6 }& V% E* z% [    “哎呀,我怎么睡着了。”  ?0 U$ M, @0 k  `5 r/ W4 {
   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,她站到一半腿一松,身体又掉到地上。我赶紧把她抱到' t# v3 {- J6 r/ b% G2 v
床上,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,她怕我们不相信。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:
6 m) ^! V- r) u- q7 H4 p5 k    “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。”
9 K: E% E3 t/ T, V& A   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,我站着没有动。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,是用手帕/ n. R" z" c* {4 N2 C
包着的。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,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,只剩下这两块了。可我娘的
3 a7 v) ]9 P% z% [& U/ C: T身体更叫我担心,我就拿过银元。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,给我拿2 K; d6 b0 O; u/ L9 i
出一身干净衣服,让我换上。我对家珍说:/ g0 m0 `* _7 v3 K
    “我走了。”- u9 z( W8 k) ^5 ~
    家珍没说话,跟着我走到门口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,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7 `8 j5 \. i9 c" O
我点点头。自从家珍回来以后,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。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5 n4 r% \  r  s# E/ D
衣服,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,要进城去了。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,怀里抱着睡着的有/ u1 H  m% T- b2 T! D+ U
庆,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,就问:5 l4 S9 [0 _" u
    “爹,你不是下田吧?”+ j9 Z8 a5 K% f
    我走得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。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,走进城里时心4 {* p: A( Y0 X1 ?. O$ `
里还真有点发虚,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,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,不知道他们会说6 b$ I3 z! G0 N/ E' l* y4 S
些什么话。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,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,宁愿多绕一些路。城里. K1 S7 C# b4 R' ~* S; t- s
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,哪个收钱黑,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。我想了想,还是去找4 \; \2 l* d) G2 I. {
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,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,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。, A: F( O% a& v# T
   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,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,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。1 G) K: F9 L& Z$ Z, J1 ~' ^8 K
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,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,就走上去对他说:2 ^$ r9 B' W/ i! q
    “我来帮你敲。”
8 I6 f- L( x6 S3 k" |' N   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,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,里面有人答应:
/ u5 L7 j+ g! `    “来啦。”8 r* }# \# K3 p7 K; r' `+ p* ^
    这时小孩对我说:: Z: [# `0 k3 F( g2 l9 w+ a# p4 h
    “我们快跑吧。”2 k8 E. J" e7 z- Z
    我还没明白过来,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。门打开后,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" i8 i$ \5 {2 r2 A3 ~
穿的衣服,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,我没料到他会这样,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
$ `" W! G$ K* H0 ^- G4 f5 d/ g" F下来。1 h3 v# d/ t% x! _! O  B
    我从地上爬起来,本来我想算了,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,还说:: f, @2 k# ]1 s$ d% [4 q
    “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, P/ V( W' c0 v. P' O
   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,我骂道:
3 U+ z% L0 C/ T. S    “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,也不会向你要饭。”  l$ i, |0 V5 q+ p) @
    他扑上来就打,我脸上挨了一拳,他也挨了我一脚。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。, M8 f3 ^' r, C1 Y
这小子黑得很,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,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。我呢,好几次踢在他屁股
2 [' m$ o* E. @! b6 f( ]7 C上。9 g* V- a9 K, W  E1 w0 \$ K
   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,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:
% {4 j! _  j8 O$ R9 }! U- Q    “难看死啦,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。”$ i2 a9 M' o8 ]9 g- C) g3 ^
    我们停住手脚,往后一看,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,十来门大炮都由9 G3 W& J0 ]( F: [4 ^
马车拉着。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,是个当官的。那仆人真灵活,一看到
" p6 [: n' u6 h! u, u. ]% b+ l- n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:  y; ], A) g$ H$ F  `* R; G3 e5 G# h
    “长官,嘿嘿,长官。”
8 Y0 p  z' D& N# q1 s! Y   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:- u. P# _$ r. Q: ^9 C5 G7 d5 S2 O6 H3 e
    “两头蠢驴,打架都不会,给我去拉大炮。”* X3 l  A/ f4 ~: i7 ?7 P0 q5 T
   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,他是拉我当壮丁的。那仆人也急了,走上前去说:
# M6 K9 M, d: i  y8 ?    “长官,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。”
1 ~3 Q# S1 \9 c& }: q8 @2 E% |% h    长官说:“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。”0 D/ [$ b/ ], F3 g
    “不,不。”仆人吓得连声说,“我不是公子,打死我也不也敢。排长,我是县太
: Q/ }: W- a: O1 d# f' o: v爷的仆人。”3 i4 G% ^$ h1 d; u
    “操你娘。”长官大声骂道:“老子是连长。”
: e( |4 f9 o9 Y% ?    “是,是,连长,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”% D( |0 }$ a. B5 x
   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,反而把连长说烦了,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:) g: \5 g, S, o0 s. |
    “少他娘的说废话,去拉大炮。”他看到了我。“还有你。”! T/ f9 N1 `( G( @8 M9 c
    我只好走上去,拉住一匹马的缰绳,跟着他们往前走。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- y, {" @- V5 Y2 L7 y
吧。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,走了一段路后,连长竟然答应了,他说:
0 }4 K5 u& T/ ]0 r8 W! Z    “行,行,你回去吧,你小子烦死我了。”
! E4 x( ]- d! B2 u4 A1 k    仆人高兴坏了,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,可又没有下跪,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
. z/ j% O; m- O* a地搓着手,连长说:6 W3 v4 s3 B- _/ }- _, p" W& r; M% q
    “还不滚蛋。”
. I1 t7 ^, S2 S6 o8 ?- Q3 @5 ^    仆人说:“滚,滚,我这就滚。”
/ W& y  Z" c) h# u$ @) ?   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,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,把胳膊端平了,闭上一只眼睛& c- s  f) f  o4 ^
向走去的仆人瞄准。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,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( M% d- [% c4 h' h4 G: g' _1 k
不动,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。连长这时对他说:
4 j( R  g9 ~' x5 j& L    “走呀,走呀。”: t& ^3 q( [- a' V
   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哭带喊:
& P, a- D8 ~! x" z    “连长,连长,连长。”
' z, S' Y. b- p   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,没有打中,打在他身旁,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,手倒是
3 b9 r" G6 {! d4 \出血了。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:
; f% f1 G1 X  W' ~    “站起来,站起来。”
& L  N) r( u% w+ h* y6 s7 ?- ]3 U    他站了起来,连长又说:“走呀,走呀。”
+ C2 S( |) u: m( L( G    他伤心地哭了,结结巴巴地说:! Q; `+ P# X1 ]' q6 R
    “连长,我拉大炮吧。”
, ~4 N% b- _& w$ z, h7 w    连长又端起胳膊,第二次向他瞄准,嘴里说着:# z: @4 t" O2 ]( `( O
    “走呀,走呀。”
4 _' J% C5 ~8 {: m* w% a   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,一转身就疯跑起来。连长打出第二枪时,他刚好拐进了
' R+ n- I, j, F4 f* P$ m. p0 f一条胡同。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,骂了一声:/ H3 `" M# F5 }" J  S* C. ^
    “他娘的,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。”
6 j0 o, |2 @+ R% T    连长转过身来,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,就提着手枪走过来,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,
/ d/ s$ ~9 i: k' K7 w1 |对我说:2 Y  a! V- O; o) a
    “你也回去吧。”* K* E0 p7 F" D- S" r) g, q
   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,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,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。
/ U! Y2 S* L% j1 E3 d; U8 \我连声说:+ W+ S# V; R! s3 O2 G; ~, G
    “我拉大炮,我拉大炮。”1 _' F( L" h4 T0 n
    我右手拉着缰绳,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,走出城里时,看到田地里
& i8 b- ]* {/ Z  ]. ^8 j( V4 N与我家相像的茅屋,我低下头哭了。3 L  \+ [% M  {% S
   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,越走越远,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。开始的几天我
; W' |1 k: ^( Z% F' m一心想逃跑,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,每过两天,连里就会少掉一、两张熟悉的- D, x8 Y. ~$ n' E
脸,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,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,老全说:
) ?/ L* O3 n, p6 K- m) o* y; S    “谁也逃不掉。”
! N. E. P5 M2 I/ E; V1 a   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,我说听到了,他说:
1 I# k" U3 B- m% D2 u2 |    “那就是打逃兵的,命大的不让打死,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。”* F8 _# Z% ?3 `' E( @: p2 F
   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。老全告诉我,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,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
7 Z* k" ^' ^+ {# m% f' e/ q  o来,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。当兵六年多,没跟日本人打过仗,光跟共产党的3 q6 y: o: u, v. S; h5 @( g
游击队打仗。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,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。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
$ X7 D& U9 K% _, R( J2 D里路了,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。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,他说:
! ?0 L% ?% O$ h0 N% f    “我逃腻了。”: ^8 b. Z" ~" |1 q
   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。一过长江,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,离家越远我也
1 ~9 d9 I& X: W0 i3 p就越没有胆量逃跑。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,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,2 P. P# t, C( L  q6 a/ b+ \
是江苏人,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,我就说是的。其实我也不知道,我想当上
+ j, I- y$ M9 `% R7 z; q6 c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。春生和我最亲热,他总是挨着我,拉着我的胳膊问说:
6 M1 p8 w; Q$ b, Y% Y. m    “我们会不会被打死?”
4 e6 q' p5 c- u  u6 E9 a    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; P6 I5 ]# I% Y
   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。过了长江以后,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,起先" ?6 F: _" K4 z& X1 p8 l
是远远传来,我们又走了两天,枪炮声越来越响。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,村里别说
* U6 H( w2 |. J2 G: C3 C是人了,连牲畜都见不着。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,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。有人走4 N/ t; R. b3 V$ u" W3 r) w
过去问连长:, `5 C* Y8 G% P4 W* q; ^
    “连长,这是什么地方?”
9 F7 L2 V8 o8 K. v# @4 ?) d0 D6 s    连长说:“你问我,我他娘的去问谁?”$ [# a, L1 a  {' e; Y
   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,村里人跑了个精光,我望望四周,除了光秃秃的
) d) {" a; H/ ?; ]树和一些茅屋,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两天,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,他们在四周一队队
6 u- J5 A% `' M( j3 U走过去,又一队队走过来,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。又过了两天,我们一炮还未
2 I- p9 _& R& p$ j9 @打,连长对我们说:, v7 `7 o; T# ~3 A5 q
    “我们被包围了。”. Z+ u+ \* W) ]0 ], l: z0 c
    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,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% c8 S5 W; h; j! s
地方里,满地都是黄衣服,像是赶庙会一样。这时候老全神了,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5 w; h. S: e; B% H
吸着烟,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,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,他认识的人实在
) y" w5 G, W1 d: X$ U. `2 }! P0 x/ V是多。老全走南闯北,在七支部队里混过,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,互相打
9 o/ f1 e& M2 b  z" \/ h听几个人名,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,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。老全告诉我和春生,这些人& R6 E, h4 g! @2 U. _" ]
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。老全正说着,有个人向这里叫:6 \. k0 e5 D8 q" A- s$ ^( R
    “老全,你还没死啊?”
, m% n( K0 j+ G/ N% e7 `   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,哈哈笑道:
! `0 ]0 L- z: x4 {  E7 H( L1 T    “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?”
4 ]4 N6 X% y: E; U+ Q- F' M    那人还没说话,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,老全扭脸一看,急忙站起来喊:
' g" K1 W7 C3 h5 x    “喂,你知道老良在哪里?”6 f  |* C6 K" _8 d
   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:
$ a# I$ \; n% d2 w: ?    “死啦。”, i* M' @4 G" }0 J
   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,骂道:
* ?5 |2 T" s4 H: s% V    “妈的,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。”2 }/ {! w0 [' I
   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:0 c. R! |$ `+ p, B# T- b  s# b
    “你们瞧,谁都没逃成。”
8 H" y# N+ ?5 v- n   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,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,我们还不怎么害怕,连长也
8 H+ Y2 i4 j; l. C不怕,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。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,我们也没. l* T1 M$ A: \& r2 A7 C* z
有很害怕,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,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。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
8 M  @; g+ @' ^+ ~弟兄流血送命,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,他就去问连长:+ C; r* ?9 e5 A! f7 L7 J5 ~" D
    “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?”0 v  v0 t9 m, T) R- S. F
   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,他气冲冲地反问:
) F. Q+ x& S5 o# \) K1 o& _    “打炮,往哪里打?”
$ p9 S- Q* E$ x& w% Z    连长说得也对,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,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
& z' O# j8 h+ t5 y; Y! U0 N5 c% G拾我们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,爱干什么就干什么,就是8 E' D1 s9 i, w! e- \8 v
别出去打炮。
, D" f4 `: O: J6 @4 Y. {    被包围以后,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。飞机在上面一出现,下面的国军就跟蚂' ~& p, f5 w# O' @$ a
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,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,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。飞机; n$ ~4 q0 I7 ], k# V
一走,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,旁边的人端着枪,保护他们,那么一堆一堆
. f" ]* j- q8 |7 Z地分散开去,都走回自己的坑道。4 ~. c& i* ~1 f" G. V$ U
    没过多久,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,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, ^# B* l: t- O
了人,又拆茅屋又砍树,这哪还像是打仗,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
( j% \% G( [/ t* F, L/ d了。才半天工夫,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,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,树木和抱着' O$ U/ P3 Y5 G. O2 A
木板、凳子的大兵,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,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,在空中8 T9 |% R+ m# _; x- b
扭来扭去。
. ~, R  Y, C: p+ J8 e   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,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。四周的房屋被拆光,树也砍光4 u  b4 I+ g, x) `
后,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,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,有些人满头大汗地
% ?' U6 k# E& Z刨着树根。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,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。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% {) o, [4 ?- P- \# u( u6 k
外一丢,也不给重新埋了,到了那种时候,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,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
+ O9 u! s1 L6 g& w  u觉也不会做恶梦。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,米倒是越来越多。没人抢米了,我们三个人去
% w0 g0 L. j- g5 }扛了几袋米回来,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,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。  D/ q: U% \  G7 o3 b) Y
   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,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。好在那时飞机5 A( ~% k$ Q$ c& K: G* ^
不再往下投大米,改成投大饼,成包的大饼一落地,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,叠5 s+ r6 t0 H3 o/ c7 b: n
得一层又一层,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,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。
1 U+ e6 [' O0 w/ C0 m6 e& O    老全说:“我们分开去抢。”
) F# h9 t+ o- w! z' U   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,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。我们爬出坑道,自己选了个方向走. D4 M+ J" F3 G9 x& H- D. F
去。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,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。有一次我跑着跑着,身边8 v$ `! m6 V9 V
一个人突然摔倒,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,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,吓得我腿一软也差3 c6 a) W6 u3 K2 p
一点摔倒。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,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,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9 q! |5 z6 s* R3 d
过来时,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,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,跟着飞机跑,
1 L- L! n$ r) l; P. \; S大饼一扔下,人才散开去,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。大饼包得也不结实,一落地就散了,
6 O5 |& }" h8 c* }8 P5 d% D8 l0 v+ A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,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,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$ z; _9 c( V3 l0 K" Y8 i: n' T. U
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。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。回到坑道里,老全+ [, y, g% R. H# W# v
已经坐在那里了,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。老全当了八年兵,# i4 ]& l6 T1 n0 {
心里还是很善良,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,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。我们两个就蹲
& S6 o# u1 c" e8 g, \( m7 ^在坑道里,露出脑袋张望春生。
8 i: z# \- d8 d- `    过了一会,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,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,
) d6 ]& Y, g0 D$ {他一翻身滚了进来,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:$ I. A2 D8 E# D/ o1 D
    “多不多?”
" G& [* M- u( h) c! \    老全望望我,问春生:
- e+ _+ M: y1 z    “这能吃吗?”5 E+ S+ k  K' x4 q" f
    春生说:“可以煮米饭啊。”* h: k' F, g$ M, E( T( }$ {
    我们一想还真对,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,老全对我说:' R! |" v' X7 S6 l
    “这小子比谁都精。”
' L- S& \8 E$ z3 d& c5 X   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,用上了春生的办法。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,我们就去
3 Y' [! }$ ]! V扒他们脚上的胶鞋,有些脚没有反应,有些脚乱蹬起来,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
) d( J& {- D" M9 e3 }2 v  ?些不老实的脚,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。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,
: W+ c2 k8 k5 S! h) }: X反正大米有的是,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。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,边看着那些光脚在  I1 ~8 Y6 ]+ V1 Z* V: N
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,嘿嘿笑个不停。4 L1 x- B' x! T& a
! _" M" J2 o, B9 a5 S) a( v9 }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Rank: 8Rank: 8Rank: 8Rank: 8

威望
636
在线时间
84 小时
金币
676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11-11-30
注册时间
2007-9-15
帖子
262
精华
0
积分
911
阅读权限
100
UID
360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5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6:23 |只看该作者

) S0 Z( a% h5 U   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,也不分白天和晚上。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,经常有炮6 X% x6 |" A6 k- F2 L
弹在不远处爆炸,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,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,就成了一堆烂铁,
1 w, A- X  F) V' O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。那么一些日子下来,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,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。$ q5 T( G, m' i) M# p6 k# l$ {  R
枪炮声越来越近,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。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,睡上几分钟就是冻
8 C6 ~. o$ L! r5 L4 k) v0 r2 w醒一次。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,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,他; C: }, k9 k3 v
迷迷糊糊睡着时,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,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,他被吵醒后怒气冲4 s& _/ a6 {5 z4 A( A
冲地站在坑道上,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:
8 |& F' ]* F+ ~- Y: h    “你们他娘的轻一点,吵得老子都睡不着。”/ ?& O- A! X, k% x. e+ u; |( ^' P
   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,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。, a+ T) O+ k' g- i- I0 A
   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,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,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。
& N# x: a9 e. {; R$ D. G3 Y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,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,成了伤号的天下。有那么几天,我+ D, G! u% R, I( z4 D. v) g
和老全、春生扑在坑道上,露出三个脑袋,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。" k4 B9 t" h2 n% N! H7 c
隔上不多时间,就过来一长串担架,抬担架的都猫着腰,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,喊2 M" g6 |# o; t# Q4 O
一、二、三,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,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。4 E, E+ M9 j5 p3 l2 k
    伤号疼得嗷嗷乱叫,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。& o( v" k) ~8 K$ W6 Y
    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,骂了一声:  {3 z: }. n: |+ s/ h1 E" o8 {+ F
    “这些畜生。”
) i+ O  o( q) J" M3 ]    伤号越来越多,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,就有担架往这里来,喊着一、二、三把伤, ]  h$ H9 B& p, K
号往地上扔。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,没多久就连成一片,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,1 h  v9 P: g& P- x: @. J( A9 t
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,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,连老全都直皱眉。我想这6 X6 H) K4 A. N5 K9 c2 V
仗怎么打呀。+ f8 i! ^6 k, y# p( A
    天一黑,又下起了雪。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,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
3 h5 j7 B- h# P$ ]5 {+ H& s  r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,我这辈子就再/ Z5 D2 i" d7 s( c9 ^
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。一大片一大片,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。雪花落下来,( M$ ]1 G- R" I
天太黑,我们看不见雪花,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,手上软绵绵一片,慢慢地化了,没/ Q! b- y/ V$ ]1 E3 b5 d0 F
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。
1 q: ]0 h  p5 I: {   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,又饿又冷,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,都很难找到吃的3 @. e4 L( _  ~7 h* w1 g: Q  ?& }! L3 q/ I
东西。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,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。春生推推我,
5 ~* \! }4 E* s* Q$ B问:
. M! p  d. g! C, M2 o5 n" R  e    “福贵,你睡着了吗?”  a" S6 d+ u" X" l4 H- L& Z$ G
    我说:“没有。”4 w6 e4 R; O; g, q8 a
    他又推推老全,老全没说话。春生鼻子抽了两下,对我说:
9 \; P: a. L3 U& J+ Y- M& j    “这下活不成了。”% ?. v! f, T+ U, w; L
   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,老全这时说话了,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:
" t  ~8 e5 }9 D2 D' @    “别说这丧气话。”6 u+ l6 t+ H' B7 |1 C
    他身体坐起来,又说:; t+ q$ y. Z* \9 j' K7 N1 O8 J
    “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,每次我都对自己说:“老子死也要活着。子弹从我) B+ \6 t5 c8 U" y1 t9 W: P! \* J
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,就是没伤着我。春生,只要想着自己不死,就死不了。”2 l6 o2 u; H5 H% \0 |' q
   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,都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,想想凤霞
1 y) C. |2 z0 c3 i; E; n; o3 J抱着有庆坐在门口,想想我娘和家珍。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,都透不过气来,像
" j* \7 C/ ~/ @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。
+ o6 m4 d7 a$ f* s8 }/ |    到了后半夜,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,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。只
' x+ y4 S% ]- F  X% \* L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,那声音一段一段的,飘来飘去,听上去像是在说话,你/ j3 }+ w: @4 o7 k2 I* c! A
问一句,他答一声,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。那么过了一阵后,只剩下一个1 H+ M6 b- }+ W& u, }# m7 v! H) w
声音在呜咽了,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,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,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
- Z& |4 s+ }& ^5 A- m呻吟,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。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,只有这样一个声音,长久地在  x( |6 @& s( x' a% t/ ^% Q
那里转来转去。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把脸上的雪化了后,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0 ?1 y! k4 }' F2 Q1 `
来。' D1 Z% w% z9 l8 b2 u7 k
    天亮时,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我们露出脑袋一看,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,+ G. z7 K; @# Q6 K. P: G. h* u3 n
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
; H+ |0 P* ]& O" `! ?8 f: q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,谁都没说话。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,
7 M0 D3 d4 K# G. o0 A末了他叹息一声,摇摇头对我们说:/ R  }1 N; D2 ~# S9 p5 a( O- F" k
    “惨啊。”  Y# C, }7 `% A' Z: x$ ?
    说着,老全爬出了坑道,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,拨拨那个,老全弓着背,
# |+ j. p# z$ w3 O8 [$ \. w9 ^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,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。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,一
  D* Z. A& F$ |些子弹朝这里飞来。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,赶紧向老全叫:
! h( U9 }! a$ N+ C+ c1 l    “你快回来。”) s/ V# m7 T$ O; J/ H
    老全没答理我们,继续看来看去。过了一会,他站住了,来回张望了几下,才朝我1 u- \5 t8 J9 b, D6 p
们走来。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,摇着头说:
" U9 z2 T* J' q& B; U( f7 @  b    “有四个,我认识。”
* i6 n8 q% k  ~0 n% w    话刚说完,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,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,随后身体1 r3 h* b7 Y' C
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,只看到有子弹飞来,就拼命叫:
! Z  A) m1 U1 v5 r! p9 v! m4 t! A    “老全,你快点。”- @, i& W. Y& O: U# i$ [2 X
    喊了几下后,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,我才想完了,老全出事了。我赶紧爬出坑道,
* I& p2 U7 [2 M" ^7 R6 L向老全跑去,跑到跟前一看,老全背脊上一滩血,我眼睛一黑,哇哇地喊春生。等春生
, i2 |" L& I, c& ~4 d( m跑过来后,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,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。4 N/ W' F/ K4 K5 e& ]
    我们让老全躺下,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,那地方又湿又烫,血还在流,从我& _7 k6 z6 D- U3 ]& k$ R- r
指缝流出去。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,像是看了一会我们,随后嘴巴动了动,声音1 ?! s, _  g9 N1 K1 w, a% ?
沙沙地问我们:
3 J3 Z1 e  G; ^# Q- F" s8 `7 B    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* E2 w" b! Z& j   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,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只好重新去看老全,老: P& g/ M# J8 M4 T  O5 f- n
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,接着慢慢睁开,越睁越大,他的嘴歪了歪,像是在苦笑,我们
- Z3 y! V+ c; t2 L  P# t听到他沙哑地说:( B2 Y- ^: s# H. U
    “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”5 S1 e/ O  f6 H+ c2 g1 M) o' A) p( L
    老全说完这话,过了没多久就死了。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,我和春生知道他已" v* k$ i1 e) Y5 f1 J% d1 D
经死了,互相看了半晌,春生先哭了,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。
6 U- b& F9 m( G9 p  S* P    后来,我们看到了连长,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,腰里绑满了钞票,提着个包裹向西0 X$ B; Q8 Y2 S6 X& W: g/ S4 n3 q
走去。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,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。2 ?1 [! G4 |& c' a
有个娃娃兵向他喊:3 l: g4 N- f# o' G- ]
    “连长,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?”2 h( u1 C( Y* P1 S# A0 ~: @
    连长回过头来说:+ G4 h9 S( r: j
    “蠢蛋,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,还是自己救自己吧。”一个老兵向他打了7 q5 U" o( z% ^5 U! V! u
一枪,没打中。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,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,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,
9 W  L8 Y7 m2 z& A! K, _$ q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,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。* q/ L9 l* v  O! z$ u, X1 O4 t
   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,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,在硝烟里一个一个
6 y9 _, L5 f- D( E1 ]1 \摇摇晃晃地倒下去。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,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。一个来0 G1 z% r% C/ k
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,我倒不怎么怕死,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,我
0 {" a: V% R4 \: _- B5 v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。8 ?. h% u, R1 z; _2 X
    我看看春生,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,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。我们吃了几天" j4 L8 M& g  M6 l0 r, |' [
生米,春生的脸都吃肿了。他伸舌头舔舔嘴唇,对我说:% U9 E# _7 o, v+ ?5 v; E4 s
    “我想吃大饼。”# s- }* K( ]1 x7 X
   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,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。春生站了起来,我
8 k/ S$ T3 H" U* V9 T没叫他小心子弹,他看了看说:
& W% }* I) t" C( R  L    “兴许外面还有饼,我去找找。”6 j0 r% G7 z! P, [- h0 f  K+ C
    春生爬出了坑道,我没拦他,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,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
0 S$ h/ q2 L/ _8 Q+ T- F, u太好了。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,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:
" ?: C; b: e/ l4 W% ], B, ^    “你别走开,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。”
2 L2 x# u& c# b1 `2 T7 K* x    他垂着双手,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。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,吸到嗓! A9 i0 b/ F. K& R. o
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。
' C3 r$ B* l* ]    中午没到的时候,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。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,有2 Z$ ~6 H$ [" K3 Y$ i# A
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,他紧张得脸都青了,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,他怕到时候
% w9 s& \; M' x+ k2 L$ T1 j连他也跟着倒楣。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,我心一横,
5 X' z$ r6 N9 E0 L- w想这次是真要死了。可他没有开枪,对我叫嚷着什么,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,我心里一4 n2 p0 [4 s6 n& _9 I. [
下子咚咚乱跳了,我又有活的盼头了。我爬出坑道后,他对我说:
; q3 Y- A% @- @7 z7 d% e% O$ K    “把手放下吧。”- }* x9 Y/ S  g  b- _
    我放下了手,悬着的心也放下了。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,
- G' [, W6 \( r5 Z5 G$ s4 ^* i) U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。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。向着同一个地方弯
. b0 C) N2 t$ C5 f. {. T过去。
6 m* _1 f5 W1 h/ r, _$ m0 W    地上坑坑洼洼,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,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。我们' E6 V( ^, n1 `0 `4 G% N/ J
走了一段后,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,馒头热气腾腾,看' q, W0 s" `+ [( f* {' n, O
得我口水直流。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:
; e: Z% ^  D- ?6 m5 i8 V$ i3 _0 v    “你们自己排好队。”3 Y+ ^0 [( V7 R: `8 P* a: T
   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,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,我往远处看看,不知道这
8 z4 Z* q) v" i% r0 l* r4 K9 N孩子是死是活。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,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,我从! ^+ b+ f; y  ^" |' X* r
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,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。大家都吃得太快,有些8 \, V/ z' Q$ C* K
人拼命咳嗽,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,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,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2 e1 g+ `6 |- t8 z- I
流。更多的人是噎住了,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,身体一动不动。
5 V' n) F$ c3 n& p- b4 a5 S8 i3 u    第二天早晨,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,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。前面是两张桌子,
5 {: y+ K8 h/ S/ `, B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,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中国的道理,最后宣布愿意参加) U2 I& A7 l* p
解放军的继续坐着,想回家的就站出来,去领回家的盘缠。
; F+ b8 \/ i$ r2 B, U    一听可以回家,我的心扑扑乱跳,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,. n2 W7 z+ B' j$ a4 v) n; @( H
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。很多人都坐着没动,有一些人走出去,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
  C6 B8 m/ B; v# a8 v" |+ B了盘缠,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,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。& {/ u2 q9 ?' p4 J8 {
    接着就上路了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,就跟我4 U  |0 H0 @: L/ T
们连长一样。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,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。这下我紧张了,我知道解放: W! {- w* q9 l& D- ?2 J: s2 E& u
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。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,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8 _5 o+ A3 K, ~
仗了,我要回家。我就站起来,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,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,我1 ]$ o; G" ~1 _  }# X' r+ Q
原本想说我要回家,可话到嘴边又变了,我一遍遍叫着:“连长,连长,连长——”/ m1 X2 h: h" g5 G7 \) u& `
   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,问我要说什么。我还是叫他连长,
7 X' m  ~3 I. B( p: e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:0 P# E0 i, w3 ?5 d5 f$ ]
    “他是团长。”. j3 t7 z% u4 e" i# e4 n+ s
   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,心想糟了。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,又看到团长笑着( S: L8 u$ C$ b1 G, A8 C
问我:
, k, m4 U9 M; T' F    “你要说什么?”
  s* [) U: ~5 f( F  M9 y    我这才放心下来,对团长说:! L) q+ ?3 Y1 u% s9 G
    “我要回家。”( l+ @) V: X# c2 K
    解放军让我回家,还给了盘缠。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,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
- N& G  Q+ }$ ^个烧饼吃下去,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。我太想家了,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/ \% _: B, A& N! r4 T1 H. a& @
我娘和家珍,和我一双儿女团聚,我又是哭又是笑,疯疯癫癫地往南跑。
5 U( L* ]2 b# ?    我走到长江边时,南面还没有解放,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。我过不去,在那里耽搁
+ z( j* f( y" [3 W了几个月。我就到处找活干,免得饿死。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,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
, X- C4 t& c6 z( p玩,学过摇船。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,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。
, i, Z' I" _8 Z& z    想想解放军对我好,我要报恩。可我实在是怕打仗,怕见不到家里人。为了家珍她" ~, G; X$ N8 I. B7 M3 |
们,我对自己说:
) p% m4 H1 E. n9 T' k8 m( t9 r    “我就不报恩了,我记得解放军的好。”
/ K$ t' K0 K5 U; F6 U; o   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,算算时间,我离家都快两年了。
& ?3 Y! J8 x) w走的时候是深秋,回来是初秋。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,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,
& |2 _" B4 ?  S一点都没变,我一眼就看到了,我急冲冲往前走。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,又看到了现
3 E, `. V, X1 \4 S在的茅屋,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。
; O9 z5 H, z; c! N) G/ S$ ~   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,一个七、八岁的女孩,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。我一看到那( F" X8 A" `# R
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,那是我的凤霞。凤霞拉着有庆的手,有庆走路还磕( `6 h9 I1 j* }/ I
磕绊绊。我就向凤霞有庆喊:9 e+ \' @8 e- @# \" t
    “凤霞,有庆。”1 g4 F' |' Z9 N* j# b$ f8 ~. @
    凤霞像是没有听到,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,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,脑袋朝我这里
  E, W8 J5 J; u- y8 M- b' b* s歪着。我又喊:
" F7 L( x. r2 }' T4 J7 `! g# n    “凤霞,有庆。”
% l$ W& |1 p- ?9 k$ q% y4 r   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,凤霞向我转了过来,我跑到跟前,蹲下去问凤霞:1 z" N8 |: K% C
    “凤霞,还认识我吗?”2 G- J9 s% d! U  V' |. k
    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,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。我对凤霞说:& {# x5 C5 u# S/ a' k' O8 W
    “我是你爹啊。”
: `; h0 e0 w; ^  M) j5 s$ E' W6 M) Z    凤霞笑了起来,她的嘴巴一张一张,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5 c* i/ R3 h- u
劲,只是我没往细里想。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,她张着嘴向我笑,她的门牙都掉了。1 @1 \& N2 |# Z+ E5 O
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的眼睛亮了亮,就把脸往我手上贴,我又去看有庆,有庆自然认5 q" H' e  ^. o5 [! O
不出我,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,我去拉他,他就躲着我,我对他说:0 r8 ~# @' \+ d0 x8 y! Z' C. a
    “儿子啊,我是你爹。”
/ H/ x; e2 t' {% z0 n    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,推着凤霞说:% s0 c1 }. f5 @# N0 @
    “我们快走呀。”
" U: ]9 ^( }8 m1 y1 \  r: U    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,哇哇叫着我的名字,我认出来是家珍,家珍跑得
. F* Z4 q% y: x! y$ O1 ^跌跌撞撞,跑到跟前喊了一声:+ u& K. G+ O1 x1 R6 j
    “福贵。”
5 A& w2 s6 d' U/ D+ h6 ^6 F& ~    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,我对家珍说:) _1 a! y$ }  ?
    “哭什么,哭什么。”( i5 }( i3 y$ V7 v, V
    这么一说,我也呜呜地哭了。0 v+ Q8 m( k" z
   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,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,我的心放下了。她们拥着1 W8 I9 m" `' O! G8 F' W( {' [% L
我往家里走去,一走近自家的茅屋,我就连连喊:
7 s8 s. v, z6 V- y# N5 Y    “娘,娘。”$ Q+ x9 S2 f3 D
    喊着我就跑了起来,跑到茅屋里一看,没见到我娘,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,折回
5 Z' k2 O8 T2 N  _( B& y来问家珍:/ f, }3 @" w2 o1 ^8 F
    “我娘呢?”
. S) r  C1 |/ L    家珍什么也不说,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,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门
6 S* G9 @5 D  N) N% O" I. D口脑袋一垂,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。$ a  M! Z+ q0 z/ s' C( P
   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,我娘就死了。家珍告诉我,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:
! |. @* l. O; G7 R    “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。”
& p' L0 t& m. B* R. u" i5 j- {    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,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。我娘才这么说,: s7 u, q, j+ @9 T9 P8 n3 U
可怜她死的时候,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。我的凤霞也可怜,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8 R5 r# K) v1 D
就再不会说话了。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,凤霞就坐在我对面,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,
$ O; ?; k( t3 z6 a+ H! x就轻轻地对着我笑,看到她笑,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。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,只是他仍
. x. G* ?6 t# ]有些怕我,我一抱他,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。随便怎么说,我都回到家里了。头天
2 ~$ A! l% f# e* m& F4 b7 g* f1 w6 ?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,我和家珍,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,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,看
: u, _3 P8 F7 G' B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,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,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4 L1 I: H7 ^  Q6 `% G
珍,摸摸两个孩子,我一遍遍对自己说:
) y; A  z. K2 w3 ~/ L2 X6 E# x% K    “我回家了。”. z5 `8 p0 r% M# b7 p. m
    我回来的时候,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,我分到了五亩地,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
+ u, Y. c& C$ K% C3 }亩。龙二是倒大楣了,他做上地主,神气了不到四年,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共产党没收
) W3 |: G7 N7 O了他的田产,分给了从前的佃户。他还死不认帐,去吓唬那些佃户,也有不买帐的,他# n) b/ A$ i$ h8 [( ?+ r
就动手去打人家。龙二也是自找倒楣,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,说他是恶霸地主。被送到5 v3 F8 `7 H& s4 B
城里大牢后,龙二还是不识时务,那张嘴比石头都硬,最后就给毙掉了。
9 g& E8 n* ^7 u# d+ l7 S   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。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,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2 h5 q6 T# `- Q2 N: Z+ t! O. j2 n+ R
汪汪,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:
1 c6 d& a& g, W$ W    “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。”
, O2 E% Z1 Y6 X    龙二也太糊涂了,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,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。那是在+ e: W0 U7 l! h9 e
下午,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,事先有人挖好了坑。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
0 B$ F, ?# ]8 `0 G4 g1 h来看了,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,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,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" t: \% k  H/ ?+ f5 h
喘气,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,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,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
" l! r# ^: e+ W+ @) G头来,哭着鼻子对我喊道:" j1 ?* D) g# @7 y& O9 w
    “福贵,我是替你去死啊。”
( a, N8 t8 s- V" i- i    听他这么一喊,我慌了,想想还是离开吧,别看他怎么死了。我从人堆里挤出去,2 ]" y: G6 w2 y7 E
一个人往外走,走了十来步就听到“电”的一枪,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,可紧接着又是
3 q$ J  E1 q! u. ]+ t“电”的一枪,下面又打了三枪,总共是五枪。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,回去" V" N1 k. \6 ~8 N6 s3 |
的路上我问同村的一个人:  J' D8 N2 N8 c+ H: ~/ |' e& @) S3 j3 _
    “毙了几个?”
5 Z$ G0 f2 ?4 M1 e    他说:“就毙了龙二。”$ Q9 N' m! E0 J+ @- m& v: u
    龙二真是倒楣透了,他竟挨了五枪,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。% ^8 ?0 L( Z" C# ~$ i
    毙掉龙二后,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,我是越想越险,要不是当初我
5 b% C# [$ s% m8 W3 c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,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。我摸摸自己的脸,又摸摸自己的胳膊,4 d% P2 S% U# W8 O& v
都好好的,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,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,到了家龙二又成了( d; D( O" R6 j
我的替死鬼,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,我对自己说:
% k' o+ P! Q" f9 m    “这下可要好好活了。”4 g8 z/ {2 ~/ i' O( O  T0 t
    我回到家里时,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,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,以为我病了。当我
3 M; ^6 I- G. O$ Q  {7 U8 E把自己想的告诉她,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,嘴里咝咝地说:
% l8 r/ i( v: f    “真险啊。”
/ M" E2 @# Q$ y) T7 g    后来我就想开了,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,这都是命。常言道,大难不死必有
2 q1 `$ ^# t  H# n+ F后福。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。我这么对家珍说了,家珍用牙咬断了线,看着
- S. Q* V+ Z  G7 Q9 K我说:
1 L2 i3 H$ f6 I; `. i' {! a9 @    “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,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。”
- M+ l, Q5 [) U; ]5 x! c  M0 l- {    我知道家珍的话,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。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,
- T) f2 g5 H1 g4 {9 n& H8 q我心里一阵酸疼。家珍说得对,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,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
2 `. J* o3 Z2 t1 f# A3 t' x    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,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,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
! J) e/ t. e2 x7 H8 L& l5 D我们,转到了另一边。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,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:5 K0 g# t) N" f/ {2 A3 g( e9 p0 o
    “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,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。”
2 T- D3 Z$ n- H1 J! o4 f   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,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,那里沾了几根青草。他也嘿嘿
9 x/ h2 `/ u& k0 x" t笑了一下,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:: Z% x, u  ~; X& `" w  J- Y
    “福贵。”
- @2 d/ W7 p  F3 m, `% Z* h7 v) ~    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,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,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,牛背( O% D0 v  C$ ?; v- ]$ g4 m
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,出现了纷乱的弯曲。在牛的脊背上刷动,一些树叶慢吞吞0 z. z" ?' h- i0 q6 d: `
的掉落下去。老人又叫了一声:
  M6 X5 x: g# g6 ?$ R( M8 c    “福贵。”
. B, F! p5 N! @7 M   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,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,两只
1 R; I$ j, U( j圆滚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。老人对牛说:6 w* t/ \; ?7 v" R
    “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,你也歇够了。我知道你没吃饱,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?”) M. |5 r3 i4 ?- w5 T  O
    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,给牛套上犁的工夫,他对我说:
8 X, Y8 M4 C0 |0 {& g5 z4 \0 M    “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,饿了还得先歇一下,才吃得下去东西。”
' K7 m0 _7 R# P; B    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,将背包垫在腰后,靠着树干,用草帽扇着风。老牛的肚皮
- Z4 C( l8 I/ {, e: ]. Q/ m耷拉下来,长长一条,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。我注意到福贵耷拉3 v; h" y+ f; q* k
下去的裤裆,他的裤裆也在晃动,很像牛的肚皮。; s5 X. |& D5 K8 R. s; U' W% G
    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,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
. P. q6 r0 [# v  t* ]' r    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,过得还算安稳。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,我呢,一天比
- H( b' q2 r9 O一天老了。我自己还没觉得,家珍也没觉得,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。到了有一天,' P/ [5 c) ^4 f+ ?$ T$ F
我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,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,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:" d, B" q  c4 d5 I
    “福贵,你头发白啦。”1 Y/ {; i2 u$ z. ~! L9 D: P  j  e2 `
    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,他这么一叫,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。回到家里,  I* V& T6 p" C/ ^  h9 @* ^3 M* ]0 S, e0 {
我把家珍看了又看,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,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背后,才问:
& H4 Q, |. _  Z) f5 m- @# y  h+ D    “你看什么呀。”- C# z; s/ O& t! l& b+ k7 h9 ]# G
    我笑着告诉她:“你的头发也白了。”$ s: ?! X5 @' s$ P. |
    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,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,要不是她又聋又哑,提亲的也该找4 L& }& J" B6 ~) @6 ^
上门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,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。有庆也有十二岁了,, p& Q& [. M3 S: h  L: k5 w
有庆在城里念小学。% Y, C: w' |' a5 {4 g
    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,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,没有钱啊。凤霞那时才十二三
4 Y! W. u+ @4 ^9 D& q. w0 i7 E: U) I岁,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,帮家珍干些家里活,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。我就和家
" {" M3 P" l& Q/ k6 f0 E珍商量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,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。别看凤霞听不到,不会说,0 O1 V3 R2 T" f* S* s3 F! w/ K& K
她可聪明呢,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,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,两只眼" F' F' |  C2 [9 W* V
睛一眨一眨,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,几天不再提起那事。
$ d" a+ b& r/ I% c    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,这事不能不办了。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
0 I0 U/ L% L* `1 j" B打听,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我对家珍说:% V+ B9 f4 w) ]
    “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,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。”/ L  w7 l( e9 G+ C2 U1 T6 X, B
    家珍听了点着头,眼泪却下来了。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。我劝家珍想开点,凤
2 ]9 v: i+ ]5 P! y+ U: [霞命苦,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。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,要让他念书,念书才会有个
# Z" K; ], d* U; e出息的日子。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,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。% V6 j7 i+ [8 Q( w1 h1 G1 C3 ?
   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,要是减掉一半岁数,要的人家就多了。这/ A8 k& T0 \* z! f% ~/ _1 G/ H
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,一户是领
; c6 p7 T+ F' u$ V: l7 W凤霞去做女儿,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。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
: D" i' R0 U9 Y8 Y5 x8 t) x好,把凤霞当女儿,总会多疼爱她一些,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。他们来了,见了凤霞
, g" D0 l2 ]6 I* S5 n3 c/ G夫妻两个都挺喜欢,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他们就改变了主意,那个男的说:# |$ B4 i( r* o0 X2 U  h9 F
    “长得倒是挺干净的,只是……”
0 S( N' l" r% P: m% e    他没往下说,客客气气地回去了。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。那户倒是/ K* x; [# I0 N; I# m! Q  t) G
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,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。" x, S, x% ]' S% B- ~! c4 x' W
    凤霞被领走那天,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,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。几) |0 P* H, ]5 Y) j  C, m6 y) B
年来我在田里干活,凤霞就在旁边割草,已经习惯了。那天我看到她跟着,就推推她,+ k5 n: u4 c/ d6 s
让她回去。她睁圆了眼睛看我,我放下锄头,把她拉回到屋里,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
9 J) U$ R. u0 g( d' c! |7 ]子,扔到了角落里。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,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。当家珍给$ G% i) ]! t' b$ |5 [
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,她不再看我,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,那是家珍用4 B) o6 d5 l2 W: `& Q, X3 @
过去的旗袍改做的。家珍给她扣纽扣时,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。凤霞知道自己$ J/ x+ U4 ?9 ~) E9 X7 T
要走了。我拿起锄头走出去,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:
4 A$ S7 x0 W/ u( c. ]' m! ?    “我下地了,领凤霞的人来了,让他带走就是,别来见我。”; \4 e: c# Z+ D6 j% l
    我到了田里,挥着锄头干活时,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。7 Q! W; r) }: e  b3 d" l  V( A
    我是心里发虚啊,往四周看看,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,觉得心都空了。想想以后
) t5 b2 x) h& j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,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,身旁; C4 I! V( J2 d/ S5 {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。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,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,, m0 O0 r+ p* C3 p2 G1 n6 k: f
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,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,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3 h& v: A$ r+ f% M7 \4 \: {
她爹。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,说道:! J, H* Z3 _& P) l, }. F7 B' O5 E
    “你放心吧,我会对她好的。”9 q% R+ \& m+ `. I8 j
   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,凤霞就跟着他走了。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,身体一直朝我这边
; y4 [0 G) e& ]歪着,她一直在看着我。凤霞走着走着,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,再过一会,她擦眼睛% @3 S. F# |7 n5 u1 O& }& s
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。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,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。家珍走过来时,
5 c( ^* ^; r' i  L( G我埋怨她:
! k* ?1 q) M7 l* {& K    “叫你别让他们过来,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。”
5 |$ w0 b% t# h    家珍说:“不是我,是凤霞自己过来的。”( o) w. d+ Z+ Z$ B$ h
    凤霞走后,有庆不干了。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,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
5 a' M. G- H" R# _. e/ R7 Z直到凤霞走远了,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,就是不过
2 ~& ^% N. j: v$ @, a4 u$ ]& W来问我。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,他看到我怕。( K8 }, U4 `; H9 U9 }
    吃午饭时,桌子旁没有了凤霞,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,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& N' d# H! k& Z. r! y8 [" g0 w. E
去,家珍对他说:
1 R7 m( m1 q6 F- E    “快吃。”
1 m; N  w: ^+ ^' g0 x- w    他摇摇小脑袋,问他娘:9 ^" ~) d/ c3 Z$ m" u) h
    “姐姐呢?”
% y  B, P% d) e1 X  a7 D/ H9 z   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,她说:2 B$ t4 b) G1 d9 c% T# X
    “你快吃。”
$ _1 p& C/ b7 d6 k' q0 S* S# U   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,对他娘叫道: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?”3 o; T0 A3 b. x) u
    凤霞一走,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,看到有庆这样子,一拍桌子说:
. {8 g6 \! G# q8 v  c) i4 W4 v    “凤霞不回来啦。”$ H+ m" }5 |3 j4 p, T
   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,看看我没再发火,他嘴巴歪了两下,低着脑袋说:; K0 v8 C8 s* |& X& ?! x( n' b' |
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: U. K4 [& W/ ^% s5 ]2 k    家珍就告诉他,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,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。听到把凤霞送- Z3 D0 A7 M4 j
给了别人,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,边哭边喊:
0 r; ]3 P/ B0 b# d3 A    “我不上学,我要姐姐。”$ R* y: u8 u* y) u2 U
    我没理他,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,谁知他又叫了:. @  q" C, M5 a- M+ \
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把我的心都叫乱了,我对他喊:
' \8 j2 ~) F4 n7 L' S4 b1 G5 B    “你哭个屁。”2 {2 \3 g9 t& b. v
    有庆给吓住了,身体往后缩缩,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,他就离开凳子,走到墙角,* ^/ Q9 v" F( I' w6 N9 l
突然又喊了一声:8 N7 T; Q, r( z, j2 U: q0 y6 N
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; ~8 a7 E( x8 p& y6 O   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,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,对他说:* V. r7 k" w8 n  _1 r  X
    “转过去。”8 ?3 R9 e/ ~$ g" Q# o% _, k) N
    有庆看看家珍,乖乖地转了过去,两只手扶在墙上,我说:
. i5 L$ Z* t- \) Y1 ~    “脱掉裤子。”
4 S0 {! g; `! y$ N. {0 _    有庆脑袋扭过来,看看家珍,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,看到他娘没过来拦& u' R" P. f6 v! t% {* o
我,他慌了。我举起扫帚时,他怯生生地说:% ~: }1 ^3 m3 k' T* w
    “爹,别打我好吗?”, H8 f. ~- u; |, o3 O$ V4 _
    他这么说,我心也就软了。有庆也没有错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对姐姐亲,想姐姐。  G) s$ E% Y$ m1 p
我拍拍他的脑袋,说:& y- L7 C, z0 m
    “快去吃饭吧。”7 F% M; \5 _+ s- C+ j
    过了两个月,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。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,有庆上学了还
" @. `. h/ X  {  [是穿得破破烂烂,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,她蹲在有庆跟前,替他这儿拉拉,那儿拍
$ |, q, x8 n, H$ o拍,对我说:
) E5 F; x1 U0 g8 M    “都没件好衣服。”, K9 N0 K4 H  t9 U. R0 `+ C
   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:
& _7 n* _- I. u6 A# O    “我不上学。”7 y+ Z  J1 T: |5 \" z& `5 M% F& D4 K2 f
    都过去了两个月,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,到了上学这一天,他又这么叫了。这; p  H# ~6 x; y- u8 K1 W
次我没有发火,好言好语告诉他,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,他只有好好念书
# L. \0 ]1 d2 O1 q- @才对得起姐姐。有庆倔劲上来了,他抬起脑袋冲我说:$ Y) b- b  Q3 z# [$ d
    “我就是不上学。”
1 `1 k: d7 i/ w8 j    我说:“你屁股又痒啦。”" K3 k. T* w1 n( I% o% P7 _0 b
    他干脆一转身,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,进了屋后喊:5 a+ k  y% c9 h5 _+ n, G* ?
    “你打死我,我也不上学。”* j# t  V1 p" K3 Z; A2 `' V2 t; J
   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,就提着扫帚进去,家珍拉住我,低声说:. o  x  k5 b9 y
    “你轻点,吓唬吓唬就行了,别真的揍他。”( D6 w+ \+ G/ s$ ]2 b' a- W! F
    我一进屋,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,裤子褪到大腿一面,露着两片小屁股,他是在等
8 O$ Q* m! I! _% ~1 V/ L我去揍他。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,我就先用话吓唬他:/ ~, J- v. z7 K- p' W( `: p- Z' i
    “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。”
4 s7 r2 S$ F! E2 s; t5 a    他尖声喊:, a& B: j0 A3 j( b9 y# ]
    “我要姐姐。”
; q- I( K; U7 C' ]8 [  U   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,他抱着脑袋说:
) U! r: J; k& {    “不疼。”( V; N3 V: y' S( k$ E
    我又揍了一下,他还是说:7 E$ ?$ v$ K" E7 \4 l! U+ A
    “不疼。”. O$ y+ p$ G3 g% T3 H
   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,真把我气坏了。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,这下他受不了,
) O2 ~' a' V" |4 h哇哇地哭,我也不管,还是使劲揍。有庆总还小,过了一会,他实在疼得挺不住,求我8 ~; W: M5 [, z; s
了:, `) I, G7 I# c3 b  d( b
    “爹,别打了,我上学。”
  E8 X7 W. {) e" r# i; p' N+ r5 @    有庆是个好孩子。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,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,我还以为他是8 d. h+ N: k) C7 I! m% o7 {) O
早晨被我打怕了,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,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,吃饭的时候,他
$ Z* Q2 ]) U5 e5 Y' b' J9 j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,一副害怕的样子,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7 I& }/ H! @( O: }% y7 l8 A2 o* N
了。到饭快吃完的时候,有庆叫了我一声:. i) Q: r  ]. @% i6 D
    “爹。”
5 {+ `6 {1 t) r% O7 Y    他说:“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,老师批评我了,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,不- X6 g: h( _5 l9 n) f8 j
好好念书。”
5 R( l# p' K. d8 O  y/ y6 k  a' H1 O   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,凤霞都送给了别人,他还不好好念书。我把碗往桌上一拍,他
2 h; G7 s  V+ @/ Y" K; z先哭了,哭着对我说:/ \' m" @' L+ O: h. s
    “爹,你别打我。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。”2 I. J* j* p7 }, k" Q2 D2 \
   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,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,那是早晨揍的,这样怎
/ N- `2 }5 |9 Z0 v/ C7 y0 h/ C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。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,我鼻子一酸,眼睛也湿了。1 p  P, p4 C  S! a, r
   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,她就跑了回来。凤霞回来时夜深了,我和家珍在床上,3 X% V2 z+ i# N# d2 m
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,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。我想是谁呀,这3 d+ B7 ~! S( {  A) G: m
么晚了。爬起来去开门,一开门看到是凤霞,都忘了她听不到,赶紧叫:
* h  w0 T/ E2 s6 u: J. M    “凤霞,快进来。”% B9 E) A8 M. w5 J: Y
    我这么一叫,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,没穿鞋就往门口跑。我把凤霞拉进来,家珍) w4 ]  W" V& k3 o5 b) x
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。我推推她,让她别这样。( ^6 Q4 Z, H* r* A' [
   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,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,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
* Q. k" l3 b) K" Y* w5 c管,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,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。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: A8 {7 H# m5 {: `3 R+ I
头发,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,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。过了很久,她才
2 C0 X. B# `! f+ a& [- r止住哭,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,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
+ O* H8 o6 h% I2 b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,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,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2 |' c# s, o5 ?8 R
了。我又看她的脸,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,这才稍稍有些放心。: f" S/ y; V( H- Q" Q+ r
    凤霞头发干了后,家珍替她脱了衣服,让她和有庆睡一头。凤霞躺下后,睁眼看着
3 Y" M6 r8 _/ V, [0 `4 M7 @睡着的有庆好一会,偷偷笑了一下,才把眼睛闭上。有庆翻了个身,把手搁在凤霞嘴上,
  }8 D7 {2 e& \, Z3 g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。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,又乖又安静,一动不动。' L- L/ K* z# a8 K4 g* F% }7 a
   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,使劲搓眼睛,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,衣服不穿就从7 E4 r5 T9 j: ^, {1 D& d- W' j/ \% H  F
床上跳下来,张着个嘴一声声喊:+ A, z5 k; z8 F# V$ g. }4 o
    “姐姐,姐姐。”
6 @1 C, E* J9 P4 t   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,家珍让他快点吃饭,还要上学去。他就笑不出来了,
; Y* \) n+ \2 m1 s* F9 }5 I8 n偷偷看了我一眼,低声问家珍:
  t8 ~1 j' D. n% |5 `( n' c    “今天不上学好吗?”
: F# X6 U2 [1 f! ?% O    我说:“不行。”! p+ B3 x; ~5 C) W& X; |
    他不敢再说什么,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,随即怕我发火,飞快地跑了" h6 K6 o4 O7 R* ?) m* Z
起来。有庆走后,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,准备送凤霞回去,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2 q! w1 S+ X/ B2 t1 d! O
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,凤霞哀求地看着我,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,我看看
2 _+ Y" ?  m& b* V. H" m' [6 q) ?家珍,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,我对她说:
, G6 h8 d) {5 e% z    “让凤霞再呆一天吧。”2 G( {; h8 _% H
   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,凤霞没有哭,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,看看她弟弟,
+ f8 @) d% E% {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。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,反正凤霞听不到,我没理睬他。
' V; x7 w, a" v# }. s   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,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,一直往前走,走着走着天黑% j* a1 n+ l; i4 g8 Z3 C/ I5 m4 C
了,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,又灌到脖子里去。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7 l; b: Y+ l6 k
天黑后,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,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,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6 r$ {1 ?) G7 h; F& a, O3 A
一揉,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,她的手很冷,一动不动。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
9 B% O1 t& D1 T" M* b: m去,到了城里,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,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,把她看了又看,凤
5 k% J9 F6 R- I' G霞是个好孩子,到了那时候也没哭,只是睁大眼睛看我,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也伸过
" g& P: o4 v, {1 W# W手来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,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。背起凤霞% r" ~6 x0 L3 F3 ]
就往回走,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,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,她知道我是带! p7 c! x0 T( X
她回家了。: }$ |+ H% D0 d$ i8 T+ R# H& p7 `
    回到家里,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,我说:: }0 k2 Y# l/ ~* F
    “就是全家都饿死,也不送凤霞回去。”$ c1 [) `  s# z2 o7 U
    家珍轻轻地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。
$ X- X9 D& y( D1 b% I2 O
/ l: b9 t6 q+ H/ P. T2 J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Rank: 8Rank: 8Rank: 8Rank: 8

威望
636
在线时间
84 小时
金币
676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11-11-30
注册时间
2007-9-15
帖子
262
精华
0
积分
911
阅读权限
100
UID
360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6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8:13 |只看该作者

! D! M+ M, S( `* Q7 ^0 Y    有庆念了两年书,到了十岁光景,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,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
9 C9 x" W# m3 a  S2 n一起下地干活,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家里还养了两头羊,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  \1 P2 N0 W9 i* x7 O
们。每天蒙蒙亮时,家珍就把有庆叫醒,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,一只手提着,一只2 G' y) o2 M# C6 J9 a) I% z! R  L
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,那样子怪可怜的,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,
( ]6 g  Z' C' ^: x5 `' ^可有什么办法呢?没有有庆去割草,两头羊就得饿死。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,上学
5 A5 _# j# r: H也快迟到了,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,边嚼边往城里跑。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,喂了羊再
$ H* G7 m/ z( C, g* [  @自己吃饭,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。有庆十来岁的时候,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。
' x1 o' u6 r3 g: O2 X7 X, m" u; `- h    有庆这么跑,鞋当然坏得快。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,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,
6 ^) q5 F9 |4 ?" k- C. v: N5 G) u不能再光着脚丫,给他做了一双布鞋。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,穿不穿鞋有什
1 l& }+ n3 j6 o# O% Y- [! |2 K么关系。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,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,问她是给谁做鞋,她说是给  j; ~. V, r/ b% e* M& G6 m* E; S" |: l( {
有庆。
- f0 J0 u9 _" j0 x  Q) j   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,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。我把有庆穿了两' t( y. l: w4 r, d
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,这哪还是鞋,鞋底磨穿了不说,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。等有庆提
; C. h4 l% [+ J# S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,我把鞋扔过去,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:
0 |. d5 H6 ]/ r    “你这是穿的,还是啃的?”
# D- V& F2 h, Y0 k2 z% k    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,咧了咧嘴,想哭又不敢哭。我警告他:
3 V7 c) v. @! m    “你再这样穿鞋,我就把你的脚砍掉。”+ [/ `5 k0 _3 ]
    其实是我没道理,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,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,耽误+ I' u6 o/ X3 B8 _& ]+ u' V
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,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,又跑着回来。不说羊粪肥田这事,  W$ g. R1 y- `' n8 i6 v8 h$ H
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,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。我这么一说以后,有庆. ?* m' H- ?& z( L
上学就光脚丫跑去,到了学校再穿上鞋。- E9 e8 x: q/ ]+ D9 {9 P% F: N
    有一次都下雪了,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,让我这个做爹的看
- n% y& W* _1 L- M/ j得好心疼,我叫住他:
3 M0 A# ]9 U4 V7 ?    “你手里拿着什么?”
% W$ g: `% E9 @0 r. i   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,可能是糊涂了,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说:0 @5 x& j7 y5 y2 z9 a3 p% C4 S
    “那是鞋,不是手套,你给我穿上。”  O$ y) `$ Y- d1 G2 ?& ]
    他这才穿上了鞋,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,我向他挥挥手:) K; B9 L; u7 j( M6 b( [; o
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' i) V/ ?1 `, k* ~& u, X   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,跑了没多远,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。  E7 Z- N1 A/ Z: ^6 |% H/ F
   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9 `3 {1 I) b* h6 Y! c1 y  W
    到了五八年,人民公社成立了。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,只留下屋前
  l+ ^7 A  k0 a7 J# I/ ^一小块自留地。村长也不叫村长了,改叫成队长。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& ]0 ?' g8 k) _. w" e( w2 H
哨,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,就跟当兵一样,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,0 j% C4 X3 C" k( }* u) e
大伙就分头去干。村里人都觉得新鲜,排着队下地干活,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,
* n$ W7 |' {9 t( i# \0 S( B我和家珍,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,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,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
7 S2 |- L2 i( I  u- |, B- l小脚,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,连队长看了都说:
& @; A2 L' i: E% m$ ~    “你们这一家啊,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。”
% ?# k* ?" e5 P& ^+ i8 m5 E) Y, r# Y   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,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,过来的十来年,我们一家全靠这
& M+ p" i$ ~: I3 b1 t6 `) z五亩田养活,眼睛一眨,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,家珍常说:5 W0 Y$ B! Z. C% f
    “往后要是再分田,我还是要那五亩。”
9 o7 x1 B5 w. f- p1 G8 P5 g* T    谁知没多少日子,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,说是要煮钢铁,那天队长带着几个
% Q3 F( Q: u4 E* y+ O4 O/ G0 z人挨家挨户来砸锅,到了我家,笑嘻嘻地对我说:
0 W" \% B* ^/ r% N) A    “福贵,是你自己拿出来呢,还是我们进去砸?”
6 r+ u$ S) z$ ]8 }8 A9 [( G   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,我家怎么也逃不了,就说:
- b7 \1 b  v% Z# P2 P+ y$ s    “自己拿,我自己拿。”: k" h; `: l0 U- ~- D( R7 t
   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,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,才那么三、五下,好端端的一* m% E  q+ q2 p2 b3 S
口锅就被砸烂了。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,家珍对队长说:
6 q9 z/ z/ e: L4 L8 X/ a    “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?”1 G- [0 i* R, F& H& P& z5 G
    “吃食堂。”队长挥着手说。“村里办了食堂,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,省
6 a( L: A  R$ l% h( F9 g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,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,鱼啊肉啊撑死你们。”0 b0 l( }2 X" M0 F
    村里办起了食堂,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,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,' _; u2 t1 z$ e" I2 }* x
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,也要充公。那天上午,我们一家扛着米,端着盐往食堂送9 i% g. Y  y, U/ a0 n* |
时,有庆牵着两头羊,低着脑袋往晒场去。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,那两头羊可是他一6 n+ e' a* X9 Q1 ^6 }2 i" m3 ?
手喂大的,他天天跑着去学校,又跑着回来,都是为家里的羊。他把羊牵到晒场上,村# P. u5 l* l/ m4 C2 u! F
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,交给饲养员王喜。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,交给王喜后
. ~9 N8 g" g2 D$ B也都走开了,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,咬着嘴唇一动不动,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:
1 k! T0 d9 I& V- v    “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?”$ s2 k  h' N' X& O+ D9 L
    村里食堂一开张,吃饭时可就好看了,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,排出长长一队,/ E/ b' A9 P5 v, l4 L) `( P
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。每家都是让女人去,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: N8 I+ w% |# a/ R/ S8 h
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。队长说得没错,有了食堂确实省事,饿了只要排个队$ b. D6 M+ @" g/ `0 y
就有吃有喝了。那饭菜敞开吃,能吃多少就吃多少,天天都有肉吃。最初的几天,队长
. M: u' U. r8 \  P% l/ B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,问大伙:( G! }6 A: J9 X" J
    “省事了吧?这人民公社好不好?”: S& o4 _% J, J" K
    大伙也高兴,都说好,队长就说:
0 y: {1 x* @) A/ n+ J& w7 k: A* g    “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。”
0 |! p4 l4 y8 c4 C' H) o* `  n. I    家珍也高兴,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:
: Q9 y0 G5 `! \8 s- u2 |5 C) A    “又吃肉啦。”( q: @4 \1 V) P6 H: N
   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,就出门去喊有庆。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,才看见他提着; G% C+ o* O% n
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。
9 Z- A- C% K: U$ _$ |1 D8 F   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。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,那群牲畜
) g0 u1 j- z3 m3 M) O一归了人民公社,就倒楣了,常常挨饿,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,有庆就对着它们叫:: p2 v; j  r4 W/ Z& U& k* g5 M- \
    “喂喂,你们在哪里?”  y2 ~0 n  T  I# M: F* X
   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,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,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,一
1 a) z' G/ a1 C( J' W! l7 c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,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,上学也快迟到了,这孩) ^$ k, ^# g, H) G+ |1 ]6 S0 _
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,抓起书包就跑。" ?& W  D( o9 u) B& D0 s
   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,我心里那个气,嘴上又不好说,说出来怕别人听到
4 R5 d7 ^( \; @$ \8 I9 @- p了会说我落后,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,就说:5 Q8 v* D- |* ]7 f. c3 g
    “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?”; R" D" Y% A, M" o, b
    有庆听了这话,没明白过来,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,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,: Y2 ~4 ]  N3 B7 _
我说:% i. D. x7 N0 O# D. |- R) s
    “这羊早归了公社,管你屁事。”
* H5 Q2 `0 B- t2 E  n0 u6 \   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,到了天快黑的时候,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。管牲
- w9 e) x# E% I  k7 z; y( S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,就说:
* c' ?6 [% y& H$ x4 m: l/ {    “有庆,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,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。”
4 p! x2 s  L6 {& L   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,摇摇头对王喜说:
8 g$ ~3 g$ F3 @5 w. F# S    “我爹要骂我的,我就这么抱一抱吧。”  n( U7 I* [+ t6 [: c4 z
    日子一长,棚里的羊也就越少,过几天就要宰一头。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5 ]% v8 P7 V& W# R
了,王喜见了我常说:
! c- Z3 ^6 {1 \3 A% C    “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,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。”7 Y+ d8 ]2 U# c
   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,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,那些砸烂的锅和铁
2 x9 o' y( c  C) m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,队长指着它们说:
  E. N9 n: }/ T; G4 G  H    “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,不能老让它们闲着。”
- V# w+ y4 V7 T2 b% Y; P( L$ h   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,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$ _- E4 t, M  k, t/ e* v
了,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。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,走到一户人4 ?, ]/ Y# s5 W( L: A2 I
家跟前,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,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,那户人家的屋子
/ k) C) {0 c9 M7 ?- ^% u: P就完蛋了。- o0 q. T! ^; A- k# T  }2 T
    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,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,队长说:/ n( F# h6 s; E, M5 e" D: `
    “福贵,这位是王先生,到你这儿来看看。”  a+ Z7 o; L8 Y' D6 [" [3 o
    “好,好。”我连连点着头。3 f% T) ?: N5 I+ E
   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,前后左右看了一会,嘴里说:, X: O9 l$ Q! Z4 p: J1 f0 x
    “好地方,好风水。”
! A# I3 @' M/ N( \: o, ]   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,心想这下完蛋了。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,家珍看到是她认9 S- q- x6 w* @, R. J( j! L
识的王先生,就叫了一声,王先生说:
7 y5 Z' d1 ~  i: ~8 ~    “是家珍啊。”3 p; Q% [2 s* d7 I" K
    家珍笑着说:“进屋喝碗茶吧。”
8 ]6 p% D$ G9 n) Z0 |+ _8 N    王先生摆了摆手,说道:“改日再喝,改日再喝。”& Z( f; H- X+ H) P8 o3 o
    家珍说:“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?”1 a% f" ^/ N/ P+ V& ]' Z) [# a3 j
    “忙,忙。”王先生点着头说。“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。”. M2 W% I8 h4 {7 t! N) B' ^
   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,问家珍:; V+ S5 o# D: G
    “这位就是?”  N" x* i: p! F$ J: n" E! `
    家珍说:“是福贵。”
3 S( }" a# J! A5 E5 X4 y4 O    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,点着头说:
# I5 E# `% x6 P2 W+ j( p    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1 C9 L* i* c. p% g- d; p
    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,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。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5 f: ]3 H; k2 ^7 u, m
了,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:' F* F$ g' l1 m' l" e$ K8 r3 L
    “改日再聊。”6 Y- o8 j8 f( ^' p
    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:
4 q4 y) I3 t- m7 w% ~; p- @$ _    “到别处去看看。”
0 S$ ?7 C  a: O- t+ j    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,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,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,可村里老孙
  g- O% ~( `) s9 b: W% ]; v7 D) F1 P家倒大楣了,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。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,老孙头呜呜地哭,
8 s. ]+ K, x& A  N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,队长对他说:9 E5 j- E6 b3 V. R
    “哭什么,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。”. A, ?. g1 z( e5 @
    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,还是哭,什么话都不说。到了傍晚,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  o* U6 j  t" @; A2 d
了,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,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,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。老孙- w" \/ S# g3 B; p& `6 n0 T
头被拉出来后,双手抱住了一棵树,怎么也不肯松手,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:/ X0 a& |; W/ z7 n; M6 F" ]! d
    “队长,拉不动啦。”
; m# \2 K1 T' u4 B' G* t    队长扭头看了看,说:
+ L- E) p* X+ U: h    “行啦,你们两个过来点火。”
6 W, m" q: L' _2 M% o9 f   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,站到凳子上,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。屋顶的茅*荼纠# j2 H6 l- E9 ^, w8 _
淳*发霉了,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,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。队长说:" }  b5 q% B5 [& k
    “他娘的,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。”
; ~6 t% A5 i* @! U1 L! e, ]    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,有人说:
. a/ h  Y7 c2 V: J, v. l; a    “浇上油,一点就燃。”
. I/ u2 @: j/ ?    队长一想后说:“对啊,他娘的,我怎么没想到,快去食堂取油。”1 l# X" h0 T' l3 p$ J
   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,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。我啊,就站在不到
& B2 u: F6 ^7 o6 [4 [百步远的地方,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,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( q7 k% [+ k( Y5 V( ?" P
的,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。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,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,黑烟在屋
4 F1 X& c4 ~6 X$ E' x+ `& v' Y顶滚来滚去。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,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。老孙头可  f  k$ \9 G. b1 w- ^! V
怜,等到屋顶烧成了灰,四面土墙也烧黑了,他才抹着眼泪走开,村里人听到他说:# I9 o9 k8 @5 m1 [  a
    “锅砸了,屋子烧了,看来我也得死了。”: l2 g7 @7 k: L& _. v* {0 l  |) X
   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,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,我这一家人都
+ k; `( n- C) G: S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。想来想去这都是命,只是苦了老孙头,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
: X" p* P( a$ s5 Q1 P) Y7 Z: A7 Z9 ~/ D推到他身上去的,我想想也是这样。我嘴上不这么说,我说:) i! q( G; \7 Z( g0 Q3 l# _& w
    “是灾祸找到他,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。”# D  ^+ a$ v; M9 b$ H" o
    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,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。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,
6 U0 ~# Y# j) a2 @# d4 R9 B- a! j村里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,看着都很稀奇,问这是什么玩意,我以前打仗时见过,
& _( G0 r7 F8 G) Y! a+ j就对他们说:2 A/ F( q" W( B, h; V7 R1 m
    “这是汽油桶,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。”7 x: ~7 x8 k* e' U: [
    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,说:2 P& h; @) h+ J6 z$ R& I. N
    “太小啦。”
6 p/ x* K+ x( J# J9 x4 s    买来的人说:“没有更大的了,只能一锅一锅煮了。”7 Q5 p5 n5 {7 ?# x  |
    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,不管谁说什么,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。他说:  W, a. l4 \) ]# L2 S& C% N' J
    “也对,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,就一锅一锅煮吧。”- s/ G; S* j( R& c
    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,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,先挤到我们* Y8 g  ~& t$ u: h
这儿来了,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,我想是谁呀,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。
& n/ F1 i- N0 J6 [  r7 _有庆对着队长喊:
# w; X+ N; O8 b. Q( G    “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。”
3 ]7 {) c4 Z5 Q* [' E1 ^1 c    大伙听了都笑,队长说:2 S" d: d9 r% r& j, y* Q
    “放上水?你小子是想煮肉吧。”7 Y0 {; I6 e9 s
    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,他说:
& a2 o4 j/ c! y7 W, n, t5 T    “要不钢铁没煮成,桶底就先煮烂啦。”/ z: k4 u6 Y% B$ w, J9 D& Q
    谁知队长听了这话,眉毛往上一吊,看着我说:
# ^; c( t7 T0 ]1 O' i9 f    “福贵,这小子说得还真对。你家出了个科学家。”
" H/ D% k' P# X/ i    队长夸奖有庆,我心里当然高兴,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。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) C" d; }  q3 p& x
家架了起来,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,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,桶顶盖一个木: n' V  _4 J2 D* ]9 S
盖,就这样煮起了钢铁。里面的水一开,那木盖就扑扑地跳,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,这6 F6 H* x4 _; j7 x: N- t4 V
煮钢铁跟煮肉还真是差不多。
( |, h: S: D0 `6 T9 k( ]8 `* ~+ _+ e    队长每天都要去看几次,每次揭开木盖时,里面发大水似的冲出来蒸汽都吓得他跳
6 |0 K1 C- ]. l3 R开好几步,嘴里喊着:
$ b) Y) {7 c2 w. O    “烫死我啦。”" H8 b  D, X+ A- F) W
    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,他就拿着根扁担伸到桶里敲了敲,敲完后骂道:
) ]( h5 k# E" e, D# _9 q8 x) Z# A1 S    “他娘的,还硬梆梆的。”. [& T4 O% o0 I" F
    村里煮钢铁那阵子,家珍病了。家珍得了没力气的病,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,
' I8 r7 y- q& Z/ m( t5 p才这样的。那天村里挑羊粪去肥田,那时候田里插满了竹竿,原先竹竿上都是纸做的小
9 b5 A6 l3 E. V红旗,几场雨一下,红旗全没了,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红纸屑。家珍也挑着羊粪,她走着; t, m1 ?$ j" ~5 q; u& \. J
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,村里人见了都笑,说是:, r5 X/ d; d, [2 F# D; n
    “福贵夜里干狠了。”  E2 h8 ~7 p. W6 b
    家珍自己也笑了,她站起来试着再挑,那两条腿就哆嗦,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4 ]4 E; f- c. n& ?! \2 I3 r7 e& T
样乱动起来。我想她是累了,就说:
% x1 |0 O5 W% j, ]# {+ I) P% M2 h    “你歇一会吧。”, y' F# t+ E, c: Z5 H0 W
    刚说完,家珍又坐到了地上,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。家珍的脸一下子5 y2 U* B* W/ |" ^" q
红了,她对我说:
- ^  E0 b* F3 p    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”
/ I- s  }7 p( b" E3 Q3 U3 q5 f5 Z   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,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。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* [, L4 K" v* K/ u) ^5 ^. F. ^- o
动担子了,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。家珍5 m# O/ ^1 @+ z  W
得了病,心里自然难受,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:1 e; y# r, x8 Y4 h. D' ~
    “福贵,我会拖累你们吗?”9 d: r: d  t3 v
    我说:“你别想这事了,年纪大了都这样。”8 S% Z* i1 @! _6 ]: _+ H2 P$ s1 O
   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,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,就没过上好2 r* x( c% e( B& D+ f
日子,现在年纪大了,也该让她歇一歇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,9 n1 l3 T0 C+ K$ o. l! H
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,家珍病倒了,我才吓一跳,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$ |! a5 V* c! {5 b( r# g1 [6 t
里医院看看。
9 g/ ~; e' d* f* H/ a    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,还是硬梆梆的,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
4 l2 n1 ]5 q9 E& Y9 c& v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,他说:
% j4 j: W# \3 W* R# w, v% T0 c    “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。”- c4 y) T- L5 D
    轮到我家时,队长对我说:
; I! Z) S+ S! k7 [0 R  `( x    “福贵,明天就是国庆节了,把火烧得旺些,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。”
6 w  @% u& P( J; R    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,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,吃完了去接替人家,我
+ X; J, D3 w% Z+ `7 B, `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。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,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,家珍6 y3 M% w, W/ c$ q2 f
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,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。我对家珍说:, ], q  |- a& V
    “你们先吃。”
4 S. T5 d; t: C5 b9 E( G6 A# ^    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,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,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,- ~# P7 A+ {' p$ O, k4 z  S6 P
整天就知道割羊草,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。我走到羊棚前,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,3 [/ |. @! X9 j9 u* l
棚里只有六只羊了,全挤上来抢着吃草,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:1 U3 S& X/ r& k) o; f
    “他们会宰我的羊吗?”' H! o5 r# a( A
    王喜说:“不会了,把羊吃光了,上哪儿去找肥料,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
2 o+ u5 X4 l- W" L: r& h好。”5 o" k3 h. f6 r1 f3 }
   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,对有庆说:7 s9 ?6 S) b$ Y6 ~
    “你爹来了,你快回去吧。”0 E. n6 d, T& R! h# n- d; Q. C
    有庆转过身来,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,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,让我有火
/ J  z( V" y: ]4 W1 Z0 ?发不出。我们往家里走去,有庆看到我没发火,高兴地对我说:+ J8 {. U. l( o# u$ }; R
    “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。”, _6 Q" \0 _# k) u" }
    我说:“宰了才好。”
2 ~$ G% B+ g' w" @# f4 C) ]+ C    到了晚上,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,我负责往桶里加水,凤霞拿一把扇子
% p- }7 v/ J. S7 c# r0 u扇火,家珍和有庆捡树枝。直干到半夜,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,我都加了三次水,拿一( ~' p& H" F" g9 Q& ~& f
根树枝往里捅了捅,还是硬梆梆的。家珍累得满脸是汗,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
. }2 }  P2 Y8 ]* E4 x上。我盖上木盖对她说:/ r5 B9 Q9 X/ W: i: I, f" i
    “你怕是病了。”
( k& u! J9 D) p# [! W    家珍说:“我没病,只是觉得身体软。”
0 R4 A9 {4 d9 O    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,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,她是胳膊疼了。  h# O$ T5 Q( c& g& c- E1 i
我去推推她,她以为我要替她,转过脸来直摇头,我就指指有庆,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,
5 [* R0 Y) K9 ]( j* H' s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。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,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,
1 V- t/ X) j: E( c- e) Y当凤霞要去抱他时,他突然睁开眼睛说:4 g% g! `3 |2 e( h# \
    “是我的羊在叫。”; Z3 l$ `/ Z1 ?  C7 r
    我还以为他睡着了,看到他睁开眼睛,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,我火了,对他说:
' \, s- V5 v8 x" y" Z5 M    “是人民公社的羊,不是你的。”
; X% E( ^/ F' G1 @1 {    这孩子吓一跳,瞌睡全没了,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家珍推推我,说我:% W( ^& o) z% n' P& R
    “你别吓唬他。”
. y9 G0 d% B6 H$ i; ]/ X, ]  L    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:
4 ]. L  k# W; d" {    “有庆,你睡吧,睡吧。”
% A; w% C; n' |, s* S5 _4 M    这孩子看看家珍,点点头闭上了眼睛,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,我把有庆抱
! P1 A" z; U- z1 ~起来,放到凤霞背脊上,打着手势告诉凤霞,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,别来了。  s4 Q9 c& N  z0 s9 x, R) F8 D
    凤霞背着有庆走后,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,那时天很凉,坐在火前暖和,家珍累得& f4 B! u1 m( D7 k
一点力气都没了,胳膊抬起来都费劲,我就让家珍靠着我,说:
1 z2 D( k1 I3 f3 v( z* P1 X    “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。”
# ^5 d. J* `' {; X    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,我的瞌睡也来了,脑袋老往下掉,我使劲挺一会,不
  ?" _, M; c$ Q9 \2 e知不觉又掉了下去。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,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。
& T1 S/ u6 l$ i4 C$ A   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,后来轰的一声巨响,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,那
# n; I2 A! l4 Z5 Q3 G时候天都快亮了,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,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,我身上盖7 M' \5 ~4 {) R7 _8 s" [. T
着家珍的衣服,我立刻跳起来,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,没见到家珍,我吓坏了,吼着嗓+ O; |! M1 G- h5 T4 c' }
子叫:. p" t; V9 z) n$ r2 `' A  Y. b
    “家珍,家珍。”
7 X" z9 w) q3 V) V8 N' w    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,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,正使劲想站起来,) x  u% i! c% p; K5 Q; @& l
我把她扶起来时,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- \0 x- T; H6 ?) X( Z( x# v    我睡着以后,家珍一直没睡,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,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,她就
6 f) b; \, w) B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,她身上没力气,拿着个空桶都累,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,她提起$ t6 _- \$ @, k
来才走了五、六步就倒在地上,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,又去打了一桶水,这会她走一步6 w8 H8 l  r3 E- S6 \0 A, p
歇一下,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,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,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- n( ]% i/ I- N; J
来了,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。# V9 S! U2 u: H0 P  V
    看到家珍没伤着,我悬着的心放下了,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,还有一点火在烧,4 V/ t+ u- |+ E2 m! [$ E
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,心想这下糟了。家珍一看这情形,也傻了,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:0 D, I) r4 S7 |8 Z  W
    “都怪我,都怪我。”
5 F' G; ^$ Y4 T! D3 m7 q    我说:“是我不好,我不该睡着。”# P% W, _2 f+ z( g) ^
   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,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下。自己往
* b# E; ]- @# U5 H1 ~9 Q我家从前的宅院,后来是龙二,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,跑到队长屋前,我使劲喊:
& ~' A. c2 Y" I) j4 M    “队长,队长。”
2 O3 x; _; y! G( ^4 o! e    队长在里面答应:“谁呀?”7 e( t, `3 f0 J2 W
    我说:“是我,福贵,桶底煮烂啦。”
* o2 U" _5 g0 c( n- s    队长问:“是钢铁煮成啦?”- K) k/ A; b0 H
    我说:“没煮成。”
; j( J1 z& y, G" `8 N    队长骂道:“那你叫个屁。”
; W7 m8 J) y9 Q8 Z- @+ p0 d    我不敢再叫了,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,那时候天都亮了,我想了想还是先送5 |" |9 C( i" [9 b0 D
家珍去城里医院吧,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,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
6 D* i' X: K& A做个交待。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,让她也去,家珍是走不动了,我年纪大了,背着家珍
- K& k8 `$ _8 y* D; T! o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,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。7 _, _- @' i) a
   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,凤霞走在一旁,家珍在我背上说:
9 C1 M3 ^7 Y2 F$ z2 ~5 t9 u4 x/ [  f# Y6 y# A    “我没病,福贵,我没病。”
* @7 @7 Y1 W; n& [8 F0 W   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,我说:
3 w" r9 h- m' j! r0 z( |0 l    “有没有病,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。”8 ~& j& A/ T4 Q4 ~
   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,一路上嘟嘟哝哝的。走了一段,我没力气了,就让凤霞替我。
& k  a4 T  K. J2 Q6 c! @凤霞力气比我都大,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,家珍到了凤背脊上,不再嘟哝什么,突
: t8 h0 t9 W& U1 i然笑起来,宽慰地说:
1 u5 }  F! M8 e# \    “凤霞长大了。”( Y0 X6 Z1 B+ K
    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,又说:. T! E: A, N) L1 P
    “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。”; j2 T2 I+ w' T6 `/ }$ d
    我说:“都多少年的事了,还提它干什么。”1 e+ A7 N3 y- }
   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,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,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,能给她2 O$ G5 y: Y$ x7 e! v0 I$ _
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,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,也可能就这样了。回来的路上是
% `- G: @1 L) e- q1 M! H凤霞背着家珍,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,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,我是越想越怕,, l3 @! f0 c/ @0 J  z, R
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,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,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) ^. I4 L5 _  h' ~8 t1 Q0 z
子。$ j+ I* w1 m3 V0 Q
    家珍反倒有些高兴,她在凤霞背上说:9 X- p) R4 G4 F7 _
    “治不了才好,哪有钱治病。”
, R' Q* ~% G% o: |8 L* j    快到村口时,家珍说她好些了,要下来自己走,她说:
  f- F1 K$ X% z. n  J; `- e    “别吓着有庆了。”
9 u8 S# @3 I- b) y   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,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。她从凤霞背上下来,) ]/ Q" R1 Z% I" q; I% V
我们去扶她,她说自己能走,说:
+ I1 t& H* ~! ]3 }/ C( V# o) ]  H" I    “其实也没什么病。”3 M, I$ n1 G# Q2 u
    这时村里传来了锣鼓声,队长带着一队人从村口走出来,队长看到我们后高兴地挥
5 O; ?# V. Z! f: j4 g* C8 O5 M- C* f着手喊道:
$ `: `) f, X3 S6 R/ s    “福贵,你们家立大功啦。”3 N" ?: t% W5 W- n4 b
   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,等他们走近了,我看到两个村里# `$ ]' J" w4 T
的年轻人抬着一块乱七八糟的铁,上面还翘着半个锅的形状,和几片耸出来的铁片,一
" t' V4 d" P% m0 A块红布挂在上面。队长指指这烂铁说:
8 M3 C( V1 Y2 b* z    “你家把钢铁煮出来啦,赶上这国庆节的好时候,我们上县里去报喜。”, S: c+ u9 p4 P9 _  h! z
    一听这话我傻了,我还正担心着桶底煮烂了怎么去向队长交待,谁想到钢铁竟然煮+ d! Z4 v! b) c+ z4 j, p' [6 R+ y
出来了。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:
5 s, V  a3 v& ~& I    “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,全部打到台湾去,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* [  U0 @, J% X
吃饭的桌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。”% L8 Z7 |+ t! {
    说完队长手一挥,十来个敲锣打鼓的人使劲敲打起来,他们走过去后,队长在锣鼓0 _6 F8 }3 \' _: z
声里回过头来喊道:; r: i/ Y' i# |9 U- ~. U) f
    “福贵,今天食堂吃包子,每个包子都包进了一头羊,全是肉。”, U+ K( e8 Z1 {
    他们走远后,我问家珍:) y& e: V* ^' o! f3 R
    “这钢铁真的煮成了?”
) N# K/ T# c9 c* }& m9 i$ N    家珍摇摇头,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煮成的。我想着肯定是桶底煮烂时,钢铁煮成的。0 X1 V% e4 V* h* @/ M* @
要不是有庆出了个馊主意,往桶里放水,这钢铁早就能煮成了。等我们回到家里时,有, y1 h7 N. Q0 B0 H0 C! ?
庆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,他说:  x. V* E5 n; T6 @
    “他们把我的羊宰了,两头羊全宰了。”
5 P& j  I1 Y- _3 e   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,这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后,用不着跑着去学校了。我看着他在屋
! S! \0 X" n" d前游来荡去,不知道该干什么,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提着个篮子去割草了。家珍叫他吃4 K/ A' A) ?/ ], g4 D6 ]
饭,叫一声他就进来坐到桌前,吃完饭背起书包绕到村里羊棚那里看看,然后无精打采3 T) m8 m4 Q" E; l, [+ \3 d
地往城里学校去了。# _' N5 K% A1 u0 \
    村里的羊全宰了吃光了,那三头牛因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,粮食也快吃光了。队长
% D% u9 K- w+ s) Z* g& S说到公社去要点吃的来,每次去都带了十来个年轻人,打着十来根扁担,那样子像是要
, s+ H1 p# l) G去扛一座金山回来,可每次回来仍然是十来个人十来根扁担,一粒米都没拿到,队长最' g" V  w* J" ^" L! ~
后一次回来后说:' R1 g, j6 A  x8 C$ l
    “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,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,还跟过去一样,各家吃各家自己的。”  r4 b* j6 X/ m% H' n7 p
    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,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。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+ n7 V6 }* k4 V1 ]7 e
各家,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。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,怎么熬也能熬
2 C( t$ }. H) D" I过这一个月。
  A' G! e) j! v7 h: T5 ?  F4 S: W, P    村里人下地干活开始记工分了,我算是一个壮劳力,给我算十分,家珍要是不病,
$ O0 g2 a3 ?- D+ i) ^( S能算她八分,她一病只能干些轻活,也就只好算四分了。好在凤霞长大了,凤霞在女人
5 g) I! u& r& c  V1 R里面算是力气大的,她每天能挣七个工分。; S/ k; P" Q% x2 v7 e
    家珍心里难受,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,想不开,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,几次都8 _: r' `/ o8 ^5 B* ?% S  P4 l1 U
去对队长说,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,可现在还能干重活。她说:, w) x6 e* v8 i7 {! \
    “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。”
5 _$ [/ A3 Y) N    队长一想也对,就对她说:
% \0 {6 {: \2 q. O; t" d% P" x    “那你去割稻子吧。”) H- A; ~2 L& E0 G7 ~' D+ u
   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,刚开始割得还真快,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。* z# h- q  g. a  g  s
可割了一道,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,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,我走过去问她:! o; M, M- R. n4 H
    “你行吗?”5 I4 h" [  ?6 `9 x" S4 V0 I
    她那时满脸是汗,直起腰来还埋怨我:
( M4 c/ g  y/ {7 y$ {, ~- o    “你干你的,过来干什么?”
. Y! b0 v/ r) ]   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,别人都注意她了,我说:
7 |# }0 R9 B6 ~- V: z4 y    “你自己留意着身体。”
& S* t/ Q, }, ^' v4 v    她急了,说:“你快走开。”
4 p4 M  ^+ V" y5 z8 _" y    我摇摇头,只好走开。我走开后没过多久,听到那边扑通一声,我心想不好,抬头& Q/ S3 k# U& k: ?: {
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。我走到跟前,家珍虽说站了起来,可两条腿直哆嗦,她摔下去时
" n" G9 }# R2 w! w* A* D头碰着了镰刀,额头都破了,血在那里流出来。她苦笑着看我,我一句话不说,背起她( Q$ ~) M# |1 Y# `0 N% ]" U: V
就往家里去,家珍也不反抗,走了一段,家珍哭了,她说:1 e% Y  V4 D$ L# D% e) ]+ ]
    “福贵,我还能养活自己吗?”
$ ~5 f; E4 @' D/ Z3 W    “能。”我说。
( T* y$ A) P* V) h- M, _   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,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,想着还能养活自己,家珍多
0 X1 N4 L% |, P5 X5 O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。, M4 k/ M( u) J9 {+ M
    家珍病后,凤霞更累了,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,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,好在凤霞年
$ d3 i) b! V0 f8 `1 W: e纪轻,一天累到晚,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。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,3 E8 Z2 t8 _% c# S1 C% ~' J0 }$ }
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,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去,这孩子手摸着锄头% J- {, W  @" R; P6 _7 W' P
柄,低着头说:& q( G1 T6 ~8 G" b/ |. W
    “我学会了很多字。”5 E% E6 n% t- X- w) g- i
    我说:“好啊。”
- w# q8 y  B+ m* T- ]' \( T4 a  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说:7 q8 t, Z% r2 Y# a9 u
    “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。”
/ x# y  G" @/ t. m) W  \   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,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,我随口说:$ Y: K# m. J/ Y4 r. w' _7 q  k
    “你还得好好学。”
+ Q5 M! s/ _7 e" t' p6 a   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,他说:$ a2 j4 I$ A& }! Z- {4 y& g" X
    “我不想念书了。”( c& y$ i; P  q1 J; j& G) k9 E) s; t
   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,说:( b8 o: _( |! A) u* D3 e
    “不行。”
, z6 z1 |2 A5 X0 l' x    其实让有庆退学,我也是想过的,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,有庆不念书,家珍
9 J0 R) v! K, Z( Y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。我对有庆说:
5 Z8 g0 |, d* {3 O2 f( m+ O    “你不好好念书,我就宰了你。”: \6 M, G/ p' \% I, J
    说过这话后,我有些后悔,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,这孩子十二岁就这8 E; `% F0 p- u
么懂事了,让我又高兴又难受,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。这天我进城卖柴,卖完
& h/ R+ W4 ~9 Z( [( v2 j* Y% v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,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,我觉得该疼
% s2 ?$ x1 }# ^8 G. m爱疼爱有庆了。" T' ^$ N9 a1 ], _" m+ M
    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,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,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,我挨* a( @7 n+ @, Z  q# e/ K1 P0 P8 t9 x
个教室去看有庆。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,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,我站在一个
, a. L2 P) z5 h# w+ m& N窗口看到了有庆,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,这孩子不好好念书,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
* q" G; w$ J% y" m5 |/ ]一个孩子头上扔。为了他念书,凤霞都送给过别人,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,他嘻# v' R! i$ B  A5 ^
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。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,把担子一放,冲进教室对准有
1 Y; w$ F  c9 h8 G$ Y; Y庆的脸就是一巴掌。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,他吓得脸都白了,我说:- {. I: s$ P% ?/ @; c
    “你气死我啦。”
% `, H( x. ]  _" _2 s    我大声一吼,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,我又给他一巴掌,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。/ V) L/ S  c" {( o  Q
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:0 H  h" Y. T7 k+ y  I: h4 V! |( r8 t
    “你是什么人?这是学校,不是乡下。”) x6 y3 p2 c/ ~- X) w; \7 o
    我说:“我是他爹。”
- L( x) N, O& E    我正在气头上,嗓门很大。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,她尖着嗓子说:
( Q9 _' V! m& J    “你出去,你哪像是爹,我看你像法西斯,像国民党。”, M* u" K0 X& h* J5 z0 s7 F
    法西斯我不知道,国民党我就知道了。我知道她是在骂我,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,
0 m0 A" s3 r  ~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。我说:
! v" i6 W( G- f4 d# n# b8 r; R7 u# U    “你才是国民党,我见过国民党,就像你这么骂人。”4 N! d9 Q6 B# ?" [# E: q1 m
   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,没说话倒哭上了。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,他
5 z) L! k$ T# Z  g0 D们在外面将我围住,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,我是一句都没听清。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,
/ X4 h0 ]5 |5 T! {2 \9 p# i) r/ h2 Z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,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,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,家珍病
. [; b4 S" E; O1 x6 ^. F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,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:
2 ~) c5 x& o3 L2 [: Z! P- F    “让他回去吧。”& h% c! P9 W7 D# v/ Q% H* q9 L
    我挑着担收走时,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,在看我的热闹。这下我可
$ q) h1 h, H+ H% f' n, t( W, O: l把自己儿子得罪了,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,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。我回到
4 O- b3 b( J) v" B, z9 A' Q家里气还没消,把这事跟家珍说,家珍听完后埋怨我,她说:
& A- K4 K+ P- d4 Z    “你呀,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。”1 L! D+ O9 b5 n( I5 f
    我听后想了想,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,丢了自己的脸不说,还丢了我儿子的脸。& w4 I3 r3 v; X( B
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,我叫了他一声,他理都不理我,放下书包就往外走,家珍叫了
7 R% K6 n  Y$ H4 c4 Q) p' @他一声,他就站住了,家珍让他走过去。有庆走到他娘身边,脖子就一抽一抽了,哭得
  h( L1 X& ?9 I6 T, |8 |0 G那个伤心啊。9 h- N& P. G' A1 Y  L9 C
+ t4 ^8 n/ R) ?1 f" i! L3 N. j! c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Rank: 8Rank: 8Rank: 8Rank: 8

威望
636
在线时间
84 小时
金币
676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11-11-30
注册时间
2007-9-15
帖子
262
精华
0
积分
911
阅读权限
100
UID
360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7
发表于 2008-4-14 10:59:09 |只看该作者

: e: [. Z$ l8 r& N" \  \+ d" q   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,有庆死活不理我,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,就是不和我说
7 P. G/ v1 G; H- F7 x5 i5 W话。这孩子也不做错事,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。
+ L4 q  ]: A6 ?  J' h6 l3 m) a    想想也是自己过分,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。好在有庆还小,又过了一阵子,他. a! F* R" s: I6 j3 r
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。虽然我和他说话,他还是没答理,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
' _: P9 y: c8 P% A/ r# L9 D, F: j出来的,他不那么记仇了,有时还偷偷看我。我知道他,那么久不和我说话,是不好意: w: x3 C0 T4 |
思突然开口。我呢,也不急,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。
. P3 C8 t! C5 T8 D7 }) o    食堂散伙以后,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,日子越过越苦,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) q. R% O! P8 E
出来,去买一头羊羔。羊是最养人的,能肥田,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。再说也是: p$ w2 c/ A* W. }7 E
为了有庆,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,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。
, P, L9 E8 _% ]1 ?  p- x9 V    我跟家珍一商量,家珍也高兴,说你快去买吧。当天下午,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
) O+ u$ z1 p4 t1 x6 M, s& D. z去了。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,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,我本想进去让* ?/ L# Y4 I# n4 S  x  E6 e  P
有庆高兴高兴,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,上次在学校出丑,让我儿子丢脸。我再去,有庆
1 d: x+ T$ H; f5 z心里肯定不高兴。
  i5 W" c- {- ?: G* W2 t# u    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,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,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,0 D8 A/ l7 ]( E: f
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,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:
; E2 Y+ Z) ~  e    “爹,爹。”6 |+ i$ k( V9 ?; G2 U  z
    我站住脚,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,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,早就忘了他不和我
* w# i6 m4 i  s- d! m" L说话这事,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:
6 s2 Y+ f5 q- |6 h. @( s3 V+ ~8 f    “爹,这羊是给我买的?”5 W- x3 v2 Z/ [. g6 b. J
    我笑着点点头,把绳子递给他说:
  E  Y* q% M  D; z, ~    “拿着。”
1 ^, Q0 t1 C) j" M    有庆接过绳子,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,又放下小羊,捏住羊的后腿,蹲下去看看,
( I' {2 h6 A# V看完后说:
+ ^: e6 t9 N( U8 k' |: c    “爹,是母羊。”4 ?! M6 m5 ~0 O+ ^1 i
    我哈哈地笑了,伸手捏住他的肩膀,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,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/ l$ e* [& _9 i, u0 ?
疼起来,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,我说道:. \+ Z& N% s- s& y
    “有庆,你也慢慢长大了,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,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。”1 j. W! O" [) H' \' |* [
    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,这孩子脑袋歪着,听了我的话,反倒不好意思了。( k' ^0 F5 Z$ n5 Q7 a& a
    家里有了羊,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,除了给羊割草,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
" P' |9 N# J3 ~( M干。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,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。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,我进4 n1 M+ [+ s# X6 ?; r3 `* S
城去卖菜,卖完了正要回家,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,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,
# v* d+ Z6 Y  s* G% x3 j要在城里跑上十圈。+ E6 ^* y1 z# p% a
    当时城里有中学了,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。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,念初中/ m& o! J) `$ B9 S% q2 N
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。- r6 E$ K  v: s; G% _9 ~4 V! U
    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,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。过了一会,我看到一伙和2 L6 ^8 B- G5 m: ?0 {$ W
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,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,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,看那样子是
  S& g0 g9 d* z+ u跑不动了。
- A; E3 N5 J: E7 m4 X& J! A    他们跑过去后,我才看到有庆,这小家伙光着脚丫,两只鞋拿在手里,呼哧呼哧跑
% V$ ~4 x. m3 i+ G来了,他只有一个人跑来。看到他跑在后面,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,把我的脸都丢光6 J7 N* ]  Q/ C' {( _
了。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,我就糊涂了,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,这* ]) B0 J" m, u  d+ ^3 s' ]
一来我更糊涂了,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。3 G2 _) C& N% Q6 F6 u% s# P
    我问身旁一个人:
4 Z, {6 p/ J) o& I0 {  Y) _. `5 k    “怎么年纪大的跑不过年纪小的?”  p, a* e, A! P3 N5 ?3 h
    那人说:“刚才跑过去的小孩把别人都甩掉了几圈了。”1 J% ~! G- D; _6 N
    我一听,他不是在说有庆吗?当时那个高兴啊,是说不出来的高兴。就是比有庆大, }7 z' j. {9 R9 Q9 m& I, G
四、五岁的孩子,也被有庆甩掉了一圈。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,光着脚丫,鞋子拿在
( o- f- q" d1 E& R0 l2 k手里,满脸通红第一个跑完了十圈。这孩子跑完以后,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气了,像是一
# e  ^7 Y* v& @+ a) a# r3 _点事情都没有,抬起一只脚在裤子上擦擦,穿上布鞋后又抬起另一只脚。接着双手背到
# n4 K" y$ B0 r/ ^1 b. ]( n身后,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看着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来。6 B5 r$ p4 \4 K$ ?) e! H6 E# n& J7 i
    我心里高兴,朝他喊了一声:  ]( {) V. g  Y% I- y
    “有庆。”
  A. m* H( \- {) J0 S/ `   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,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。有庆一看到我,马上8 O; z; W' t/ V. L" k; E3 v" ~
不自在了,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,我拍拍他的脑袋,大声说:
( ]* X( T5 q0 y4 i5 E    “好儿子啊,你给爹争气啦。”% H& u4 U$ J; Z0 n- H" S- P
    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,急忙四处看看,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。这时有个大胖
, z7 M. x* o: ~子叫他:4 E0 b* G. w1 Z, w* @+ z; u
    “徐有庆。”
2 W+ ]0 G1 N+ Q    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,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:6 q% p! f4 {; W
    “是老师叫我。”
: \; G- G$ {" D! @  M   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后找他算帐,就对他挥挥手:
+ Q; ^- ]4 r5 T4 e8 W' S4 ^7 |    “去吧,去吧。”9 f, j# f6 m6 x. y$ `/ G# }
    那个大胖子手特别大,他按住有庆的脑袋,我就看不到儿子的头,儿子的肩膀上像
6 b& v0 e. l) I+ q是长出了一只手掌。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一家小店前,我看着大胖子给有庆买了
' F; A2 |/ @9 R/ B4 x* _# M# F2 u一把糖,有庆双手捧着放进口袋,一只手就再没从口袋里出来。走回来时有庆脸都涨红
" p/ ?7 \; [; R/ i; y了,那是高兴的。/ N6 f& q# i3 R4 x" L9 u
    那天晚上我问他那个大胖子是谁,他说:
& F1 S, h# a# N. Z1 y    “是体育老师。”' f" W; l) H3 u& K* k3 o
    我说了他一句:“他倒是像你爹。”
1 N9 o1 X8 f$ I$ O0 |$ ~5 L0 u3 i    有庆把大胖子给他的糖全放在床上,先是分出了三堆,看了又看后,从另两堆里各
2 C9 F7 x& j2 G2 C拿出两颗放进自己这一堆,又看了一会,再从自己这堆拿出两颗放到另两堆里。我知道5 }4 l: m  d! f
他要把一堆给凤霞,一堆给家珍,自己留着一堆,就是没有我的。谁知他又把三堆糖弄
) L) ~: Y. W4 F7 e) S. ?# L到一起,分出了四堆,他就这么分来分去,到最后还是只有三堆。1 k6 L! a+ N4 y$ o# g8 ~. Y
    过了几天,有庆把体育老师带到家里来了,大胖子把有庆夸了又夸,说他长大了能) S, ^0 O. G( W
当个运动员,出去和外国人比赛跑步。有庆坐在门槛上,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。当着体( S- q3 M- t! m% ~* a4 x- b( N
育老师的面我不好说什么,他走后,我就把有庆叫过来,有庆还以为我会夸他,看着我1 L9 L, G9 o* a6 v, x! ~4 L
的眼睛都亮闪闪的,我对他说:
7 `+ ~9 |* {  e$ M! l7 b    “你给我,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,我很高兴。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,
) A" M2 i7 F' {8 L& v" M0 S. K# @送你去学校,是要你好念书,不是让你去学跑步,跑步还用学?鸡都会跑?”1 U9 L) @% j% N
    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,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,我问他:
% Z1 [- M, d0 E8 j    “记住我的话了吗?”* }, g5 g2 p" p' q
    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点点头,就走了出去。9 W. ^  a0 X3 }
    那一年,稻子还没黄的时候,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,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,下了
9 F7 c, j7 Y9 [. J4 t5 E8 I6 T差不多有一个来月,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,没出两天又阴了,又下上了雨。我们是看着, q4 r; H) @) {, b# \5 Z% L
水在田里积起来,雨水往上长,稻子就往下垂,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
6 P: p! e$ f# r水里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,都说:9 b# ?/ E; ~! Q/ q3 o* h7 m* a
    “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?”
6 w( Z3 n. ~) ?. g. w    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,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,他们说:+ r; m3 I! ]$ a% u
    “愁什么呀,天无绝人之路,队长去县里要粮食啦。”6 k" x# R4 l5 h9 {3 x8 I3 B
    队长去了三次公社,一次县里,他什么都没拿回来,只是带回来几句话:
2 p- D/ K0 r, H' S/ D2 h    “大伙放心吧,县长说了,只要他不饿死,大伙也都饿不死。”6 K1 }9 u1 F' o6 G  K
    那一个月的雨下过去后,连着几天的大热天,田里的稻子全烂了,一到晚上,*绱倒6 n  Z8 i/ |; P( v# I- `/ l% A
?*是一片片的臭味,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。原先大伙还指望着稻草能派上用场,这么一
' Q( k# q$ ^5 d, Q) `9 R0 F2 r# ^来稻子没收起,稻草也全烂光了。什么都没了,队长说起来县里会给粮食的,可谁也没
/ t" a2 E1 y) ?& [见到有粮食来,嘴上说说的事让人不敢全信,不信又不敢,要不这日子过下去谁也没信7 M# T) @* W/ V
心了。. ^. x& \$ q( H9 f: r2 p' b8 `
   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,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,谁家也不敢煮米饭,都是熬粥喝,就
$ H2 `  A8 |8 d是粥也是越来越薄。那么过了三、两个月,也就坐吃山空了。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
" h1 R0 U: i* ?- }城里卖了,换些米回来,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,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
) R7 n" R) e) S( k4 G季稻子收割的时候。
0 K2 ^* {' S8 g4 v; i    家里人都有一、两个月没怎么吃饱了,那头羊还是肥肥的,每天在羊棚里中咩咩叫
  `0 E0 r: O3 \时声音又大又响,全是有庆的功劳,这孩子吃不饱整天叫着头晕,可从没给羊少割过一, ~1 C/ |4 T+ y9 E2 q' w# C" {
次草,他心疼那头羊,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样。$ N$ J) }5 Q3 u$ [
    我和家珍商量以后,就把这话对有庆说了。那时候有庆刚把一篮草倒到羊棚里,羊4 b5 \7 c2 d- z$ s+ _5 M1 z
沙沙地吃着草,那声响像是在下雨,他提着空篮子站在一旁,笑嘻嘻地看着羊吃草。% K/ p" Z+ |" b  N1 B% R
    我走进去他都不知道,我把手放在他肩上,这孩子才扭头看了看我,说:
2 _2 b4 W# j  Q6 d' q7 g    “它饿坏了。”' J$ N3 H- A! {& t5 K) e/ L; t$ `/ K9 c
    我说:“有庆,爹有事要跟你说。”. t8 Q, n- T+ q; Z
    有庆答应一声,把身体转过来,我继续说:
7 H; S: ]- @* H, |    “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,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,换些米回来,要不一家人都
! c( v' i' s- J# Q; j8 a得挨饿了。”( ?& N; E: R7 c" h/ V
   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,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,我拍拍他的肩说:
3 [; `! X+ C7 M5 m  K6 o( p    “等日子好过一些了,我再去买头羊回来。”
8 }7 u1 y  y5 b/ `. [' E, {) w    有庆点点头,有庆是长大了,他比过去懂事多了。要是早上几年,他准得又哭又闹。% j& V% J3 T- i" R# n9 {+ Q
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,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,可怜巴巴地说:; n  U6 q/ x7 P# p" v2 F% N
    “爹,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?”' U. B$ R" [, K1 k( Y. Y5 @
    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,不卖给宰羊的,去卖给谁呢?看着有庆那副样) ]( l" X* q6 y' y) j5 `% v
子,我也只好点点头。
3 L& _0 W) e" d* L) g5 A( j    第二天上午,我将米袋搭在肩上,从羊棚里把羊牵出来,刚走到村口,听到家珍在# o) ~$ c- \4 y& z; r( `
后面叫我,回过头去看到家珍和有庆走来,家珍说:. O9 z# O& b1 j; @
    “有庆也要去。”
' h" v% p) K. p. g" X; g  r    我说:“礼拜天学校没课,有庆去干什么?”5 O  U5 \% H+ j7 I" x) m. r4 Z3 X* Q
    家珍说:“你就让他去吧。”% c" d% N# }# X" _. ]3 V& V3 r
    我知道有庆是想和羊多呆一会,他怕我不答应,让他娘来说。我心想他要去就让他. J0 `& k* o; U$ v+ f
去吧,就向他招了招手,有庆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,低着脑袋跟着我走去。" o; L- e# M9 q- C+ h
   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,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,有庆牵着它走,它时时
  S; |5 F4 o" V' l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。羊也是通人性的,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,它和0 R, m$ |1 O# a' F# i
有庆亲热。它越是亲热,有庆心里越是难受,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。- E* U# C' l& o8 N8 c$ V3 w
    看着有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前走,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,就找话宽慰他,我说:
! y+ _- N' b% o6 ~$ J# h& a5 u1 i    “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。羊啊,是牲畜,生来就是这个命。”4 u8 t- w4 c/ M) \& G
    走到了城里,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时,有庆站住了脚,看看那头羊说:) A! M" X- s8 D% j
    “爹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7 r9 ~4 `! T" _4 F; z& k
    我知道他是不愿看到把羊卖掉,就从他手里接过绳子,牵着羊往前走,走了没几步,
. B" |$ P3 i& B8 p$ T3 O/ i有庆在后面喊:
7 R/ P$ n2 E) \- {    “爹,你答应过的。”
5 G/ E4 E2 p  `7 ]( i; }% g    我回头问:“我答应什么?”  k& W& K1 [7 t3 \7 m5 Q+ R* |  J$ g
    有庆有些急了,他说:5 [' }& O  e$ y( ?  V$ ~( x$ S
    “你答应不卖给宰羊的。”& X3 R, p2 @# z: X5 Z2 r
    我早就忘了昨天说过的话,好在有庆不跟着我了,要不这孩子肯定会哭上一阵子。# \1 I! Q$ E7 n2 e1 p9 \# M) I
我说:/ ]) Y8 E8 i4 B
    “知道。”5 D! k8 R+ ^( w; d3 I
    我牵着羊拐了个弯,朝城里的肉铺子走去。先前挂满肉的铺子里,到了这灾年连个+ J3 A/ F7 v( I# h/ j: R* t5 L
肉屁都看不到了,里面坐着一个人,懒洋洋的样子。我给他送去一头羊,他没显得有多
3 T. ?) O& \0 }- O! F! W7 a/ v" Z( C高兴。
# ]; o7 ~* X$ T  N- y    我们一起给羊上秤时,他的手直哆嗦,他说:- s/ z9 G+ \0 z* h( C6 Z
    “吃不饱,没力气了。”* K3 m' \+ U' @- j# M% t& V
    连城里人都吃不饱了。他说他的铺子有十来天没挂过肉了,他的手往前指了指,指$ t- ^3 k! Q. L! Q0 ]5 j; b/ u$ Y) A
到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,说:
+ e% s, V3 l* x' w. h0 I) e3 e    “你等着吧,不出一个小时,买肉的排队会排到那边。”
; m" e$ H% T8 c    他没说错,才等我走开,就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米店也排队,我原以为那头3 Z. \0 ?) ^) g
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,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。我路过一家小店时,掏出两分钱给有
' L! I, O2 z  u庆买了两颗硬糖,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,也该给他甜甜嘴。
  ?( A( v" M" q. \& j, L    我扛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,有庆在那地方走来走去,踢着一颗小石子。我把两颗糖
$ }( O5 A/ r' T1 X给他,他一颗放在口袋里,剥开另一颗放进嘴里。我们往前走去,有庆将糖纸叠得整整0 N' q/ c5 ^3 S- @' r% f7 p
齐齐拿在手上,然后抬起脑袋问我:8 F' s, f- D% O; }: V! b( \
    “爹,你吃吗?”" s) j' X4 d8 v5 T
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你自己吃。”2 w6 q# N  h4 n; s! q: w
   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,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,她叹息一声,什么话也没说。4 B1 B. }2 h  n2 T- }+ o9 ]
最难的是家珍,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?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。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,
  a+ |6 c' q" [! B) m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,身体本来就有病,又天天忍饥挨饿,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,
7 J/ J3 f9 K6 u, f: X0 Z) g越来越重,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,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。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
6 z/ ], _& [) J去,她是跪到地上,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,我见了心里不好受*?运?担*
3 N7 g. S, s* Y4 G- k# E    “你就别出门了。”* y2 P, L3 {% H; A' f' S
    她不答应,拄着树枝往屋外走,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,她身体就往地上倒。家珍坐
- ~. ^, [) _% H6 P" A$ L到地上呜呜地哭上了,她说:+ q: {  @+ l. }1 g$ R. G- c5 C
    “我还没死,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”
% A$ r: v" ?" n: x6 y5 b   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女人啊,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,什么话都说。我不让她干
( k& R% G7 X( g- V$ @- A活,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。# ?' L; c0 Y/ s# |* B
    没出三个月,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。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,掺和着吃些南瓜叶,0 {5 F, z+ ^/ H+ x4 q- w% W# X
树皮什么的,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。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,野菜也挖光了,
4 P  F- G0 F& v" N4 {5 {) |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。村里人越来越少,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。队长
, ?& E6 O9 {. Y% l( o去了几次县里,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,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,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- @, B* P& @) _/ z2 {! [
上去问他:
* G7 A4 R! n- x0 s/ s' h    “队长,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?”. [. x9 K+ ~1 C( e* x. \
    队长歪着脑袋说: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' C  k- X  o7 T8 c    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,队长对他们说:( v+ M$ v( i$ |
    “你们别走了,城里人也没吃的。”
" ^' C1 a8 @0 V, F    明知道没有野菜了,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,有庆跟着她。有庆正在6 F$ x. B1 E& I0 m" d& s+ I
长身体,没有粮食吃,人瘦得像根竹竿。有庆总还是孩子,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,还: j: X. e% k, g! r( E4 E  q8 `! b2 B
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,有庆跟在后面,老是对家珍说:% ^$ _4 }' w' S+ `
    “娘,我饿得走不动了。”
  ~  x, X0 a( u7 |; J   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,只好对他说:! C# }5 ?  |9 K6 L
    “有庆,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。”3 l4 Z( [# M7 a7 E9 N# h
    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。
1 r# w! m' C  X6 J3 S7 n    凤霞跟着我,扛着把锄头去地里掘地瓜。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,可村里
  y# H% ^9 S  J的人还都用锄头去掘,有时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烂瓜藤来。凤霞也饿得慌,脸都青了,- `% n. u" W$ F, _; m
看她挥锄头时脑袋都掉下去了。这孩子不会说话,只知道干活。
% T( b/ X3 u( Z8 t6 E    我往哪儿走,她就往哪儿跟,我想想这样不行,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,老凑在
& P" ]1 c8 R4 e& D, ?6 U6 u" b一起不是个办法。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。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,就出
' P! q* k' a, k3 j, @! J事了。
) b& q/ X/ c# M4 i# J2 M    凤霞和村里王四在一块地里挖地瓜,王四那人其实也不坏,我被抓了壮丁去打仗那, C# r# L  G; o. Q
阵子,王四和他爹还常帮家珍干些重活。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,明明是凤霞" N$ W5 z& s. z$ T% }$ v
挖到一个地瓜,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,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,一把抢了过去。
. S/ @! c1 K! A0 R. \7 b; F凤霞平常老实得很,到那时她可不干了,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。王四哇哇一叫,旁边$ ^0 Z; }. P. o7 C  _$ v! @( O
地里的人见了都看到是凤霞在抢。王四对着我喊:
; Y% {0 e; o9 `2 r. O5 Z    “福贵,做人得讲良心啊,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家的东西。”
, R  F( `" h) d5 K" I( q# a    我看到凤霞正使劲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,赶紧走过去拉开凤霞,凤霞急得眼泪都出
4 z2 a& p/ _3 m% q% O6 J+ @9 n来了,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,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,就问王四:0 ~; X8 j8 y" i& o9 z+ I' U( H5 b
    “是你抢她的?还是她抢你的?”
' |& B! E8 Z) e7 N! B   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,说:7 k% E3 B8 W) v" I  L# f
    “你们都看到的,明明是她在抢。”
+ g1 a  O1 w& B6 E4 z! t/ ~    我说:“凤霞不是那种人,村里人都知道。王四,这地瓜真是你的,你就拿走。要
5 }- c% |7 Z, r- c8 F不是你的,你吃了也会肚子疼。”0 A7 j: [3 f' M. c' T& o9 `1 u; X
    王四用手指指凤霞,说道:, p/ X- t' S, D! F
    “你让她自己说,是谁的。”
" K! J) C( B; s0 j2 v3 ?   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还这么说,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。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
7 f7 m0 W2 {5 E, ?一张没有声音,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。我向王四挥挥手说:
) \# l! {: g7 d1 ^+ H    “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,就拿去吧。”
+ w0 E4 l, z2 g2 a2 u. R3 @# J    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,他直着脖子说:
4 T( W  \2 N  g$ H# e7 _4 ]7 ?2 B    “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。”- p  K' _! I, ^4 q4 u% o
    说着他转身就走,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,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,让
( {& a- i# c7 ~3 ^4 C& B王四躲开的话,可就出人命了。王四看到凤霞砸他,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,凤霞哪有
. @0 M$ G: K2 M( _. ^他有力气,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。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,一巴掌全
" w8 J3 A5 P) f+ b! S3 a4 L打在我心上。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,王四的脑袋直摇晃,我的手都打疼了。
5 o$ [/ w- O9 p) m  b3 Z0 E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,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。
* J/ p: Y/ H' g# X    要不是村里人拦住我们,总得有一条命完蛋了。后来队长来了,队长听我们说完后
, A3 V  g0 I" x% z0 ^) N! h' M骂我们:& a2 ?4 N/ o. c% l! c7 @& t+ b
    “他娘的,你们死了让老子怎么去向上面交待。”) v2 D7 x. s" ~0 }& }; u
    骂完后队长说:“凤霞不会是那种人,说是你王四抢的也没人看见,这样吧,你们
0 ?2 a1 u0 ^0 N. M( @- I7 q一家一半。”6 f5 j* J$ d+ A
    说着队长向王四伸出手,要王四把地瓜给他。王四双手拿着地瓜舍不得交出来,队
& H6 R6 N" c! p5 M长说:
7 N) S4 I  B; |* b    “拿来呀。”
2 ?8 Y# {* E6 u0 c. q) l/ {    王四没办法,哭丧着脸把地瓜给了队长。队长向旁人要过来一把镰刀,将地瓜放在
5 S3 c/ M7 V& N/ q- P! [田埂上,咔嚓一声将地瓜切成两半。队长的手偏了,一半很大,另一半很小。我说:; y" y; ?  @0 V  x
    “队长,这怎么分啊?”* T5 Z. V7 M3 p9 u
    队长说:“这还不容易。”. J# ^4 i, P* x7 t$ u" V" Z5 F: ~
    又是咔嚓一声将大的切下来一块,放进自己口袋,算是他的了。他拿起剩下的两块6 v4 ?+ X8 J% p% R# l4 L  r
地瓜给我和王四,说:$ L3 J) V6 w7 l7 U
    “差不多大小了吧?”" P9 `, b; n) C0 P3 G/ T/ a
    其实一块地瓜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,当初心里想的和现在不一样,在当初那可是% q1 p* f  S0 A% R) x
救命稻草。家里断粮都有一个月了,田里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,那年月拿命去换一
  K/ D' d. q, Y碗饭回来也都有人干。
. C) c6 ~% j0 q( ~    和王四争地瓜的第二天,家珍拄着根树枝走出了村口,我在田里见了问她去哪*??2 x* R9 U/ d# I7 B/ o
?担*) P/ h+ c( a( }3 J8 C
    “我进城去看看爹。”4 z* w, }9 f! ~/ C0 |  ?1 n' U+ c
    做女儿的想去看爹,我想拦也不能拦,看着她走路都费劲的模样,我说:/ W4 V9 c2 S5 s3 `. M, h
    “让凤霞也去,路上能照应你。”3 i. n( k5 s6 [0 T
    家珍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说:
- j8 S/ I  b# x0 a& n3 X    “不要凤霞去。”. o% z3 y' y4 [& k
    那些日子她脾气动不动就上来,我不再说什么,看着她慢慢吞吞往城里走,她瘦得
# ~5 V6 m% G, Y$ t: l身上都没肉了,原先绷起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,在风里荡来荡去。
' e' D( H5 n: h# b% S1 M    我不知道家珍进城是去要吃的,她去了一天,快到傍晚时才回来。回来时都走不动9 B2 O0 T  g6 D4 E" B& N
路了。是凤霞先看到她,凤霞拉了拉我的衣服,我转过身去才看到家珍站在那条路上,
$ E4 i7 L4 [6 ]6 T身体撑在拐杖上向我们招手,她抬起胳膊时脑袋像是要从肩膀上掉下去了。
- u7 i  k9 h, X+ V    我赶紧跑过去,等我跑近了,她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拐杖声音很轻地叫:
6 K7 [5 u" C$ A    “福贵,你来,你来。”
* @0 k2 G& ?- _- G  Q+ G    我伸手去扶她起来,她抓住我的手往胸口拉,喘着气说:
5 y8 Q! p6 M# e2 Z    “你摸摸。”
# r. q3 f' s6 k, T; d5 H0 h    我的手伸进她胸口一摸,人就怔住了,我摸到了一小袋米,我说:
/ k/ C* _- X* \. b5 ~; q1 [) \    “是米。”
8 f9 ~  x( y* I* b0 I    家珍哭了,她说:9 |/ S8 h% {- U* x% @* p( x# G3 R+ t
    “是爹给我的。”* G1 N, U7 y5 b# Q( k8 e' L. N
    那时候的一袋米,可就是山珍海味了。一家人有一、两个月没尝过米的味道了,那
# c2 B' z  G$ j* U" J种高兴劲啊,实在是说不出来。我让凤霞扶着家珍赶紧回家,自己去找有庆。有庆那时" ]0 C/ _. y" v1 @& Y
正在池塘旁躺着,他刚喝饱了池水,我叫他:
3 i6 {" r" K; ]% ?) D" z0 J# A$ A    “有庆,有庆。”
* c& I- D: R3 h$ [9 ^    这孩子脖子歪了歪,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,我低声对他说:: e9 A' R/ s& m* {; Y" c$ S
    “快回家去喝粥。”, B# Q3 k6 r; z& ]+ L7 L
    有庆一听有粥喝,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下子坐了起来,叫道:, \, D. L4 z' N, F. G
    “喝粥。”' I, l  a$ g- S1 ^9 \9 |
    我吓了一跳,急忙说:
# m* u% U: M1 T+ L, j9 h( H    “轻点。”: g2 G2 ?9 \# E& P  l7 R" {: ?
    可不能让别人家知道,家珍是把米藏在胸口衣服里带回来的。等一家人回到了家里,
/ V  k& V. B* h% ?3 s我关上门插上木销,家珍这才从胸口拿出那一小袋米,往锅里倒了半袋,加上水后凤霞& b. G7 ?8 _) f9 P
就生火熬粥了。我让有庆站在门后,从缝里看着有没有村里人走来。水一开,米香就飘2 G& k1 M: n) D. O! X/ q
满了屋子,有庆在门后站不住了,跑到锅前凑上去鼻子闻了又闻,说:8 O; _/ g8 \$ _, W' W) W" ^, v
    “好香啊。”
  q* K: w( Q3 p# {% f    我把他拉开,说:4 |$ ~: `# [3 I/ D0 l( d
    “去门后看着。”8 R! M! E, H6 e# b: c
    这孩子猛吸了两口热气才回到门后,家珍笑起来,说道:
$ f/ [3 L2 \5 J; Y+ K  ?    “总算能让你们吃上一顿好的了。”
6 W" ~+ X- Q" Z& f' Z7 m1 g/ V! A    说着家珍掉出了眼泪,她说:
. a; v; ]' Y7 x  M& T) O    “这米是从我爹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”
9 }, A0 K3 b. S# Y' H% M( J    这时外面有人走来,走到门口叫:" N# t( t, ?1 n+ m4 W
    “福贵。”; l% E% o' n: b: l1 I; M' {# }
    我们吓得气都不敢出了,有庆站在那里弓着腰一动不动,只有凤霞笑嘻嘻地往灶里& R: {6 F, e. x" p% S& a, F6 a
添柴,她听不到。我拍拍她,让她手脚轻一点。听着屋里没有声音,外面那人很不高兴
; m2 Q8 |) C; s& |$ x地说:
( m8 k3 b# e. y" P' k    “烟囱呼呼地冒烟,里面没人答应。”
3 M# ?; ?  V9 ~8 G# c    过了一会,那人像是走开了,有庆又在门后往外望了一阵,才悄悄地告诉我们:' u9 L5 Z9 v0 y" \* R
    “走啦。”  C- ^/ B7 G0 f* C
    我和家珍总算舒了一口气。粥熬成后,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,喝起了热腾腾的
/ `, ^5 ], M+ c" e: x( b8 P- T7 L% R米粥。这辈子我再没像那次吃得那么香了,那味道让我想起来就要流口水。有庆喝得急,7 e" T  a3 P* p) t% e7 M
第一个喝完,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,他嘴嫩,烫出了很多小泡,后来疼了好几天。等
( f! T6 d9 d9 g我们吃完后,队长他们来了。
9 `0 i; n! t! r2 |' D5 C    村里人也都有一、两个月没吃上米了,我们关上门,烟囱往外呼呼地冒烟,他们全
* u) j- M, E8 Q: r& u4 a, G看到了。刚才有人来叫门,我们没答应,他回去一说,来了一伙人,队长走在前头。他  j! q- ^# d' H# j2 m/ ~
们猜到我们有好吃的,都想来吃一口。
7 |: g6 k% Q& h* A# H    队长一进屋鼻子就一抖一抖了,问:
1 s; O8 e7 l1 b' v    “煮什么吃啦,这么香。”, a: r6 K5 o2 X; f- m! y( l
    我嘿嘿笑着没说话,我不说话队长也不好再问。家珍招呼着他们坐下,有几个人不" o9 ^& `3 Q, j; Q/ r3 T
老实,又去揭锅又掀褥子,好在家珍将剩下的米藏在胸口了,也不怕他们乱翻。队长看
7 O( b0 z0 y) ]4 i! L2 f不下去了,他说:/ a, R/ A9 @! e1 j$ ^3 o
    “你们干什么,这是在别人家里。出去,出去,他娘的都出去。”& p1 g0 V4 f) _& D0 S
    队长把他们赶走后,起身关上门,也不先和我们套套近乎,一下子就把脸凑过来说:. J) X- ?) D- k: X; O! G6 e
    “福贵,家珍,有好吃的分我一口。”& x! R2 B2 a9 S% }8 m
    我看看家珍,家珍看看我,平日里队长对我们不错,眼下他求上我们了,总不能不" c' P" _1 r# b+ U# G% B- X
答应。家珍伸手从胸口拿出那个小袋子,抓了一小把给队长,说:% J2 ]- o) [* j5 p( M
    “队长,就这么多了,你拿回去熬一锅米汤吧。”
# |7 B- u9 o0 t- D* ]) S6 {    队长连声说“够了,够了。”/ @, A- u4 G" T9 E( N% d
    队长让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里,然后双手攥住口袋嘿嘿笑着走了。队长一走,家珍
% a; m5 D' c) p" {. Z  `眼泪马上就下来了,她是心疼那把米。看着家珍哭,我只能连连叹气。& x9 f& q7 y  j1 ?  W, Q
   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后,虽说是欠收,可总算又有粮食了,日子一下子# j0 D, L+ x8 ^7 ~8 ^) U5 Q  g
好过多了。谁知家珍的病越来越重了,到后来走路都走不了几步,都是那灾年把她给糟. V, l9 R. w) n
踏成这样的。家珍不甘心,干不了田里活,她还想干家里的活。她扶着墙到这里擦擦,
4 e  @0 L1 c5 Z* U; W又到那里扫扫,有一天她摔倒后不知怎么爬不起来了,等我和凤霞收工回到家里,她还
; t. r3 d% p) X* v9 v躺在地上,脸都擦破了。我把她抱到床上,凤霞拿了块毛巾给她擦掉脸上的血,我说:8 u$ W% j% a. L- {
    “你以后就躺在床上。”( c8 m5 R* H: u7 U" X* c, }
    家珍低着头轻声说道:9 {- U8 u( ?1 h7 U& u, T, H
    “我不知道会爬不起来。”0 t: W. e3 h4 b3 f9 I3 v
    家珍算是硬的,到了那种时候也不叫一声苦。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,让我把所有的
! P/ P1 k0 E$ p0 @3 I, e. ]破烂衣服全放到她床边,她说:2 O$ O3 \: B+ ]3 U- p4 T
    “有活干心里踏实。”( W9 F' D# s2 R/ a) Z& d
    她拆拆缝缝给凤霞和有庆都做了件衣服,两个孩子穿上后看起来还很新。后来我才) Q1 m4 W: q7 `1 ]1 Q. y( D
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,看到我生气,她笑了笑说:
6 p( Z. P$ ]* g- L3 @. R& m    “衣服不穿坏起来快。我是不会穿它们了,可不能跟着我糟蹋了。”
1 M+ }! t- g* G' K; {    家珍说也给我做一件,谁知我的衣服没做完,家珍连针都拿不起了。那时候凤霞和) Q/ @$ W/ I- `: K
有庆睡着了,家珍还在油灯下给我缝衣服,她累得脸上都是汗,我几次催她快睡,她都
/ E) U% t0 x2 U+ A& S喘着气摇头,说是快了。结果针掉了下去,她的手哆嗦着去拿针,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,: @, n2 P! y3 f9 N/ x
我捡起来递给她,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。家珍眼泪流了出来,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哭,
* Y" U0 ^  C" p$ P! P1 E她觉得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,她说:# u* M' Q2 e7 B7 T( [
    “我是个废人了,还有什么指望?”% @9 N7 G5 a! U: L1 u2 \* u( W
    我用袖管给她擦眼泪,她瘦得脸上的骨头都突了出来。我说她是累的,照她这样,
( Z- K( o+ D9 L% [" i! K就是没病的人也会吃不消。我宽慰她,说凤霞已经长大了,挣的工分比她过去还多,用& E) S- e( `* P3 R9 R
不着再为钱操心了。家珍说:
+ k/ i9 @6 g* x% |    “有庆还小啊。”
% c& e' H5 a# ]8 w8 I- Q. M    那天晚上,家珍的眼泪流个不停,她几次嘱咐我:
7 K& H4 c  Y- t3 }! F) T8 L2 F! J    “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,麻袋上都是死结,我到了阴间解不开,拿一块干净的布) a5 k  W9 `8 Q+ v2 y! k0 A( |
就行了,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。
$ u2 O- D0 w8 u) {; q9 D1 U7 ?    她又说:“凤霞大了,要是能给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闭眼了。( z& j3 E/ Q4 E3 j  K! [" y
    有庆还小,有些事他不懂,你不要常去揍他,吓唬吓唬就行了。”' k$ J% c$ g) d  }6 S
    她是在交待后事,我听了心里酸一阵苦一阵,我对她说:
  u/ D, R5 T2 Z9 _    “按理说我是早就该死了,打仗时死了那么多人,偏偏我没死,就是天天在心里念
( p* p* j0 b0 S叨着要活着回来见你们,你就舍得扔下我们?”* t& u% ^) Q" }  u' p
    我的话对家珍还是有用的,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,看到家珍正在看我,她轻声说:
8 _9 c# K2 `; F& t& O# ~  D" T    “福贵,我不想死,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们。”
, \; E( j3 Q# |6 q; ^" q6 |! i    家珍在床上躺了几天,什么都不干,慢慢地又有点力气了,她能撑着坐起来,她觉
6 K+ m8 r! W) N0 k得自己好多了,心里高兴,想试着下地,我不让,我说:
4 m, V2 S- H) q    “往后不能再累着了,你得留着点力气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2 a! K; S4 t, M+ C4 y( L1 {- p7 o    四3 ]. P1 @* e+ o. ^. f
    那一年,有庆念到五年级了。俗话说是祸不单行,家珍病成那样,我就指望有庆快
1 ~, \' d; q: f5 k7 N3 i些长大,这孩子成绩不好,我心想别逼他去念中学了,等他小学一毕业,就让他跟着我
) T9 G/ Y/ y% M) i; m, S下地挣工分去。谁知道家珍身体刚刚好些,有庆就出事了。; i0 z* Y! c3 l+ F
    那天下午,有庆他们学校的校长,那是县长的女人,在医院里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,& R" N5 J# h( w$ ?: P" U  c
一只脚都跨到阴间去了。学校的老师马上把五年级的学生集合到操场上,让他们去医院1 T3 g  {$ P, e1 b
献血,那些孩子一听是给校长献血,一个个高兴得像是要过节了,一些男孩子当场卷起
% `: A" P" v# ~4 u) V9 q, k了袖管。他们一走出校门,我的有庆就脱下鞋子,拿在手里就往医院跑,有四、五个男: S( m/ n( l9 T0 E7 o
孩也跟着他跑去。我儿子第一个跑到医院,等别的学生全走到后,有庆排在第一位,他+ i& N0 S$ a3 e2 V1 j2 [- R  g
还得意地对老师说:7 T) w$ T3 }, h' h# \$ ^
    “我是第一个到的。”% A% E9 W) e8 s  N6 }1 D8 I
    结果老师一把把他拖出来,把我儿子训斥了一通,说他不遵守纪律。有庆只得站在
$ f' Z- W8 l) r6 i. j( y一旁,看着别的孩子挨个去验血,验血验了十多个没一个血对上校长的血。有庆看着看( p, w7 T: G# }: I0 @6 }$ b
着有些急了,他怕自己会被轮到最后一个,到那时可能就献不了血了。他走到老师跟前,$ _9 @( Y: R1 a8 ~( o9 v9 m
怯生生地说:" Z1 {2 J2 q6 I; {* J
    “老师,我知道错了。”  g1 z/ J4 p& n* S
    老师嗯了一下,没再理他,他又等了两个进去验血,这时产房里出来一个戴口罩的
+ e# f. ^- P. M9 x' q医生,对着验血的男人喊:
5 f" u& A. i- O  S) o( t" {    “血呢?血呢?”
+ W. G/ i$ Y1 p6 v    验血的男人说:“血型都不对。”
5 v4 ~' t  j7 `' U* d    医生喊:“快送进来,病人心跳都快没啦。”* f! F! z! o5 ~1 t( J- x$ Z
    有庆再次走到老师跟前,问老师:
8 E; C7 J; Q+ m( `7 W! o/ d  F/ H    “是不是轮到我了?”$ q" j. G, Y, t5 ~
    老师看了看有庆,挥挥手说:) K* b% r" ~3 F1 K8 |
    “进去吧。”+ c& s; H& X& v% V6 K
    验到有庆血型才对上了,我儿子高兴得脸都涨红了,他跑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叫道:
+ y+ \% t5 n  D( Q8 C    “要抽我的血啦。”: f" _% I8 |8 y$ r: x' O9 p
    抽一点血就抽一点,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,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。
7 `2 O3 ?& F) Q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,他还硬挺着不说,后来连嘴唇也白了,他才哆嗦着说:" ~, w' }" ]* r, d9 m% H7 f2 Q
    “我头晕。”+ i& o8 ^6 C; p7 G) w) w+ K" R
    抽血的人对他说:
$ d; }  h. [0 j    “抽血都头晕。”
" N3 f, I. Y1 _% b6 ?/ k    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,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。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,把3 [- q3 J. E- v9 u, ^! t3 Y( H5 c
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。有庆嘴唇都青了,他还不住手,等到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  s. p& }8 e7 M) M! e2 x
上,那人才慌了,去叫来医生,医生蹲在地上拿听筒听了听说:
, ~, x0 N' }' q' f' S% W    “心跳都没了。”5 Z% Z$ @7 Y- M/ z2 ~+ f
    医生也没怎么当会事,只是骂了一声抽血的:" b9 L# X0 S5 d/ `' B
    “你真是胡闹。”* k& n& d% c* E
    就跑进产房去救县长的女人了。+ Z# p: e9 U* F

4 {7 V" u0 Q& j  J' n" t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Rank: 8Rank: 8Rank: 8Rank: 8

威望
636
在线时间
84 小时
金币
676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11-11-30
注册时间
2007-9-15
帖子
262
精华
0
积分
911
阅读权限
100
UID
360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8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1:27 |只看该作者

6 n7 |+ x1 Y6 k  q' n    那天傍晚收工前,邻村的一个孩子,是有庆的同学,急冲冲跑过来,他一跑到我们
. V1 x+ I6 z# o6 o: V跟前就扯着嗓子喊:) l) \0 h( M3 q. v+ y& k1 v
    “哪个是徐有庆的爹?”- V& w/ |  F3 Q  o
    我一听心就乱跳,正担心着有庆会不会出事,那孩子又喊:
  n; ?/ Z& j  o: F$ z4 Y- K: \    “哪个是她娘?”1 l  |6 f, [- `4 M
    我赶紧答应:“我是有庆的爹。”
5 ~! Z! i. q9 Z/ G# `    孩子看看我,擦着鼻子说:
& G- V3 Y( ^5 Y. t, v; Q' H    “对,是你,你到我们教室里来过。”# W7 }" f9 a! k3 R9 L7 H
    我心都要跳出来了,他这才说:+ R: C& o, ]: S& s5 w6 T1 Y! h1 p
    “徐有庆快死啦,在医院里。”3 m  d% D- d- z2 y2 k# l
    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,我问那孩子:5 L( J0 Q, P  x8 t) B- D; B
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! T, G0 C" U" _
    他说:“你快去医院,徐有庆快死啦。”
7 X* X/ T. [! [3 `$ r& |8 U    我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,心里乱成一团。想想中午上学时有庆还好好的,现在说他
: z! N6 h9 Q& _5 ~' i$ H  K6 k0 d快要死了。我脑袋里嗡嗡乱叫着跑到城里医院,见到第一个医生我就拦住他,问他:* A4 j8 D% c! X: C
    “我儿子呢?”
0 }* g/ s0 ^3 _: z3 ~    医生看看我,笑着说:
( T0 F% \- A# g$ i9 w    “我怎么知道你儿子?”
2 @9 m; @. V9 m2 a! r& b    我听后一怔,心想是不是弄错了,要是弄错可就太好了。" P: T( p/ k1 C& O
    我说:* C- Q8 f/ j/ N1 W- c+ `  l
    “他们说我儿子快死了,要我到医院。”
  e$ M2 m% `7 K! A    准备走开的医生站住脚看着我问:
$ W5 D% e5 k" E    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
  I) p  u& S. \3 c7 {    我说:“叫有庆。”
9 B! g; x- Q; D  A$ C2 [; \    他伸手指指走道尽头的房间说:& o  _+ A! Q; S7 @
    “你到那里去问问。”# @  E7 p6 d, Z' U
    我跑到那间屋子,一个医生坐在里面正写些什么,我心里咚咚跳着走过去问:9 A% B! k7 I7 X9 r+ t0 K% X6 F
    “医生,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# _  `  m7 W: ]/ x* H4 M7 \: s
   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,才问:
7 }0 \+ q9 h, j2 x4 q    “你是说徐有庆?”& Q7 G2 @" S$ R# e$ `* {1 M0 {9 ^
    我急忙点点头,医生又问:
+ `1 j( D$ F: v$ F: _    “你有几个儿子?”7 n& G& C5 N0 C9 r: P6 p
    我的腿马上就软了,站在那里哆嗦起来,我说:
0 m" u( d6 V2 i# H    “我只有一个儿子,求你行行好,救活他吧。”
1 T# e2 r, t4 h3 H) P    医生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,可他又说:0 o/ Y! @8 k' E$ v  ?# h
    “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?”
: }# {+ u) A1 U9 E; E' e! p   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?我急了,问他:* {' a& ?/ q- a4 q4 T9 [) ]: X. n1 ?! F
    “我儿子还活着吗?”
' I1 x, B& s' m; ]5 p+ W3 T    他摇摇头说:“死了。”
4 T/ A* j. m2 }. ?2 U7 i0 [    我一下子就看不见医生了,脑袋里黑乎乎一片,只有眼泪哗哗地掉出来,半晌我才
6 C* |- |, O! \9 D问医生:
- ^8 M) R: _8 U    “我儿子在哪里?”
& H2 N; P8 B& X& A1 s# e    有庆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,那张床是用砖头搭成的。9 T2 r, P4 b4 V0 ]; |# }
    我进去时天还没黑,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,又瘦又小,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5 G9 H) `; F+ M, w
给他做的衣服。我儿子闭着眼睛,嘴巴也闭得很紧。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,有庆一动
% z8 U. t. U; Y- y5 t不动,我就知道他真死了,一把抱住了儿子,有庆的身体都硬了。中午上学时他还活生
- g1 h) s2 G! T( d% v生的,到了晚上他就硬了。我怎么想都想不通,这怎么也应该是两个人,我看看有庆,
8 S7 [0 R5 a& d0 u- p9 q- q: s  X摸摸他的瘦肩膀,又真是我的儿子。我哭了又哭,都不知道有庆的体育教师也来了。他/ S* [7 {% K  S2 {8 g
看到有庆也哭了,一遍遍对我说:) O# q& i+ O( a* Q( `1 s. R
    “想不到,想不到。”
0 X* G, k. Y, F    体育老师在我边上坐下,我们两个人对着哭,我摸摸有庆的脸,他也摸摸。过了很
! C' H# f; E3 Z: [- }1 s久,我突然想起来,自己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。我问体育老师,这才知道有庆是抽/ d) \+ R8 A: Z# n# ]8 ]: M; J
血被抽死的。当时我想杀人了,我把儿子一放就冲了出去。冲到病房看到一个医生就抓
; U- r# B0 ]7 C就住他,也不管他是谁,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,医生摔到地上乱叫起来,我朝他吼道:3 _: W/ C+ k, c' E
    “你杀了我儿子。”: Q- c" M# \9 K8 \. m# M" W
    吼完抬脚去踢他,有人抱住了我,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,我就说:! ?/ C9 `/ C6 q4 @
    “你放开我。”9 H8 C' k' U" F" A: ?! ]+ A. ^- q
    体育老师说:“你不要乱来。”. e+ l# o' t8 O$ {
    我说:“我要杀了他。”0 q1 F: o: s, j& m4 n+ z0 j
    体育老师抱住我,我脱不开身,就哭着求他:
; w4 S2 e8 ]! b. e1 B5 u    “我知道你对有庆好,你就放开我吧。”; E- k1 \, \. U! X  G
    体育老师还是死死抱住我,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,他也不松开。让那个医生爬
' w; Y+ p+ G& @( G& N$ B6 C$ R起来跑走了,很多的人围了上来,我看到里面有两个医生,我对体育老师说:
* `6 S1 y, `9 x3 Q* L    “求你放开我。”
, b; c/ L9 }0 l* S, j    体育老师力气大,抱住我我就动不了,我用胳膊肘撞他,他也不怕疼,一遍遍地说:/ F5 j3 q" i( i" y0 A9 Q  l
    “你不要乱来。”4 D. ]9 }+ Z/ ~
    这时有个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过来,他让体育老师放开我,问我:0 Q) a$ j4 b3 P6 q+ ~
    “你是徐有庆同学的父亲?”
7 x) D' G# w$ B8 o    我没理他,体育老师一放开我,我就朝一个医生扑过去,那医生转身就逃。我听到
. C( w/ L' S- d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县长,我一想原来他就是县长,就是他女人夺了我儿子的命,我/ g' w; s6 T5 |" g, q
抬腿就朝县长肚子上蹬了一脚,县长哼了一声坐到了地上。体育老师又抱住了我,对我
4 ^( H# ?0 u" s喊:: e# B, t0 O( W1 S$ P
    “那是刘县长。”' [# h+ `1 ~2 j3 c; E
    我说:“我要杀的就是县长。”
& h( k" D5 e3 G, y    抬起腿再去蹬,县长突然问我:8 B! z; |3 B1 r2 V
    “你是不是福贵?”$ M. v9 Z- ^+ U. K, _7 Q# B
    我说:“我今天非宰了你。”' b% {. D+ o# G6 Y% A
    县长站起来,对我叫道:
; T9 w7 u* k' t: }3 {. @    “福贵,我是春生。”
) R. ?: i& f$ z* d5 B6 \  i    他这么一叫,我就傻了。我朝他看了半晌,越看越像,就说:
+ O  F9 p" p& H5 a& b    “你真是春生。”
% v- R% d" w: ^5 G0 _! r    春生走上前来也把我看了又看,他说:1 s* F* {' [" H, f$ p+ N
    “你是福贵。”$ |) b( @2 l, s  p: v9 A
    看到春生我怒气消了很多,我哭着对他说:
* j1 k/ Q. T0 s8 r+ H    “春生你长高长胖了。”( {. @8 q3 ^! b
    春生眼睛也红了,说道:/ I; d3 b" L6 J. ^) `  q, k% o1 `2 B1 Q8 R
    “福贵,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) {, P) N, G9 F; F+ o% O. H
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没死。”! o# O  `; F& n) ?
    春生又说:“我还以为你和老全一样死了。”
4 I& F  c6 V+ P4 T, W    一说到老全,我们两个都呜呜地哭上了。哭了一阵我问春生:
/ @2 T/ E$ D0 [# W& Y    “你找到大饼了吗?”1 H; G+ G, f+ n/ k7 f+ L3 q
    春生擦擦眼睛说:“没有,你还记得?我走过去就被俘虏了。”
; f- O4 Z+ O! U; N( w1 ]. R    我问他:“你吃到馒头了吗?”
$ y, s' `' l. J0 r0 g    他说:“吃到的。”
$ f  K$ D* m2 w/ u    我说:“我也吃到了。”
& f8 d) F0 F7 q/ @1 K* l6 a   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,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,我抹着眼睛又哭了,春生
3 M6 @) l$ n* A的手放到我肩上,我说:
/ v( j: w7 R0 E+ g% b; G4 O4 V    “春生,我儿子死了,我只有一个儿子。”
$ [- X9 k4 T& Z9 K: |    春生叹口气说:“怎么会是你的儿子?”
8 c' y# T( ^3 [+ x5 q) ?  z    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,心里疼得受不了,我对春生说:
5 z5 M" y5 u3 x7 q$ c+ a/ \0 o5 z    “我要去看儿子了。”
9 e9 r% `5 n4 d9 U    我也不想再杀什么人了,谁料到春生会突然冒出来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对春生说:9 |  F: p$ W! C# d5 O7 m- n" L
    “春生,你欠了我一条命,你下辈子再还给我吧。”
  J1 L& ~+ l9 K* G    那天晚上我抱着有庆往家走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抱累了就把儿子放到背脊上,+ B% K1 u1 J/ w7 J2 X
一放到背脊上心里就发慌,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面,我不能不看着儿子。眼看着走到了
& A' ~2 G& ~7 K# [6 _, c村口,我就越走越难,想想怎么去对家珍说呢?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,家珍已经病; @, v% R5 E# r3 S: E
成这样了。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来,把有庆放在腿上,一看儿子我就忍不住哭,哭了
8 H/ W9 N0 ^+ h, s( U) O一阵又想家珍怎么办?想来想去还是先瞒着家珍好。我把有庆放在田埂上,回到家里偷
7 }. Z( \5 Q+ `偷拿了把锄头,再抱起有庆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坟前,挖了一个坑。
7 c* i' m& g: ^5 O  n    要埋有庆了,我又舍不得。我坐在爹娘的坟前,把儿子抱着不肯松手,我让他的脸
4 Q) r# W! \6 G# ^, b) H贴在我脖子上,有庆的脸像是冻坏了,冷冰冰地压在我脖子上。夜里的风把头顶的树叶" Y3 g" {" V, M( ~( k
吹得哗啦哗啦响,有庆的身体也被露水打湿了。我一遍遍想着他中午上学时跑去的情形,
% L/ m  |$ i8 M书包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。想到有庆再不会说话,再不会拿着鞋子跑去,我心里是一阵
  X2 N1 O( Z$ S* T' [阵酸疼,疼得我都哭不出来。我那么坐着,眼看着天要亮了,不埋不行了,我就脱下衣
/ g5 w# v; b1 _: E* \" w服,把袖管撕下来蒙住他的眼睛,用衣服把他包上,放到了坑里。我对爹娘的坟说:
* P1 E$ p) ~& T    “有庆要来了,你们待他好一点,他活着时我对他不好,你们就替我多疼疼他。”
  @7 E& A7 b% l6 V' D7 @: {    有庆躺在坑里,越看越小,不像是活了十三年,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来,我用手
! i3 L" Y9 B8 n0 X) C把土盖上去,把小石子都捡出来,我怕石子硌得他身体疼。埋掉了有庆,天蒙蒙亮了,: r! u% a; m3 ^' H
我慢慢往家里走,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,走到家门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儿子,忍不住哭
" g, C4 G7 G) r5 W出了声音,又怕家珍听到,就捂住嘴巴蹲下来,蹲了很久,都听到出工的吆喝声了,才+ K4 ]6 u3 N* C! j% ^, P0 C
站起来走进屋去。凤霞站在门旁睁圆了眼睛看我,她还不知道弟弟死了。- y, {- s3 F1 U+ Y3 ]0 [
    邻村的那个孩子来报信时,她也在,可她听不到。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/ b/ v: |" h( m$ d' D
去对她说:- u4 a- `! ^/ ~' `
    “有庆出事了,在医院里躺着。”
( }/ {: H' J, O0 F+ N    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话,她问我:
8 {  S1 C  o' O( X$ ?: F$ d    “出了什么事?”
- n" S3 E+ r6 z1 m" M    我说:“我也说不清楚,有庆上课时突然昏倒了,被送到医院,医生说这种病治起  ^( A1 x- A$ R8 M- T
来要有些日子。”( C( N+ g$ L: z8 D$ h  U. _) x/ {
    家珍的脸伤心起来,泪水从眼角淌出,她说:
; p5 |/ ^; g2 j; j$ K; m) h    “是累的,是我拖累有庆的。”
& Z% D" X, `" w8 C5 C( \5 T5 ]: f    我说:“不是,累也不会累成这样。”
8 R  J1 e6 X. {' R$ g7 I1 V    家珍看了看我又说:" N# Z( ]$ A% W" c
    “你眼睛都肿了。”
  j; S2 c) ~3 b- H, o2 h5 I    我点点头:“是啊,一夜没睡。”! B' D$ E. A& t' K% i. e7 O
    说完我赶紧走出门去,有庆才被埋到土里,尸骨未寒啊,再和家珍说下去我就稳不; b& a9 D) p) f( H
住自己了。/ O3 X* g* ~% Q% y' v7 r
    接下去的日子,白天我在田里干活,到了晚上我对家珍说进城去看看有庆好些了没" Y4 G- O2 M; M( }1 G: k4 ]
有。我慢慢往城里走,走到天黑了,再走回来,到有庆坟前坐下。夜里黑乎乎的,风吹+ _5 o+ ]  g. p4 G
在我脸上,我和死去的儿子说说话,声音飘来飘去都不像是我的。3 {6 R7 T) q& Q+ L" Y9 d' w( @$ a- z& D
    坐到半夜我才回到家中,起先的几天,家珍都是睁着眼睛等我回来,问我有庆好些
3 c4 ?  R( d5 P了吗?我就随便编些话去骗她。过了几天我回去时,家珍已经睡着了,她闭着眼睛躺在
) \7 o+ d% E4 {4 u7 V" g那里。我也知道老这么骗下去不是办法,可我只能这样,骗一天是一天,只要家珍觉得3 p( S  q" C$ L# S1 z4 C* W
有庆还活着就好。3 y! V# L$ b4 j
    有天晚上我离开有庆的坟,回到家里在家珍身旁躺下后,睡着的家珍突然说:" D/ V) g3 r( D0 \$ P% E
    “福贵,我的日子不长了。”2 L- @& `1 N) z3 I
    我心里一沉,去摸她的脸,脸上都是泪,家珍又说:
- ^- y( ~+ Y$ Q& z5 E    “你要照看好凤霞,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。”8 L2 u/ ^& U; m6 U* F' T" V
    家珍都没提有庆,我当时心里马上乱了,想说些宽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。3 Q  n$ _4 u& H0 A0 R  ~/ ]
    第二天傍晚,我还和往常一样对家珍说进城去看有庆,家珍让我别去了,她要我背
$ E4 q) p) z8 g" Z; g着她去村里走走。我让凤霞把她娘抱起来,抱到我背脊上。家珍的身体越来越轻了,瘦# d; A# f  U" H# B; @
得身上全是骨头。一出家门,家珍就说:
( s  y4 m5 ~4 P3 R8 s* L    “我想到村西去看看。”8 B, p. {; x* f7 ~8 D4 A
    那地方埋着有庆,我嘴里说好,腿脚怎么也不肯往村那地方去,走着走着走到了东
: E5 y- z/ h3 _2 b8 D边村口,家珍这时轻声说:( F5 d$ Z. D. k: z# P0 X
    “福贵,你别骗我了,我知道有庆死了。”
5 }" K0 i% w+ I; J1 J2 i+ i    她这么一说,我站在那里动不了,腿也开始发软。我的脖子上越来越湿,我知道那
+ ^6 B8 q" S8 _是家珍的眼泪,家珍说:
: N# A7 L' \8 T$ c' t- C    “让我去看看有庆吧。”' i: o& x: t; r  L( a
    我知道骗不下去,就背着家珍往村西走,家珍低声告诉我:" h' I4 V7 Q* e% W6 g& S
    “我夜夜听着你从村西走过来,我就知道有庆死了。”/ v/ r5 f0 |4 w+ ?- C1 G- ^
    走到了有庆坟前,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,她扑在了有庆坟上,眼泪哗哗地流,两只. ^' |) d$ Z/ U) o
手在坟上像是要摸有庆,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,只有几根指头稍稍动着。我看着家珍这( C5 _( b! R- w
付样子,心里难受得要被堵住了,我真不该把有庆偷偷埋掉,让家珍最后一眼都没见着。3 H, u2 x) m1 E! P3 `4 U, |
    家珍一直扑到天黑,我怕夜露伤着她,硬把她背到身后,家珍让我再背她到村口去# V" |5 W. x. H* I+ w
看看,到了村口,我的衣领都湿透了,家珍哭着说:
( u/ M' i8 ~& d  O3 r$ W    “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。”. `3 ?* D$ t' P) C2 P' Q+ B
   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,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,月光照在路上,' d# I& n5 Z1 w+ [6 U( y5 s
像是撒满了盐。
  |4 {' I% T' E! W! v% o3 N    那天下午,我一直和这位老人呆在一起,当他和那头牛歇够了,下到地里耕田时,
; c9 k% u- V3 A0 _我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,我像个哨兵一样在那棵树下守着他。% T9 E4 L% w5 f9 @; H& [, A, u5 A
    那时候四周田地里庄稼人的说话声飘来飘去,最为热烈的是不远处的田埂上,两个5 G  X& L0 K) e! \# t' J
身强力壮的男人都举着茶水桶在比赛喝水,旁边年轻人又喊又叫,他们的兴奋是他们处
* c2 H' Z8 r# A" U$ V在局外人的位置上。福贵这边显得要冷清多了,在他身旁的水田里,两个扎着头巾的女! S" ]0 j5 ?9 V/ a& S. {
人正在插秧,她们谈论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男人,这个男人似乎是一个体格强壮有力的
$ V+ @" m- ^1 N$ Z1 p% T' _人,他可能是村里挣钱最多的男人,从她们的话里我知道他常在城里干搬运的活。一个3 M$ Q) I* O5 Y  M1 n
女人直起了腰,用手背捶了捶,我听到她说:* M  ]8 e8 c  r& p# n
    “他挣的钱一半用在自己女人身上,一半用在别人的女人身上。”: J5 I. C5 C. n3 w: j+ L' ~) S! q
    这时候福贵扶着犁走到她们近旁,他插进去说:# ]  d6 u3 L' ?" k( z4 @! p* G
    “做人不能忘记四条,话不要说错,床不要睡错,门槛不要踏错,口袋不要摸错。”
8 ]' e2 A1 T# j6 e1 F    福贵扶着犁过去后,又扭过去脑袋说:$ |8 J" d+ [3 A. a8 b
    “他呀,忘记了第二条,睡错了床。”
1 {  O: \' ?$ j; C) p5 U    那两个女人嘻嘻一笑,我就看到福贵一脸的得意,他向牛大声吆喝了一下,看到我
! c, _. }- ~$ ^/ y5 j- W0 \- i0 z也在笑,对我说:
; N5 D# I1 Q# ~% X# e6 o    “这都是做人的道理。”; u( h% j( `5 ~3 {' e
    后来,我们又一起坐在了树荫里,我请他继续讲述自己,他有些感激地看着我,仿
4 Q. Q( d7 o/ u- v2 d5 _; x佛是我正在为他做些什么,他因为自己的身世受到别人重视,显示出了喜悦之情。. H& K* u3 O3 P5 X2 T
    我原以为有庆一死,家珍也活不长了。有一阵子看上去她真是不行了,躺在床上喘/ I, p& X2 h8 S/ s8 K
气都是呼呼的,眼睛整天半闭着,也不想吃东西,每次都是我和凤霞把她扶起来,硬往
8 f0 i9 n/ c9 O. R3 ?/ B3 y她嘴里灌着粥汤。家珍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,扶着她就跟扶着一捆柴禾似的。
* l& j2 w* V( Z9 F1 H: q    队长到我家来过两次,他一看家珍的模样直摇头,把我拉到一旁轻声说:- t3 q+ {- L) Q- F/ A0 H
    “怕是不行了。”
3 I2 c8 P' ]+ z  U* B) o    我听了这话心直往下沉,有庆死了还不到半个月,眼看着家珍也要去了。这个家一
. M$ o0 j, X: b下子没了两个人,往后的日子过起来可就难了,等于是一口锅砸掉了一半,锅不是锅,# ?) Y/ N/ z- Q( o+ z7 z0 X' Y# H
家不成家。
  c9 H4 M1 X+ x    队长说是上公社卫生院请个医生来看看,队长说话还真算数,他去公社开会回来时,
7 ^: T( O$ j: j. g8 @& @7 b' G6 i还真带了个医生回来。那个医生很瘦小,戴着一副眼镜,问我家珍得了什么病,我说:
% A8 ?, b( Q4 A- B  Q8 O0 z4 Q1 e    “是软骨病。”- E1 W( P. }% C0 |' [. R4 T- X
    医生点点头,在床边坐下来,给家珍切脉,我看着医生边切脉边和家珍说话,家珍
1 M) S! ?& H7 V; p  a听到有人和她说话,只是眼睛睁了睁,也不回答。医生不知怎么搞的没找到家珍的脉搏,5 a: S$ K+ U+ ^$ g! w$ W* O8 {
他像是吓了一跳,伸手去翻翻家珍的眼皮,然后一只手捧住家珍的手腕,另一只手切住
! k: B) a" |9 W" ]6 T家珍的脉搏,脑袋像是要去听似的歪了下去。过了一会,医生站起来对我说:
' B! y7 ~$ l8 J. V3 {9 K% l    “脉搏弱的都快摸不到了。”" t, D0 b0 ^" ?- W$ |6 o9 v5 O
    医生说:“你准备着办后事吧。”7 `6 s% e; f$ m
    做医生的只要一句话,就能要我的命。我当时差点没栽到地上,我跟着医生走到屋0 _) O3 n1 \$ c3 D  u
外,问他:4 F. ^+ p. m1 a4 k, I; p
    “我女人还能活多久?”, k& Q1 C' ^: K" W
    医生说:“出不了一个月。得了那种病,只要全身一瘫也就快了。”6 q! I- O# ~: L
    那天晚上家珍和凤霞睡着以后,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时候了,先是呜呜地
' F0 E; E4 L8 a- P! |5 K3 u- ~哭,哭了一阵我就开始想从前的事,想着想着又掉出了眼泪,这日子过得真是快,家珍0 Z1 q  x3 X$ m) r: o
嫁给我以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,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时候了。后来我想想光哭光$ ^$ J( l. \  z8 s% M# S# T. V. G& L
难受也没用,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实在的事,给家珍的后事得办的像样一点。: u% ?, r9 p2 w, _7 S6 z/ f
    队长心好,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就说:
5 h4 t3 a$ m( m/ |! r: ^8 K; N    “福贵,你想得开些,人啊,总是要死的,眼下也别想什么了,只要让家珍死得舒& \+ d- ^5 l2 t# r! m  H
坦就好。这村里的地,你随便选一块,给家珍做坟。”5 P9 y% I3 ?  b2 d5 |$ f* I: G
   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开了,我对队长说:0 l, k2 a8 @5 }8 E( k% j" {, N/ M9 `" v
    “家珍想和有庆呆在一起,她俩得埋在一个地方。”0 \8 B- \6 I0 a# v
    有庆可怜,包了件衣服就埋了。家珍可不能再这样,家里再穷也要给她打一口棺材,
4 n1 s/ q# g- p4 i要不我良心上交待不过去。家珍当初要是嫁了别人,不跟着我受罪,也不会累成这样,! h8 @" Y5 `: y
得这种病。我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借钱,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一说起给家珍打口棺
6 C/ R7 ~* i/ `( y9 B% J材,就忍不住掉眼泪。大伙都穷,借来的钱不够打棺材,后来队长给我凑了些村里的公
- _$ |: n9 O2 O5 ]) k款,才到邻村将木匠请来。, V7 n1 G# ?, H* Z! G0 x9 b5 s
    凤霞起先不知道她娘快去了,她看到我一闲下来就往先前村里的羊棚跑,木匠就在# V$ u+ Q2 p# K
那里干活。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半晌,都忘了吃饭。凤霞来叫我,叫了几次看到棺材的形0 S7 Q6 C1 W! K/ n8 Z8 q$ @
状出来了,她才觉察到了一些,睁圆了眼睛做手势问我,我心想凤霞也该知道这些,就* Q- b: D& i" W: z5 ]( x
告诉了她。
+ P8 u1 K8 }: B% ?% u9 }* F9 [2 j    这孩子拚命地摇头,我知道她的意思,就用手势告诉她,这是给家珍准备的,是给0 E0 B" s& I# ]5 Z" H4 e0 L
家珍以后用的。凤霞还是摇头,拉着我就往家里走。回到了家中,凤霞还拉着我的袖管,; ~  M  }( j9 k  a) _6 s6 X
她推推家珍,家珍眼睛睁开来。她就使劲摇我的胳膊,让我看家珍活得好好的。然后右
; ?1 H9 A/ N8 Q# {9 [* V手伸开了往下劈,她是要我把棺材劈掉。
" e2 n9 y' s7 v9 K    凤霞心里根本就没想她娘会死,就是这样告诉她,她也不会相信。看着凤霞的样子,
1 j* _/ s. n: I我只好低下头,什么手势都不做了。
$ `; {. {0 }  z: A& u$ ^    家珍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,有时觉得她好些了,有时又觉得她真的快去了。后( A8 W' q2 j( }9 W" m
来有一个晚上,我在她身旁躺下准备熄灯时,家珍突然抬起胳膊拉了拉我,让我别熄灯。) c3 W/ b& p- r3 ~8 L
家珍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大,她要我把她的身体侧过来。我女人那晚上把我看了又看,' t- }4 w" J! P- T- {6 T- E) k' p
叫了好几声:
# z+ @3 q! a6 b) v# S/ x    “福贵。”
; P" U: g# O# {& t    然后笑了笑,闭上了眼睛。过了一会,家珍又睁开眼睛问我:“凤霞睡得好吗?’  O0 z- d3 g9 i  {& i3 k3 A5 u
我起身看看凤霞,对她说:
" t8 [4 M" k$ [3 s" \  m    “凤霞睡着了。”6 K$ [) M# y* E8 e
    那晚上家珍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话,到后来累了才睡着。5 Y7 W& W) T) |# E# U0 |+ M' i3 M
    我却怎么都睡不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,家珍那样子像是好多了,可我老怕着是不是9 H9 e$ x/ h+ ?3 Z
人常说的回光返照。我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,还热着我才稍稍放心下来。& H; r2 {9 \) |& h9 i5 T% m2 \: y
    第二天我起床时,家珍还睡着,我想她昨晚上睡得晚,就没叫醒她,和凤霞喝了点
" `4 ~9 K) B1 e9 X1 G& T粥下地去干活。那天收工早,我和凤霞回到家里时,我吓了一跳,家珍竟然坐在床上了,
4 ?; c- D, S! o: j2 G8 f她是自己坐起来的。家珍看到我们进去,轻声说:
0 N$ B2 G$ \0 T3 |    “福贵,我饿了,给我熬点粥。”3 ?7 g/ h2 ]9 x! b, P
    当时我傻站了很久,我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好起来了,家珍又叫了我一声,我才回
3 p: S* Z) Q9 m) |2 B8 x  j过神来,我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,我忘了凤霞听不到,对凤霞说:6 t' L+ u$ ]6 q& E. a
    “全靠你,全靠你心里想着你娘不死。”  h/ W$ k8 u7 S7 g7 O8 x
    人只要想吃东西,那就没事了。过了一阵子,家珍坐在床上能干些针线活了,照这8 s2 z" A" E0 b4 \0 a% t2 Z
样下去,家珍没准又能下床走路。/ D* r2 f/ s1 U, G0 i# e
    我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,心里一踏实,人就病倒了。其实那病早就找到我了,7 u+ ^1 ?& {5 _1 t
有庆一死,家珍跟着是一副快去的样子,我顾不上病,也就不觉得。家珍没让医生说中,
8 N. O  m7 Q& K& [' A7 I身体慢慢地好起来,我脑袋是越来越晕,直到有一天插秧时昏到了地上,被人抬回家,+ G9 Y5 Q; P& Y% x& w
我才知道自己是病了。0 o2 b# }& {/ ~1 n
    我一病倒,凤霞可就苦了,床上躺着两个人,她又服侍我们又要下地挣工分。过了0 T  K6 t* e" [0 G3 o' Y1 d
几天,我看着凤霞实在是太累,就跟家珍说好多了,拖着个病身体下田去干活,村里人5 A" X5 Z$ l0 f8 b3 ~+ C* v
见了我都吃了一惊,说:
+ g/ S3 U* R9 t2 M: L    “福贵,你头发全白了。”/ U1 {1 w4 m+ P) X2 r1 T
    我笑笑说:“以前就白了。”! |6 u5 v# v. G2 c( r5 d# v
    他们说:“以前还有一半是黑的呢,就这么几天你的头发全白了。”
, D) I- @% P$ Y    就那么几天,我老了许多,我以前的力气再也没有回来,干活时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. t# G$ U% T: e/ \( t5 k2 H
干得猛一些身上到处淌虚汗。
7 n2 n( _; `3 [: E' m    有庆死后一个多月,春生来了。春生不叫春生了,他叫刘解放。别人见了春生都叫" r- p" Z$ i, ]
他刘县长,我还是叫他春生。春生告诉我,他被俘虏后就当上了解放军,一直打到福建," [; E9 l/ M1 G0 s+ m4 M# V4 n& W
后来又到朝鲜去打仗。春生命大,打来打去都没被打死。朝鲜的仗打完了,他转业到邻8 d8 W' f% ^1 Z% ^/ @
近一个县,有庆死的那年他才来到我们县。
0 S/ ~; Y9 m/ k/ y! Z    春生来的时候,我们都在家里。队长还没走到门口就喊上了:
. ?% i) l6 c) y2 a9 H( E4 e6 Y" n# B( k    “福贵,刘县长来看你啦。”
( ^* o1 f* O4 l2 L' \/ d7 K" ^+ E    春生和队长一进屋,我对家珍说:: K: ~0 ]1 R4 p* {. b
    “是春生,春生来了。”
9 l; k. T5 I5 q- V$ u+ C9 P; [    谁知道家珍一听是春生,眼泪马上掉了出来,她冲着春生喊:
$ `; [8 i( h; S  V7 A% |4 A. j    “你出去。”3 b  n" e3 P0 }  f% R, G
    我一下子愣住了,队长急了,对家珍说:% q- a5 o) K3 ?: S8 t% ?9 _
    “你怎么能这样对刘县长说话。”* u' t6 ^- b5 P* z5 g- f
    家珍可不管那么多,她哭着喊道:! {+ r: [, ]  p; L' m  V
    “你把有庆还给我。”
) N5 U. z% M1 z6 j& B  J/ I    春生摇了摇头,对家珍说:“我的一点心意。”) u) i  C/ t" j8 y/ e! K
    春生把钱递给家珍,家珍看都不看,冲着他喊:  E2 C  v) Z8 H6 W: M% C) E
    “你走,你出去。”
: h+ h" R; J9 a  ?( C3 q+ _8 ?    队长跑到家珍跟前,挡住春生,说:' O0 O  w6 c  W, N0 V6 ]; J
    “家珍,你真糊涂,有庆是事故死的,又不是刘县长害的。”" u$ k' B/ d4 C9 j
    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钱,就递给我:
9 m2 x! x5 h+ {; v( K' Q) J    “福贵,你拿着吧,求你了。”
- d, B, n& T. d) U    看着家珍那样子,我哪敢收钱。春生就把钱塞到我手里,家珍的怒火立刻冲着我来6 W5 g& e" ?( ~- s7 f- r
了,她喊道:$ q( C! \- z2 a" A2 E" D+ ^0 a
    “你儿子就值两百块?”2 L% {  e/ ]9 ?8 N9 q+ x' A; E- O
    我赶紧把钱塞回到春生手里。春生那次被家珍赶走后,又来了两次,家珍死活不让( r% F4 F, s$ \. E1 v. z3 }# I2 H
他进门。女人都是一个心眼,她认准的事谁也不能让她变。我送春生到村口,对他说:# V. B4 E  A, x) M
    “春生,你以后别来了。”& f; @6 i! `6 S9 B
    春生点点头,走了。春生那次一走,就几年没再来,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他
$ ]9 m1 d& M& j4 g- E才又来了一次。
  `2 y  Y6 V. H1 Y" ?    城里闹上了文化大革命,乱糟糟的满街都是人,每天都在打架,还有人被打死,村1 [% X* B5 x* ^$ D! P
里人都不敢进城去了。村里比起城里来,太平多了,还跟先前一样,就是晚上睡觉睡不
: G4 T- n( W; _, c% A# \; R( @& R踏实,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总是在深更半夜里来,队长就站在晒场上拚命吹哨子,大' p3 Y3 P" {, \* E& ]8 J8 p* K
伙听到哨子便赶紧爬起来,到晒场去听广播,队长在那里喊:
( R8 u6 x" W! F* v, r    “都到晒场来,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训话啦。”! O  @; l, ~/ G
    我们是平民百姓,国家的事不是不关心,是弄不明白,我们都是听队长的,队长是
+ {1 G, c9 c, B8 g& K听上面的。只要上面怎么说,我们就怎么想,怎么做。我和家珍最操心的还是凤霞,凤
+ U+ g8 Q+ I: X5 J( m8 ^. ?' B霞不小了,该给她找个婆家。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,要不是她小时候得了那场1 E5 J! r9 u! O# m1 N
病,说媒的早把我家门槛踏平了。我自己是力气越来越小,家珍的病看样子要全好是不8 w& s( \5 t3 q+ J! f# B
可能了,我们这辈子也算经历了不少事,人也该熟了,就跟梨那样熟透了该从树上掉下% Y) o2 D3 l- j
来。可我们放心不下凤霞,她和别人不一样,她老了谁会管她?' b* T% A  {4 ]) m. W2 A  a
    凤霞说起来又聋又哑,她也是女人,不会不知道男婚女嫁的事。村里每年都有嫁出% d- D0 k8 k7 ~* H% D2 b
去娶进来的,敲锣打鼓热闹一阵,到那时候凤霞握着锄头总要看得发呆,村里几个年轻
0 N6 n: _6 }& j% v. }) p4 M& f人就对凤霞指指点点,笑话她。) ?* N0 W1 B, o6 d. T
    村里王家三儿子娶亲时,都说新娘漂亮。那天新娘被迎进村里来时,穿着大红的棉
# {# R$ z  {% j" a袄,哧哧笑个不停。我在田里望去,新娘整个儿是个红人了,那脸蛋红扑扑特别顺眼。
) T9 F: |, f4 l. a    田里干活的人全跑了过去,新郎从口袋里摸出飞马牌香烟,向年长的男人敬烟,几3 {( U3 m* a# U
个年轻人在一旁喊:8 s6 j- n2 {: N3 P7 J; ~* v! a
    “还有我们,还有我们。”' E! A# g4 s! d  m! J
    新郎嘻嘻笑着把烟藏回到口袋里,那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抢,喊着:
- L7 t. ~6 ^/ v6 ]1 d    “女人都娶到床上了,也不给根烟抽。”8 Z! q! i, \# s! X/ R5 d' j. a
    新郎使劲捂住口袋,他们硬是掰开他的手指,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后一个人举着,别
" q; j) Z' u; a7 |4 E8 w的人跟着跑上了一条田埂。
/ P1 Q, j' }, A; f) j5 r   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新娘,嘻嘻哈哈肯定说了些难听的话,新娘低头直笑。女人
/ e* y8 C0 B5 k$ d9 R到了出嫁的时候,是什么都看着舒服,什么都听着高兴。: n. k% C7 N4 `& U5 G* B% G% V
    凤霞在田里,一看到这种场景,又看呆了,两只眼睛连眨都没眨,锄头抱在怀里,# W# M8 E* I6 [% A  Q
一动不动。我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难受,心想她要看就让她多看看吧。凤霞命苦,她只有" K- B% D4 C3 d* M( v8 V" J4 Z
这么一点看看别人出嫁的福份。谁知道凤霞看着看着竟然走了上去。走到新娘旁边,痴8 s9 L- P* e$ S, ]8 [  e/ b
痴笑着和她一起走过去。这下可把那几个年轻人笑坏了,我的凤霞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,
5 S/ n6 o) Q- ?% c和新娘走在一起,新娘穿得又整齐又鲜艳,长得也好,和我凤霞一比,凤霞寒碜得实在- X$ n/ A# R- T
是可怜。凤霞脸上没有脂粉,也红扑扑和新娘一样,她一直扭头看着新娘。
7 O0 q+ m" |" g/ v    村里几个年轻人又笑又叫,说:
+ w. `9 u1 ~" ?: z, x1 a    “凤霞想男人啦。”* X6 r# M* ?( G+ j( W
    这么说说我也就听进去了,谁知没一会儿工夫难听的话就出来了,有个人对新娘说:
* g9 z0 u, e% X    “凤霞看中你的床了。”7 X/ U0 C! q0 q8 m9 y2 M' N
    凤霞在旁边一走,新娘笑不出来了,她是嫌弃凤霞。这时有人对新郎说:
; [) o6 V3 l& B9 X    “你小子太合算了,一娶娶一双,下面铺一个,上面盖一个。”
5 [% e$ d4 Z( O3 S' i! d    新郎听后嘿嘿地笑,新娘受不住了,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该害羞一些,脖子一直就对  c$ E) D+ L2 p, Z7 Q
新郎喊:
$ q- x. x+ q% c5 P- ?0 @3 c    “你笑个屁。”
/ ~# `4 ]3 W  @) {# t2 J+ s   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,走上田埂对他们说:4 p& W$ f5 F' C; j$ G
    “做人不能这样,要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凤霞,你们就欺负我吧。”
. n& M" q+ Q' ~, p    说完我拉住凤霞就往家里走,凤霞是聪明人,一看到我的脸色,就知道刚才出了什8 ^  Z* Q2 \7 o9 t' O
么事,她低着头跟我往家走,走到家门口眼泪掉了下来。
% h9 x' x& B* x$ c1 D    后来我和家珍商量着怎么也得给凤霞找一个男人,我们都是要死在她前面的,我们$ A+ [4 G4 h& M6 p" j6 W8 _
死后有凤霞收作,凤霞老这样下去,死后连个收作的人都没有。可又有谁愿意娶女凤霞' ?" ?  O, n* O. @
呢?
+ D3 H- y9 H9 ^& g2 A/ B; j    家珍说去求求队长,队长外面认识的人多,打听打听,没准还真有人要我们凤霞。
% |( s4 n- z' q9 \6 n# ~我就去跟队长说了,队长听后说:2 P3 l$ U$ P/ P# a, Q2 \8 B
    “也是,凤霞也该出嫁了,只是好人家难找。”
* H  r$ \3 P  z6 Q    我说:“哪怕是缺胳膊断腿的男人,只要他想娶凤霞,我们都给。”
  C( M+ a! W! r" n2 U    说完这话自己先心疼上了,凤霞哪点比不上别人,就是不会说话。回到家里,跟家0 A; }* d' ]0 `% Q5 W
珍一说,家珍也心疼上了。她坐床上半晌不说话,末了叹息一声,说:
3 i8 X0 G, g$ Y  S% |) f    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3 }5 U* k# t: N. p& V    过了没多久,队长给凤霞找着了一个男人。那天我在自留地上浇粪,队长走过来说:
# `$ q4 J* ^9 q4 l    “福贵,我给凤霞找着婆家了,是县城里的人,搬运工,挣钱很多。”4 \* G7 R: z! t0 I; A5 H
    我一听条件这么好,不相信,觉得队长是在和我闹着玩,我说:  R" G) W! B8 x
    “队长,你别哄我了。”
0 D% f9 I; M) Q/ l    队长说:“没哄你,他叫万二喜,是个偏头,脑袋靠着肩膀,怎么也起不来。”
$ b5 D0 d! z. R    他一说是偏头,我就信了,赶紧说:
9 y/ f6 z. [, p1 h* Y0 Y* a    “你快让他来看看凤霞吧。”
; @5 e# n" v) m1 W! I. W! ^    队长一走,我扔了粪勺就往自己茅屋跑,没进门就喊:( q/ S( m3 R5 W" T! u) j; n2 s
    “家珍,家珍。”/ h+ M/ n. j& R6 I% Q
    家珍坐在床上以为出了什么事,看着我眼睛都睁圆了,我说:& a1 ^# b2 q6 V' m$ @
    “凤霞有男人啦。”
1 @0 D# L  I2 q; f+ g) h    家珍这才松了口气,说:$ E- Q9 b* w0 p" i  Q8 N
    “你吓死我了。”4 ]- O6 Z+ i+ [: H4 D/ M! X
    我说:“不缺腿,胳膊也全,还是城里人呢。”; r9 g  f) z/ i, O
    说完我呜呜地哭了,家珍先是笑,看到我哭,眼泪也流了出来。高兴了一阵,家珍; s0 D5 `/ N) x; R  p2 s* `! V
问:! v. V. l' O/ {# r0 ^$ l
    “条件这么好,会要凤霞吗?”2 Q2 F6 f7 O' h' B! R/ j
    我说:“那男的是偏头。”5 w9 j3 p  D& j
    家珍这才有些放心。那晚上家珍让我把她过去的一些衣服拿出来,给凤霞做了件衣/ I( n8 }) _3 g! H) J& ]
服,家珍说:
* M) i7 a; q! d/ o% R* g    “凤霞总得打扮打扮,人家都要来相亲了。”
! K6 e, Q0 S) K5 z0 Q    没出三天,万二喜来了,真是个偏头,他看我时把左边肩膀翘起来,又把肩膀向凤( g! g+ V4 O# U: A. ~$ G
霞和家珍翘翘,凤霞一看到他这副模样,咧着嘴笑了。
- `4 {7 K" \" F  v3 B  I! |( m, Z/ ]' X7 l5 v0 p& e. W

# Z/ i, W& L# {: y4 P% h0 D/ ^  Z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Rank: 8Rank: 8Rank: 8Rank: 8

威望
636
在线时间
84 小时
金币
676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11-11-30
注册时间
2007-9-15
帖子
262
精华
0
积分
911
阅读权限
100
UID
360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9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2:24 |只看该作者
% s4 T" o, t, X, ~0 i. \* x
    万二喜穿着中山服,干干净净的,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,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
2 K& Y* `0 R/ G: I干部。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,由队长陪着进来。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梳得很整齐,衣
8 D5 j; y/ H/ \服破了一点,倒很干净,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。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3 h5 ~" I$ P7 w0 ^/ k. B$ ~- L
着头坐在她娘旁边。家珍笑嘻嘻地看着她未过门的女婿,心里高兴着呢。6 L' g6 \+ A. i( u' }
   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,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,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。$ B- M- x7 |2 r
我说:6 u- [" }5 e: L! x  d( S
    “队长,二喜,你们坐。”
9 x( Q7 U$ _. P" J' d! y   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,队长摆摆手说:
  t. m% a: Y6 G# d    “我就不坐了,二喜,这是凤霞,这是她爹和娘。”( w& e+ V' `0 t
    凤霞双手放在腿上,看到队长指着她,就向队长笑,队长指着家珍,她转过去向家
1 z2 u$ Y4 {0 I珍笑。家珍说:/ r8 P9 w" C  h! U; Z1 L7 Y
    “队长,你请坐。”
$ P$ K) }# k2 }* f7 |  D    队长说:“不啦,我还有事,你们谈吧。”5 X: D+ v# I! z
    队长转身要走,留也留不住,我送走了队长,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,对二喜说:
9 a/ P, a( b# U! @    “让你破费了,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。”
5 i/ h, N- O! U8 X9 b    二喜听后嗯了一声,也不说话,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,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。+ P2 w3 S' s2 m
家珍笑着对他说:( B/ v! T7 m& Q1 V
    “家里穷了一点。”
" T: A; f/ W: S; e" G0 D    二喜又嗯了一声,翘着肩膀去看家珍,家珍继续说:
, i& ]! k0 g9 n, ]/ T2 o* U    “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,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,把鸡羊卖了办嫁# {  W& j0 P0 t2 R3 v  f: \
妆。”
. h5 \2 A+ S# T% |# z; O+ z4 L  H" l) f    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,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坐了一会,他站起来说要*吡耍
2 P! k- a; t# S7 m?*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。他都没怎么看凤霞,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。我看看家珍,家珍
8 U2 M  m( k# }# S5 Y$ @, Y苦笑一下,对二喜说:
3 a1 _- Q4 o8 ~: M  n    “我腿没力气,下不了地。”+ U# ?# h5 t; Y
    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,我问他:* q3 K; c# v3 ~. n4 O- j5 j: r9 Y
    “聘礼不带走了?”
$ X1 R. z/ y6 V, o- u4 p  c8 l. i( g    他嗯了一下,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,点了点头后就走了。& X$ b& w( s; `1 B- x
    我回到屋里,在凳子上坐下,想想有些生气,就说:
; V  z- g9 i; }% b7 K7 C    “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,还挑三捡四的。”- d. R- H3 n- ^& d2 G: `
    家珍叹了口气说:
2 Z- h& V4 T  L% ]( t- z    “这也不能怪人家。”0 B+ [) q' S4 `8 n
    凤霞聪明,一看到我们的样子,就知道人家没看上她,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房间,换! E. F/ o9 G; ^' l1 A# [' C4 l
了身旧衣服,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。# Z# F$ K6 v( D7 l/ O7 r
    到了晚上,队长来问我:
$ f' V) O( x' l' r* Z! o2 M% r    “成了吗?”
# W" W2 I: b0 B2 B$ O0 Y) T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太穷了,我家太穷了。”
' @  Z2 J, e4 M7 r) R3 C( c    第二天上午,我在耕田时,有人叫我:
1 ~; Y  I: w1 s$ m) d4 B0 o! F    “福贵,你看那路上,像是到你家相亲的偏头来了。”; E2 Z% \- M! p3 W% Z9 s% y: z* ^
    我抬起头来,看到五、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,还拉着一辆板车,只有( l$ w% L, M4 M* F' w% U6 v
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,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。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,我是) S- b- I, @& O& D: C
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。& p5 W3 s! y% d! w
    二喜见了我,说道:
" Q; U1 h; w4 w    “屋顶的茅草该换了,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。”) i% \; L6 _8 D7 p
    我往那板车一望,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,上面搁着个小方桌,方桌上是一个猪
8 ?$ ~1 I$ a+ X1 [  r. ~. P# k/ H4 Q头。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。! C8 }. D$ l' ~) N
    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,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。
' H) @# P3 t& E9 \8 K2 P  c屋顶的茅草我早就想换了,只是等着农闲到来时好请村里人帮忙。; Z& O* A" m4 j) ~( i
    二喜带了五个人来,肉也买了,酒也备了,想得周到。他们来到我们茅屋门口,放" g4 w. ]: G0 c/ P8 O
下板车,二喜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,一手提着猪头,一手提着小方桌,走了进去,他把, l" G% i3 F% A) E0 _, `; D1 R/ W
猪头往桌上一放,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,二喜说:1 G/ f7 T/ b$ x$ S$ a' S5 F
    “吃饭什么的都会方便一些。”
" Q8 A8 c' f, c2 v) v! j    家珍当时眼睛就湿了,她是激动,她也没想到二喜会来,会带着人来给我家换茅草,4 k9 z1 L+ W( c. L; V
还连夜给她做了个小方桌,家珍说:
9 U2 q4 s4 \; }& \) `/ O# {; `- ?    “二喜,你想得真周到。”! \/ ~& H) a- _& E: D) z9 s) r
    二喜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,在一棵树下面铺上了稻草,然后二喜6 s5 @& G8 t1 `! n
走到床前要背家珍,家珍笑着摆摆手,叫我:8 k2 Y, b- u- ~* Q
    “福贵,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
- c5 G; f% }- b6 k    我赶紧过去让家珍上我背脊,我笑着对二喜说:0 y" F& {$ b! `
    “我女人我来背,你往后背凤霞吧。”$ m& n" S# z5 L2 F+ \& e5 d5 `  [
    家珍敲了我一下,二喜听后嘿嘿直笑。我把家珍背到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在稻草上。% N. M' v) s+ P% w+ j$ M& }/ p
看着二喜他们把草垛子分散了,扎成一小捆一小捆,二喜和另一个人爬到屋顶,下面留
3 C/ ]! }5 _+ W" U着四个,替我家翻屋顶的茅草。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,手脚都
/ P  R8 V" z. _$ q麻利。下面的用竹竿挑着往上扔,二喜和另一个人在上面铺。别看二喜脑袋靠着肩膀,. M  {- l6 `+ M. C0 ^  M  t2 ^
干活一点都不碍事,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脚踢一下,再伸手接住。有这本领的人,在我们7 j3 [0 b4 B# f1 o' D
村里是一个都找不出来。$ h4 W, y  P/ y8 W6 u
    没到中午,屋顶的活就干完了。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,凤霞给他们倒茶水,跑前
! Y1 T- w# a, x2 b+ y" C# z# M跑后忙个不停,她也高兴,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,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。0 ~0 @) W3 a" X! q2 }8 I
    村里很多人都走过来看,一个女的对家珍说:! G, {- M- Q- V% n) B) K- O9 o  V
    “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,你好福气啊。”# h$ v8 t- Z( X9 [# T, P6 |" A
    家珍说:“是凤霞好福气。”) n1 i3 B; l$ m. W0 C
    二喜从屋顶上下来,我对他说:
# z. G: q- l8 a    “二喜,歇一会。”
7 J+ M% s- N) o   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:
: M. F  v: O( ]$ r% V) m# E    “不累。”3 K* r( F/ {; n7 P
    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,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:1 N. u9 x/ E. n
    “这是我家的地吗?”
5 j3 c$ p7 }6 J, G3 Q. ?. d6 V9 j    我说:“是啊。”. ]7 U* c; u  D3 a8 Z
    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,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,又拿进屋去。不一会,他在里- I, U/ k( C9 R; |8 Y
面切猪头了,我去拦他,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,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:
5 u& `0 S, y/ o& w" y- \    “不累。”
; Z% B# [; G- T7 }6 _    我只好出来去推凤霞,凤霞站在家珍旁边,我把她往屋里推的时候,她还不好意思. i7 R( b* t6 x1 }/ [  l& S$ `+ c
地扭着头看家珍,家珍笑着挥手让她进去,她这才进了茅屋。
0 m3 q. J5 }$ I% d$ F5 ~    我和家珍陪着二喜带来的人喝茶说话,中间我走进去一次,看到二喜和凤霞像是两% a3 g: c% x6 `) x$ {
口子,一个烧火,一个做饭炒菜。
3 S6 X, R( I6 n- E# C    两个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看过后都咧着嘴笑了。) Q: q& b/ C5 G6 g2 _
    我出来和家珍一说,家珍也笑了。过了一会,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,刚站起来家珍
' \& c* p: p4 Z: ?. V# U就叫住我,偷偷说:: G# Y2 q8 f* E5 K  e- b
    “你别进去了。”
, _& l* ~8 F7 @    吃过午饭,二喜他们用石灰粉起了墙,我家的土墙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,变成白晃
0 k7 B2 c) i- ^; [晃一片,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。粉完了墙天还早着,我对二喜说:7 h4 A$ q3 S7 W5 X0 t
    “吃了晚饭再走吧。”
4 U, q0 b/ }1 v' A7 ?    他说:“不吃了。”+ H8 r1 \9 e1 D# }
    就着肩膀向凤霞翘了翘,我知道他是在看凤霞。他低声问我和家珍:4 r% U" N: o+ O. I
    “爹,娘,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?”% Z' ~0 A3 {. O( P
    一听这话,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,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,我看看家珍后说:
2 h# t0 G- N: U6 }. A4 e' D    “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。”7 h. w  N9 l9 q! G  U
    接着我又轻声说:
/ p  G" a7 z9 ]* w- ]4 G    “二喜,不是我想让你破费,实在是凤霞命苦,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,热闹热  Y, K- R* J. e( v! j* n4 A4 `
闹,也好叫村里人看看。”
' n% Q1 l$ }# Q6 f    二喜说:“爹,知道了。”
1 \/ }8 X: l+ A8 d- u) B    那天晚上凤霞摸着二喜送来的花布,看看笑笑,笑笑看看。有时抬头看到我和家珍
2 w& w9 P5 ^8 p8 B5 u在笑,心里一慌,脸就红了。看得出来凤霞喜欢二喜,我和家珍高兴,家珍说:
" \& d7 _) {, e5 D0 d5 U/ [/ @    “二喜是个实在人,心眼好,把凤霞给他,我心里踏实。”$ h+ ?# c8 W3 h
    我们把家里的鸡羊卖了,我又领着凤霞去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,给她添置了一
  f1 Z. ]2 k6 ]床新被子,买了脸盆什么的。凡是村里别人家女儿有的、凤霞都有,拿家珍的话说是:7 v. v% w& j  o/ W: N/ i" R7 D' k
    “不能委屈凤霞了。”. m7 _; z/ e. Z4 X( M. D  F  F
    二喜来娶凤霞那天,锣鼓很远就闹过来了,村里人全挤到村口去看。二喜带来了二
# Q( R& u% A8 p十多个人,全穿着中山服,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红花,那样子像是什么大干部下来. @  v5 P# H& ]' t
了呢。# P% M! c8 Z& b+ H( P
    十几双锣同时敲着,两个大鼓擂得咚咚响,把村里人耳朵震得嗡嗡乱响,最显眼的3 h4 O4 S7 Y0 Z9 T5 ]" Y
是中间有一辆披红戴绿的板车,车上一把椅子也红红绿绿。一走进村里,二喜就拆了两9 B7 o9 W9 E+ y" D8 `1 H7 e
条大前门香烟,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,嘴里连连说:
7 l3 k6 ]7 E  D) Z1 R% W* h    “多谢,多谢。”
0 X8 {5 B3 M( [$ r0 O- E) T    村里别人家娶亲嫁女时,抽的最好的香烟也不过是飞马牌,二喜将大前门一盒一盒  H7 B4 }1 G! E' a' l
送人,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。
5 e* N6 n$ U1 y& _$ e: _    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,像是怕人来抢似的,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
6 v4 [, [& m8 B3 ~6 A! M一根放在嘴上。
9 j# E! g) n( u* q& z7 S    跟在二喜身后那二十来人也卖力,锣鼓敲得震天响,还扯着嗓子喊,他们的口袋都9 W+ l) X- H, o  P
鼓鼓的,见到村里年轻的女人和孩子,就把口袋里的糖果往他们身上扔。这样大手大脚, X7 V" ?5 b, j) \
把我都看呆了,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呵。
! f& y  k; O: O5 \! W    他们来到我家茅屋前,一个个进去看凤霞,锣鼓留在外面,村里的年轻人就帮着敲, K+ j( l+ I5 K+ k+ B! i- f  B
上了。凤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,连我这个做爹的都想不到她会这么漂亮,她坐在( f2 P: j  a9 |' h1 `, c1 E) d0 g
家珍床前,在进来的人里挨个找二喜,一看到二喜赶紧低下了头。
8 w" S8 d! `1 I    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:( r6 Y' T5 S" h# ^0 U! K( Q
    “这偏头真有艳福。”
0 Z5 H4 U0 A2 h) |1 l0 Z5 H$ s    后来过了好多年,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,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。那天凤
1 s7 G1 t6 g, W霞被迎出屋去时,脸蛋红得跟番茄一样,从来没有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她,她把头埋在胸; A& T: o- N( R# p7 R
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二喜拉着她的手走到板车旁,凤霞看看车上的椅子还是不知道该
( m) p+ F( C( F, @8 N& {干什么。个头比凤霞矮的二喜一把将凤霞抱到了车上,看的人哄地笑起来,凤霞也哧哧
. X+ T0 F6 B: V8 }( a8 j笑了。二喜对我和家珍说:: K- I; m2 _: M1 K/ X$ b' S
    “爹,娘,我把凤霞娶走啦。”- [& a" J  \6 _+ w1 d$ Z+ g
    说着二喜自己拉起板车就走,板车一动,低头笑着的凤霞急忙扭过头来,焦急地看
3 e5 b: ]+ o5 v& I来看去。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,我背着家珍其实就站在她旁边。她一看到我们,眼
0 p" U. u! j6 z8 c# o! m9 y泪哗哗流了出来,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。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,被人领走时
5 M: ?$ r7 ]7 ]: A5 @7 x9 v% m也是这么哭着看我,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,这时我脖子也湿了,我知道家珍也在哭。- W9 b$ k' d' y( r0 w0 T
我想想这次不一样,这次凤霞是出嫁,我就笑了,对家珍说:
' y' W, \) D/ `* p' N" t+ d8 W    “家珍,今天是办喜事,你该笑。”
. q, {4 V% w# {4 m    二喜是实心眼,他拉着板车走时,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,一看到凤霞扭着身3 K/ w& H' c% t, w0 a& y7 F
体朝我们哭,他就不走了,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。凤霞是越哭越伤心,肩膀也一抖一
  j! w$ S5 O# @3 |抖了,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,我对二喜喊:
  N" I2 B! Z4 a! e5 Q* Q9 v6 \    “二喜,凤霞是你的女人了,你还不快拉走。”
: ]6 o& Y9 y0 E, w4 f    凤霞嫁到了城里,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,怎么都觉得心慌。往常凤霞在屋里进
! r/ j, `" u  \. v* b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,如今凤霞一走,屋里就剩我和家珍,两个人看来看去,都看了几
" M, h# L& m! S2 q/ I9 W1 D3 e十年了,像是还没看够。我还好,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。家珍就苦了,整/ o4 a2 @. H; d8 D! O: n! r% l
天坐在床上,整天闲着,没有了凤霞,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?先前她在床上呆着从不说5 a* @& G7 m2 U# ?. m& K# \1 v
什么,这么一来她可就难受了,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怎么都不舒服。我也知道那滋味,
+ f3 U$ D& P0 ]/ m8 S9 }! v整天在床上,比下地干活还累,身体都活动不了。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* G( E8 e9 u7 v
走,村里人见了家珍,都亲热地问长问短,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,她贴着我耳朵问:
) l9 D% j* p3 b0 p) N8 i3 j    “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。”
6 A& P: n6 W" ]+ ^6 J    我说:“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。”) u1 Y  s% _. N0 z: g# m9 F4 S/ v
    家珍开始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,到了一处,她就要说起凤霞,说起有庆从前的事,: C; z: W9 N0 h0 J* J1 \2 q
说着说着就笑。来到了村口,家珍说起那天我回来的事,家珍在田里干活,听到有个人
* L) a, R* D0 V0 R1 m5 J: |$ o大声叫凤霞,叫有庆,抬头一看看到了我,起先还不敢认。家珍说到这里笑着哭了,泪+ R& Z5 }3 M0 w5 t# |
水滴在我脖子上,她说:' u) u$ I/ I+ q0 B: ~  }
    “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。”# Z) ^, `+ w$ s" _* ~  W
    按规矩凤霞得一个月以后回来,我们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去看她。谁知凤霞嫁出去
! J, D" \" {$ s+ z% D  Q2 g还不到十天,就回来了。那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,有人在外面喊:; V) G" R8 O+ ?% C9 P2 B- g
    “福贵,你到村口去看看,像是你家的偏头女婿来了。”
6 ~4 \: Z0 D8 n% X+ b8 M; u1 v! S    我还不相信,村里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凤霞都快想呆了,我觉得村里人是在捉弄我1 ]5 F) m% R& k9 b" M0 G
们,我跟家珍说:
, z7 A& b$ R  d# r6 W- i% _3 u$ z    “不会吧,才十来天工夫。”! @) T( N3 W& e1 K
    家珍急了,她说:
# Q: {2 i5 q8 _. z    “你快去看看。”
9 m3 z' D2 t  l    我跑到村口一看,还真是二喜,翘着左边的肩膀,手里提着一包糕点,凤霞走在他( |9 e' H7 n2 i9 l2 H# v
旁边,两个人手拉着手,笑眯眯地走来。村里人见了都笑,那年月可是见不到男女手拉0 ^( B0 b/ Y  l9 g
着手的,我对他们说:
5 U8 L1 A5 k3 F, y! K( h    “二喜是城里人,城里人就是洋气。”+ ?8 `& }. A: |, E
    凤霞和二喜一来,家珍高兴坏了;凤霞在床沿上一坐,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,6 \# _4 Z& s- S+ q6 \
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,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?我对二喜说:
# k& x5 k# n. M. [" j; `    “没想到你们会来,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+ T$ I/ I. T% _
    二喜嘿嘿地笑,他说他也不知道会来,是凤霞拉着他,他糊里糊涂地跟来了。
* f8 r9 n- r3 h, S! p9 L( ^    凤霞嫁出去没过十天就回来,我们也不管什么老规矩了,我是三天两头往城里跑,
  M# ~  D2 n& F  `/ l说起来是家珍要我去的,我自己也想着要常去看看他们。我往城里跑得这么勤快,跟年
9 N7 |8 T; D, ~轻时一样了,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。
$ D1 g5 S( ?: v* o4 Q    去的时候,我就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青菜,放在篮子里提着,穿上家珍给我做的新
$ G2 I! |% w$ ?. y0 z, b' A7 M布鞋。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,家珍就叫住我,要我把泥擦掉。我说:) Z2 O) X, U. r8 B6 b$ B1 `3 y0 Z
    “人都老了,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。”: r$ [% ?5 k+ h4 X3 F8 ~  I
    家珍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人老了也是人,是人就得干净一些。”6 C# w6 R6 c2 c9 s+ }4 `
    这倒也是,家珍病了那么多年,在床上下不了地,头发每天都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。
# l2 Q0 S8 E8 g' o1 r我穿得干干净净走出村口,村里人见我提着青菜,就问:! _; O6 H. h: _
    “又去看凤霞?”
) C2 D1 t6 ~0 W: p, K! K    我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  a; s7 G3 B" ~# u0 v% r# S, q
    他们说:“你老这么去,那偏头女婿不赶你走?”
0 T7 u, G3 b/ v% D5 h    我说:“二喜才不会呢。”/ u* m# M5 t* y6 o8 f! O+ Q
    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,我一去,他们就夸她,说她又勤快又聪明。扫地时连别
0 f. e. W! |! o5 `* I人家的屋前也扫,一扫就扫半条街,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,走过去拍拍她,让她别
# ?- L5 m" N( M9 K- c0 |) K扫了,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。$ B& N9 s: j8 D% B6 H1 n4 Z* U
    凤霞以前没学过织毛衣,我们家穷,谁也没穿过毛衣。凤霞看到邻居的女人坐在门  O( g6 w0 \- N4 x' |% `2 p- T- v
前织毛衣,手穿来插去的,心里喜欢她就搬着把凳子坐到跟前看,一看就看半天,人都0 K6 U9 Y" q$ Q1 K& L& n. [5 T
看呆了。, {: k0 {+ t9 ?, H* ~4 h4 O
    邻居家的女人看着凤霞这么喜欢,便手把手教她。这么一教可把她们吓一跳,凤霞
; ~. f0 u# B% t5 P$ P7 q1 G7 k一学就会,才三、四天,凤霞织毛衣和她们一样快了。她们见了我就说:
* k8 q6 f  E# D" j  U    “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。”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。后来只要屋里的活一忙完,  {5 J# O5 F5 N8 M# T3 A7 K
凤霞便坐到门前替她们织毛衣。整条街的女人里就数凤霞毛衣织得最紧最密,这下可好
3 }. C+ r; i  q, [了,她们都把毛线送过来,让凤霞替她们织。凤霞累是累了一些,可她心里高兴。毛衣
& p9 c7 i$ T0 u; w- ?) W3 T: v织成了给人家,她们向她翘翘大拇指,凤霞张着嘴就要笑半天。
) }0 T0 L9 \8 n" u) ~8 o) P" _    我一进城,邻居家的女人就过来挨个告诉我,凤霞这儿好,那儿好,我听到的全是: o! i1 I( c  U1 {1 i; h. @+ O
好话,听得我眼睛都红了,我说:
6 d% P9 i" ^- e( b+ R+ ?    “城里人就是好,在村里是难得听到说我凤霞好。”
2 @1 [' {/ ~' I1 b2 Y8 M" I9 O    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,二喜又疼爱她,我心里高兴啊。回到家里,家珍总是埋$ X; A1 X2 w+ V, J* o  d3 ~
怨我去得太久。这也是,家珍一个人在家里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说些凤霞的新鲜事,左9 K9 F! {7 O) ]: Z7 z
等右等不见我回来,心里当然要焦急,我说:
8 T; k& t* S/ s! Q! y    “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。”" A" C: B8 g5 a- S1 t. Z: Z* b
    每次回到家里,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,凤霞屋里屋外的事,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1 s: B9 L, {5 B) j) G
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。家珍什么都知道,她是没完没了地问,我也没完没了地说,
: G# T  i0 N' _) |% X0 [" E9 r# R7 g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,家珍也不放过我,问我:
) A% u& H2 U8 {# a& \/ p    “还有什么忘了说了?”
9 a1 @8 C2 F( {    一说说到天黑,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,我们都还没吃饭,我说:& P9 ~( e' o5 n( A! Z  p6 n
    “我得煮吃的了。”0 d+ v. _/ j& w8 {, F
    家珍拉住我,求我:! b5 B+ o( Y1 v6 n' E
    “你再给我说说凤霞。”. C$ R, n$ s# B2 L# L, d) ?( S
   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,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,到田里干活时,我又跟村里人说' e$ _6 i  @, Y7 w$ F3 o
了,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,在城里怎么好,怎么招人喜爱,毛衣织得比谁都快。村里有
; h' a, `: Y  a1 k8 D5 z些人听了还不高兴,对我说:
( l: g- ?2 P/ Y# E% o    “福贵,你是老昏了头,城里人心眼坏着呢,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。”5 }0 M  h+ b; I! V2 b9 C
    我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0 y8 \2 x9 I  e  v) y: S, F& h; ~
    他们说:“凤霞替她们织毛衣,她们也得送点东西给凤霞,送了吗?”
- [! W0 E' q# B1 |2 J7 @4 r1 i* b4 z    村里人心眼就是小,尽想些捡便宜的事。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,我有" ~0 T; U% s6 Q) [  o
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:$ S) R( R/ o" j! x6 J
    “二喜,你去买两斤毛线来,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。”% R5 A. K$ z- `+ }+ U1 v. u7 y& q
    二喜听后笑笑,没作声。二喜是实在人,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,钱花多了,欠下3 x" b7 j6 Z5 ~( H/ U
了债。到了私下里,他悄悄对我说:
2 J; ?" \$ r$ f5 b+ U2 [: H    “爹,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。”# f' [$ ^8 o) R0 i8 o' r
   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,满街都是大字报,贴大字报的人都是些懒汉,新的
8 d9 |% K/ I" U贴上去时也不把旧的撕掉,越贴越厚,那墙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来。连凤霞、! \4 _$ V8 `( k5 ]
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,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,凤霞他们
; ~8 f) J$ _: J. h. U! i的枕巾上印着: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;床单上的字是:在大风大浪中前进。二喜和凤
7 `/ g1 r; X$ |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。
* {( {( q, G. E+ ?; C/ }; H    我每次进城,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开,城里是天天都在打架,我就见过几次有人被$ ~& y$ _: o8 ^
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。难怪队长再不上城里开会了,公社常派人来通知他去县里开三级
+ x' W- o2 {# m* P干部会议,队长都不去,私下里对我们说:# Z/ ]  T0 \# w) r' ~6 k
    “城里天天都在死人,我吓都吓死了,眼下进城去开会就是进了棺材。”
. @- u( u5 B  s) s9 h! o    队长躲在村里哪里都不去,可他也只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,他不出去,别人找8 d( S7 u: I9 q# K9 L0 i' q
上门来了。那天我们都在田里干活,远远地看到一面红旗飘过来,来了一队城里的红卫
5 P0 Q" d. F) n兵。队长也在田里,看到他们走来,当时脖子就缩了缩,提心吊胆地问我:# E/ k, ~0 K, K
    “该不会来找我的吧。”5 X) i$ f/ \; G" R
    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的,他们来到了我们跟前,那女的朝我们喊:" f3 a) G- V0 I0 Z
    “这里为什么没有标语,没有大字报?队长呢?队长是谁?”
) ]- S) R4 H1 a% [+ ]    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路过去,点头哈腰地说:
! {- K7 |! W: y$ b/ U. W    “红卫兵小将同志。”6 N5 T3 w* {9 m5 X
    那个女的挥挥手臂问:
  k2 H0 i( Y3 M$ W" X1 x( {    “为什么没有标语和大字报?”; T' d6 D  H* A+ i% b
    队长说:“有标语,有两条标语呢,就刷在那间屋子后面。”9 @5 M$ z! a' Y; g" D
    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,她在我们队长面前神气活现,眼睛斜了斜就算是1 v4 }9 w& d) o0 b$ |2 y( h. [9 a
看过队长了。她对几个提着油漆筒的红卫兵说:; V  {8 e6 d' q9 e' N
    “去刷上标语。”0 x2 }3 g+ z' v9 e1 b/ M1 \# F" ~
    那几个红卫兵就朝村里的房子跑去,去刷标语了。领头的女孩对队长说:
8 u$ \6 ~4 i, b, \- E" B% r4 ~    “让全村人集合。”: Q5 w* w0 D7 @* o! U
    队长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,在别的田里干活的人赶紧跑了过来。等人集合" T0 a, i, u$ S% c* K  Y3 I
得差不多了,那女的对我们喊:
- b6 X& [" H# c/ f$ v( E+ [4 N8 h    “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?”  S+ n/ }; N2 ?# Q1 B# [3 W; v
    大伙一听这话全朝我看上了,看得我腿都哆嗦了,好在队长说:/ S9 m3 w- y0 r& {# D
    “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。”0 ^; g. R0 G/ V" r) A
    她又问:“有没有富农。”" p; s& ^% |) c" K  J
    队长说:“富农有一个,前年归西了。”
3 g9 r/ {+ M" B    她看看队长,对我们大伙喊:% o" h- ~$ P! R6 t* {/ N& M1 E9 k
    “那走资派有没有?”# @% c' S* k7 R& c$ h9 c
    队长陪着笑脸说:: u* l( W4 t. @: `2 p+ O8 B  h' j5 H
    “这村里是小地方,哪有走资派?”; a! k' d3 P4 W& G' i6 r
    她的手突然一伸,都快指到队长的鼻子上了,她问:
6 k9 ~* @, ~" T! Y/ v/ g2 X    “你是什么?”
1 X! d% Q0 Y; ]2 c0 U2 Z4 O    队长吓得连声说:
3 @( o; n3 |" p% e/ u" m9 A2 R3 `    “我是队长,是队长。”! ^) P1 a0 F! V% |' V: r
    谁知道她大喊一声:
7 {. y6 X6 `* N$ F5 G( o    “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”, j% H- x* F6 U$ M
    队长吓坏了,连连摆手说:6 c- `* W, d- @% R: z# r, k% L
    “不是,不是,我没走。”
( G/ O: K3 K' C. E, @% X* r! k7 {    那女的没理他,朝我们喊:
* F5 C0 `9 y  T4 D" U    “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,他欺压你们,你们要起来反抗,要砸断他的狗腿。”+ [0 r3 Q, r6 b" m6 P; P
    村里人都看傻了,平日里队长可神气了,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,从没人觉得队长说
3 `8 }' P# V, _/ f得不对。如今队长被这群城里来的孩子折腾的腰都弯下去了,他连连求饶,我们都说不( p0 |9 \, p' w, ?$ l2 u. [
出口的话他也说了。队长求了一会,转身对我们喊:+ t' @; ^) r5 E8 ?5 w( a" I; z
    “你们出来说说呀,我没欺压你们。”
3 `1 F0 J# d1 D% ]1 a  a# |    大伙看看队长,又看看那些红卫兵,三三两两地说:+ y; D  @8 H1 a4 _) Q
    “队长没有欺压我们,他是个好人。”3 h) w$ {: k" M2 Y5 A8 a+ m
    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,说:
& s" r' V' c  N. R    “不可救药。”2 e& O6 ]. h5 |% ^
    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:9 y) _& U6 m$ i2 z$ _# i: l
    “把他押走。”9 @( _0 }; j: ]* T
    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,队长伸直了脖子喊:5 Y2 N$ F! T: e( k. u+ H
    “我不进城,乡亲们哪,救救我,我不能进城,进城就是进棺材。”
. `) j. z. v% I) D4 m. [: w' j* v/ |    队长再喊也没用,被他们把胳膊扭到后面,弯着身体押走了。大伙看着他们喊着口8 p. _( I' Z( |4 n
号杀气腾腾地走去,谁也没上去阻拦,没人有这个胆量。
5 i. \% |- Y/ }    队长这么一去,大伙都觉得凶多吉少,城里那地方乱着呢,就算队长保住命,也得. q5 H. V: W. l% {* p! f
缺条胳膊少条腿的。谁知没出三天,队长就回来了,一副鼻青眼肿的模样,在那条路上1 h0 {9 P0 M6 q. C/ x/ _
晃晃悠悠地走来,在地里的人赶紧迎上去,叫他:
% y( b  t, F0 i( k3 Q/ P    “队长。”/ Q& V4 {% y# g: ~
    队长眼皮抬了抬,看看大伙,什么话没说,一直走回自己家,呼呼地睡了两天。到
- j( T& _! k# |+ Y了第三天,队长扛着把锄头下到田里,脸上的肿消了很多,大伙围上去问这问那,问他
% s& L8 M5 Z2 Z& s身上还疼不疼,他摇摇头说:
/ X5 f8 e. [9 i: p+ c: O$ v+ h    “疼倒没什么,不让我睡觉,他娘的比疼还难受。”
  Z5 ^5 Z$ s( p8 C    说着队长掉出眼泪,说:
- F+ U% S& n  P! M7 S, w1 |    “我算是看透了,平日里我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你们,轮到我倒楣了,谁也不来救
8 W$ ~# i" m9 M) M5 t& J我。”& i6 b. z" }0 `8 T- d
    队长说得我们大伙都不敢去看他。队长总还算好,被拉到城里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脚。6 a( p. ^8 U9 z5 F  Z5 O; k0 O! J; R
春生住在城里,可就更惨了。我还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,那天我进城去看凤霞,在
3 ]; T; R. n0 H街上看到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,胸前挂着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等3 \3 c) C' s: V7 F$ k4 L
他们来到跟前,我吓了一跳,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春生。春生低着头,没看到我,从我身
  ~- n: ]2 ]- D  o5 P边走过去后,春生突然抬起头来喊:
* Z3 x1 F& }# x; J    “毛主席万岁。”
( N" x/ e* L$ R( W2 s    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冲上去对春生又打又踢,骂道:
( ^7 ]  U4 H  c' a! h    “这是你喊的吗,他娘的走资派。”
" C2 V: u' k9 n5 K  f% `( }# ~    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,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,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,春生的脑袋像/ t4 n( r( g" S8 d
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地一声响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,我这
/ g  P4 X6 H! G0 W! _2 Y- f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,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,任他们用脚去踢。再打下去还不
) U/ l9 O5 }, H5 W把春生打死了,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,说:  |8 {" L0 X2 M/ `; r9 ]$ E6 @
    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( V# r' c( ^4 `6 H6 l
    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,我差点摔到地上,他们说:
+ w# q% E& `+ B    “你是什么人?”
4 I! x# T5 m3 u4 ~    我说:“求你们别打了。”
/ Y" \: ^8 z; H/ ]' O    有个人指着春生说:
* O+ p( C. l1 d# F$ V! Z" K    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,他是旧县长,是走资派。”
3 y( C+ w/ ^: V/ G$ ?8 z9 y    我说:“这我都不知道,我只知道他是春生。”( |2 V( q1 ~0 h. |+ L7 {
    他们一说话,也就没再去打春生,喊着要春生爬起来。春生被打成那样了,怎么爬
* y3 M2 t- g2 p  U得起来,我就去扶他,春生认出了我,说:
8 S, v+ y# j' Q- M    “福贵,你快走开。”+ }3 @# H+ W8 x7 T
    那天我回到家里,坐在床边,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,家珍听了都低下头,我就说:; E; ^. E6 j8 F- o0 X
    “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。”. R, ?$ f2 r; J2 f# Q4 v
    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,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。”  `7 B5 [2 ]3 y/ f" [& l" j  K' }
    过了一个多月,春生偷偷地上我家来了,他来时都深更半夜,我和家珍已经睡了,1 j7 g5 A3 M7 B; n6 u& |2 {6 f
敲门把我们敲醒,我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春生,春生的脸肿的都圆了,我说:
9 w, e2 F* r0 l( y& z    “春生,快进来。”" c& Y+ g2 j* i' H, [" z; Q
    春生站在门外不肯进来,他问:4 c; S" t5 W+ A3 A& ?2 x
    “嫂子还好吧?”
& v  \; M2 M; J: D    我就对家珍说:
$ ]: N; _) Z1 j+ H" w    “家珍,是春生。”4 G% A8 Y, Y2 p1 I7 E- j
    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,我让春生进屋,家珍不开口,春生就不进来,他说:2 o! `- L& s( D) ~% w" @! {3 a
    “福贵,你出来一下。”8 H. c! `+ r# P: D% Q- y
    我回头又对家珍说:
# {8 j4 _8 |2 t& H8 I: G) ^! Y# r    “家珍,是春生来了。”/ F: D. ~6 T5 z7 H3 _) P# z/ ^$ z1 K
    家珍还是没理我,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,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,对我说:/ H5 X/ y: }/ s( i% w7 O
    “福贵,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”% X* t' g; s5 J) L6 x
    我问:“你要去哪里?”8 Y4 y! f: W+ |7 v9 @/ v
    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:
1 |, _$ G: m* E/ o/ {* K% K! ~    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5 T: B! v5 u9 r, B    我吃了一惊,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:
' g& F. A6 \; D! N# W3 L    “春生,你别糊涂,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。”& z2 V3 v6 o% l0 O2 V
    一听这话,春生哭了,他说:8 H7 j. [4 {9 r1 ^
    “福贵,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。”
* r+ s2 r3 R7 o% X( _    说着他把手伸过来:6 h9 R/ U0 g4 m5 z) y' }  ~
    “你摸摸我的手。”
) P* s! p$ ?% i1 Y    我一摸,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,烫得吓人,我问他:
. z& e, Q0 y/ N8 u2 F" v, w6 r    “疼不疼?”5 ?) M( N4 U2 Q& E: m
    他摇摇头:“不觉得了。”2 i0 [# i( x  K" T
   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,说道:. r$ j" L4 f  ], y  b( `8 G
    “春生,你先坐下。”
6 A3 \6 }0 i1 G) m, D    我对他说,“你千万别糊涂,死人都还想活过来,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。”
) i% y6 Y" K0 F) z& [    我又说:“你的命是爹娘给的,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。”
! x  d6 ~  w" K6 c$ ^    春生抹了抹眼泪说:
4 P% z4 J- S) D9 f+ l# x0 _    “我爹娘早死了。”* A" ^" [  m5 v
    我说:“那你更该好好活着,你想想,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,你活下来容易吗?”
( T, ?/ T6 K2 a1 u' K- l( [    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,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。到了天快亮的时候,春4 c6 W" T6 m9 s" U+ b
生像是有些想通了,他站起来说要走了,这时家珍在里面喊:7 L( m6 j; o. x; r. w7 Y  ^
    “春生。”
9 h9 i- [+ C: ]6 Q6 J5 R    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,家珍又叫了一声,春生才答应。我们走到门口,家珍在床上
9 G* ^0 O6 P) j' n# T说:$ X5 Y: q& u' _8 Z: M" o: T
    “春生,你要活着。”" g9 H  ^# w7 X+ [1 _; m
    春生点了点头,家珍在里面哭了,她说:
' `, P6 t( v0 Z    “你还欠我们一条命,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。”
9 F/ |' Q$ c5 J: b# R( i    春生站了一会说:/ n4 K' o3 ]7 U% l/ w- M0 P
    “我知道了。”/ F. q9 r5 ^8 k( n8 l. [! w  `
    我把春生送到村口,春生让我站住,别送了,我就站在村口,看着春生走去,春生  S4 |+ E6 f! l
都被打瘸了,他低着头走得很吃力。我又放心不下,对他喊:9 h8 }& B4 v. ?
    “春生,你要答应我活着。”! n/ ^# x* d2 D: v; N  x
    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:
( B5 a5 X! q7 [0 Z    “我答应你。”
( x6 J' A. H" q! l    春生后来还是没有答应我,一个多月后,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。一个人命- j; X3 i" e0 \: k; Z" D$ |
再大,要是自己想死,那就怎么也活不了。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,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,
) Q" a% E- x% a; v到了夜里她说:
$ W. S; r& Q4 f$ g, A+ y8 a# J    “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。”
0 x- j& E- X) r& g* O6 @    到了田里的活一忙,我就不能常常进城去看凤霞了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村里人
  e; |: m2 Z9 {- p' P6 T" S6 P在一起干活,我用不着焦急。只是家珍还是下不了床,我起早摸黑,既不能误了田里的6 b! t0 ^1 P6 n0 U' W
活,又不能让家珍饿着,人实在是累。年纪大了,要是年轻他二十岁,睡上一觉就会没
& N/ F4 \& Z8 V3 }; l4 ^2 k0 d事,到了那个年纪,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,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,我混在村里, z. d+ r9 l  `# L8 T6 X2 x
人中间,每天只是装装样子,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,谁也不来说我。6 Y7 j0 m" j* H1 e0 l$ @
8 Y# }' p7 @- \0 N( X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Rank: 8Rank: 8Rank: 8Rank: 8

威望
636
在线时间
84 小时
金币
676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11-11-30
注册时间
2007-9-15
帖子
262
精华
0
积分
911
阅读权限
100
UID
360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10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3:25 |只看该作者

. U7 l1 F/ {2 N1 W0 k; q1 M4 ^0 w+ s    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,替我做饭烧水,侍候家珍,我轻松了很多。可是想想嫁出$ o# ]; C  o8 c! L9 A% p' R
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,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,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。我和家珍商5 o' i* J$ v; U! o) w4 I
量了一下,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,就把凤霞赶走了。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$ I3 |/ R; K6 D( ]) S' S
的,村里人见了嘻嘻笑,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。我听了也嘻嘻笑,心想村里谁家的女/ ~& S" _4 }# j' Z$ n5 ]
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,我说:
! a, q! G" X3 e# k2 s( ^    “凤霞只有一个人,服侍了我和家珍,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。”
% k4 A8 u& y( Q2 X# C    凤霞被我赶回城里,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,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。两个人在远处
5 |! B% \9 z' u( X  M7 I& Z  S拉着手走来,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,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,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。% u  L: U+ @4 Y5 b% E
二喜提着一瓶黄酒,咧着嘴笑个不停。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,也像二喜一样笑。我
4 F' P& s1 z, ?! \( ]! Y想是什么好事,这么高兴。9 K1 b9 i' r1 H
    到了家里,二喜把门关上,说:
; |, S! x. ?) g    “爹,娘,凤霞有啦。”
, A6 l& c" @) }  x    凤霞有孩子了,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。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,二喜才想起来手: ^5 M' q  S+ b; f# L9 @" h, N! d
里的黄酒,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,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。我说:8 M) m, ]2 ?/ M% v7 i8 r
    “都到床上去,都到床上去。”9 c8 o: W/ h5 c4 p
    凤霞坐到家珍身旁,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。二喜给我倒满了酒,给家珍也倒
" P$ k* c$ V3 g; o1 B+ [满,又去给凤霞倒,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,二喜说:
2 h2 ]" {8 E/ B6 b: g    “今天你也喝。”( `/ q8 ^/ M; `3 |+ a$ [
    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,不再摇头。我们端起了碗,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,去看
/ `" l+ M' L) e, Q" m9 O家珍,家珍也在皱眉,她抿着嘴笑了。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,一碗酒下肚,二喜
' z: [: |) n: U% {1 O的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
5 V  L7 f1 {7 \' e; m    “爹,娘,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。”
9 E, d6 s0 X" Z. u    一听这话,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,看着家珍的样子,我眼泪也下来了,我说:
; `7 ~, T0 _% c7 r; f    “我也想不到,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,你娶了凤霞,我们心就0 w2 ]" m5 G' {3 \# _9 b1 T" k7 e* m
定了,有了孩子更好了,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。”% {# j8 x' t* p
    凤霞看到我们哭,也眼泪汪汪的。家珍哭着说:
3 N4 o9 V' l) X" N    “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和凤霞亲着呢,有庆看不到今天了。”0 X4 s6 m2 w0 a- d9 `1 ~% v
    二喜哭得更凶了,他说:. Z7 U: e' R8 p$ N. M# H$ B
    “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,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。”
) Y; [8 P5 N# J+ A( p8 x   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,哭了一阵,二喜又笑了,他指指那碗豆子说:5 r0 \+ p" N2 H2 W3 k! }
    “爹,娘,你们吃豆子,是凤霞做的。”8 m" H, i5 t7 `5 k, X+ V
    我说:“我吃,我吃,家珍,你吃。”. [0 w# \* ~; {
    我和家珍看来看去,两个人都笑了,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。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,! t( N8 p. r! w% X" i
一直到天黑,二喜和凤霞才回去。- ]* f$ y  R0 J
    凤霞有了孩子,二喜就更疼爱她。到了夏天,屋里蚊子多,又没有蚊帐,天一黑二4 l4 K3 o- \" B: i- {  t! @/ {
喜便躺到床上去喂蚊子,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,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,不再咬人了,
) h! Z1 ?$ [/ h! n0 S+ {才让凤霞进去睡。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,他就焦急,一把将凤霞推出去。这都是二喜家+ O, x8 J: v4 v
的邻居告诉我的,她们对二喜说:
# W( G! [6 F, |% Y% D  `) _9 z    “你去买顶蚊帐。”
6 c+ \! S4 a+ ?. }# {3 X5 R1 E    二喜笑笑不作声,瞅空儿才对我说:6 F! d5 ]# t9 T1 p; T
    “债不还清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1 a, y& y6 g6 z8 ~    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,我也心疼,我说:! n7 Y  ]' W5 V7 K; f% j  W" C
    “你别这样。”
) W1 c3 {7 @, g" _8 n" Z    二喜说:“我一个人,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,凤霞可是两个人啊。”2 @5 o) B4 c0 E+ G3 T3 Z$ {: H
    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,那天雪下得很大,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凤霞进了
  b# ^/ Q0 Q# v7 v2 C9 A6 f0 E产房一夜都没出来,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,一有医生出来,就上去问,知道还在生,) R8 q# X1 W' y6 b" F1 X
便有些放心。到天快亮时,二喜说:
7 \! q' ^3 v3 B: J- s" ]9 _5 z/ k    “爹,你先去睡吧。”8 j  c, E; S) T$ K+ R& R  l9 A: v
    我摇摇头说:“心悬着睡不着。”3 f$ A6 d. @0 _" C7 n0 R# E1 A
    二喜劝我:“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,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。”: e! h* R0 A+ _5 F  S& ~7 t" F
    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,就说:0 A2 o$ K. Z9 {7 v( o
    “二喜,你先去睡。”
! X8 K: w% d! w1 R    两个人推来推去,谁也没睡。到天完全亮了,凤霞还没出来,我们又怕了,比凤霞% f' a& k8 U( m/ }, W; C
晚进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。
- U: r! L0 e6 {/ s    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,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,听到有女人在叫唤,我们才放心,. F' `$ m/ {- [
二喜说:* n$ A  O% o9 t: }0 t5 Q3 D
    “苦了凤霞了。”! P2 B) J1 s  n' C
    过了一会,我觉得不对,凤霞是哑吧,不会叫唤的,这么对二喜说,二喜的脸一下
. e, W4 V; R5 z7 j0 }子白了,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:( C+ X/ t) v) C9 Q9 n1 e
    “凤霞,凤霞。”
8 q# w! k5 W* f, f% s, u    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:; g' Y4 Z5 W6 P; y
    你叫什么,出去。”" l8 ^7 n; Y5 x9 E5 \$ w9 [) o
    二喜呜呜地哭了,他说:
, c: u% H0 B) ?: a1 f    “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。”; {6 F) z0 X" f( s! S. K
    旁边有人对我们说:
+ p+ ]- t4 i  ~    “生孩子有快的,也有慢的。”# z* ^3 {: o3 R
    我看看二喜,二喜看看我,想想可能是这样,就坐下来再等着,心里还是咚咚乱跳。
" B. I3 ?, ^$ W& T" q3 U+ B没多久,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:6 n) Z( L* ]( K" s
    “要大的?还是要小的?”
$ ~" C% h; A; d7 \0 r- {2 E' y    她这么一问,把我们问傻了,她又说:! f! c7 A; a) c- _
    “喂,问你们呢?”7 ~3 j8 M; O+ O5 U! o
    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,哭着喊:
+ q( G1 D) a' |$ i4 W& d/ L    “医生,救救凤霞,我要凤霞。”
+ B7 c6 S! Z. w& q$ T    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,我把他扶起来,劝他别这样,这样伤身体,我说:% _2 s8 W$ s/ q3 s+ ]5 ~
    “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,俗话说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. Z6 e. O" |2 Z' o# j# h2 v' `    二喜呜呜地说:
$ G! i: _2 P) Y8 }* k5 Q    “我儿子没了。”7 D& ]: R: }: B( M) x  A# _
    我也没了外孙,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,里面有医生出来说:
; I- y4 w$ A4 L& a& U1 c    “生啦,是儿子。”
# g: a* v% g- C0 b4 B    二喜一听急了,跳起来叫道:- d2 J; Z. J! j3 u" s# S' o1 U
    “我没要小的。”
3 V  A2 K8 j0 ~6 x: m$ B    医生说:“大的也没事。”  d% v# b1 K7 ]3 }
    凤霞也没事,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,年纪一大,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,
) L- Q1 t* A, Z. g) ]/ a1 C, T  J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,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:
+ i3 m* w( T( e% ^  n, h2 F    “现在心放下了,能睡觉了,过会再来替你。”
8 x" Y" p- F3 `    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,我走了才几分钟,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,还拖着氧
3 ?5 q# t: f) r; x  S, m气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,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,有
7 q0 z: C! X" o庆死是别人生孩子,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  d& ^  q# _8 V3 `; ~   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,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
4 L* H8 T( c0 s进去了,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。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,+ [6 i0 h! ^- a5 P
心里疼得蹲在了地上。雪花飘着落下来,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,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* U6 h; u: Z: J6 F5 e4 N( G( R
又喊,我就叫二喜,叫了好几声,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,他走到门口,对我说:  ?+ f/ b* b# |+ N5 `
    “我要大的,他们给了我小的。”
% r3 E( a0 o8 I  t) I! M* V    我说:“我们回家吧,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,有庆死在这里,凤霞也死在这里。! p9 G! }, l$ A
二喜,我们回家吧。”2 M% S+ g, t2 \
    二喜听了我的话,把凤霞背在身后,我们三个人往家走。
$ d9 |5 B% e8 x* W8 z& p: i% W    那时候天黑了,街上全是雪,人都见不到,西北风呼呼吹来,雪花打在我们脸上,
3 A+ j+ _% w6 O+ c! {3 h像是沙子一样。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,走一段他说:0 g' }7 }4 Z9 |) I) Y
    “爹,我走不动了。”! \& h3 P% r- ?8 G( P4 L. d+ r
    我让他把凤霞给我,他不肯,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,说:/ u, B" N0 |3 U" \
    “爹,我腰疼得不行了。”" ~/ y- ?  `& d
    那是哭的,把腰哭疼了。回到了家里,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,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1 Q8 V# Z5 h. Y
凤霞看,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。我不用看他,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,也! ]& g' X, S# d- H/ U; ~, V0 u. c
让我难受的看不下去。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,一个躺着,一个像是跪着,都是一动不动,
- m) q6 N0 h2 g! X$ q( ]" ]只有二喜的眼泪在动,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。我就跑到灶间,$ v/ |7 b9 t1 P6 Z
去烧些水,让二喜喝了暖暖身体,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,灯熄了,二喜和凤霞睡了。
- Y: D" ^, g+ Z8 x7 L* t2 i    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,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,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,
0 h8 F6 a( z: D1 Y6 R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,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,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! h  \) {0 L" J
钻进来,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,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,我的一双儿女
. i8 G8 g8 P8 q# Z$ M7 s就这样都去了,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。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" B$ [4 P3 h0 B6 C1 G- K: u3 y
报信,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,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。凤霞
) F( L5 r7 y( a9 `$ g9 U4 W1 Z一死,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?
) ~7 ?3 q9 t; R! Q! [    有庆死时,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,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,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。
1 ~9 s* _4 m# `5 F) t  v第二天,二喜背着凤霞,跟着我回到家里。那时还下着雪,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
" Y8 J% P0 ^( u1 V差不多全白了。一进屋,看到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乱糟糟的,脑袋靠在墙上,我就知道
" a' `6 i( p" z. i7 }6 J她心里明白凤霞出事了,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。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,二! v1 W* y7 x$ h  e  S6 q
喜本来已经不哭了,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,他嘴里叫着:
5 I" n- `8 c+ {% A4 P% `: G    “娘,娘……”
% \) m! q2 M( Z9 f! \( J: r, ~    家珍的脑袋动了动,离开了墙壁,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。我帮着
. J0 y9 b( e9 y+ d, N二喜把凤霞放到床上,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,那双眼睛定定的,像是快从眼眶
' X' V- E7 k2 T; d* t( ^) s3 G' |& j8 i* C里突出来了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,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,只是
( o) b: F& A# L看着凤霞,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。二喜哭得蹲了下去,脑袋靠在床沿上。我站在% ~- G* l! m7 x, g- O
一旁看着家珍,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。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,只是偶尔地
6 [" U, ^& C  U1 g摇了摇头。凤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后,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。
2 n" K6 W& b% R& c9 ]- M    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。那时雪停住了,阳光从天上照下来,西北风刮得更凶了,
! T9 ]5 m) G8 n/ Q  t呼呼直响,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。埋了凤霞,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,风
. @- s$ k# n" B$ D9 m# @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。满地都是雪,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,只有凤) f6 |$ `) H, u7 D0 X1 M. t
霞的坟上没有雪,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,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。二喜指指紧挨着, A; u3 W& X$ i# d
的一块空地说:' z( W3 O) P' `& c" f& z8 {
    “爹,我死了埋在这里。”4 b% q! v" J. q! g- a7 A
   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:: V& m, A6 G! l7 f2 J: [
    “这块就留给我吧,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。”1 k/ T- P0 {3 e" P$ d
    埋掉了凤霞,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。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,
# T% M! s$ ?- b, c; W& r. [把孩子放在床上,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,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,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4 [- g" v8 t( a
看着孩子这副模样,我和二喜都笑了。家珍是一点都没笑,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,手3 [# Q2 [. {1 S4 ^7 Z
指放在他脸旁,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,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,家
" X: s( O# }5 K2 F) \; n珍的模样吓住了我,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。后来二喜抬起脸来,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9 b1 ]1 ~# b- S& S/ u8 O* V6 G: p; ]$ \
笑了,垂着手臂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。过了很久,二喜才轻声对我说:8 M2 k/ g, ~: Z
    “爹,你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$ I, V2 K1 K2 \9 C" ]
    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,她声音沙沙地说:2 n7 w+ ~6 [1 O* z- f
    “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,就叫他苦根吧。”. n4 |: r8 ^5 R1 N5 d$ U9 \3 p
    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,家珍也死了。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,常对我说:
3 t6 Z! P# ^+ ~' B/ S! [2 G    “福贵,有庆,凤霞是你送的葬,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,就安心了。”0 X* N) O* m! Q- r5 J6 q; a  u5 `- U) @& ?
   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反倒显得很安心。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,闭着眼
& h& e4 \8 ], i1 p睛躺在床上,耳朵还很灵,我收工回家推开门,她就会睁开眼睛,嘴巴一动一动,我知
/ L, V" s) A3 a# D/ L道她是在对我说话,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,我就坐在床上,把脸凑下去听她说,那声音8 i0 R! Y+ M- P- i) v
轻得跟心跳似的。人啊,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,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
, N! S. ~+ v9 [" k4 ~己,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,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:
% C+ H  Q) @7 x% v" Z    “这辈子也快过完了,你对我这么好,我也心满意足,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,也算+ C" O; V% x  B* y" G$ J
是报答你了,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。”
! M; Z5 u. S# x0 d# T0 z- H    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,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,掉到了她脸上,她眼睛眨
$ W/ K- H+ h% `" l: k了两下微微笑了,她说:; Y) p- b! b( L/ I+ A9 B
    “凤霞、有庆都死在我前头,我心也定了,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,怎么说我也是做
1 v, M  z" w- a( v8 z# ?娘的女人,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,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。”
. i' @3 f  j! s    她说我:“你还得好好活下去,还有苦根和二喜,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,苦% ?* `& I, C- N# f
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,会孝顺你的。”
- ~/ `% m/ _4 r   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,我收工回家,她眼睛睁了睁,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,就到灶7 I9 }$ P0 r: }
间给她熬了碗粥。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,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,: K" Z5 g8 _# {$ V
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,心里吃了一惊,悄悄抽了抽,抽不出来,我赶紧把粥
8 t4 i+ Q" L0 D% s放在一把凳子上,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,还暖和着,我才有些放心。家珍像是睡着一样,
/ _% A' c8 ?& h, Q; {% i/ @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,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。谁知没一会,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,我去! C! h4 l* ~. p
摸她的手臂,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,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,她全身都凉了,5 e7 ~$ R' g& @3 W3 i
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,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,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
3 \- ?/ h0 z3 K, d+ U. _一点一点漏了出来。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,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。
1 Z( @# v7 v+ |/ d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。”福贵说。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,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: w& ^5 `; A; i0 O( {: R
两两走上田埂,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,不再那么耀眼,变成了通红一轮,涂在一片红3 m# S" r9 b: j, P. a
光闪闪的云层上。
# V" ?- G( {6 n    福贵微笑地看着我,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精神。他说:
2 g- X4 j) V5 h. W4 W    “家珍死得很好,死得平平安安,干干净净,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,不像村里有
) W0 R, h# `0 |些女人,死了还有人说闲话。”  j) _5 R8 I6 r2 n7 O
    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,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,使我内心涌上
2 s) T/ p/ t3 c" ]: _" c! O0 {一股难言的温情,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,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。
- P7 a3 x- e  X2 z- l" @6 I+ k    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,呈现了舒展的姿态,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,天边无际,在- b5 b% C7 K5 x2 {! u+ z
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。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,眼睛眯缝着看我,他7 M8 p7 m5 `) e$ M: V: f
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,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,让他把一
6 d" P" x) f; T/ ]% j& G切都说完吧。我就问:7 [( m" q+ s% P% @; v" N
    “苦根现在有多大了。”
6 G; Q/ m3 \8 L0 w    福贵的眼睛里流出了奇妙的神色,我分不清是悲凉,还是欣慰。他的目光从我头发
; q/ Y; A% ]. u! o: Q1 ]; |上飘过去,往远处看了看,然后说:
) X! p! R! d' H: [9 G: w& ~! g    “要是按年头算,苦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。”
% n; O% v3 X: \/ p" ~) y, s: X5 m4 u! `    家珍死后,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。二喜花钱请人做了个背兜,苦根便整天在他爹- V1 n5 n) d) |9 s
背脊上了,二喜干活时也就更累,他干搬运活,拉满满一车货物,还得背着苦根,呼哧0 G, O7 g/ A7 t8 }0 h. {; _
呼哧的气都快喘不过来了。身上还背着个包裹,里面塞着苦根的尿布,有时天气阴沉,
3 w/ u: T2 x% ?' n2 c3 S8 Y) L尿布没干,又没换的,只好在板车上绑三根竹竿,两根竖着,一根横着,上面晾着尿布。
; y# D3 K; |' M  b+ }" B城里的人见了都笑他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,见到有人笑话二喜,就骂道:+ I# x& O; o# i' e7 S" p. O+ s
    “你他娘的再笑?再笑就让你哭。”
3 Y! A4 ~+ z+ k# v    苦根在背兜里一哭,二喜听哭声就知道是饿了,还是拉尿了,他对我说:  _* V2 W5 g+ A
    “哭得声音长是饿了,哭得声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难受了。”% z4 i: H6 g' f$ `& c  `
    也真是,苦根拉屎撒尿后哭起来嗯嗯的,起先还觉得他是在笑。这么小的人就知道6 \4 v. W) E: G8 [9 [# |5 @2 i3 _
哭得不一样。那是心疼他爹,一下子就告诉他爹他想干什么,二喜也用不着来回折腾了。
1 P, T" u: q2 S, |1 ~, a    苦根饿了,二喜就放下板车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,递上一毛钱轻声说:7 ]3 E) ~, r1 W0 E* l6 m% P
    “求你喂他几口。”+ p* `) U# D- Y/ b7 U- ]
    二喜不像别人家孩子的爹,是看着孩子长大。二喜觉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,- Y: ^7 `' T  Q# e3 D6 u
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。做爹的心里自然高兴,他对我说:. v8 @0 a" C# p6 Q
    “苦根又沉了。”
, w0 E* L  L( s% T) f% U/ b4 H9 E' `    我进城去看他们,常看到二喜拉着板车,汗淋淋地走在街上,苦根在他的背兜里小$ S9 b- ?/ D( l, @& _) ]. c" B! L
脑袋吊在外面一摇一摇的。我看二喜太累,劝他把苦根给我,带到乡下去。二喜不答应,+ T, I: O9 s7 b
他说:# ]$ N4 ], ^' ]- E* q- H* _
    “爹,我离不了苦根。”
* K" O, W2 `0 h: X   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来,苦根能走路了,二喜也轻松了一些,他装卸时让苦根在一旁9 w" m" J, ?3 }) I# w% p
玩,拉起板车就把苦根放到车上。
0 O/ P, x- n. M! M1 c0 w7 j4 C    苦根大一些后也知道我是谁了,他常常听到二喜叫我爹,便记住了。我每次进城去
3 `$ D8 ~0 e$ u看他们,坐在板车里的苦根一看到我,马上尖声叫起来,他朝二喜喊:9 ^0 ~* w( C, n
    “爹,你爹来了。”
& A. L8 N. D3 o: h1 E0 p- d3 @2 ]0 o    这孩子还在他爹背兜里时,就会骂人了,生气时小嘴巴噼辟啪啪,脸蛋涨得通红,# D1 t" Z$ e' U$ [8 [
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,只看到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,只有二喜知道,二喜告诉我:
/ J" G" y6 n5 _$ P  }' f    “他在骂人呢。”" c6 m. B1 q) ~+ R9 v
    苦根会走路会说几句话后,就更精了,一看到别的孩子手里有什么好玩的,嘻嘻笑$ f6 K5 k) Q0 L  v
着拚命招手,说:
3 s5 e& I& u  [7 q8 i, _+ L3 t    “来,来,来。”
: @  T/ P1 ]5 @: N" a1 x( J0 n    别的孩子走到他跟前,他伸手便要去抢人家里的东西,人家不给他,他就翻脸,气( h% [: e+ K) f* o2 a7 z
冲冲地赶人家走,说:: U& u. z) ?0 P
    “走,走,走。”6 K* O! U& H8 e, h8 r
    没了凤霞,二喜是再也没有回过魂来,他本来说话不多,凤霞一死,他话就更少了,
" s" q7 I+ ?7 B; q7 f5 p人家说什么,他嗯一下算是也说了,只有见到我才多说几句。苦根成了我们的命根子,. i7 E- v, N2 D8 S% b7 `
他越往大里长,便越像凤霞,越是像凤霞,也就越让我们看了心里难受。二喜有时看着3 m2 C% G% U9 Y7 j* n
看着眼泪就掉了出来,我这个做丈人的便劝他:
1 H3 q+ }6 T8 Z9 ]' f5 a  F    “凤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,能忘就忘掉她吧。”. z' Z, Z& e; Q( U% l9 h
    那时苦根有三岁了,这孩子坐在凳子上摇晃着两条腿,正使劲在听我们说话,眼睛# P1 t8 Z  P) Q
睁得很圆。二喜歪着脑袋想什么,过了一会才说:  j: _* g* r$ z5 @  X( |, [
    “我只有这点想想凤霞的福份。”$ k- C4 M8 }" [% `
    后来我要回村里去,二喜也要去干活了,我们一起走了出去。一到外面,二喜贴着! K1 q( [1 u- Y' c
墙壁走起来,歪着脑袋走得飞快,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,苦根被他拉着,走得跌跌冲
3 q+ H4 D7 o) O3 \+ P8 V冲,身体都斜了。我也不好说他,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。邻居家的人见了
* r! J; l( \( L1 c9 N便朝二喜喊:+ B# \; V( C1 E3 u  L/ b% G
    “你走慢点,苦根要跌倒啦。”
4 D2 P! U$ l  P; B    二喜嗯了一下,还是飞快地往前走。苦根被他爹拉着,身体歪来歪去,眼睛却骨碌
& n& o4 ^* `6 @, q8 f骨碌地转来转去。到了转弯的地方,我对二喜说:
- m  B# q2 Q* o* g4 L" M! K3 V    “二喜,我回去啦。”/ g5 f" \* H- g* o
    二喜这才站住,翘了翘肩膀看我,我对苦根说:! Y. s2 {0 `  v3 j' G, k9 j0 b8 I
    “苦根,我回去了。”
2 x5 R& y& A' j/ x. t    苦根朝我挥挥手尖声说:+ O9 \. A  p; w4 r/ _
    “你走吧。”
, Q) t1 v$ g; I9 N    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城里去,我在家里呆不住,苦根和二喜在城里,我总觉得城里
4 e9 X, Z& E5 O: u0 C才像是我的家,回到村里孤伶伶一人心里不踏实。有几次我把苦根带到村里住,苦根倒
3 }7 A& y: \* A4 [/ C8 R没什么,高兴得满村跑,让我帮他去捉树上的麻雀,我说我怎么捉呀,这孩子手往上指
% B) h- I$ D! o, f. n了指说:. i3 Z. P) K1 ~3 Z$ W) w
    “你爬上去。”1 x9 H0 N3 B+ X5 O' v
    我说:“我会摔死的,你不要我的命了?”( o; _. I  A  y
    他说:“我不要你的命,我要麻雀。”
* z2 D* C9 K0 A. v3 K    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,只是苦了二喜,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,每天干完
9 x8 q( u# e2 R) C: h了活,累的人都没力气了,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,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。
$ Z" m6 o' h+ f$ w/ j8 }+ Q我想想这样不是个办法,往后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。家珍一死,我也就没有了牵挂,' A2 M& w% V2 Y  j
到了城里,二喜说:' Y  r' V: n9 ?+ c7 e
    “爹,你就住下吧。”) S% d0 B# @+ _* n
    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。我要是那么住下去,二喜心里也愿意,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) F4 e) N1 d2 i. x1 `0 O0 D
总比两代人好,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,我手脚还算利索,能挣钱,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,
) U! l$ z1 u# T' O9 t苦根的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。: X9 u# C7 W. A) l) d3 z8 l

. ?- r5 Z! q7 n( J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未完---》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Rank: 8Rank: 8Rank: 8Rank: 8

威望
636
在线时间
84 小时
金币
676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11-11-30
注册时间
2007-9-15
帖子
262
精华
0
积分
911
阅读权限
100
UID
360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11
发表于 2008-4-14 11:05:15 |只看该作者

1 {- w1 W4 Z  O5 b    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,二喜死了。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。干搬运这
5 h6 y+ T* `# [& u- \# C+ Y: F活,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,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,徐家的人命都苦。那天二喜他们几个( e, Z2 X/ H- W. a& a! r' c$ s
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,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,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,不知出了什么
4 a4 g! Z' U- O# ]3 P' N. V. {, l差错,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,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,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:+ ]$ I6 O  P, @6 ^2 |' x5 Q
    “苦根。”6 W+ ]/ G! X4 w% Z0 f1 U
   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,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,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,像1 y) ?, j% _7 @8 Q
是把胸膛都喊破了。他们看到二喜时,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,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5 s0 N. ?, @- H: {7 @4 `
上,除了脚和脑袋,身上全给挤扁了,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,血肉跟浆糊似的粘
- c7 E1 [* f. c) k' y) V: X在水泥板上。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,嘴巴张得很大,那是在喊他的儿子。
6 H% r: H5 N1 F% W$ T+ z4 j( a( h7 a    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,往水里扔石子,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,便扭过去叫:# W5 R8 f% n* o6 P# ^
    “叫我干什么?”
, r4 M" ^/ m7 q6 h9 C  A% S/ u    他等了一会,没听到爹继续喊他,便又扔起了石子。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,知道
" W+ I/ h; \+ A! V" B1 Y/ K5 [, _- L二喜死了,才有人去叫苦根:5 `' A2 a: v3 I5 D: o
    “苦根,苦根,你爹死啦。”- u) r) t0 G. O
   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,他回头答应了一声:) c% m) K% q+ g5 _/ B9 ]3 U1 W
    “知道啦。”
7 X7 X+ c& S+ m; f0 Q! n+ a+ }    就再没理睬人家,继续往水里扔石子。1 V9 m( ]9 D4 X4 G
    那时候我在田里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人跑来告诉我:7 ]0 i" F( H$ E3 ?- w
    “二喜快死啦,在医院里,你快去。”
, i, n; L: Q: c) Y    我一听说二喜出事了被送到医院里,马上就哭了,我对那人喊:
9 V4 H; L5 S' |% H  H    “快把二喜抬出去,不能去医院。”
  R( ~) K- k$ [    那人呆呆看着我,以为我疯了,我说:
: f; S6 c* g, Y  Q: w    “二喜一进那家医院,命就难保了。”
! ^( y& w+ B4 ]4 F+ f4 t) ?    有庆,凤霞都死在那家医院里,没想到二喜到头来也死在了那里。你想想,我这辈
+ c/ u) Z& h- l( O4 e) p子三次看到那间躺死人的小屋子,里面三次躺过我的亲人。我老了,受不住这些。去领5 K8 G3 f  ?4 ?; _- _( M
二喜时,我一见那屋子,就摔在了地上。我是和二喜一样被抬出那家医院的。- r% G6 Y/ z7 d8 `# b
    二喜死后,我便把苦根带到村里来住了。离开城里那天,我把二喜屋里的用具给了
! S) r  z  p( \; O8 w* \那里的邻居,自己挑了几样轻便的带回来。我拉着苦根走时,天快黑了,邻居家的人都
, |0 Y1 T; u) H% U8 x6 a走过来送我,送到街口,他们说:
- W$ \7 e- T* d4 d4 x2 M2 |. A4 H    “以后多回来看看。”! R  a4 G. d5 ~" t: F; [9 ?
    有几个女的还哭了,她们摸着苦根说:  M- ?# Y2 {2 I" p( s) U% ^1 ?1 C! ?# ]
    “这孩子真是命苦。”
% X. {( Y1 n* `. o    苦根不喜欢她们把眼泪掉到他脸上,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催我:“走呀,快走呀。”1 A+ R7 f8 L3 m7 K' t
    那时候天冷了,我拉着苦根在街上走,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,越走心里越冷,想
* c8 h6 }6 {2 J6 Y8 D; ~% f; a% v想从前热热闹闹一家人,到现在只剩下一老一小,我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。可看看
/ v$ Y/ I7 t, F( [# ^7 k& z8 n' u1 F' \苦根,我又宽慰了,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,有了他比什么都强,香火还会往下传,这日8 R9 i0 L, ~- D$ E; e  x0 C! M) [
子还得好好过下去。
8 Z; q) k8 |4 q! h    走到一家面条店的地方,苦根突然响亮地喊了一声:
2 L5 x7 M7 B6 R$ P    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* G: ~. l  m% w1 e   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,没留意他的话,走到了门口,苦根又喊了:“我不吃面条。”: d. c$ i: k" R% j
   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,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,这孩子没爹没娘了,想吃面条总
3 L1 E7 }% D0 a该给他吃一碗。我带他进去坐下,花了九分钱买了一碗小面,看着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
7 R2 K; v6 x2 _7 E' |. X6 B去,他吃得满头大汗,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,对我说:
( I$ P+ r. N4 e7 W    “明天再来吃好吗?”
4 G4 o( e. g4 B" v    我点点头说:“好。”
! H6 y0 G! ]- o; U3 N    走了没多远,到了一家糖果店前,苦根又拉住了我,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:
1 O9 T; Q5 z1 `6 x7 S2 D3 b    “本来我还想吃糖,吃过了面条,我就不吃了。”
: R/ O9 c1 `4 ~2 \0 R; x- g   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,我手摸到口袋,摸到个两分的,想了想后1 `0 @  ]. M0 ]! @
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,给苦根买了五颗糖。) t9 s1 U. C/ `  W5 F7 n- T( r
    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,他走了那么多路,走累了。7 t" o; z9 n9 c7 o
   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,自己去烧些热水,让他烫烫脚。烧好了水出来时,苦根睡着了,% n, K% j* Q8 A& ]: c
这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,睡得呼呼的。看着他这副样子,我笑了。脚疼了架在墙上舒: J1 k( {3 ^( R4 u* l  _
服,苦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。随即心里一酸,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
+ |4 t6 f7 s$ \1 t1 N& Z了。
% \) z' F, S5 e% P" [8 z   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,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,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8 o4 z8 R% w# I6 H5 S" P
上了,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。过了没多久,我刚要入睡时,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
6 g6 _# d0 f3 j  u& z我胸口,我伸手一摸,才知道他尿床了,下面湿了一大块,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
$ E; d& p; @0 }压。我想就让他压着吧。( [8 H5 K1 s$ r
    第二天,这孩子想爹了。我在田里干活,他坐在田埂上玩,玩着玩着突然问我:
5 \% A2 C, @' E& i    “是你送我回去?还是爹来领我?”% Y! ]6 w2 O/ D% [6 {% {
    村里人见了他这模样,都摇着头说他可怜,有一个人对他说:( y+ C& b2 B8 i1 J3 J7 `3 c/ d/ C
    “你不回去了。”5 a* f: [: Y9 b
    他摇了摇脑袋,认真地说:" [, l" E  W2 B( w- k4 i
    “要回去的。”$ X  q- P0 ^+ u' g$ Q! ]
    到了傍晚,苦根看到他爹还没有来,有些急了,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话说得飞快,我9 q. |! _& g! t7 k4 r
是一句也没听懂,我想着他可能是在骂人了,末了,他抬起脑袋说:
% }( \0 E5 l; W* q; C    “算啦,不来接就不来接,我是小孩认不了路,你送我回去。”
9 x6 \0 K* ~; m3 l: U    我说:“你爹不会来接你,我也不能送你回去,你爹死了。”$ F6 c1 u8 N" J) {$ n0 Q
    他说:“我知道他死了,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。”
6 L  K+ |! l6 K* [$ C   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,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,活着的人  I% Z$ A6 ^1 X# p5 E; K+ K
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,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,他呜呜地哭了,6 c# J# n" B! n1 S
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,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,哭着哭着他睡着了。
+ \8 h$ z  m1 u, R4 c! ?    过了两天,我想该让他看看二喜的坟了,就拉着他走到村西,告诉他,哪个坟是他  k7 e/ c7 X  t. k! s7 ]5 A5 F
外婆的,哪个是他娘的,还有他舅舅的。我还没说二喜的坟,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坟哭. R( K+ W  S  P. q/ K( Z
了,他说:7 t, Z7 h+ D0 P. j
    “这是我爹的。”
1 y7 I8 h$ e; ^: J; ?3 W; \    我和苦根在一起过了半年,村里包产到户了,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。我家分到一亩* t; u2 }- d4 G& o) i* X- g
半地。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混在村里人中间干活,累了还能偷偷懒。现在田里的活是不停- ]2 N& z% ]1 r1 G% }
地叫唤我,我不去干,就谁也不会去替我。
4 N" ]2 s( `1 \- d7 K: B5 E    年纪一大,人就不行了,腰是天天都疼,眼睛看不清东西。从前挑一担菜进城,一
! ?: z1 v& o' c' G) k1 u+ C口气便到了城里,如今是走走歇歇,歇歇走走,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,要不去晚3 F7 }/ N+ R4 M' H4 a
了菜会卖不出去,我是笨鸟先飞。这下苦了苦根,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,被我一) F% }" Z, Q! j
把拖起来,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,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。苦根是个好孩子,2 j) l9 c; g' I) T
到他完全醒了,看我挑着担子太沉,老是停住歇一会,他就从两只箩筐里拿出两颗菜抱
' m3 u+ n% }, }4 F. O到胸前,走到我前面,还时时回过头来问我:
, p- A* h4 ~7 ^1 W    “轻些了吗?”
# Y7 \' r4 u$ W) K    我心里高兴啊,就说:
# F# W  y. i' f    “轻多啦。”
5 [/ ]3 ^# s7 B* ?% h7 c    说起来苦根才刚满五岁,他已经是我的好帮手了。我走到哪里,他就跟到哪里,和: ]! l6 v4 u. `( u5 ]) `
我一起干活,他连稻子都会割了。
% E5 z  @7 @: e8 Q) F    我花钱请城里的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镰刀,那天这孩子高兴坏了,平日里带他进城,( q. M# ^+ h6 `
一走过二喜家那条胡同,这孩子呼地一下窜进去,找他的小伙伴去玩,我怎么叫他,他/ Z8 A6 o6 y9 x% q9 x4 ^2 h# Y- f
都不答应。那天说是给他打镰刀,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没有放开过,和我一起在铁匠铺子2 T5 ^$ \- V# D3 o5 c
前站了半晌,进来一个人,他就要指着镰刀对那人说:
7 d) ~$ c6 B5 H( L, c- u8 ~    “是苦根的镰刀。”0 P( I8 ]; a" Z, c2 E
    他的小伙伴找他去玩,他扭了扭头得意洋洋地说:
1 I+ s6 w* b" U) d    “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话。”8 H* ?% j) a5 j8 {- m* K" h
    镰刀打成了,苦根睡觉都想抱着,我不让,他就说放到床下面。早晨醒来第一件事2 o( \8 J% c% M  D
便是去摸床下的镰刀。我告诉他镰刀越使越快,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气,这孩子眨着眼睛
( m' z! l2 ^1 }6 s/ \看了我很久,突然说:9 @8 f4 B7 {! e% O! s: i# ~8 Z6 g! L
    “镰刀越快,我力气也就越大啦。”( ^3 J. Y- \) Y+ I' J1 U3 [' P) R
    苦根总还是小,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,他一看到我割得快,便不高兴,朝我叫:
, R9 W7 J7 H, I: q+ a+ e6 ^3 L    “福贵,你慢点。”
% @8 J4 _* ^, l* ]& R6 b$ [    村里人叫我福贵,他也这么叫,也叫我外公,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“这是苦+ _8 F8 i/ v) u! j8 `- `9 l
根割的。”
2 ^6 z+ u0 s( E! I( k; u    他便高兴地笑起来,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:
+ n" ^# R0 u/ w0 w/ m    “这是福贵割的。”, P; b8 X2 Q( t* o  r9 _
    苦根年纪小,也就累得快,他时时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会,对我说:/ @, y4 s+ P1 x0 y
    “福贵,镰刀不快啦。”# k# J; I' T* ~1 N" c2 w
    他是说自己没力气了。他在田埂上躺一会,又站起来神气活现地看我割稻子,不时/ N8 Z+ ?, s3 d/ @& ?
叫道:
6 j* r. F" H# H3 P6 k+ f/ k$ `  g    “福贵,别踩着稻穗啦。”
  T" w* Y8 U) a" i, M: W    旁边田里的人见了都笑,连队长也笑了,队长也和我一样老了,他还在当队长,他4 }# m% i* A' ]0 V* ?
家人多,分到了五亩地,紧挨着我的地,队长说:& K' u! g! p  O" N
    “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。”6 E* e) ?- v/ w6 G
    我说:“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。”
. c% H! l+ Y8 P0 ?" K+ a# h  F   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,累也是累,心里可是高兴,有了苦根,人活着就有劲头。看着4 X. C5 L' c. c, ^: |1 H6 |
苦根一天一天大起来,我这个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。到了傍晚,我们两个人就坐% J2 u* Z. y, b  B
在门槛上,看着太阳掉下去,田野上红红一片闪亮着,听着村里人吆喝的声音,家里养
/ m$ u! h- H4 k' m$ I着的两只母鸡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,苦根和我亲热,两个人坐在一起,总是有说不完的
2 t# i' v* ^! y5 ]) ]1 m2 ?话,看着两只母鸡,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,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:
; T/ o! r# j7 d7 I/ t5 y! h. S    “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,鹅养大了变成羊,羊大了又变成牛。我们啊,也就越来( ?$ m4 f; W& I- d& h; U9 b( u
越有钱啦。”
; n( y) X& T& Z    苦根听后格格直笑,这几句话他全记住了,多次他从鸡窝里掏出鸡蛋来时,总要唱; W! f) E4 |/ |" I" ~( |' q
着说这几句话。1 c" J+ a5 H% F' W
    鸡蛋多了,我们就拿到城里去卖。我对苦根说:7 i  \9 S4 I( x
    “钱积够了我们就去买牛,你就能骑到牛背上去玩了。”% N2 _& N3 G$ r) i: w0 B, r: Z4 J
    苦根一听眼睛马上亮了,他说:# @4 ~, M$ C8 t7 F4 c" ]. b
    “鸡就变成牛啦。”7 n; c& f, r( [8 N9 i5 S( K
    从那时以后,苦根天天盼着买牛这天的来到,每天早晨他睁开眼睛便要问我:- C5 h* t4 F+ X( c& e8 o# F* }" a
    “福贵,今天买牛吗?”, g& @% s, X/ ?# ^" ?
    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,我觉得苦根可怜,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,苦根就会说:) r# T  f2 ?; t6 [2 T
    “买一颗就行了,我们还要买牛呢。”9 h) m0 d+ Q; o' P
    一转眼苦根到了七岁,这孩子力气也大多了。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时候,村里的广
# [/ @# X1 i" A0 C- _5 {播说第二天有大雨,我急坏了,我种的一亩半棉花已经熟了,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。2 x- Q% R9 |5 r7 i% q
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里,告诉他今天要摘完,苦根仰着脑袋说:$ A% ~9 ?2 ?6 r, g" x
    “福贵,我头晕。”" y7 K9 B( O7 {9 }& X6 _) f
    我说:“快摘吧,摘完了你就去玩。”
' Z9 K# l+ s7 H8 _7 b7 j/ u' z" x   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,摘了一阵他跑到田埂上躺下,我叫他,叫他别再躺着,苦根说:
1 _: m7 ?; w6 N( H0 w; x) H    “我头晕。”  }  F0 a: N! n9 r  N, f
    我想就让他躺一会吧,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来了,我有些生气,就说:
3 A' A% j) k' ]    “苦根,棉花今天不摘完,牛也买不成啦。”; i3 W! H0 \! L7 a& q
    苦根这才站起来,对我说:
9 Y9 [. j% X6 w, z) x' v: Q, y- q    “我头晕得厉害。”
: U7 H& E* Y! }# \1 W0 m& l: \6 `   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,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,我放心了许多,就拉着苦根回家去4 S1 A& d& l: B2 L) z8 O7 f
吃饭,一拉苦根的手,我心里一怔,赶紧去摸他的额头,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。我才知* l& ]8 l0 ?  L/ L
道他是真病了,我真是老糊涂了,还逼着他干活。回到家里,我就让苦根躺下。村里人5 K# B4 x1 P/ G. M1 R, C$ h, _, z
说生姜能治百病,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,可是家里没有糖,想往里面撒些盐,又觉得4 w2 T4 z1 K; h3 l: W
太委屈苦根了,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,我说:
/ z9 l4 b0 T) ]- i" G& E    “过些日子卖了粮,我再还给你们。”6 `9 a3 x) c3 W% |0 y2 p
    那家人说:“算啦,福贵。”1 {9 {8 q, P+ R8 u+ ]4 i1 s
    让苦根喝了姜汤,我又给他熬了一碗粥,看着他吃下去。
5 N( p& L: e' Z' Y$ f9 I    我自己也吃了饭,吃完了我还得马上下地,我对苦根说:9 O& _9 L' U# ~1 M' T0 z- @$ M
    “你睡上一觉会好的。”1 E6 `1 ]6 i) E' O# ?7 k" X# ~
    走出了屋门,我越想越心疼,便去摘了半锅新鲜的豆子,回去给苦根煮熟了,里面2 G$ H2 D) b, S8 B
放上盐。把凳子搬到床前,半锅豆子放在凳上,叫苦根吃,看到有豆子吃,苦根笑了,: r& e; [5 b2 J3 p' q3 ~6 w9 I
我走出去时听到他说:8 b; i+ d3 H4 m8 H
    “你怎么不吃啊。”. c) k+ O8 F& ~! D; B: x( @
    我是傍晚才回到屋里的,棉花一摘完,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。从田里到家才一小; x" C! \7 }( N$ x/ t9 A' o0 D! `
段路,走到门口我的腿便哆嗦了,我进了屋叫:3 p3 n8 [! N, D3 k% s1 \- G4 V
    “苦根,苦根。”  |$ }9 R( h8 M0 [2 q
    苦根没答应,我以为他是睡着了,到床前一看,苦根歪在床上,嘴半张着能看到里
; R/ a5 ?4 J, n7 |+ B# o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。一看那嘴,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,苦根的嘴唇都青了。我使7 n3 b* k9 V* H( b9 ~( R2 \
劲摇他,使劲叫他,他的身体晃来晃去,就是不答应我。我慌了,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
7 p$ L* u1 y6 o- S想,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,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。我再去摇他,他还是不答应,7 h- R+ ~4 I* F# s4 W* R
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。我就走到屋外,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,对他说:
4 P" d0 Q& l5 c9 |% H. y0 [  a    “求你去看看苦根,他像是死了。”; b; B, E: s9 u; z
    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,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。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,又将耳朵贴
: ~! }) p' }8 n* F' U& R$ [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,才说:/ S3 P) e9 z( @2 q, q
    “听不到心跳。”
% M+ X6 V! @- p: \    村里很多人都来了,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,他们都去摇摇,听听,完了对我说:
3 q; y7 c9 H9 g" n    “死了。”+ S' W1 c4 q( j! `3 p* K$ s
   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,这孩子不是嘴馋,是我家太穷,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% t6 _7 b8 J! |* x' ?
根好,就是豆子,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。我是老昏了头,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,我老
- j7 [8 V) p% v! H- Y' i得又笨又蠢,害死了苦根。( x% |  [1 E0 F6 z7 E# c% p% [
   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,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,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
( k# B/ W+ y+ g2 K! P! r年。我还是老样子,腰还是常常疼,眼睛还是花,我耳朵倒是很灵,村里人说话,我不
' B9 q6 n: X9 m5 T& m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。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,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,家里人全是我送的) l5 D/ C7 L1 v5 k. D/ }; O4 d
葬,全是我亲手埋的,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,也不用担心谁了。我也想通了,轮到自己
6 t) p; ~& a% Z. q  ]! `, o* V死时,安安心心死就是,不用盼着收尸的人,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,要不我人一臭,
7 C5 U- X7 d. V( k% ^, r8 t2 x那气味谁也受不了。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,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,这十元钱我
% n- w" T' Q5 h# O1 |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,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,他们也都知道我' q$ E( {9 N! Q2 d
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。$ E* F2 E. N9 N2 P5 w3 F
   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,过得平平常常,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,他算是看
# y5 r* S# Y/ D5 B. z! ]! t错人了,我啊,就是这样的命。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,往后就越过越% D2 R- \* @! p
落魄了,这样反倒好,看看我身边的人,龙二和春生,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,到头
$ @& S, ^  G7 {6 y来命都丢了。做人还是平常点好,争这个争那个,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。像我这样,
1 \4 y  @6 k! G6 b$ T- f0 {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,可寿命长,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,我还活着。
9 _( b- n3 B9 j* a( Y5 a7 C    苦根死后第二年,我买牛的钱凑够了,看看自己还得活几年,我觉得牛还是要买的。) P. b  I) {1 p8 Q
牛是半个人,它能替我干活,闲下来时我也有个伴,心里闷了就和它说说话。牵着它去0 d6 N3 z. \% O# L
水边吃草,就跟拉着个孩子似的。
6 a( R' W. U% Q, h( \    买牛那天,我把钱揣在怀里走着去新丰,那里是个很大的牛市场。路过邻近一个村, O2 Z2 \( X' j9 m' R, ]" D, a
庄时,看到晒场上转着一群人,走过去看看,就看到了这头牛,它趴在地上,歪着脑袋
7 ^6 g6 Q6 {) Z# H# v7 V7 G0 d' c吧哒吧哒掉眼泪,旁边一个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着牛刀,围着的人在说牛刀从什
+ F, ]( E$ v. T2 R* F么地方刺进去最好。我看到这头老牛哭得那么伤心,心里怪难受的。想想做牛真是可怜。
& J+ M: r; w) z# b9 i+ k1 a- X3 b& ~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,老了,力气小了,就要被人宰了吃掉。
7 |5 J. C8 ~, J; K( V    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,便离开晒场继续往新丰去。走着走着心里总放不下这头牛,7 o& d  G/ ^  D! x
它知道自己要死了,脑袋底下都有一滩眼泪了。
0 e0 q; D6 E- g6 O' z' h4 K    我越走心里越是定不下来,后来一想,干脆把它买下来。( ~2 W3 E% r2 K$ f5 d% ~( s
    我赶紧往回走,走到晒场那里,他们已经绑住了牛脚,我挤上去对那个磨刀的男人
, v, a# y# ]1 Q说:
& W: C+ T! }# t! s/ W9 y    “行行好,把这头牛卖给我吧。”4 d9 \# H2 k+ y& _8 I4 \
    赤膊男人手指试着刀锋,看了我好一会才问:
' Z( X8 ?+ ~3 x- M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
' W$ N2 Q, a2 T7 w6 B. L    我说:“我要买这牛。”0 ?/ k% U6 p$ _0 o4 h; G
    他咧开嘴嘻嘻笑了,旁边的人也哄地笑起来,我知道他们都在笑我,我从怀里抽出
2 M# Q( h: E* Z6 k- E( M钱放到他手里,说:
- g- X! X% N# |  z0 s. ]) d    “你数一数。”赤膊男人马上傻了,他把我看了又看,还搔搔脖子,问我:7 z( k# V2 A1 O3 o7 j' S" ^9 T# o
    “你当真要买。”' F; b; i8 u) b& B8 W
    我什么话也不去说,蹲下身子把牛脚上的绳子解了,站起来后拍拍牛的脑袋,这牛" N' @0 l# P# e2 z( A6 F& J
还真聪明,知道自己不死了,一下子站起来,也不掉眼泪了。我拉住缰绳对那个男人说:
! x% ^) \. p! `. A! O9 `    “你数数钱。”* u7 G7 m% i. k* ^
    那人把钱举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,看完他说:7 _" D3 j: h, w- o7 ]( U( ]
    “不数了,你拉走吧。”
9 i! m/ h- ]4 y3 i- b5 H. s1 Y    我便拉着牛走去,他们在后面乱哄哄地笑,我听到那个男人说:
( t+ r! E, p: @) ?- G    “今天合算,今天合算。”) ~$ e! J( k& {
    牛是通人性的,我拉着它往回走时,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,身体老往我身上靠,
" a! j; P* L& k, ]* p亲热得很,我对它说:
4 T$ c7 R7 Y( O2 F, J% O! w    “你呀,先别这么高兴,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干活,不是把你当爹来养着的。”
" ^/ t; z- k! c% ~    我拉着牛回到村里,村里人全围上来看热闹,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,买了这么一头
8 O- a* q. |9 K/ f5 q( o老牛回来,有个人说:
7 ?3 Y! T- E1 U1 R  c! |    “福贵,我看它年纪比你爹还大。”+ }" L3 m: k8 M: u% r
    会看牛的告诉我,说它最多只能活两年三年的,我想两三年足够了,我自己恐怕还! K5 Z# B  ~+ h$ Z
活不到这么久。谁知道我们都活到了今天,村里人又惊又奇,就是前两天,还有人说我
. T: f6 u3 x+ s* V们是——“两个老不死。”1 Q, N, ~5 C; s7 R+ v8 l. ?
    牛到了家,也是我家里的成员了,该给它取个名字,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它福贵好。
. N4 o0 V' m# L定下来叫它福贵,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它像我,心里美滋滋的,后来村里人也开*妓滴颐橇
( G0 q( a  ]& s4 c礁龊*像,我嘿嘿笑,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。7 m& f/ C6 l1 f3 ~3 T
    福贵是好样的,有时候嘛,也要偷偷懒,可人也常常偷懒,就不要说是牛了。我知0 p! Z0 d3 I; ~
道什么时候该让它干活,什么时候该让它歇一歇,只要我累了,我知道它也累了,就让
! @4 E: P0 K% @: \它歇一会,我歇得来精神了,那它也该干活了。
+ N' a" X) K( N" z% n* z    老人说着站了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尘土,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声,那牛就走过来,3 }0 K5 Q4 \2 i/ F
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头,老人把犁扛到肩上,拉着牛的缰绳慢慢走去。- y( @: z& }5 l% e2 P  n% j3 N
    两个福贵的脚上都沾满了泥,走去时都微微晃动着身体。
+ z$ O0 ?. \) w    我听到老人对牛说:
* @& Z' V8 c* d7 [    “今天有庆,二喜耕了一亩,家珍,凤霞耕了也有七、八分田,苦根还小都耕了半7 _/ l9 X+ E9 {9 l  x0 v
亩。你嘛,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,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。话还得说回来,你年纪" M: Q: f- h5 D* r" I
大了,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。”4 `' U- H7 }- W/ U# R! V0 Y6 i
   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,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,他的歌声在空
, Z  |7 B, p3 T& ], F* F1 t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,老人唱道:
" `$ Q+ D: s, P    少年去游荡,中年想掘藏,老年做和尚。; S0 A* h& f* H
    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,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。
. _  k* J" M! M9 s1 o9 |/ i   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,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,扁担吱呀吱呀一
  I3 ]" K# j2 }* S  x& Z, ^- E路响了过去。慢慢地,田野趋向了宁静,四周出现了模糊,霞光逐渐退去。
! h, n0 g3 G5 f8 E6 W   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,黑夜从天而降了。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,
$ ]$ k9 T% [- u8 j. A5 c7 Q7 }那是召唤的姿态,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,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。
6 b3 w' o4 O" m: R$ N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# q1 I# l4 _. @5 Q: A: N  J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---完---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Rank: 12Rank: 12Rank: 12Rank: 12

威望
5587
在线时间
674 小时
金币
41346875
贡献
8
存款
2147480000
最后登录
2026-5-10
注册时间
2007-5-11
帖子
4152
精华
0
积分
8995
阅读权限
200
UID
24

论坛元老 优秀斑竹 勤奋斑主 论坛之星 宣传大使 情感大使 活跃之星 灌水先锋

12
发表于 2008-4-14 11:40:10 |只看该作者
稳到位坐低再慢慢来睇,
真亦假时假亦真.......

Rank: 8Rank: 8Rank: 8Rank: 8

威望
636
在线时间
84 小时
金币
676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11-11-30
注册时间
2007-9-15
帖子
262
精华
0
积分
911
阅读权限
100
UID
360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13
发表于 2008-4-14 14:14:43 |只看该作者
几好睇嘎~~
! t$ ]6 j6 r1 K- h, I( Z9 [呵呵~5 T2 F! F: D$ |7 v
我极力推荐~
TEL:15989605338
QQ:362930715

Rank: 2Rank: 2

威望
101
在线时间
22 小时
金币
87
贡献
0
存款
0
最后登录
2009-7-17
注册时间
2007-5-14
帖子
129
精华
0
积分
186
阅读权限
20
UID
68

勤奋斑主 灌水先锋

14
发表于 2008-4-26 23:31:03 |只看该作者
我永远都无耐心睇完一本好好噶书``
ME依然系骄傲噶【肱紸】....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立即加入

Archiver|手机版|【高州情】

GMT+8, 2026-5-10 22:05 , Processed in 0.078256 second(s), 13 queries .

Powered by Discuz! X2

© 2001-2011 Comsenz Inc.

回顶部